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在身边
一个是事业有成的男人,一个是能牵着别人鼻子走的心理医生,因为种种演绎了一段故事。情节精妙,人物饱满,细节描写出彩。欣赏了!
(一)
当陈诀领着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在不满之余我有些意外。一个大型广告公司的空降CEO,穿着一件紫色的抹胸小礼服,眼神疲惫游离,一看就是通宵狂欢无眠的结果。我假装愉快的伸出手,“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她看着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在撒谎。”
我故作镇定地看着她。
嘴角上扬,“你不用紧张。你不欢迎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到嘴的鸭子飞了,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嘴边的笑意传不到眼角,这就叫假笑。不懂吗?你刚才已经表演过一次了。”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她转身离开。完全不顾身后满脸尴尬的我。
第一回合,我输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没有出现过。凡是碰上开会之类的需要她做决策的事,一律由陈诀代为传达。在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CEO的领导下,公司竟能正常运作,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忙碌的工作让我几乎忘却了她的存在。
工作、家庭、金钱、荣誉……像被一张巨大的网网住,眼睁睁地看着入口被慢慢地收紧,却无能为力。终于到了那么一天。太太递给我一张名片,要我去见一个人。我的暴躁的脾气已使曾经温馨的三口之家岌岌可危。看着太太憔悴的样子,我决定听从她的意见,去见那个所谓的心理医生。对于这种只是随便地说几句话就收取高额费用的“专家”们,我打心底地不屑一顾。
第二天回到公司后,接到一个令人兴奋的大客户的生意。太太的话在工作面前显得单薄无力。一拖再拖。忍无可忍的太太下了最后的通牒——不去见心理医生就离婚。于是,我平生第一次踏入心理医生的诊所,像只动物园的猴子似的供人观察。
在门口犹豫了十几秒钟,犹疑的手还是叩响了门。
“请进。”冷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那个声音准来自一个带着副厚眼镜的中年女人。
推开门,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形象。一双少说有八厘米的高跟鞋架在巨大的办公桌上,不偏不倚地正好挡住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一份文件被粗鲁地扔到桌上。脚放下,一张青春靓丽的脸庞出现在瞳孔里。挂在嘴角的讨厌笑容,唤起了我几乎遗忘的往事。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我应该说,怎么会是她?
“张总监,真的是你。看见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这个世界真是小哪。”她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以这种抑扬顿挫的讨厌语气说着她的开场白。
“怪不得在公司见不到你,原来有个这么高收入的‘第二职业’。”我被自己阴阳怪气的语气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你错了,这不是我的第二职业。我本身就是一个心理医生。那个劳什子的CEO是你总裁硬要我做的。”摆摆手,像是在赶走惹人厌的苍蝇。“好了,咱们回归正题吧。我估计你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被现实世界侵蚀得太厉害了罢了。”
没见过这般医生,未闻诊就擅自下了定论。
“我从你脸上看到了不屑。”她偏过头看着我。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这个女人,似乎掌握看透人心的巫术。“何必那么紧张呢。”嘴角扬起一抹渗透了嘲笑意味的笑容,她懒洋洋地陷入沙发里,自顾自地说下去,“等手头上的工作完了以后,给自己放个假,带着老婆儿子去旅游也好,散心也好,总之就是出去走走,感受一下世界的美好,好好看看蓝天白云,听听鸟语,闻闻花香。世界多么美好啊。”她的陶醉神情,好像已经置身于所描述的美好世界中。“我又从你脸上看到了不屑。”不知何时,她又在观察我了。“还有愤怒。”嘲笑的笑容又出现了。我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行为解剖学。有听说过吗?”我点点头。“我的专业就是行为解剖,所以,即使你不说话,我还是可以从你的行为表情中看出你的所思所想。”原来如此。知道了真相,我更是焦躁不安。感觉自己好像没穿衣服曝光在大众的视线里,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按不按我说的做是你的事,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内。”她站起来,模仿一个恭敬的服务生送客的姿势。
我站起来,思忖着应该付给她多少钱。我的意图马上又被她看穿了。“张总监,这次的咨询是免费的,就当是我替我父亲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为公司尽心尽力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过来找我。我们可以随便聊聊。”
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和善的笑容。我个人觉得。
(二)
回到家中,太太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上前握着她画满了岁月痕迹的双手,深情地看着她。“今年的十二月,我们全家去威尼斯旅游吧。”她看着我,激动地点点头。咬着下嘴唇,努力不让晶莹的泪珠掉下来。结果,还是涌出了眼眶。我仔细地为她擦干泪珠。我们夫妻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馨地相处过了。
公司的年会上,她挽着总裁的手压轴出现在镁光灯下。神秘的身份曝光。听见身边人的窃窃私语,我反倒显得镇定。她在诊所里的诚实已提前给我打了一颗强心针。总裁站在麦克风前发表着例行的精彩演说。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人,总是显得精神奕奕的。她站在台上的一隅,安静地微笑着,保持着名门淑媛应有的姿态。
舞会开始。她和总裁跳了一曲华尔兹作为开场舞。此后,不少男士向她伸出邀请之手。她优雅地拿着酒杯,一笑置之。她坐在钢琴师的身边,巧妙地把自己隐藏起来。
“晋扬,去陪我的天使跳支舞吧。”谈笑间,总裁轻描淡写地提出建议。可能是看见我吃惊的表情,他补充了一句,“那些小伙子太急躁了,会吓坏我的天使。你是一个有家室的人,比他们更懂得‘保护’二字的真谛。”
天使?我有些莫名其妙。或许,每个当父亲的都会把自己的女儿看成是上帝馈赠的礼物——天使吧。我那调皮捣蛋的儿子,完全和天使沾不上边。
我走到她面前,向她发出邀请。正如总裁预料般,她接受了。
小心地避过一对不是很擅长舞跳的男女,我们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听说你十二月会在威尼斯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正当我想着如何开口时,她首先打破了沉默。
“是的,和我的太太和儿子。”我的语气愉悦。原来我是如此期待这次假期的。
“我也将在十二月飞往另一个国度,去看一些老朋友。”
谈话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下去。最后一个旋转动作,微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经过。一束调皮的长发从她的颈后散落,慵懒地靠在项链上。那一瞬间,我真的好像看见了天使。
热闹的年会结束,一切归于平静。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松了松领带,顺便把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了。身上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香味,淡淡的,却拥有沁人心扉的魔力。还有头发上的香味,似乎也还在鼻尖萦绕。那种充满遐想的冲动,从结婚以来,已消失无踪。没想到,竟然是由她唤醒了内心收藏得太深的秘密。高楼上的霓虹灯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而我,只记得天使的笑容、香味、白色的裙摆和那双透明的羽翼。
生活之船在正确的航道上继续前行。总裁仍旧在豪华游轮上享受着奢华舒适的旅行,公司的事务仍由她掌管。她仍旧不出现,仍是由陈诀代为出席一切行政会议和传达一切指令。而我,仍在堆积如山的事务中忙得日夜不分。与以往不同的是,即使再忙,我没有忘却她。手机里存有她的号码,耳朵里时不时地传入她的名字,脑袋里装着她的模样,就连在家里,太太也不时地提着她。我的生活,完全被她包围,即使她不知情,即使她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三)
威尼斯之行如期进行。她说的是对的。只需要一个假期,就可以治愈我的“病”。我抱着儿子在古老的民居前奔跑。风在耳边扫过,“呼呼”地响。儿子说:“我的慈爱的爸爸回来了。”我愣住了,停了下来。太太走上前来靠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的温柔的先生也回来了。”看着母子俩的满足笑意,愧疚感油然而生。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竟能让他们如此高兴。我以前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竟会使他们变得如此容易满足。我真是个罪人,曾经在主面前许下的诺言被遗忘得一干二净。抱紧儿子,搂着太太,我决定用以后的时间补偿他们这些年来所受的不公平待遇。
在威尼斯的最后一天,太太想去买一个威尼斯面具。我和儿子当然乐意奉陪。我们走走停停,最终在了一间古朴的面具店前面止住脚步。店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令人应接不暇。店内的光线仅靠一盏暗黄的灯支撑着。那盏灯,给人一种奄奄一息的感觉。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一道好听的女声从摆满了制作工具的柜台后传来。紧接着,她走入我们的视线中。
“林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太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之情。
“我来这里探望朋友啊。这间店的主人是我朋友的父亲,我在这里跟他学做威尼斯面具。”
我不禁惊叹,她涉猎的领域还真广。商界、医学领域、艺术领域,都可以寻获她的身影。我很好奇,到底她身上还藏有多少秘密。
“这是你们的儿子吧。多俊俏的一个小家伙啊。”她蹲下去,刚好和儿子同一高度。白皙修长的手指托起儿子的下巴,一副调戏的表情。“哟,脸红了。”快乐的笑声从嘴角溢出。儿子不好意思地躲到了母亲的身后。
“我们想来买些纪念品,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你。”
“那你们随便挑吧。这边的是可以出售的,那边的则是非卖品,仅供观赏。”简单地解释完,她回到柜台后。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走近柜台,看见她正认真地画着一具面具。那严谨小心的举动和神情,我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捕捉到。
“张总监,有事吗?”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没有,只是想找个地方靠一下。”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以她尖锐的眼力,肯定看得出我在说谎。
“大部分男人都没有陪另一半逛街的耐心。”可能是光线的缘故,她并没有戳穿我的假面具。“对了,我爸爸一月开始会回公司上班。到时我就可以功德圆满地退休了。这可是内部消息哦,千万别说出去了。”
“既然是内部消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呢?我可不会替你保密。”难得有打趣她的机会,岂可放过。
“我高兴啊。除了你,我又想不到还能跟谁分享。以你的个性,我肯定你不会说出去的。”她一脸兴高采烈的表情。
我也笑了。不是替她开心,而是为了在她心目中的特别地位而窃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只知道那次舞会以后,我的世界就泛起了涟漪,不再平静。当然,我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现,甚至连自己也骗过去了。只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才会忆起这个秘密,然后,心跳加速,像个准备偷窃的新手小偷。
(四)
如果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下去,我想,我没有写这篇文章的必要。新年的第一个月,总裁果然重掌公司。她甚至没有回来告诉进行一次正式的告别就销声匿迹了。虽然有她的手机号码,我却从来没播通过,因为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我和她,似乎成了两条并行线,在相反的方向上渐行渐远。那点淡淡的涟漪在她失踪后不久也跟着消失了。我措手不及。心中的某个角落一下子被掏空了,但因为这个角落太小了太隐秘了,我很快忽略了它。
接下来的半年,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最成功的男人。我们家迎来了第二个小生命。医生说,是个女儿。一直期望有个女儿的我兴奋得好几天没有踏实地睡觉。总裁把我升为执行创意总监,统领整个创意部。我多年来奋斗的目标,终于得以实现。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我没有察觉。兴致冲冲地提着刚买回来的给女儿的漂亮衣服回到家,迎接我的是爸妈悲怆的眼神。直觉告诉我发生了重大的事。我放下东西,强装镇定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年迈的老母一听到这句话就哭了,哭得很伤心。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父亲终于开口说道:“今天中午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爱莉、天昊,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都走了。”说到最后,父亲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张大着嘴,定定地看着老泪纵横的爸妈,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在说什么?他说发生了连环车祸,我的太太、儿子和还没有看过这世界一眼的女儿都没了?开什么玩笑,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绝不可能!主不会对我这么残忍的,他不会剥夺我的亲人的。不可能!他们在骗我!没错!一定是他们在骗我!
“晋扬,晋扬……”耳朵里突然钻入爸妈的呼声。
我慢慢地睁开眼,看见两张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的面容。
“儿子,我知道你一时之间很难接受,可……”
“不!这不是真的!妈,你快点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抓着母亲的手,近乎粗暴地向她咆哮着。
“晋扬……”泣不成声的母亲把我抱入怀中。她没有跟我说我想听的话。
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我着手办理后事。出殡那天,我穿上母亲提前为我准备好的黑色西装,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乱,满嘴胡渣。重重的一拳打在镜子上,脆弱的镜子应声碎成十几瓣。多日来挤压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嚎啕大哭。猩红的血液沿着右手手背流向地面,我无知无觉。一天之间,我成了世上最可怜的人,流点血又有什么可惜。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感觉,生不如死。
一个个人在太太、儿子和女儿的墓碑前鞠躬。我茫然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就像看场戏般。剧终了,人散了,置身事外的我回到家中,太太、儿子和女儿就在家中等我。可心里有把声音却毫不留情地提醒着我,这只是我的痴心妄想。
我看见她,一身黑色,没有化妆,正在鞠躬。我定定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她却越走越近。她握着我的手,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到诊所来找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她回来了,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在我最苦闷最黑暗的时刻。
所有形式性的东西都完成了,我回到公司,一如既往地拼命工作。每天最害怕的时刻就是回家。打开门,一片黑暗,一片寂静,仿佛置身于冰窖,自己很快就会葬身其中,用最难看的姿势。这样难过孤独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我强打起精神,用行动告诉那些关心我的人,我已经从这场巨大的变故中恢复过来了。时间是最伟大的欺诈师。他们相信了我,他们放心了。家里的烈性酒数量成倍地增长。没有他们,我无法入眠。满脑的与家人相处时的快乐场面,睁眼闭眼都是他们的样子,叫我如何能放得下呢?买不到催眠药,只能靠酒精麻醉,用它们换来一两个小时的睡眠和醒来时的头疼。
我不敢去见她。别人无法看穿我完美的掩饰,而她,轻易就可以识破。我不是她的对手,更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个堕落的模样。天使就该快乐地生活,我怎么能够让她替我分担悲伤呢?快乐分成两份就变成了双倍,悲伤分成两份则成了负担。我的悲伤,一个人承受就好。
(五)
慢慢地,我被坚冰封住了自己。我呼吸困难,却不愿求救。或许,冥冥中,我就等待着窒息那一天的来临。这样,我就可以彻底地解脱了。神使鬼差下,我竟然来到了她的诊所。像是被催眠了般,我在坐下以后才突然觉醒。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情况比我想象中严重。”没有问候,没有铺垫,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直击胸口的话。
“有酒吗?”我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就像赤裸裸似的,干脆摘下面具,彻彻底底地堕落一回。
她起身去帮我倒了一杯酒。蓝色的液体,不是我喜欢的颜色。“你省着点喝,就这么一杯了。”
冰冷的液体流过喉咙,火烧一般的感觉。这酒度数应该高得离谱,连我这种经受了如此多烈性酒洗礼的喉咙都受不了。
“感觉很不好吧。”她明知故问。“你慢慢喝,等你想说话的时候再开口。我这里有床,如果困了,可以去休息休息。”
她还是那个习惯,不闻诊就直接下结论。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
“你别走。”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我一把拽住她,迫使她坐回原位。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地说话,说了些什么,说了多久,我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拉开房门,发现自己还在诊所。
“醒了。”她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循声望去,正好看见正在收拾桌子的她。“去刷牙洗脸吧,然后过来吃早餐。”看着她的笑容,我突然感受到家的温暖。多么久违,多么奢侈的感觉呀!
“我做的东西不太好吃,勉强填一下肚子吧。这边离公司比较远,所以你得早些出门。”她替我摆好早餐,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话说出来了,是不是舒服多了呢?”
我只顾低头吃着早餐。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温馨的早餐了,什么味道,早已忽略。
“你要不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呢?你的问题挺严重的,需要长期治疗。”她讲话完全不会拐弯抹角。
我呆住了。搬过来和她一起住,我没有听错吧?简直匪夷所思。答应她考虑考虑,我心不在焉地去上班了。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搬进去的那一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的菜。她说:“知道心理医生的厉害了吧?牵着你的鼻子,要你往左走就往左走,向右转就向右转。”看着她那副骄傲的样子,我不禁失笑。她也笑了。我突然明白过来她的用意。她肯定是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所以才会专门逗我笑。
苦闷的日子开始出现转机。在天使的影响下,阳光重新照进我的生活,笑容也回归脸上,扭曲的生活轨道终于被拉直。在她的无意的言语中,我寻获了灵感,制作了一出目前为止最满意最成功的广告,并凭借这个广告一举获得当年的广告界的最高荣誉。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我第一个感谢的人就是她。感谢她的神来之语,感谢她的耐心,感谢她的收留,感谢她的照顾,感谢……
“最后,再一次,衷心地谢谢我的天使。”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给我的天使。
晚上,她拿着奖杯仔细琢磨。我很好奇她到底在研究什么。“我爸的书房里也有这么一座奖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它还是老样子。”她的父亲,是广告界的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
(六)
正当我以为生活就这样阳光普照下去的时候,她唤醒了我的美梦。那天,我在雨水的滴答声中醒来,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刷牙、洗脸和吃早餐,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天使的美梦。去到车库的时候,发现她正站在门口。见到我,她站直身体。很明显,她在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公司。”她自顾自地拉开车门,自顾自地坐了进去。
虽然有些惊诧,但我也没有追问。她做事情从来不喜欢解释。到了公司,她直接上了顶楼。我们没有再见面。回去的时候,她同样是坐我的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很安静。车内的气压有些低。我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夜宵时间,她坐在我的对面,宣布她的决定。“晋扬,”称呼在我搬进诊所后的第三天已发生了改变。“这间房子的租约到期了,所以我们必须离开。你的治疗已经完成,可以回去了。我也会离开这里,到我母亲的家乡去。”她说得云淡风轻,而我的心中却波涛汹涌。
回去?我该回哪里去呢?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这里定义为家了。离开家的我应该去哪儿呢?我看着她,张张嘴,不知说些什么好。我们的关系,是房东和房客,是医生和病人,是普通朋友,我没有任何可以不离开的理由。好吧,尽管不情愿,我还是选择假装大方地接受。毕竟已经是个快接近四十岁的男人了,失去了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们胡搅蛮缠的权利。
没有道别,她搬离了我们一起生活了三个月的家。没有联系,她在我的生活中销声匿迹。
生活的列车依旧轰隆隆地向前行进。平淡、简单、舒坦,还有些乏味和一些想念。
带上一束太太喜爱的百合花,一束儿子喜欢的向日葵,还有一束女儿喜欢的玫瑰。我想,女孩都会喜欢玫瑰这种娇艳的花儿的,于是就自作主张地为我未谋面的女儿选择了一束白玫瑰花。三个墓碑,两个贴着照片,一个空白。最近,我经常来看他们,说很多很多的话给他们听。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嫌我啰嗦的。经过了一年的时间,我终于可以真正地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了。他们在天蓝色的彼岸,一定生活得很幸福。爱莉,替我问候我们的两个孩子。天昊,替爸爸向妈妈和妹妹问好。还有,天琦,这是我早就帮你想好的名字,真希望能听见你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叫我一声“爸爸”,即使在梦中也好。
“爱莉、天昊、天琦,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来看你们了。我决定去一个美丽的地方,找寻一个天使。如果能找到她,我想她一定很乐意来见见你们。爱莉、天昊、天琦,我爱你们。”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七)
怀揣着总裁给我的地址,我坐上了飞往阿根廷的航班。看着上边龙飞凤舞的字迹,我不禁失笑。她竟然是个混血儿,我到现在才知道。忘不了临行前总裁的嘱咐,“可别欺负我的天使,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无论多么厉害的人物,只要一提及自己的儿女,都会拿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走下飞机,陌生的气味袭来。我拉着行李,直接坐上计程车奔向目的地。坐在车上,竟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她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总裁给我的地址是一间乐器行的。当弄清楚我的来意之后,年轻的乐器行老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默了几秒。他说:“半年前,伊依作为无国界医生去了一个经常爆发战争的地方为当地的孩子们做心理辅导。刚开始的时候那里还算平静,后来,战事愈演愈烈。她也没有回来过了。”
“那她定时寄回来的那些信呢?信是怎么回事?”我近乎疯狂地抓着他的手臂。
“信是我寄的。伊依不想让他爸爸担心,就写了很多信叫我定期寄过去。”
男人后来说些什么我已听不进去了。不知道怎么走出店门,不知道怎么踏上回程的飞机。总之,当我从这惊人的消息中回过神的时候,我已坐在自己的家中。
我的天使,失踪了。
假期没有结束。我不敢贸然回去公司,也不敢贸然在外头活动。如果在这个时候遇见总裁,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他的天使,飞走了。这样说,他承受得了吗?于是,我只好每天在两百平米的房子里不停地来回走动,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喝酒。该死的,除了这样,我什么也不能做!
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冰窖。这一次,再没有天使会来打救我了。
(八)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竟然来到这战火纷飞的国度。那些持枪的士兵粗鲁地检查着我的车子和行李。我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也赔了进去。幸运的是,他们让我通过了。
破败的房子。地面上随处可见的大坑。大人小孩惊恐的眼神。这里,处处都透露出死亡的气息。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皮肤开始起了鸡皮疙瘩,死亡的恐惧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笼罩着我。
“叔叔,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小男孩拉拉我的衣角,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道。
我蹲下去,摸摸他的小脸。“叔叔来这里找一个人。”
“哦。”他点点头。“叔叔,你要不要过来和我还有姐姐一起住呢?”
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的信任,实在是难得。
见我答应了,他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在前边带路。“叔叔,我的姐姐一定会很欢迎你的。她对每个人都很好,我们都说她是天使。”
天使?我有些着急地相见见这位天使,想问问她有没有遇见过我的天使。
小男孩的房子很小,收拾得很整齐。看来这都是那位姐姐的功劳。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失望地对我说:“叔叔,姐姐应该是出去看望隔壁的叔叔婶婶们了。我们在这里等她吧。”
我坐在一张漆已经掉得差不多的椅子上,看着小男孩在身边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小男孩兴奋地冲到外边。“姐姐回来了。”
我跟着他出去。天使的侧脸映入眼帘。她蹲下身,微笑着替小男孩拭擦额上的汗珠。她的笑容,就像冬日里的旭阳,能温暖所有人的封闭冰冷的心房。最重要的是,她拥有一张和我的天使一模一样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