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里的帆布鞋

（1）

凌晨两点，漆黑的夜幕笼罩在城市上方。街道两旁的商店大门紧闭，嵌入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大雨踏着急促的脚步闯进这座沉睡中的城市。季节撑着一把透明伞走在雨中，小心翼翼地，神情异常地谨慎。她偶尔抬起眼望向街道的尽头。空洞的形状像一只狩猎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的自动落网。脚步停止。她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脚后。新鞋子硬生生地给她带来一阵阵的刺痛。她蜷缩在伞下，层次分明的头发垂在脸颊旁，像一个迷路的小孩，等待好心人的救赎。

季节。

响亮清脆的声音从野兽的肚子里传来。她抬起头，看见夏天的轮廓。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小麦色的肌肤在黑夜中失色，明眸皓齿，反见分明。随着夏天的靠近，季节感到温暖的包围。人如其名。

夏天背起季节，沉默地消失在转角处。她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眼帘搁上，伞越撑越低，几乎遮住了他的视线。夏天没在意，继续沉默地赶路。雨的喘息声钻进他的右耳，一路高歌挺进，却在平顺轻柔的呼吸声前踟蹰不前，最后支离破碎。

他走了？

嗯。

季节趿着人字拖，在屋内走来走去。一只手抓着毛巾随意地在头发上擦着，另一只手则搅动着锅中的面，神情专注。她在吃的方面有着别人难以理解的在意，近乎偏执。

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在夏天面前。拉过其中的一碗，季节自顾自地吃起来。

不是说结婚吗？

我跟他说，给我两个月的时间，让我适应那烦人的高跟鞋。

你能和他过一辈子吗？

也许吧。谁知道呢？不在意地笑了笑，好像讨论的主角不是自己似的。

夏天低下头，不再发问。

沉默如水银般蔓延，压抑着空气，阻碍呼吸的权利。

（2）

夏季吹着热烈的哨声而来。街上的行人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或前进或后退或静止。一把旧式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间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附近一所中学的女孩们很喜欢光顾夏天的鞋店，为了买漂亮的帆布鞋，为了看他那抹比阳光还灿烂得多也清凉得多的笑容。

大暑过后的第一天，笑容从夏天嘴角逃走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爬上眉心。愁云惨淡的样子很不适合他阳光的外表。女孩们眼中的微笑王子走上了悲情的路线。这不是她们所愿意看到的。

喂，夏天，听说你最近转型啦？

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停在他的眼皮底下，熟悉的气息钻进鼻中。修长的双腿轻盈地转动，两双黑色的帆布鞋并排摆放。一大一小，煞是对称。

夏天转头打量起季节来。一个月不见，她的头发长了不少。细细的汗珠平铺在光滑的额头上。眼角眉间，似有笑意流出。

你好像很高兴？

是啊。出去走了一个月，想通了一些事。她伸直双腿，调皮地左右摇动着。夏天，你这儿的鞋质量不错，我穿着它爬了好多的山。

有件事，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说吧。

我看见蓝晨和……声音戛然而止，像突然断裂的磁带。

你看见蓝晨和一个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对吗？

你知道？夏天错愕地抬起头。

嗯。她点点头。目光聚集在交握的指尖处。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

夏天知道，这一刻他不应该说话。

蓝晨喜欢穿高跟鞋的女人。为了讨好他，我学着穿起那不符合生理需求的美丽的鞋。它是一个折磨人的小东西，每次都把我弄得伤痕累累。那个女人很厉害，她轻而易举地驾驭着高跟鞋，像个女王。我就做不到，总是跌跌撞撞的，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我就不喜欢穿高跟鞋的女人。夏天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夏天，你陪我去跟他做一次正式的告别吧。我们约好了时间。

不明白为什么要拉上自己，夏天还是答应了。只要是季节的要求，他从来不懂拒绝。

（3）

枝繁叶茂的榕树摊开双臂，创造出一片阴凉的空间。季节坐在树下的长凳上，蓝色的裙摆随风飘动，似涌起的海浪，温柔地抚摸着脚踝。她抬起头，视线调高三十度，出神地看着挂在天边的一片云。云动树摇人静止，动静相谐的一幅画。

你终于到了，我们走吧。似乎有心灵感应般，在夏天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她时，季节适时地回过头。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夏天身边。脑袋刚好可以搁在他的肩膀上，这说明她没有穿高跟鞋。

这是你昨天送我的鞋子，配上这条波西米亚风的裙子，是不是很好看呢？她挽起长长的裙摆，露出苍白的脚踝。白色的帆布鞋在原地转圈，裙边的海浪随之起舞。欢乐的笑声从嘴角逸出。

夏天努力地用眼睛刻下这些动人的笑颜，生怕它们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季节像一块五彩斑斓的琉璃，绽放出不同的光芒。时而耀眼，时而温婉，时而锋利，时而圆润，或明或暗，或隐或现，全由着她的兴致和心情。

格调高雅的西餐厅里，夏天和季节显得格格不入。夏天质地普通的衬衣和牛仔裤，季节张扬的长裙和吊带衫在严肃的西装礼服中随意得非常刺眼。两人倒也坐得舒适，不舒服的只有那些不断地向这个方向投射异样光线窃窃私语的一本正经的先生小姐们。

把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推到蓝晨面前，季节说，蓝晨，我们分手吧。

蓝晨不打开也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点点头，说，好。

他们都是成熟的人，没有泪流满面，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声质问，平平淡淡的，仿似老朋友道别。好聚好散在他们身上的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走出西餐厅，季节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拉起夏天的手肆意地向前跑。

（4）

不同的人对同一个夏季有不同的解释。对夏天来说，夏季就是有季节的夏天。季节则送给他一记大大的白眼。卖你的鞋吧。季节如是说。

一个无风的晚上，相邻的三条街同时停电。天与地在瞬间陷入漆黑。哀嚎声，抱怨声，咒骂声，脚步声，各种声音相汇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在每个人的身上。大街上突然热闹起来，人们手中拿着可降温的东西，企图到外面寻找一丝凉意。当大部分人都有同一个企图时，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关上店门，夏天和季节并肩走在街上。努力避开人多的地方，却不如愿。到处都充斥着人群，像孙悟空身上的毛，一吹就凭空变出一大堆的猴子，多得难以置信。

我们回家吧。季节挽着夏天的手臂，拐进另一条街。

在黑暗只能够摸索了好一会才把钥匙塞进钥匙孔，两人松了一口气。打开门，门口的鞋架上放满了各种颜色两种尺寸的帆布鞋。季节喜欢收集各种颜色的鞋。每次入了新货，夏天总要挑出新颜色的鞋带回家，摆在鞋架上。换上新鞋，季节总能高兴上好几天。季节被夏天感染，笑容里掺进夏季特有的热情和清凉的气息。

两人坐在阳台上，微凉的的风钻进衣服里，温柔地在皮肤上低语。季节凌空抬起脚，身体佯装往后倾。夏天赶紧伸手扶住她。她指着脚上的帆布鞋说，夏天，你就用这些鞋来收买我啊？

是啊。夏天的表情很真诚。

季节撅起嘴，一脸不满意地看向他。

夏天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有了这些鞋，我就不用天天担心你走不回家了。

季节不理会他，撅着小嘴不看他。身旁的人也没了动作。突然，一条明晃晃的项链在她面前摆动。

啊！季节大叫一声。你怎么会有这条项链？

那天看你对着它发了好久的呆，就去把它买回来了。

季节的嘴变成了O形。这条项链至少花掉了他三个月的收入哪。你怎么就那么傻啊？这么贵你也买，你打算吃几个月的西北风啊？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傻女孩，所以只好陪着她一起傻了。

夏天。季节的眼红红的，鼻音很重。

别哭啊。夏天慌乱起来，他把季节拥入怀里，计划着他们美妙的将来。我们结婚的时候，就穿帆布鞋走红地毯，好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