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秀才郎

mint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9-15 10:10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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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龙眼树下,童谣传唱,引出传奇玄幻的爱情故事。不灭的魂魄是绿衣和公主对秀才和状元不变的爱,如果为了复活就要被诅咒,她们宁愿选择灰飞烟灭。小说有诗意跳跃的语言,层次丰富的情节,愿更多的读者共同分享!

月光光,秀才郎。

九夜的雪覆盖龙眼树下的孤坟。

阿婆在月光下讲古,那个流传下来的故事我已从小听到大。

想起童年单纯的世界。

在这里,我找到了白衣飘飞的味道。

也是在这里,我丢失了你。

渐行渐远的昨天,时节已过爱离开。

那些等待太漫长,已经枯萎在深深秘秘的心底。

九夜的雪,覆盖爱生长的地方。

(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漫长的沉睡。

醒过,但很快就又再沉睡。

我从不知道原来的我是怎样的,不知道属于我的原来究竟被我丢到了哪里。

也许我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一个古怪的孩子。

每次醒来我都会见到龙眼树下讲故事的阿婆。

那些阿婆,几乎都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皱纹和白发,一样的亲切慈祥,并且,讲的都是一样的故事。

最后她们都会用一样的口吻叮嘱我:乖孩子,天黑了快回家。

而我知道,下次醒时见到的阿婆定是上次那个阿婆的子孙。

——为什么她们会长大变老,而我不会?

究竟,我睡了多久?

这次醒来,我同样看到了龙眼树下讲故事的阿婆。

黄昏里,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在龙眼树下吊杠杆。嬉戏的声音莫名的刺痛我的心,于是我又瞥过树下的孤坟。我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它的存在,也忘记第一次见到时是怎样的情形。但我醒来最想见到的就是这个小小的孤单的坟。

大风把碑面清理得很干净,虚红的夕阳包裹碑上的名字。这个陌生的名字总透出丝丝的悲凉,看得人禁不住的热泪盈眶。

我围过去,听阿婆讲故事。

阿婆停下来冲我笑笑,又接着讲那个流传下来的故事。

我坐在土堆上安静的听着。

我想传说总是有几分可信度的,否则怎么会流传到现在呢?就像有人说向流星许愿会成真,如果根本不可能,怎么到现在还会有人相信呢?

我一直偷偷喜欢故事里的那个白衣秀才,并且期待有一天可以见到他。如果见到他,我要亲口对他说:我喜欢你。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胡闹着跑散开。

阿婆对我说:“乖孩子,天黑了快回家。”

看着她的慈容,我突然很想抱住她,可是她很快转身走了。

天黑透了,我孤独的看着他们回家。

不远处的村庄闪烁起烛火榴红色的光,那种温暖是我永远触不到的。

我该睡了。

(二)

三月的天气,舒适晴朗。

我梦见龙眼树的花在一瞬间全部簌簌开放,映得山峦淡淡的灰黄。

一个小男孩坐在古老的龙眼树下,吃着手里的酥糖。他脸色苍白,满身泥泞,却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他幸福的微笑着,满足的舔着手上的糖渣。

我问他:“好吃吗?”

他回过头看我:“好吃。”

我冲他笑笑,继续盛放供品,点香燃冥,上坟。

突然他惊恐的张大了嘴,清炯炯的眼睛遂即失去了光泽。太阳隐进云里,他惨叫起来:“娘!娘!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他手舞足蹈,哭得很凶。

他的娘亲很快出现,愤恨的瞪了我一眼,抱起他逃开了。

我叹了一口气,谁叫他非要赖着我给他吃祭死人的糖?

自作孽。

重新祭拜过龙眼树下的孤坟,我抚摩墓碑上篆刻的名字。突然听到有人在轻唱那首流传下来的童谣:“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一阵凄厉的乌啼乍起,我醒了过来。

乌鸟总是栖不定。

这次我没有看到阿婆和孩子。

暮蔼渐深,晚烟朦胧。天色阴霾,大雨将至。

仰头,发现龙眼树顶挂着一只彩色的纸鸢,风正卷残它孱薄飘摇的身体。

我爬上去,取下纸鸢。

跳下树,一个着白衣的偏偏秀才郎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白衣有着我熟悉的气息。

我对他说:“我喜欢你。”

他浅笑道:“你还太小。”

我说:“我很老很老了。”

他弯起俊眼道:“你真调皮!”

我不再说话,定定地看着他。直到他轻浅如晨露的笑容,慢慢展成彩虹的弧度。

这时,下雨了。

他急忙拿走我手里的纸鸢,说道:“雨大了,乖孩子,快回家吧!”

我眼前的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很快消失在了浓重的雨雾里。

我孤单的看着他离开。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

我哭了。

在雨里,我看见一只兔子。它站在坟头吹笛子,吹的是一首离别的曲子。那旋律很是熟悉——似乎在每个下雨天都能听见。

我又该睡了。

好想永远都不要再醒来…

(三)

不知又是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正是小雨初晴回晚照,微风袅袅。我贪婪的吮吸着泥土的芳香,漫山遍野都是凋落的龙眼花。

阿婆依然在龙眼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

我突然发现龙眼树变矮了!

撑开手,我知道自己不再是十一二岁——我终于长大了!

我开心的笑着,到附近的积水前照镜子。我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长得很美的。因为有人对我说过我的眼睛灿若星辰。

可结果却令人有些失望:倒影里的那个女子长得如此平凡,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美貌。眉宇间甚至还透有一些令人生厌的孤傲。

原来的我,就是这样?

照旧坐在土堆上听故事。

这次阿婆不再对我笑,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故事结束了她也没有对我说:乖孩子,天黑了快回家。

天又黑了,我依然孤单的看着他们回家。

为什么我这么孤单?

我难过的闭上眼哭了。

一只温暖的手抚过我的脸,擦干我伤心的眼泪。

谁的手?好温暖。

睁开眼,我发现那竟是我自己的右手!

它像别人的手一样,不听我的使唤。

不,那一定不是我的右手,因为我的手从没那么暖过。

抬起左手,冰冷发蓝——这才是我该有的手。

我用左手握过右手,右手即刻变得冰凉,变得又听我的使唤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突然坚定了什么,似有另外一个自己在身后强有力的支持着。那个“我”不断的在念着“复仇”两个字。我的嘴角被勾起,笑得邪气。

我压制着内心的那股突如其来强烈似火焰的仇恨,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仇,也不想报什么仇。

现在我只想去找他,去找那个记忆里的白衣秀才。

第一次走出坟山,第一次走过村庄,第一次进到县城。

城里到处锣鼓喧天,炮竹声声。

新中第的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微笑着向百姓们摆手。

我希望状元就是那个白衣秀才。

突然又想睡觉,所有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我摇摆着快要倒下。

见状,他立刻下了马,朝我走来。

“姑娘你没事吧?”他扶起我温柔的说。

我突然变得清醒,脑中闪现出一些东西——我预感那是原来的我的记忆。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很久没有人靠我这么近了。

镶满金边的绛红色状元服带着他滚烫的体温烧红了我的双颊。

他问:“姑娘住哪?”

我再次摇头,心猛地颤了一下:在他身上我再也找不到和以前相同的气息,他并不是那个人。

状元伸出手轻巧的拣掉我发间沾着的龙眼花。

当他冰冷如夜的指尖碰触到我额头时,我心里一惊:如此柔情煦意的人怎会如我一般冰凉?

“如果姑娘不嫌弃,做我的妾如何?”他眯起了眼,长长的睫毛隐掉了他的神情,无法猜透他现在的心思。

我点点头,他带我上了马。

周围的人大声欢呼起来,我俯视下去,用我一脸的高傲。

其实我很清楚他不是那个故事里我喜欢的白衣秀才,但我还是要嫁给他——尽管身体里的另一个“我”反对我这样做。

(四)

“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淡眉峰。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不知为何我总会不自禁地念出这首词。电光火石间总会想起些什么,却转瞬即逝了。那突生突灭的不真实感让人疑是在梦中。

“人不见,草连空。”每次念词中的这一句,我就好象看到一个孤单的白色影子,在眼前如影随形,久久挥之不去。

那是你吗?

我不知道在状元府住了多少时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一直没再沉睡过。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妆镜前,我木木然的掀开长发,里面又加添了几点刺眼的默白。

自从我不再沉睡,我就快速的变老。

冥冥之中,我仿佛看到镜中的人头发花白,那无数的细纹悄悄秘密地爬上眼角。

我又摔坏一面镜。

从嫁进状元府的那天起,我就被状元的正室打入了冷宫。

而他娶我,也只是因为我生得像他死去的妹妹。

他并不爱我,只是借我慰藉他内心的谴责。

他的正室是当朝的公主,他靠着她,才得到现在的一切。

我真傻,明知道他不是那个白衣秀才,却还爱他。并且到现在还在坚持:无论他怎么改变,都爱他。

我自嘲的笑笑,窗外下起了雨。静静坐在窗前,满心都是些枯涩的梗刺。

突然,我听到雨里夹杂着熟悉的笛乐。

听着听着我就哭了。

为什么我还是孤独?

也许我不该来这里,亦不该长大!

我该睡了,真的该睡了!

穿过苔痕深掩的重门,我发了疯的狂跑。

跑离县城,跑过村庄,最后跑回坟山。

龙眼树下没有讲故事的阿婆,也没有嬉戏的孩子。

雨丝变细,天却还是寂寥如墨的黑。

忽然之间,一条紫色的闪电倏地划过天际,道道绝美的极光立刻满天摆动扩散,漫山飞舞起银色的钱币。

这唯美瑰奇的景象,让人觉得是误闯了从前的一个梦幻。

在透明的雨幕里,我又看见那只站在坟头吹笛子的兔子。它转回头看着我,一蓝一绿的眼睛如琉璃般晶莹剔透,它的三瓣嘴殷红殷红的。眼神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好想快快沉睡。

可我悲哀的发觉:我再也睡不着了。

用力踩碎脚下所有的白草,依然睡不着。

为什么我睡不着了?

匍匐在孤坟前,我盯着碑上的名字,却在一瞬间看见那个白衣秀才温柔的脸庞。无论我转向哪里,都是他的微笑。为什么全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我明明喜欢的是状元啊!

突然觉得看得见东西也是一种受罪。

我诡异的笑了笑,冰冷的左手伸上来,抠下了我鬼魅的双眼。

我盲了。

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龙眼花开?还是龙眼花落?

一个小男孩削尖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他问我要他的眼睛。

我问他:“你是谁?”

他激动的吵闹起来:“你还我眼睛!还我眼睛!你还我还我!”

我说:“我没有拿你的眼睛!”

他更大声的吵闹:“还我眼睛!还我眼睛!”

我不想理会他,可是他吵得我心烦。

突然,我的右手不听使唤的抬了起来,从左手里拿走我的眼珠。另一个“我”说:“给他。”

小男孩似乎拿到了眼珠,欢呼雀跃的跑开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你出来!出来!”我大喊大叫,乱抓自己的头发。

周围依旧宁静,有东西落在我的手背,抬手嗅了嗅,是龙眼花蕊…

(五)

几天后,状元找到了我,要带我回去。

我犹豫着不想走。

他轻轻地吻过我的脸,温柔的说:“跟我回去吧。”

我哭了,因为我满心都是白衣秀才的影子——原来没了眼珠子还是会看见他。

好象在很久以前,那些柔软的情思就像蚕丝一样牢牢捆绑住了我的心。就算我爱的人已不是白衣秀才,我的心也无法解脱。

身体里的另一个“我”不断告戒说不要跟他走。

我不理会,起身和状元走了。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拉着我的他的手,越来越冰凉。

突然传来一个小男孩的歌声:“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月光光,秀才郎。”这歌词怎会如此熟悉?

心口顿时像火烧一样疼痛,无数画面频频地闪现。

我蓦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曾经的单纯的世界。

小时候,我总爱卧在云上,俯视碌碌凡尘。

我喜欢听孩子们唱童谣,喜欢听阿婆讲故事。

古老的龙眼树下,有一个专为我吹笛子的小男孩,他总是对着我说很多很多话。

小男孩长大后变成了白衣秀才。

他总爱穿一袭纯净无染的白衣,在薄暮里挥笔写那首词:“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淡眉峰。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他的字温润如水,却总带隐隐淡淡的惆怅。

我记起他最后吹的曲子是一首离别曲。吹完后他长叹:那纷纷坠落的不是龙眼花,点点是离人泪。

迎面而来龙眼花的芬芳的气息,我又看见了他风里翻飞的白衣。

终于,我想起了全部的原来的记忆。

原来,我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小天星。

我对状元说:“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他扶我坐下,说:“你讲吧,我听着。”

我用阿婆的语调讲了起来:

相传所有的天星都要蜕变为流星落入凡尘,替许愿的人们实现愿望。

有那么一颗最小的天星,她害怕坠落的痛苦,不敢长大,不敢下凡。

最后所有的星都逝去,夜空只剩她一个了。

趴在云端,她看到了白衣秀才对深爱女子的痴情,听到了他无力追求幸福的绝望。

羸病让他变得瘫残,死期也已将近。

他哭着说不想死,说想见她最后一面。

他虔诚的向天星许了愿。

在那个孤独的夜里,他并不知道自己深爱的她刚刚死去了。

她是公主,父王将她许给了状元。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和爱人在一起,于是吊死在那棵见证他们爱情的龙眼树上。

最小的天星被秀才的真情打动了,她勇敢的跳落到公主未冷的尸体上。幻化为公主站在秀才的病榻前,她说:“我听到你的心愿,如果你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现在已经实现了。如果你想让她复活,作为交换你将被诅咒,变作一只鬼兔,在下雨天才能出现。你必须在500年内让她想起你是谁,这样你才能重变为人,否则你会被带到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永远永远不能相见。在这期间,她会像天星一样一直沉睡,一直长不大。等哪天她长大了,时间就会回到她死去的那天,她也将在那一天复活。也许她醒的时候会遇上几次下雨天,又也许一次也遇不上。这样,你愿意吗?”

他听到能让她复活,马上答道:“即使这样,我也愿意。”

小天星说:“好吧,现在把你的眼睛给我,我立刻为你下咒。”

他立刻抠下双眼递过去,小天星张开手念起咒语。

这时,小天星听到公主的魂魄在幽幽的说:“如果让我复活,但是要失去他,我情愿永远沉睡。”

小天星还来不及把公主的话转告,秀才就化作了一只鬼兔。神鬼殊途,此时无论她说什么它都听不懂了。

圣上害怕家丑外扬,暗地里办完了公主的丧事。找了一个年纪相仿的郡主做了公主的替身,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事情蒙混过去了。

最疼爱公主的奶娘偷偷运出公主的尸体,葬在了那棵龙眼树下。

公主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复活,小天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倾城的容颜随风飘逝。

苍白的月光下,小天星看到龙眼树下的另一个魂魄。

微风吹起孤魂浅绿色的衣摆,她赤着脚跳起舞,衣袂翩跹。她说她叫绿衣,曾是都城里最红的舞姬,为爱她丢弃一切做了他的妻子。他考取了状元,圣上要封他为驸马。负心的人为了得到荣华富贵、显赫声名,派人将她杀害了,欺瞒圣上未取妻室。

她和公主是同一时刻死的,她求小天星让她复活。

小天星答应了,她让这个哀怨的魂魄附进了自己的身体。从此小天星不再有任何原来的记忆,她将渐渐消逝,而那个魂魄的主人将渐渐苏醒复活…

听到这里,状元早已泣不成声。

他哭着说:“绿衣,我对不起你,我好后悔好后悔!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想你带我一起离开人世,我没办法杀自己,我好痛苦…”

绿衣的魂魄突然抽离了我的身体,再过一天就能复活,可她宁愿选择沉睡。

她对状元说:“本想杀了你报仇,可是,我到死都没办法忘记你,没办法忘记那些爱,希望我们来世不要再做夫妻!”说完她便灰飞湮灭了。

状元大叫着跑走了。

我重新回到龙眼树下,又开始了沉睡。

(六)

梦里我依稀看到龙眼树下讲故事的阿婆,看到嬉笑着吊杠杆的孩子。

阿婆对我说:乖孩子,天黑了快回家。

我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天下起了雨,一个小男孩坐在坟头吹着笛子。

我微笑着向他跑去,心突然变得很暖很暖…

离魂暗逐郎行远,皓月冷千山。

连下了九夜的雪覆盖住了世间的一切。

对于坠落凡间的天星,爱情终究只是一个传说。

未完成愿望的天星最后都要老死在那个月圆之夜。

我看见,阵阵笛声里漫天的雪花都变成了红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