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能这样

满脸胡茬的老林领着全线的工友，大清早又蹲在厂门口候着老板。虽是初秋，他还是穿着那件四口袋的厚工作服，拢了双手，抱紧襟前那排一子不落的扣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老远看到老板的车子过来，老林布满通红血丝的眼里，仿佛是惊喜的一动，但看着很勉强。

其实老林虽然老实，却很能笑。曾有工友问他，你整天乐呵呵的，是不是天上掉馅饼，让你早起捡着了？老林乐呵着回答，掉了，掉了。老林每天也确实起得早，他是线上的班长，每每大家早上6点刚踏进车间的门时，就能见到每台机器前都林立着崭新的工装，而老林此时不是手里拿着工具趴在机器上鼓捣，就是抓快抹布，将机器擦得晶亮晶亮。那个认真劲儿，好像服侍自家媳妇老娘似的。

待老板下了车，老林于是起身上前去说，你咋能这样呢？

老板对于这问题早有准备，习惯性地夹了夹肋下的老板包，只拿眼角里斜了斜老林，慢悠悠地说，是啊，是啊，我就这样呢！

也不停步，径直进了厂门。

老林紧追几步，在老板的身后喊，你咋能这样呢？当初说好了的事，你咋能黄了呢？

老板见老林锲而不舍地跟着他，就停了步子，身体微微后倾，转头鼻孔里冒烟儿，喷出不屑说，告啊，你们再去告啊，我让你们告！别想到我这拿一分钱去！

不等老林再说话，又抬手指着轰隆隆机器响的车间，冷笑道，以为你们是金镶玉啊？珍贵得不得了？少了你们，我的厂子照样开着！

原来，两年前因为家事的缘故，老林离开了原来做了10几年的厂子，找了个离家较近的新办小厂。那时候，一般小厂不替工人交养老保险，而老板见他有技术，对老林刮目看待，让老林去帮忙找一批熟练工，大家的养老、医疗、失业保险一起交，而且工资保底，其他劳保福利一应俱全。老林也尽心尽职在那厂干了两年，期间，因为是新办厂，生产能力有限，保底工资也只发了两个月，老林也无怨言，谁知今年7月生了场大病，拿出医保卡的时候，却被人家告知已经连续两年没交医保了。

这下老林可傻眼了，回厂里一问工友，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急忙请了假，回家拿了保险卡去社保中心一查，“三险”都没交呢。众人的心，顿时一个劲儿地沉了下去。

厂里闹腾得开锅了，停工。

晚上，老板在“人间天堂”酒店单独宴请老林。这“人间天堂”香气四溢，亮堂的灯光照耀得紫气东来，宛若天堂。几杯酒下肚，老板的眼里盈出笑意，说，老林，我把你当自己人看。

老林点头说，只要老板将我们的保险补了，明天就开工。

老板啄米似的点头，弥勒佛地笑道，一定一定，我就愿意交你这样的朋友，实诚。

第二日，老林随着老板亲眼见了他替大伙交了7月份的保险。老板说，先交这月的，其余的下个月全补上。

大伙的那沉下去的一颗颗心，稍微又往上提了点。

过了月，老林去找老板，老板说，下个月全补上。又过了月，老板又说，下个月全补上。

老林去了劳动局，劳动局也来人了。劳动局的人来到老板的办公室，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搭，接过老板的中华，就着他手里的打火机点着，从鼻孔里长长喷出一团烟雾后，才问，你是老板？

老板哈哈一笑，躬身说，哪用兄弟你亲自来？一个电话就得了，说定了，以后我给他们全交，绝不赖着。

劳动局的人赞许地点点头。

一旁的老林急忙说，老板，老板，你得给俺们补上。

这下劳动局的人不快了，我说，行了，能看见这山已经不错了，别一山更比一山高。

老林火了，说，那我们都不做了，我们自己找他要！

老板哈哈大笑，说，走吧，走吧，都走好。

笑声爽豪，气冲云霄。

这么，老林与工友们就天天守在厂门口候着老板。

可不，老板见老林还是粘在自己的屁股后面，就来狠话了，你再跟来，再跟来我就打110！

老林站住，回过头来，朝身后门口站着的工友们打望，忽然想流泪，想扁了嘴巴大声地哭，可嘴里却还是说，你咋能这样，你咋能这样？

蓦地，老林觉得那边车间里熟悉的轰隆隆声，竟转了声响嗡嗡，却又响巨胜天，能穿越天空的缭绕；那声音，一串串，一排排，一直蜿蜒伸向天际。

老林抖抖秋收麦垄似的胡茬，这次却对了那天际外的声音，叹息一声，你咋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