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雪

1、­

我叫卫东，我是一个剑客。­

师父在我十岁那年将青丝剑给我，看着我将剑在手里爱不释手的看。然后定定的告诉我：卫东，你是一个剑客，你要牢牢的记住，在你心底最深处，永远只能有这把剑，它将伴随你的一生。师父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光芒闪过，慎重的告诉我，你以后将是天下最优秀的剑客。­

2、­

我们住的地方是天山脚下的一个雪峰。一年中倒有大半的时候都在下雪，成千上万的雪花精灵似的在天空中飘舞，我能感受到它们快乐的心情。每天早上太阳还未升起，我就已经在雪风中练剑。让那万千晶莹的雪花在我身周飘舞，让他们在我身周歌唱。­

我喜欢雪花，正如我喜欢师父。­

虽然师父老是对我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对我好。很多天晚上，如果雪花不飞，天空中有夕阳，师父总是坐在雪屋前，手中磕着烟斗，给我说些江湖上的佚事。在烟斗中的青烟袅袅飞起的时候，我的思绪在师父的叙述中乱飞。我看到了豪情万丈的英雄，看到了济弱扶贫的侠士，也看到了冰冷嗜血的杀手。和那些，飞檐走壁大称分金的大盗。­

但是师父的故事中没有女人，一个也没有。­

只是江湖中不可能没有女人的。美女英雄总是联系在一起，我觉得师父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对师父说，师父你给弟子说一下那些美女英雄的故事吧，每次我看到那些采参客在雪地里出没，身边总是有一个女子的，那真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景象。­

“女子！”师父怔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师父的眼神有片刻的黯淡。然后他告诉我他的江湖中没有女子，并且叫我不要再问。之后，他收起了烟斗，走回了屋。­

3、­

那一天晚上，我怎么也无法入睡，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的折腾，窗外带着雪的风呼呼的吹过我的窗棂，吹了几下，将我的窗“咔”的一声吹开了。­

我起身关窗的时候，发现师父那个屋的灯还亮着。我心中奇怪，为什么师父这么晚了还不睡。我轻手轻脚的溜出了屋，来到师父的窗下，猫着腰，放低了呼吸。从窗子的缝隙中往里面看去。­

只见师父握着只笔，在屋中不断的踱步，桌上放着张白纸，他是在写字，油灯中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将师父颀长的身影映在墙壁上，不住晃动，仿佛鬼魅一般。­

看得出，他的心很乱。­

房屋中不断传出师父轻声的咳嗽，一直以来，他的身体都不好，几乎每天都有药煎着。­

很久很久，他才在之上写下了几行字，皱了皱眉头，忽地扔开了笔，坐在椅上，眼睛呆呆地盯着，纸上他写下的那几行字。­

我很好奇他到底写下了什么，但换了几个角度都无法看清，再回去看师父时，我吃了一惊，因为在他的脸上，竟流下了两行泪。­

泪水在他的脸庞上拖出两条晶亮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下巴。­

4、­

那天晚上，我听到师父的咳嗽声一直在响，一声声将平静的夜划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早上，我趁师父没在的时候，从他的纸篓中翻出了那张纸，展开，铺平在地上，上面的自己快速而凌乱，但我能看清。­

小桥流水当年事，日日春风日日愁。­

这段句子的最后，连写了三个“小蝶”。每一个字都费尽心力，但从颤抖的笔迹可以看出，师父在写这几行字时，心也到了最乱的一段时间。­

小蝶，小蝶！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5、­

师父的病越来越重了，到后来竟已有了些末日的光景。他还喜欢在无雪的天气里，搬一把椅子，坐到外面的雪地上，呆呆的看着头上天空缓缓移动的阳光。低下头来时，看着远处山头的茫茫雪色，一阵阵的失神。­

有时候剧烈的咳嗽，弯下腰去，直起身来时，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我捧茶站在他的身后侍奉，不经意间看见，他咳嗽时用来捂住嘴唇的帕子，虽然他很快的折了起来，但我还是可以看到上面多出的几点殷红。­

师父的病越来越重了。­

6、­

到了冬天，雪飞得最多的那一天晚上，师父终于是永远的离开了我。虽然他以前也有过几天离开的时间，但我知道他这次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灯光昏黄，不住的闪耀，窗外是呼啸的雪风，我跪在床前，看着师父迅速衰弱下去的身躯。他瞳孔中的光芒这一天晚上格外的明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长长的叹出口气后，终于告诉了我那个在他心中已埋藏了太久的故事。­

那个女人叫小蝶。­

十年前，师父是江湖中一个响当当的剑客，骏马貂裘，意气风发。而小蝶是一个水一样柔和的美女。­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黄河的边上。­

那时黄河刚好发过大水，到处是逃难的人，并且盗贼蜂起，道路之上很不太平。师父和江湖上几个侠义道的武林门派一起，帮助官府护送赈灾粮食，到了地头后，又顺便帮忙发放。­

一个一个的发，后面的灾民排着长队，浩浩荡荡的看不到尽头。­

师父就是在那个时候从万千灾民中看到小蝶的。­

她的头发，衣服都很脏，浑身都是逃难留下的痕迹。眼神疲惫，身形萧索，但是在夕阳下，她那萧索的身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那眼神，那眉毛，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师父说，他当时就被迷住了。­

一个落难的女子，只要有人肯给口饭吃，就可以奉作菩萨了。何况师父是真正的喜欢她。很顺利的，小蝶就成了师父的妻子。­

开始的两年，他们是很幸福的。至少师父是这么以为。侠客美女，羡煞了江湖中不知多少好汉。师父带着小蝶，那个曾经成为我师娘的女子游山玩水，行走江湖。一路上遇到江湖豪客不免与之大吃大喝，纵情谈笑。有时候遇到不平事，还要拔剑杀人。­

师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义洒脱的，他以为小蝶会喜欢。­

他还常常和她说些江湖上的趣事，他也以为她会喜欢，因为在师父眼里，这一切都是多姿多彩的。­

但是在有一天晚上，当他注意到小蝶听着他那些故事时皱起的眉头，他开始意识到，原来她不喜欢这些。­

她不喜欢那些血腥的故事，她也不喜欢漂泊流浪，更不喜欢打打杀杀。­

师父开始补救，尽量顺着她的心意去做。但是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的闷闷不乐。­

有一天到了江南的一个酒楼，外面碧柳如丝，春风铺面。里面的小楼中坐满了人。邻座的是一群贵公子，看起来颇有权势。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从上楼开始，就笑嘻嘻的看着小蝶。眼神很温和，很柔情。­

小蝶也笑嘻嘻的看着他，仿佛身边并没有师父这个人。­

饭中，那个贵公子从桌下悄悄扔过来一个纸团，顺着楼板滚过来，恰好滚在小蝶的脚下。师父功力高绝，如此小动作又怎会发现不了，但他并不说破。­

他用眼角的余光亲眼看着小蝶将那团纸捡了起来，藏在袖中，竟是不动声色。­

那一天，师父喝得大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醒来时，发现小蝶已经不在身边。­

他等了一整天，然后开始去找。在三百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中，她见到了小蝶。­

小蝶如今已经是那个贵公子的第三个女人。­

而贵公子，则是在当地权势熏天的“威远侯”的惟一一个儿子。­

师父躲起来不让小蝶看到，就像他并没有找到她。他一直在她身后跟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看得出来她很快乐，里面锦衣玉食，外面丫鬟簇拥。她整天都笑得很多。­

师父终于明白小蝶喜欢什么样的生活。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给她。­

师父就在那个城市中整整醉了一年，我不知道他失魂落魄到了什么程度，但他咳嗽的病根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一年过去，那个小侯爷对小蝶的兴趣逐渐减淡，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逐渐减少。她身边跟随服侍的丫鬟也由四个减少到了两个。最后只剩下一个。小蝶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减少，因为小侯爷的另外两个女人对她宣泄嫉妒的方式也越来越直接了。­

有一天晚上师父让小蝶见到了自己，问她愿不愿意回家。­

后半夜他一个人在外面的酒馆中度过。­

三天后师父去见了那小侯爷，和那两个女人。­

从那以后小侯爷对小蝶重新好了起来，那两个女人见到小蝶也是恭恭敬敬。­

之后师父离开了。­

在小蝶庆幸自己选择对了的笑容中，也在他自己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

然后师父在一个街头牵起了当时尚不满五岁的我的手，隐居到了天山。每隔四五月，才下山一次。­

下山回来后，我都会发现他的咳嗽又重了些。­

但是从今天开始，他终于可以永远不必受咳嗽的折磨了。­

我把师父葬在了屋子后面最干净的那一块雪地上。并在他的坟前放了一把椅子，和几壶酒。以便他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能继续坐在椅子上，喝酒，看雪。­

我知道他是很喜欢看夕阳的。­

师父的遗言只有一件事，每隔五个月，到江南的临安府，关照一下那个小侯爷，要他好好对待小蝶。­

我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但我会听他的话。­

7、­

葬了师父之后，我就下山了。只带走了青丝剑和一袭布衣。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下山呢，以前最远的地方只到过最近的几个牧民村落。师父说一个好的剑客不应该过早的结出尘世，应该尽可能保持心灵的空明。­

我是一个很好的剑客。­

这在我下山遇到其他武林中人并产生冲突之后就知道了。大多数人都挡不住我的一剑。能挡住我一剑的几乎都已经是成名的高手了。­

在路途上我也结识了很多好朋友，自然也结交了很多仇人。­

朋友有武当的小崔，少林的俗家弟子小林，唐门的第十三代传人小傲，及幽月门的姑娘小旦。仇人有少林的长老空明，和一个手持阴阳幡的江湖郎中，江湖郎中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下次见到一定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他竟敢说我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死于非命。­

这其中最可恶的是那个老秃驴空明，有一次我在酒楼上喝酒，一个人喝酒十分寂寞，看到旁边有个和尚正一板一眼的吃着菜。我便走过去，跟他商量，让他跟我一起喝酒，并拍胸脯担保酒钱由我付。没想到那和尚却像见了鬼一样一溜烟跑了，他的名号还是我追出去时找路人打探到的。­

这和尚，我都说酒钱由我付了，还跑，所有仇人中以他为最。­

8、­

终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天气中，我到了临安。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小城，青石板路，白墙黑瓦，中间还有水道穿梭，典型的江南水乡。我看见路边的桃花已经开了。屋檐下还有小燕叽叽喳喳的叫，我这才发现，在路上耽搁这许久，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是春天。­

杏花春雨江南。­

看来我到的倒还很是时候。­

我找到了一个酒楼，打了两角酒，大吃一顿后又大睡了一觉，之后我才去找那个威远侯府。­

师父临死时说据他上次来已经很有一段时日，算到今天，刚好五个月。­

威远侯府是一个很威风的府院，几乎占了半条街，我去的时候正好是晚上，灯火正通明。­

费了好大劲，我才找到小侯爷住的地方，当年的小侯爷在老侯爷死后已经变成了侯爷，房间周围守卫森严，至少有八个一流高手藏在屋外那些山石草木的暗影处。甚至连屋顶上也有两个。­

只可惜我还是打晕了他们，并顺利的进屋了。­

我见到了那侯爷。­

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不好，见了面，也并未有改观。看到他时他正慌慌忙忙的自床上爬起来穿鞋。床的里面蜷缩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他问我我是谁。我告诉他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以后将替师父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你以后还要继续对那个叫小蝶的女人好，虽然我对她没什么好感，但这是师父的遗命。­

侯爷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最令他高兴的事，流着泪道：“他为什么叫你来，他是不是死啦，哈哈，杨天，被你缠了一辈子，今天终于还是死了，报应啊！”­

我师父就叫杨天，我非常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知道师父死讯时候的这个样子，于是我踢了他两脚，将他踢回了床上。­

他脸上的笑容竟然犹自未去，指着我笑道：“年轻人，不要张狂，你师父叫你来，不知你有他多少本事。”­

他拍了拍手掌，似是某种暗号，门在此时“吱”的一声被推开了，门外涌进十多名黑衣人来。­

我不喜欢说话，我也不再跟他说话，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我就会让他知道他的判断是多么错误。­

师父说过，我是天下间最优秀的剑客。­

这些人真的很强，如果我身上已经有一点伤，或者是带病之身，今晚或许便不能全身而退。现在我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每次回去病情都会加重几分，敢情竟是每次都会受到这样的招待。­

师父在壮年病逝，这侯爷要付很大的责任。不，应该是全部的责任，当年若没有夺妻之怨，师父又怎么会落下病根。­

想到这里我几乎忘记了师父的谆谆告诫，这一片刻我只想把眼前的一切生物都格杀在地。­

剑气如虹，每一次闪烁，都会带走一条生命，当是当最后我将剑尖停在脸色苍白的侯爷颈部时，我又犹豫了，我又想起师父交代我时的眼神。师父不让我杀他，因为杀了他，那个女人就会难过。­

侯爷跌坐在我的面前，额头冷汗黄豆似得滚滚而下，眼睛一霎不敢霎的盯着我的剑尖，强笑着说道：“你比杨天强，放心，我会照你说的做的。”­

我收起了剑，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多待一刻，都是对我的莫大侮辱。­

9、­

刚出了威远侯府，还未离开，我忽然有了个想法，我想去看看，那个叫做小蝶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又返了回去，抓住了一个侯府家丁，向他问清楚了小蝶所在。­

月上柳梢之时，我已经可以看见那处小院传来的灯光。­

我来到了院子里，站在一株柳树下，春天的晚风缓缓吹来，柳枝浮动，拂上我的脸庞。­

眼前的小院在夜色下安安静静，窗口开着，窗内，一个女人在手把手的教一个小孩写字。­

小孩圆嘟嘟的脸，炯炯有神的黑色大眼睛，长得十分可爱。眉目之间有几分威远侯的样子。­

那女人，那女人说句实话，或许是因为十多年过去，年纪已长，我并未看出什么过人的地方。此时低首垂眉，一心一意的教小男孩写字。­

这样美好的夜晚，小孩心内安静不下来，没写了一会便抬头道：“妈妈，我不想写字了，我想出去玩。”­

女人耐心的教他道：“小同听话，这一页写玩了，妈妈再陪你玩。”­

“噢！妈妈说话算话。”小孩顿时兴高采烈起来，低下头去又耐心的写字。­

我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不言，亦不动。­

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感觉，但我不忍去破坏这一份宁静。­

过了一阵，小孩写完了字，快活的跑到屋角抱了个小布娃娃，被他妈妈牵着手走了出来。­

我并没有躲避，他们出来看到了我，女子愣了一愣，将小孩护在身后，问道：“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叫小蝶是吧，这个小孩是不是威远侯的儿子。”­

“不用你管，你到底是谁？”­

“我！”我一笑，有些自嘲：“你不必管我是谁，我师父叫杨天，他上个月去世了，我代他来看看你。”­

女人顿时怔住了，这一片小小的空间，一下子沉默下去。­

“你难过了？原来你还会为他难过。”我在她脸上发现震惊下的一丝悲伤，饶有趣味的看着她，“原来你还会为他难过，我还以为你早已经忘了他。”­

“杨大哥……他……他对我很好，我对不起他。”女子的神色有些慌乱。­

我淡淡一笑，转身回头，离开，“师父若知道你还会为他难过，九泉之下，应该也会笑脸，他本就十分容易满足。”­

离开了威远侯府，我找了家客栈，要了酒，一直喝到天明。我想试试，师父当年的那种感觉。只可惜我没师父的酒量，没到天亮就醉了。

往后的一段日子，我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就在临安府暂时混了下来。

五六日后，很巧合的，在一个酒肆中，我遇到了小崔。

他是武当的弟子，奉师命下山来办事。

他遇到我也很高兴，我们俩并到一桌，喝了个痛快。

天色向晚之时，问起了行止。他说一个月后将在武当山召开一场武林大会。到时各门各派三教九流的高手都会在一起试试招，他就是师门派下山来向各门派发送请帖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眼睛发亮道：“以你的剑法，如果去了，肯定能一举成名，以后前途无量，不如和我一起回山。”

我想了片刻，拒绝了他。我这个人不喜欢热闹，如果不是师父的遗命，说不定我这一世都不会下山。

小崔很遗憾的样子，摇摇头走了。

这个陌生的地方，于是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决定再逗留一段时日，等到这临安桃花尽落，柳絮不飞之时，便返回天山。

我留在这个地方，本无所求，只为看花。

人生何处不相逢，过了几天，我又在酒楼里遇到了小林，那个少林俗家弟子。

他现在正给官府做事，一身劲装光华灿烂，十分威武。遇到我也是十分高兴，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在这临安闲住。

他说他也是最近刚调到临安，以后可以常常一起喝酒。

往后的一段时日，我们常常一起喝酒。有一天他忽然说他们衙门正招捕快，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问他捕快是做什么的。他告诉我捕快做事维护世间正义，缉拿小偷大盗，是这世间最正义的一个群体。

师父曾经告诉我，学剑要有侠义之心。我觉得不错，便跟小林去见了他的上司。

那是一个很胖的中年人，给了我一身像小林那样的官衣，一个腰牌，一把弯刀。

我不喜欢弯刀，还是带着我自己的剑。

个把月无事可做，而我还领到了一两银子的工钱。

发钱那天晚上小林他们几个把我带到了一个奇特的地方，这个地方很乱。

心也很乱，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奇特的香味，很浓。

楼上楼下都是追逐打闹喝酒调笑的男女，小林朝我诡异的笑，告诉我这个地方叫做妓院，身为男人，这一生不可以不来这个地方。

我疑惑不解，被他们拉着一直到了三楼，这里人少了很多。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太湖乌金丝做成的帘子里面，有个女子正幽幽咽咽的唱曲，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响着。

女子的声音很好听，曲也很好听。我一时被迷住。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

曲终之时，有个妖艳的女子捧着个盘子出来打赏，我见诸人都将银子放在了里面，便也随手抽出了一锭银子，放在盘子里。

那银子是我从天山上带下来的，是师父的积蓄。

其他人都站起来离开了，但我还不想离开，加上有点醉了，便一直坐着。小林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到最后，这个小小的房间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曲声停了，帘子内的女子说话了，她请我进去。

这一个晚上，我感受到了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的美妙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地方，打赏的时候银子给得最多，便可以留下过夜。我的那锭银子是诸人中最大的，便被留了下来。

这个女子名叫小叶。我终于知道师父当年见到小蝶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我决定为她赎身。

我特意抽时间回了一趟天山，天山依旧，而我没有多看景色，我只是取了师父留下来的财物，然后又回到了临安。

数千里的奔波，我却未觉得累，只想快一点见到小叶。

再见到她时，依然在那个听曲的房间。我将客人赶跑，然后给老鸨付了银子，亲手将小叶的卖身契撕为粉碎。然后牵着小叶的手，出了那一个花楼。

出去的时候小叶哭了，看得出来她很高兴，我告诉她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将她带到了我住的客栈，暂时安置。

她为我洗衣服，端茶送水，我觉得我比每一个人都幸福。

11、

没过几日，衙门里终于派下了任务，叫我们追杀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我不得不暂时离开小叶，我将身上的东西都交到她手里，叫她保管，只带着一柄剑，和小林众人一起，开始了对那个恶人的追杀。

那个人虽然是恶人，但没长得一副恶人的样子。白衫飘飘，用得功夫也很正。

倒是人很狡猾，也很厉害，我一直没抽到机会跟他动手。一路从江南一直追到了西北荒漠。我周围的同伴或受了伤，或被他杀死。

有一天小林被他一剑从右胸灌入之后，也退下去养伤。追他的人到这时候只剩下我一个。

不知为何，他一直在避着我，一直不愿跟我正面动手。

有一天，我将他逼到了一个悬崖边，他看着我，很痛惜的样子。摇着头说道：“好好的一个青年，身手也不俗，为什么甘心作朝廷的鹰犬！”

我不管什么鹰犬，这一路上，我的同伴被他杀伤那么多，今天离开这里的，只能有一个。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他。

对峙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动手。

他很厉害，是我下山以来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但还是比不过我，最后，我手中的青丝剑一剑从他的胸口正正刺入。

鲜血从他的口里流了出来。

临死之前，他看着我，却忽然咯咯地笑了。

“少年，我认识你手中的这柄剑，是青丝剑吧，你的师父是不是杨天？”

我骇然后退。

他静静的坐在地下，血从他口里泉涌一般的流了出来，而他竟然仍然在笑，一边咳血一边笑着。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与杨天相交一生，最后竟死在了他的青丝剑下。”

12、

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做张浩山，一生喜欢打抱不平，并且无所顾忌，这些年来，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人一直在追杀他。但一直找他不到。

看着地下死去的这个白衫人，这一片刻，我忽然感觉到了无比的疲惫。

我将这人找了块地方葬下，连同他手里的剑。

然后我离开西北，开始返回临安。

张浩山死去的消息比我更快的到了临安，当我到的时候，小林他们一大群人老远的就接了过来，笑嘻嘻的要给我接风庆功。

连那个胖乎乎的上司也难得的来了，站在后面高兴的笑。

我却高兴不起来，将腰牌，身上的官衣脱下，还了他们，我告诉他们我不做了。

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下，我大步离开。

小林追了上来，我以为他要留我，不想他却趴在我耳边，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卫东，你要走我也不敢留，但作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小心你带回家的那个女人，你离开的日子她和卢员外家的小公子来往很密，婊子本就无情无意，劝你早些甩了吧。”

我拂袖而去，不再理他。

13、

他在说笑话骗我，这在我回家之后就知道了。

我将这个客栈称为“家”，因为里面有小叶。

小叶好好的在房间里面，一直都没离开过的样子，见我回来很高兴。亲自服侍我洗澡，换衣。又亲自下厨，给我炖了鸡汤。我一路疲劳尽去，心情好了起来。

我们相对举杯，这一晚喝了很多，没到半夜就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是被冷醒的，睁开眼睛发现我睡在一条冰冷的巷子里。

我睡在大街上。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发现青丝剑也已经不在身边。

还好这个地方还是临安，我轻车路熟的便回到了我歇脚的那个客栈。

往日相熟的掌柜却说不认识我，指挥着几个伙计将我赶了出去。要还手的时候我骇然发现我一身内力竟全部散去，一点功夫都使不出来。并且没剑在手，我现在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落魄临安。平日坐在街角，与乞丐们争抢些食粮。

我一直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并不为我的处境忧虑，我担心的是小叶。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害不害怕。

有一天经过一栋小楼时，头上有水泼了下来，刚好自头顶往下将我泼了个透湿。我抬头去看的时候，讶然发现那窗口露出的脸，竟是小叶。

大喜之下，我忘记了顾忌，站在当街便大喊起来。

小叶听到了我的声音，面容陡然慌张，“砰”的一声，伸手将窗子很快的关上了。我不顾一切的往楼上闯，却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几个小厮，拉住我就打。

若放在平日，我怎么会怕了这些宵小，但此时功力尽失，我被他们一直从楼口打到大街上，口鼻中打出血来。

浑身很痛。最后失去了意识。

悠悠醒转之时，一只脚踩到了我的脸上，只听一个声音哈哈大笑，说道：“卫东大侠，本公子的散功汤好不好喝啊，哈哈，就是那碗鸡汤啊，你不知道吗？”

我忽然浑身发冷，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力气，站起来将他扑倒在地，疯狗一样的撕咬他。

他的家丁围了上来，很快我又被打晕了。

14、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下雨了。是春雨，一丝丝，一条条的从天空中飘了下来。

落在我身上，脸上。

我静静的躺在地下，不想动，亦动不了。

我仍然在那个小楼下，他们并没有将我抬开。

这样静的夜晚，楼上的动静清清楚楚的传了下来。似是那个公子故意要让我听见。

轻笑声，私语声，呻吟声。小叶的声音一如往日，而往日的我已经躺在楼下。

春雨下得很温柔，到雨丝最密的时候，我开始发烧，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

亦不知清醒几时睡去几时，或者是我不愿清醒。

夜深时候，我睁开眼睛向前看去，万千雨丝忽然逐渐洁白，渐渐的转化作飘雪。

那么白那么轻的雪花，在我的身旁飞舞歌唱。

我的眼前出现那两座雪屋，昏黄的灯光一摇一晃的在屋中闪亮。

晃着晃着，屋门“吱”的一声开了，我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师父在打开的门前向我招手微笑。

15、

他是在叫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