酒瓶儿、足球、狗和小鹿
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酒瓶儿、足球、狗和小鹿,因为这样的故事而被赋予了不一样的生命。说不上是怎样的情绪,心里竟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我做过一个梦,一个很荒唐的梦,
闽闽,你能帮我圆圆吗?
——灵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找到你日之所思,一定能得到你夜之所梦,
说吧,灵子。
——闽闽
“牧场里,有一只小鹿,它从小就依着母鹿寻食、觅水,随着母鹿学奔跑,学跳跃。每次跟伙伴玩,它总是不去伤害别人,也保护自已不受伤害,它是个公认的乖孩子。可是,它长大了,有了长长的脖子,能够识别很多的东西;有了长长的腿,能够跑到森林边上,看太阳升起又落下的原野。他开始不满足自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想跑出牧场去找太阳升起又落下的地方。它开始与伙伴打架,践踏花花草草,想用破坏现有的一切所得到的快慰来平定内心的骚动。……”
于是,灵子,那天你们就喝酒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阿林咕噜又一口,酒的火性便烧出感慨万端。
阿成也莫名地叹口气,仰身躺在辅盖上:
“辟如朝露,去日苦多。”
真酸!
闽闽咽下一口唾沫,瞥见灵子拎着个空酒瓶儿上了顶楼。
天空正笑得灿烂。
闽闽舒展着腰身,觉出了初春的明媚。
“酒喝多了没有好处,是不是?”
“酒醉一次,就要杀死身上很多细胞,是不是?”
“有所失必有所得,对不对?”
灵子反问一句,便腾空跃起,飞出一条瘦长的腿,一记漂亮的“射门”。
“乒哩乓啦——”那瘦长的酒瓶儿在对面墙上炸开了花。
“听这声碎响真有说不出的痛快!”
灵子余兴未尽,又猛跳几下,还一脚把一个石子儿踢到三层楼下的池塘里,闽闽看见池碎心了。
“真出味道!”
阿成和阿林也拎着酒瓶儿上来了。
“乒哩乓啦——”墙角下便开着一溜碎玻璃花儿,还一闪一闪地,向天空盛开着每一片无聊,每一片抑郁,那得意的劲儿惹得太阳生气了,它一生气,便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天空也吓得灰了脸,寒风就又来敲门窗,还裹着些冰冷的雨滴。
天又寒了。
“……于是,小鹿一天比一天焦虑了,它抑制不住要去实现那越来越强烈的渴望,终于说出了自已的心愿,一惯坚强的母鹿红了眼眶,但还是把它送到森林边,看它向未知的前方跑去。……”
——灵子,它说走的那天,其实是办了件很残忍的事,是不是?
虽是初春,楼外的树虽然拗着不会毕毕剥剥地响,却也没见些儿生气,可是,灵子竟然仿佛嗅到了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的白色的野玫瑰的花香。他便烦得甩着头,伸腿朝床底下一捞,又把捞出的球儿一脚踢到没关严的门上,却踢来一声风风火火地喊:
“灵子,你太不客气!踢球踢到我脑袋上来啦。”
阿成捂着额角骂骂咧咧地进来。
灵子大笑起来:“谁让你这当儿跑进来?”
“还这当儿跑进来,听见狗叫没有?阿林正诱它到你房里来,还不快准备。”
“呀!真出味道了!”
灵子重重地一甩头,像甩掉了许多不自在,那嫌长的头发也不安分地荡了几荡,又安分地贴在一边。他走到门后,半开着门,等狗探进脑袋,他便用力一关门,对着那头就狠踹几脚。再一开门,狗已经死了,阿林微喘着气站在门边,对身后几个学生说:
“快点,搬到顶楼上去。”
闽闽看见那狗爆出了眼仁,脑袋边正漾开一滩鲜血,她觉得胃里在咕咕响,连忙逃出了房间。
可是,顶楼上依然飘着肉香,酒瓶儿依然空了底,依然在墙角边开出一溜碎玻璃花儿,依然高声吟句: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于是,等校长的报告快作完了,他们才走进会议室,室里立刻就燃烧上酒的火,淌着狗的血。会后校长叫住了他们:你们三人总在一起要注意影响狗可以打酒可以喝但是最好不要带着学生干老师要有老师的尊严丧失了威信还怎么教导学生吃肉喝酒也不要影响工作今天开会就迟到了有很多重要内容你们就没有听到要注意提高政治思想觉悟……
灵子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来,热辣辣的。下面该讲“马尾巴的功能了吧?”他想.
这“功能”却从闽闽口里讲了出来:你们太残忍了你们会遭报应的灵子你不是怕你原来那个房间有吊死鬼会吸你的血吗现在有只狗儿来吸了你能从那房里搬出来看你又从这房里搬哪儿?……
“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看得到海市蜃楼。”灵子说。
“天涯何处不埋骨?!”阿林吟。
“唉,只有我不知何去何从?”阿成叹。
闽闽哑了口,诧异地猜着他们的哑谜。
“……它跑了很远很远,回头最后望一眼,那熟悉的牧场已经小得像沙粒,它却清楚地见到母鹿痛苦地扭曲着,一条长蛇正从头到脚缠紧了母鹿。它便拼命地往回跑,发了疯似地。可是怎么也跑不回母鹿的身边。它痛苦地跪倒了,跪倒了心也碎裂了,心碎裂了开出金色的花来,那花又诱它去找太阳升起又落下的地方。它只得立起,又迈开瘦长的腿……”
——灵子,那报应来得真快是不是?
狠扣一记球,扯得灵子撞伤了的左胸撕裂搬地疼,一疼心口就喘不过气来。
他妈的,那小子真够懂规矩,眼看保不住脚下的球,就伸出胳膊肘撞人,真恨不得还他几脚。
丢老脸!连上楼都匀不了气,一堂课下来全身冒冷汗。活了二十年,看来得头一遭进医院。
灵子无奈地踱到乡卫生院,看了病,躺在床上,看盐水瓶一滴一滴往血管里送养料,那速度恨得他巴不得跳起来一脚将瓶儿踢成碎片。可是他却跳不起来。于是,那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白色野玫瑰花香又仿仿佛佛地袭来了。他燃起一根烟,把两片单薄的嘴唇嘬得皱皱的厚厚的,朝天花板吐烟雾。
那烟雾渐渐散开来,却又像飘进了灵子的眼里,朦朦胧胧地,心里又闪过那个过客,那个曾经温柔曾经娴雅曾经身患绝症凄厉地残忍地咬着嘴唇,还把自已的胳膊啃得血迹斑斑的过客。但她最终也没有用绳子勒长舌头吓人,她只是瘦成一根柴,跟胃里嚣张的威力无上的恶魔最后搏斗一番后,笑着去了墓地,灵魂却也化作了一团鬼火,去拥那白色的野玫瑰,那野玫瑰的香却也偶尔会淡淡地飘进灵子的呼吸里。灵子便开始怕死人,当然,只是年纪轻轻的死人。
“灵子,不该是这样的,这真不是个味道。”
一进门,阿成就大声嚷嚷。
阿林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看看盐水瓶,又朝枕上那失血的脸庞仔细瞧瞧,说:“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踏青。”
闽闽只顾在床头柜的空瓶里插上几枝刚采来的桃花。灵子觉得这几枝桃花开得很柔和很温润,把病室里沉淀着的苍白和死气拂去了许多,于是,灵子的心里也荡开了那份柔和和温润。
“从来没见你这么老实。”
闽闽说着,觉得灵子会乖乖地躺在床上,不在走路时低着头寻一颗石头踢得远远的;或甩一甩头,横腿踢上一颗树,一堵墙一个土堆儿真是个奇迹。
“还踢球吗?”
“当然。或许死后的骨灰也会洒在球场上。”
“这么入迷?”
“投身在一场激烈的拼搏中,一旦成功,那狂喜简直难以拟喻。”
灵子像在说踢球,又像在说别的。那因颧骨突出而显得分外大的眼睛里满是热情,那热情里依然飘着一线纯真,嘴角挂着的一丝倔强更让人觉得这张脸实在生动,也实在年轻。
“可是,莫非那空酒瓶儿,那狗头也要一直踢下去?”闽闽心想。
下了几天绵绵的雨,把闽闽关在房里改了几天作文。
“……看着田野金灿灿的稻谷,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团花……”
天!“皱纹”和“花”区别在哪?
闽闽抛开作文本,不由抽了抽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扯过桌上涂着几行诗的纸,她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撕碎了。
“完了,再也不会说我是缪斯心上的花了。”
桌上的碎屑扩散着怅惘、忧郁,把闽闽赶出了房间。
于是趁着天只是阴朦朦的,他们去看那浓绿浓绿的水库,又坐着船,沿着上游的一条清清澈澈的河,去到浓绿浓绿的山里。山里飘着淡淡的云雾,缥缥缈缈地这一块那一块,衬得山更绿、树更青,那绿那青便诱得他们踏进湿漉漉的山里。湿润是从地上纷纷的落叶冒出来的,又是从枝头片片的新芽抖落下来的。闽闽觉得好清新好舒畅,一舒畅她就和阿林阿成嬉嬉闹闹,还采了许多山花。却见灵子两手插着兜,转魂似地低着头在树间慢慢踱着,闽闽觉得这身影实在落寞,就走过去问:
“想什么?”
“一个灰色的影子。”
“你?在这春天?在二十岁的年龄?”
“正是好年华是不是?却一天天空白地过去了。山乡中学够闭塞了,还缺早操一次扣多少钱晚上没坐班又丢多少人民币,连一项无用的计划晚交了也用钱来衡量。偌大的人成了幼儿园依依呀呀的娃娃一切听从阿姨的指挥把一颗心都禁锢死了但我渴望去认清这个世界去踏遍坎坷然后写尽人间的悲欢离合……”
灵子的头低着,用脚细细地踩着一片一片落叶。
闽闽觉得他正说出了自已所想的,“再也不会说我是缪斯心上的花了”,她黯然了,然后说:
“所以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大西北是吗我有一个同学放弃留校的机会去了新疆三个月后回来了豪言壮语成了灰色的云雾他说新疆盛行官僚主义教条主义还说那里是中国野蛮之最姑娘很漂亮漂亮却是白痴加疯子的合成词……”
“野蛮却是意志和才华的合成词,对不对?”
“你能成功?”
“命运是个爱耍把戏的老头儿,对不对?”
“它跑着,闯进了一片黄沙弥漫的天地,沙石烙得脚一滴一滴地淌血,淌出一路一路鲜红的玫瑰花。它疲惫了,想倒下了,却猛地发现前方就是太阳居住的大漠,好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它扑上前去,却一脚滑进了流沙里……”
“灵子,它死了?”
“它死前挣扎了。”
“但它是值得的,是不是?它总算找见了自已渴望找见的东西。”
“其实埋进黄沙的一瞬间,它发觉自已找见的仅仅是海市蜃楼。”
闽闽听着,不由浑身一哆嗦,一哆嗦阿成就嚷出了一句话:“天哪!太残忍!”话一完,阿林就感叹出一句哲理:“生活原就残忍:顺从,它就给你笑;叛逆它就让你哭。”
“灵子,你不该做这梦,这实在是个大悲剧。”
“闽闽,悲剧里的小鹿却死而无悔。”
天上一队大雁飞过,鸣声在江南的山河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