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情故事

去年，电视直播抗震救灾晚会的时候，老婆和女儿一边看，一边扯出纸巾揩鼻涕，擦眼泪。而我，虽然心潮澎湃，却面如止水。女儿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她的父亲，然后哽咽地问她母亲，“我爸爸是不是一具冷血无情的木乃伊？”

作为一个父亲，被女儿视为木乃伊无疑是失败的，也是痛心的。但性情如此，为之奈何？不过，真正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不近人情。高兴的时候，我会咧嘴大笑，毫不忌讳露出自己难看的牙齿。伤心的时候，我会眉头紧锁，神情木然，但是，要我哭，似乎很难。母亲说，生我的时候闹饥荒，她的身体不大好，奶水不足，吃不饱的我成天用哭声来抗议，大概那时把哭的指标用完了，长大后就没得哭了。再者，因幼年营养不良，我一直长得瘦精精的，身上没货，脸上无肉，都奔四的人了还不见显山露水，医学书上讲，哭笑皆需面部神经肌肉的牵引，笑的时候只需十几块，而哭的时候却需上百块，或许正是缺少了肌肉支撑，我才缺乏那种叫做哭的表情。年少时代，顽劣惹事的我常常被父亲收拾，但是，不管父亲下手多狠，我都咬牙不哭。我还清楚地记得，有次被父亲追打，我跑进隔壁邻居家“砰”的一声锁上门，父亲大怒，回去提了一把开山斧，“噼里啪啦”地将门劈开，一把揪出面如死灰的我，以平时揍他儿子数倍的力量拿我小小的臀部解气。事后，他瞅了瞅一声不吭的我，恨恨地说：“叫你跑，××××，强盗变的！”被大人叱之为强盗变的，是指小孩挨了痛打却不哭，看似英雄气概，实则多吃不少亏，因为哭泣往往代表示弱认错，会令大人手下留情，可惜这个道理直到成年才懂，不然那时怎么也该干嚎几声。就这样，我从少年长到青年，从青年步入中年，有很多开心的笑，却极少伤心的哭。不过，极少并不意味着绝对。“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细细回想起来，我曾把一个铁血男人弥足珍贵的眼泪，献给了16年前那场失而复得的爱情……

一

公元1990年8月，一个19岁的玉树临风的年青人背着铺盖卷无精打采地来到一所普通的技工学校报道，这个年青人就是我。在报考技校的事情上，父母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武断地剥夺了儿子参加高考的权利，考技校和高考同时进行，这意味着我永远不能迈进神圣的大学校门，失去了光宗耀祖的机会。不过，他们这样考虑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所在的那个高中学校几年来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唯一的安慰是送走了一个空军兵，那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和我一个班，原本我也参加了招兵考试，遗憾的是体检时因体重差了半斤而惨遭淘汰，尽管那天早上我吃了三个馒头外加两碗豆浆。事实证明，父母这个决策是英明的，我以刚刚达到录取线的成绩侥幸成为技工学校高90级电工（二）班的一名新生。读电工是我自己的选择，当时有句很流行的口头禅，“车工紧，钳工松，东游西逛当电工。”几个工种里面，电工最潇洒，适合我的性格。

二

“当你老去的时候，在蓦然回首的瞬间，没有遗憾的青春才是完整的！”

“爱情不是‘过去’和‘将来’，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在’！”

这两行小字是我蹲在学校臭气熏天的厕所时在那面残破的挡门上发现的。当时，这位不知名的老生留下的至理名言，不仅很好地传承了校园文化，更重要的是启发了我的思维，使一个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小青年重新扬起了生活的风帆。是啊，两年漫长的技校生涯，我不能再当撞钟的和尚，虽说学知识是卵的，但我可以思考绸缪人生的另一件大事——爱情。说到爱情十分惭愧，在此之前，我的感情阅历基本上还是一片空白，我的第一次梦遗发生在十六岁，刚读初三。高三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对一个胖胖的女同学有了一点好感，但是，我连那个胖女生的手都没摸过，仍然不能算作我的初恋。不过这样也好，来到技校，我可以在自己这片纯洁的处女地栽种最美的爱情之花，很快，我锁定了目标。

三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叫兰，是迄今为止能让我挑剔的目光忽然一亮的几个屈指可数的美女之一，她身材苗条，长发如瀑，肌肤似雪，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们的班主任也是学校教导处主任正在挨个点名，听到她的名字，凝视她的芳容，我忽然想起了几句古诗：兰生深山中/馥馥吐幽香/偶为世人赏/移之置高堂。凭直觉，我感到我和这个叫做兰的女同学应该擦出一点情感的火花，发生一点浪漫的故事。一周后，我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因为兰不仅是个美女，还是一个才女，我们新生到本地一所监狱军训回来后，她写了一篇散文发表在当时的县报上，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校长还在全校早操时广播表扬了她。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一段，写军训结束联欢时一个男生拿着牙膏盒深情演唱姜育恒之《再回首》，那个男生就是我，说明我在军训中的不俗表现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上苍将才和貌同时赐予一个人原本不易，如她，如我，把一对才貌双全的男女编在一班更是难上加难，我怎能辜负老天爷的一片好意呢？不过，如何进一步展我之才，像她打动我一样的深深地打动她，从而将这朵深谷幽兰“移之高堂”据为己有，还需耐心等待机会。

四

机会终于如期而至。数月后，学校准备开展一次艺术节活动。内容涉及征文、卡拉OK、篮球、乒乓球比赛等，我喜出望外，磨拳擦掌，发誓要在比赛中一鸣惊人。我唱歌的天赋在军训中已经斩露头角，牛刀小试，这次，我决心在征文和卡拉OK赛中双管齐下，两翼起飞。征文题目是集体观看李雪健主演的电影《焦裕禄》之后写观后感。电影从开始到结束，我那张票的位置一直空空无人，就在电影院隔壁的录象厅里，我在津津有味的欣赏周润发的《赌神》风采，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征文创作的激情，回到寝室，我冲了一个凉水澡，然后点燃香烟一气呵成了一首题为《夸父的伟光》的打油诗，全诗如后：当漫天的风沙呼啸扑来的时候/你是大山/粗矿的岩壁刻着难撼的威严/而山后/则是你的人民。当凄厉的惨雨猝然袭来的时候/你是巨伞/艰难的撑起一个沉重的誓言/而伞下/则是你的人民。当肆虐的洪峰咆哮着卷来的时候/你是木船/顽强的双桨努力划向岸边/而船上/则是你的人民。是谁？赋予你不朽的生命/是大地/是母亲/是谁？铸就你忠贞的灵魂/是祖国/是人民/山也哀惋/水也悲切/你倒在了那个铅色的黎明。而/当旭日升起/击穿了额前的幽思/划破了夜的静谧/那晨曦中隐约闪现的星星/不正是你留念难舍的眼睛？你为什么留念？不因为你是大山/不因为你是巨伞/也不因为你是木船/那你留念什么？哦，是那一排稚嫩的小树啊/还有田间青青的麦苗/以及，放在你心中的/三十六万人民。写打油诗一直是我的强项。第二天，征文评审组看了我的诗歌后大为惊叹，没想到技校竟有如此人才，当即将第一名的桂冠无可争议的评给了我，特别是我的语文老师，激动得以为发现了汪国真第二。虽然我觉得自己的确不比汪差，但可惜至今尚未成名，辜负了老师的厚望。在征文拔得头筹之后，我又信心百倍地参加了卡拉OK赛，我选的是一首周华健的《最真的梦》，这歌简单，音不高，好唱，尽管演唱中我忘记了一段歌词，但我补台自编的歌词让那些不熟悉流行歌曲的评委老师丝毫不觉，加上我年轻时明星的外表，磁性的嗓音，下面掌声雷动。宣布名次，我获得了第二名的佳绩，第一名是个唱美声的，念她名次的时候下面嘘声一片，不过，我已经相当满足了。

五

这次艺术节，我成了最大的赢家。“一举成名”之后，我常常碰到女生火辣辣的目光，时时感到背后的窃窃私语，对此，我只当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因为兰依然矜持，对我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许是因她参加女生篮球赛影响了征文发挥未取得好名次的缘故吧，非常淑女的她怎么参加了篮球比赛，我一直没搞懂，后来才知道，身材较高是原因之一，另外，班主任在动员她的时候说，静如处子的人，往往也会动若脱兔。那时，赵传正在四处标榜他“外表冷漠，内心狂热”的粗犷的温柔，是啊，表象和本质之间往往是划不上等号的。为了试探她的芳心，我决定放低姿态，主动出击。一天上午，下课之后，见教室里的同学不多，我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请她给我讲解一道并不复杂的数学题，在刚刚结束的数学单元测验中她考了全班的最高分，她没有推却，很认真地给我答疑解惑，我机械地点着头，目光却已情不自禁地偏移，她雪白的脖颈和娇美的面容真是好看。中午放学，作为报答，我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几盒磁带借给她，还意味深长地将姜育恒的《把心给你》放在了最上面，她没有拒绝，脸上还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虽然是那么的微弱，但还是被我捕捉。第二天，兰突然塞给我几本书，目光对视的瞬间，她面若桃花，脉脉含情，我受宠若惊，大喜过望。天道酬勤啊，我似乎已经看到，这朵精心培育的爱情之花，已经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花骨朵。

六

我怀着一颗激动而忐忑的心疾步回到寝室，将那几本书仔细地翻了一遍又一遍，然而，里面除了一行行铅印的小字，什么也没有，更没有期待的小纸条，我略略有些失望。这时候，我注意到这是几本叫做《星星》的诗刊书籍，窄窄的，薄薄的，打开，里面散发着淡淡的书香。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我接触到了真正的诗歌，从书上知道了食指、海子、顾城、耀昌、李亚伟、李纲、傅天琳这些当今的诗坛大佬，书中那些真正的艺术精品，使我荒芜的心灵得到了莫大的滋润，也是从那一天起，自己默默地将攻下中国诗坛第一王牌刊物《星星》作为写作之永恒目标。还书的时候我问她，家里哪来这么好的书呢？她笑而不答。随着诗刊和磁带不断的交换和传递，我们的感情在不断升温，距离在不断拉近，有一天，她问我喜欢谁的诗？我指着诗刊上一组写乡土风情的诗说，说不准，不过我喜欢这种类型的，好懂，又很有意思，这个人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呢。兰的脸上飞起一片好看的红霞，她微笑着告诉我，这是她父亲写的诗。听罢，我大惊失色，继而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家里有这么多的好书，原来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想到这里，我不禁暗暗得意，我这么一个莽撞的小子，能在技校这么个地方泡上一位诗人和作家的漂亮女儿，如此桃花运，不是福气又是什么呢？

七

初恋的爱情，多历经曲折。我的初恋亦未逃脱这个规律。1992年7月，毕业以后的兰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父母所在单位的一员，我在一家电机厂实习当了半月免费搬运工之后，被正在拉起旗杆招兵买马的一家新兴国企“专业对口”，成为一名东游西荡的电工。从品性上讲，我们这些70年代生人还是比较传统的，一些在学校心有灵犀，互相爱慕的同学，出校后才正式宣布确立恋爱关系。当别人成双成对，如胶似漆的时候，我和兰也渴望从地下转入公开，确立一种正式的关系，然而，这件看似顺理成章的事情，却发展得并不顺利。原来，我们还在实习的时候，兰的父亲隐约知道了自己心爱的女儿喜欢一个同班的男生，非常疼爱女儿的他忧心忡忡，出于本能，对我一无所知的他担心女儿上当受骗，旁敲侧引地提醒之后，他发现一向听话的女儿不为所动，依然时常从家里或实习的办公室偷跑出去幽会，更令他寝食难安。碰巧，某天，他的一位中学同学，也是技校一位老师去登门拜访，闲谈之间，他父亲问到我的情况，这个老同学呵呵一笑，说这个男生我晓得，在学校有点出名，听说还是一个什么才子，和他黏黏乎乎的女生不少。虽说是“真金不怕火炼”，但是，再真的金，经这么一炼，即使没化，也成了熏黑的石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这位老师不知道，他极不负责的随意的几句话，足可毁掉一个纯情而正直的年轻人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我承认，当时学校的确有一些关于我的传说，时至今日我也有口难辩，比如有人说看见我和一个车工班的女生在马路上牵手拍拖，还有人说看见我和一个钳工班的妹妹在录象厅阴暗的角落偎依亲昵等等，事实上，只不过是学校文学社的几个女同学经常找我商量一些办刊的事情而已。对于这些子虚乌有的栽赃和污蔑，兰自然不信，但她不信，别人也不信吗？他父亲也不信吗？经此“了解”之后，兰的父亲更加坚决，虽然我和兰坚定地认为我们的爱情能够历经考验，开花结果，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向视父亲为偶像的兰渐感疲惫和无奈，她父亲的态度，已然成了一座横亘在我们面前的不可逾越的大山。无巧不成书，就在这个非常时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八

一天上午，我夜班后在家休息，忽然听到几声轻轻的敲门声，以为是兰，开门一看，出现在面前的，赫然是我以前那个手都没摸过的高中女同学。当时，我家已从五桥搬到了万县市，她是怎么找来的，我不得而知。进屋坐下，我客气的给她倒水，寒暄，她表明来意，说单位上搞演讲比赛，她自己写了篇演讲稿，希望我这位“笔杆子”老同学能给她改一改，说完她嫣然一笑，期待的目光令人无法拒绝。我连忙拿起稿子飞快地看完，提了一点建议，她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稍坐片刻，她起身告辞，送她下楼，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我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当我转过身来，不禁愣住了，我分明看见兰静静地站在面前，她用一种忧郁而疑惑的眼神望着我，我心头一酸，连忙尴尬地解释，她不置可否，只说自己要和父亲一起到成都去接上大学的妹妹，然后无言地离去。回到家，我的心情落入了郁闷的最低谷，她会怎么想呢？技校同学都没搞清楚，又来了个高中同学，说不定哪天小学的同学也会找上门来。我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成为压断我们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九

我的直觉是正确的，一周后，我在单位收到了一封从一个熟悉的地址发出的信，分明是她。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而偏偏要贴邮票写信呢？拿到信的那一瞬间，我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我躲到值夜班睡觉的那个秘密的角落，惴惴不安地拆开了信封，借着墙缝透出的昏暗的光，几行娟秀的小字映入我的眼帘：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永远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感谢你给我的快乐和一切，希望你过得比我好……兰——1992年10月泣笔。看罢，我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一阵眩晕后，我像个断线的木偶颓然坐在了用纸壳铺成的地板床上。就在刚才，我接到通知到楼上去接一个临时照明线，不小心将两跟火线搭到了一起，配电箱里“砰”的一声巨响，380V电压产生的强大电流通过我的双手传入了地下，我被麻得失去知觉长达3秒钟，但顽强的我没有倒下，然而，这短短的几行小字，却将我无情地击倒。我的爱情就这么完了？美丽如斯，温柔如斯的她从此不属于我，她终将披上嫁衣成为别人的妻子。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悲痛欲绝。为了她，我写了那么多浪漫抒情的爱情诗，虽然一首也没有发表；为了她，我彻底告别了香烟，戒掉了烟瘾，她说她父母不喜欢烟鬼，而我以前每天至少要抽两包草海；为了她，我对那么多的热情和暗示无动于衷、隐忍不发，对于一个情窦初开，风华正茂的小青年有多不容易……当我的眼泪漫上眼眶，终于要完成一次久违的决堤的时候，一个师兄从外面悄悄钻进来，见我直挺挺的躺着，冷不防吓了一跳，“狗日的，师傅到处找你，还不快起来，让老子睡一哈儿！”他骂骂咧咧地踢了我一脚。受此刺激，我的眼泪飞快的消退，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一声不吭地走出去。失魂落魄地下班回家，我草草吃过晚饭，倒头便睡，母亲走过来关切地询问，我一言不发，母亲沉默半响，小声说，“明天是星期天，兰好久没来了，喊她来吃饭吧。”这极其平常的一句话，却如雷霆万钧，重重地落在我企图慢慢自行愈合的伤口上，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噗噗有声地落在了枕头上……

十

不用说母亲便明白了八九分，她刚才的问话既是关切也是试探，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已有所觉。母亲叹了口气出去了，父亲进来的时候，我的肩膀还在轻轻地抽搐，我背对着父亲，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后来猜想，父亲当时一定十分惊讶，是啊，小时候我挨了他那么多毒打，从没哭过，但是，为了爱情，为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他认为铁板一块，无比坚强的儿子却哭得如此悲伤。看着痛苦的儿子，父亲忍不住坐下安慰我，他的举动让我第一次感到了父爱的温暖，第一次觉得冷酷的父亲也有柔情的一面，父亲当兵时在部队干过辅导员，做政治思想工作有一套，我很快止住了悲声。是的，分手就分手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东方不亮西方亮，这么悲悲戚戚的干什么呢？罢了，我要让感情尽快归零，重新开始。打定主意，我揣了一包火柴，将兰送给我的东西统统搬到楼顶：柔情蜜意的书信，装帧精美的卡片，还有那条兰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为我编织的围巾……我“嗤”的一声划亮火柴把它们引燃，然后静静地看着它们在冷冷的夜晚熊熊燃烧，看着自己曾经美好的初恋在烈火中慢慢熄灭，最后化成一堆焦黑的灰烬。鲁迅先生说，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就是悲剧，而我毁灭的东西虽然已经没有价值，但是，看着它们的毁灭，我的内心还是流淌着一种悲剧般的深深的凄凉。

十一

从此，兰果然杳无音信，我也不抱任何幻想。不久，我报名参加了在不远处一个乡镇举办的一期裁缝培训班的学习。去学裁缝的原因，一是失恋后精神空虚。当时我还在车间三班倒，休息的时间比较多，常常感到磨皮擦痒，无所事事；二是父亲劝我再多学一项谋生的技能，万一单位“洗白”了还可自谋生计。学点什么呢？我留意看了看外面的“牛皮癣”，有厨师，有裁缝。像我这样的身板，一看就是饿了饭的，厨师自然不合适，裁缝还凑合，拿定主意，父母也不反对。于是，每到休息的时候，我便提着一个装着剪刀、布尺和画笔的帆布包包到沙河子去。裁缝班的学员大约20来人，几乎全是当时来自三区八县的农村妹儿，她们多是打算学成后到外面打工或回去开店，我这个“城里”来的男同学令她们十分新奇。当时班上有个模样端庄，皮肤黝黑的外地女子，她是个老生，因心灵手巧，技艺娴熟，特意被培训老师留下来协助管理新生，相当于助教。那时，我被她助教的时候比较多，不是因为笨，而是由于我一边上班一边学习，免不了迟到或缺席，她手把手地给我补课。每当这个时候，我们老师的儿子就会一声不响地凑到跟前，他是个不幸的脑残儿，小头，细眼，成天张着个大嘴，见人只会傻笑。但是，他看我不仅不笑，还让我生出一种我是他情敌的感觉，我想，如果他是一个功能健全之人，他和助教倒不失为一桩完美的婚姻。助教的确待我不错，她不仅教我裁缝，见我不苟言笑，还主动讲些有趣的事情给我听，比如那个傻子又从家里拿了一块脏兮兮的腊肉给她，同寝室的一个女学员偷了同室女伴的新衣服，第二天就穿着来上课等等。但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我无心成为傻子的情敌。在学裁缝的日子里，我那个以前的高中女同学也时常到家里来，我曾努力移情别恋，让她填补兰留下的空白，但我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在和高中女生短暂地保持了一种模糊关系之后，她再也没来我家。有人说，女人对自己的初恋情人总是刻骨铭心的，而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十二

一个多月的培训很快结束了，结业考试，是学员自己拿布画线、裁剪、上机缝打一条龙操作，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出一件成形的服装，我做了一件好看的童装，顺利地通过了考试，拿到了一张盖着钢印的裁缝培训结业证书。完成了学业，我丝毫没有其他学员的那种喜悦感。毕业那天，我告别了助教依依不舍的目光，在路口下车之后，无精打采地往家走。来到大楼前，当我抬脚准备上楼的时候，我迈出的右腿突然僵住了，同时，我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我并非身体有恙，更不是突发恶疾，我虽然瘦弱，但身上的零件无一不在各司其职，正常运转。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因情绪紧张而导致的一种正常现象，与我看分手信时的生理原理基本相同。但是，如果说看到兰给我的分手信时是一种濒临绝望的紧张，那么，此时的紧张，却是一种重新看到了希望的激动的紧张。没错，就在离我面前不足10米的地方，伫立着分离一月有余而令我朝思暮想的兰。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大衣，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荡，面色苍白憔悴，目光楚楚动人。我的心头隐隐作痛，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你好不？”我终于首先发问。“不好，你呢。”她抿了抿嘴唇，然后转过脸去。“我也不太好。”话音刚落，我们已经忘情地拥在一起，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在马路边行云流水般完成了应该完成的程序。“我想好了，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干不？”她一边深情的问，一边为我擦去脸上的泪痕，其实这不是我的眼泪，是梨花带雨的她刚才溅在我脸上的，为了更好地烘托重逢的气氛，我并没有点破。“当然干！”我斩钉截铁的回答。“你拿的啥子？”看见我的帆布包包，她又问。“我去学裁缝的，将来我要开个服装店，你就当老板娘。”说完，我拿出考试时做的那件童装给她看。“太好了，太好了，”她激动而幸福地笑起来。遗憾的是，至今我还没有开成服装店，她也没有当成老板娘，那件好看的童装，后来被我光荣地改成了女儿的尿片。

十三

回家后，兰打算以绝食两顿的代价进行抗争，实际上抗争还未正式开始，兰的父亲就让步了，他同意我们来往，并且叫我到家里来见面，兰还激动地告诉我，她父母说只要人品好，其它都不重要，而我觉得自己其它都不怎么样，就是人品还可以。那天黄昏，在兰的陪同下，我在理发店剃了个头，刮了胡子，然后忐忑不安地踏上去她家的路，我们沿着马路上行，经过电影院，穿过广场，再走大约5分钟的路程，她们单位的大门已清晰可见，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发现自己底气不足，我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踏上几阶古朴的石梯，穿过一扇脱了漆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橘子树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再穿过一幢矮矮的平房，上了几级石梯，她家就到了。这是一座矮矮的瓦片房，坐落在几棵大树的环抱之中，显得优雅，安静。知识分子的住地的确与众不同，似乎空气中都散发着一种文化的气息。略一转弯后，我看见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在洗衣台前洗衣，这是她母亲无疑，我连忙点头问候。进得屋内，一个表情严肃，皮肤白净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自然是她的父亲了，我赶紧恭敬地问好，他示意我坐下。兰低头进了里屋，只剩下我们在客厅，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都盯着电视看。电视新闻里，美国驻朝大使正在发表什么申明，表示愿意与朝鲜举行会谈，为和平解决朝核问题及推进两国关系正常化而努力。是啊，为了一个目标，连资本主义美国和社会主义朝鲜这两个水火不容的阵营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会谈，还有什么不能沟通协调达成共识呢？于是，我率先打破沉默，从衣袋里拿出以前写过的一些文章虚心指教，以博得他的好感，他简略地翻了翻，提了一些意见，然后简单谈了谈写文章的心得，我满脸虔诚，频频点头。也许是我谦逊的态度发挥了作用，也许是我看上去本来就不像一个坏人，在半个多小时的交谈中，我觉得兰的父亲并不是想象中的不可亲近，临走的时候，他送了一本刚出版的签名诗集给我，还拿起一个苹果塞在我的手里，我兴奋异常。告别了同样高兴的兰，我吹起口哨朝大门而去，走到门口，看门的忽然叫住了我，他看清了我手里的苹果，又朝挂满橘子的橘林方向看了看，然后放行。出了门我才恍然大悟，幸亏橘子树上只能结出橘子啊。回到家，我一直舍不得吃掉它，等我想吃的时候，苹果已发霉变坏，我才不得不惋惜地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和兰正式恋爱了一年多之后。1994年12月18日，我们在小城最上档次的酒家举行了极其热闹的结婚典礼，当时嘉宾如潮，大厅里挤不下，不得不在马路外面隔壁的小店临时加设了数桌。婚礼上，兰的父亲，也是我的岳父作了迄今为止我听到过的最为感人的即兴发言，听得老婆和在座很多客人潸然落泪，我自然没哭，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挨桌去敬酒，走到最后几桌，自己有些踉跄了，我晕晕乎乎地记得，兰的几个高中男同学逼我多喝了好几杯，还笑嘻嘻地假意跟我握手道贺，乘机使劲狠捏我的手，发泄我夺走他们班花的私愤。敬到技校老师那一桌，我恍惚听见我们的班主任在发表感言，说见证了电工班金童玉女的完美结合，看见他们举起了杯子，我的胃里一阵汹涌。当大家都在等我举杯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电工班的那个金童却忽然掉头疾走，朝洗手间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