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无愿同亦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9-13 09:03 责任编辑:文如烟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8412
编者按

现实中如零这般的女子,不为罕见。小说情节略显老套,文笔细腻,人物饱满。但愿故事能引发深思。

我走不出围城,只隔着一米的距离我就能与你在一起。

——题记

凌晨一时,电脑发出QQ的信号声。滴滴两声,短促的声响,瞬时打破夜的沉重。零从床上爬起来,眼睛因为久未休息而变得肿胀,独留一条细缝用以洞察世事。黑暗中电脑暗蓝的荧屏化为一点光点,缀在视线之中。零走近电脑,因为疲劳没有带上隐形眼睛,直直贴着屏幕看去。

右下脚闪烁着蓝色海豚的图标,零笑了一下没有急着点开,径直走向厨房。

零打开冰箱,上层的保险柜里塞满了冰水。她取出一瓶,拧开。冰冷的感觉顺着咽喉而下,身体不适不由的打了颤。

过往的无数令人寒冷的夜,都是如此度过。零每次只是用一口冰水就能让自己脱离出来,保持清醒。一种近乎审视生命的清醒。

多年以前的时候,零刚刚涉足文字。只在网上发了短篇的文,寥寥数字,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描述将人们带入一个绝望的世界。那里只有一个女子,一个男子。彼此的纠结被零的文字一点一滴剥离开来,露出情感的贪念。

她的读者在上面跟帖:如何能保持这样极度的冷静?零回道:在夜里写作常常会让我感觉比以往要镇静的多,那时是没有自我的。

其实,夜里的零是比夜还要冷的。

零踱步到了电脑前,点开图标。是出版社的信息,她写的书要出版了,预计样书明天就能到她的手里。

编辑又开始预约零的下一本书。

零回道:“还没有构思,想去别处走走。”

编辑又商议着:“出版社可以出资,但是回来要完稿。”

零没有回应道,只是按下了关机键。荧屏熄灭的那一刻,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中,零走到窗口。窗下灯火通明,荼靡的夜生活就像是瘟疫一般,让整个城市感染。

零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呼出烟草在肺里轮回,留下辛辣的滋味。

零打开身旁的录音机开始自言自语:

“又是失眠,昨天在网上看到治疗失眠的方案,觉得都不实用。买来了安眠药,一直不敢吃怕副作用太大影响思考。编辑又在说着下一本书的事情,写作本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样感觉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后逼着自己进行自我解剖。又一次完成写作,身体空荡荡的似乎每一阵的风吹来都能在身体内回响。窗下灯火通明,忽然艳羡起来平凡人的生活,活得简单些……”

翌日,零醒来时是清晨五点,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天空阴沉,没有一点活力。零起床吃了些饭又躺倒床上,读了几页诗歌,困意袭来。零合上书,再一次睡去。

这种睡眠是不会做梦的,只是感觉自己在虚无的空间飘荡,时而下沉,时而旋转,有时又会感觉自己从高楼坠下,双脚甚至会痉挛。

零再次睁开眼睛,听到了敲门声。

门被打开,光线喷涌而入。零觉得有些刺眼,用手微微挡住光线。指缝之间露出两个人影,光线映照在后,像是天降一般。零放下手定睛一看,是一对年轻夫妇。

丈夫身高一米八左右,穿着直筒牛仔裤,身材修长匀称,长得星目剑眉,鼻子高高挺起,眉宇之间却透露出温和的气息。妻子比丈夫矮了半个头,正好可以倚在丈夫的肩上。妻子相貌属于那种中国典型的贤妻良母,发髻在后,脸上薄薄打了一层粉,红润的面色透露出来。眼睛大而水灵像是结了露水。

零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头发因为起来匆忙只是在后挽了个结,相比之下零着实有些落拓。

“请问你是何小姐么?我们是来租房的。”丈夫轻声问道。

零愣了一下,赶忙答道:“不是,是楼上那家。”

丈夫微微一笑,犹如暖阳一般:“对不起,那打扰了。我是苍,这位是我的妻子玲,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哦,不对应该是上下楼了。”说完男子又是憨憨一笑,犹如孩童一般。

零不知为何,往日对于男子邋遢,贪婪的印象在苍的身上荡然全无。这位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就像是黑土地里长出的一朵向日葵,金黄的有些耀眼。

零颔首微笑。

夫妻俩道了声再见,转身上了楼。

房间有些闷,零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对面的商厦在悬挂新的广告牌,鲜艳的色彩在阳光下有些虚幻,色彩之上又是一艳丽的女子。零走到卫生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种孱弱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的美丽单调很多,从不化妆的脸有着熬过夜的黑眼圈,皮肤因为缺水也显干燥。

零想,还好,面相还算干净,没有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想到这,零又是对着镜中的自己一番苦笑。

零简单吃了些饭,打开电脑查了查邮件。不知不觉又打开word文档,空白的页面让人觉得残忍。零双手搭在键盘之上,压了几个键,屏幕上跳跃出几个方格字。她觉得不妥又删了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很多次。

零打开录音机:

“本想重新立意,写出小说来。自已还是有些偏执,以为能写出来,结果又是徒劳……”刚说到此,零摘下耳机零零索索的听到楼上的对话声。她便细心听了起来,不知说些他们说了些什么,听到苍干净爽朗的声音心中也觉得有所欣喜。就这样,一直到楼上没了响声零才作罢。

零发了信息给编辑,说是出去旅游了。信息一发出去,零就把手机关了。

零告诫自己:试着把自己放进另一个世界。

晚上的时候,苍和玲下来拜访来了,带了一个花篮,其中插着几朵雪白的百合,香气浓郁。

零本来想邀请他们一同去吃晚饭的,问后才知苍和玲早已吃过。自觉问得没趣,苍和玲似乎寻到了零的情绪赶忙说道,改日一起,一定。

在一旁的零感到惊讶,一种被人予以理解的惊讶。

零常想,或许自己不该这么任性,应该活得随和些。

玲不经意问道零的职业的时候,零说是作家。玲惊讶的看着零投来羡慕的目光,零又补着说了一句:网络上的。苍在一旁怔怔的看着零,半晌,他又笑了起来说道:你这样特例独行,我早该猜到你是搞艺术的,可没想到是个作家。苍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在“特例独行”上停顿了下,有种暧昧的气息。

零磨了咖啡豆,可忽然想到自己往日写作时喝的咖啡是无糖的,此刻家中没了糖,这可怎么好。零又重新泡了茶,自己独喝一杯无糖的咖啡。

苍呷了口茶对零说道:“其实平时我也喝无糖的咖啡。”玲在一旁咂咂嘴表示不认同,末了又不满的说了句:“那苦的要死的东西,怎么这么多人喜欢喝?”苍和零不约而同的笑了,苍答道:“就像是有些人喜欢吃榴莲一样,喜欢的人自知它的滋味。”

多年以前,零在家乡的时候曾经遇到街边算命的先生。零一直是个宿命论者,听着先生说了起来。先生说她的姻缘要比别人迟来,可是迟到什么时候,先生也没明说。

若是真能预言到,零也会开始相信爱情。

零抬头又瞧了一眼苍和玲,心中忽然像是有个缺口此刻悄悄吹响。零知道不该如此扫兴,强挤出个微笑,把手机号码留了下来。苍和玲也留下手机号。夜色一深,玲和苍便离开了。

苍和玲一走,家里就静了下来。所有声响都被带走了一般,零坐在原地静静的听到自己起伏的呼吸声。

半晌,楼上再次有了声响。时钟滴答的声音再次被掩盖,悉悉索索的拖鞋声沉闷的传来。

零听到这些,自觉地数起了脚步声。她知道,哪些是苍的脚步,哪些是玲的脚步。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近三个月的写作。零夜夜听着低沉而饱满的大提琴开始写作,黎明时分昏昏沉沉的睡去。凡尘的喜怒哀乐,就被那一扇厚重的门隔开。

零听着觉得欣喜,时间一久,灯火俱灭。时间又是凌晨,楼上也没了响声。

零坐到窗前点了一支烟,打开录音机:

“今天本该收拾行李出游的,可苍和零又下来拜访,取消了计划。已经很久没有为了什么把自己的计划取消了。苍说他也喜欢喝无糖的咖啡,说话的时候还刻意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是要得到我的肯定。我回避开来,没敢看他。

不知为什么,看到苍后总是想起关于自己宿命姻缘的预言。不时瞧见玲,心中那种想法又觉得邪恶。现在也只是羡慕他们了,不对,还要感谢他们,让整个生活有了声音。”

零按下结束键,一旁的手机却亮了起来。拿来一看,呼吸不由的快了很多,是苍的信息。

“零,晚安。今天和你聊得很愉快。”

零读了几遍然后就删了,现在她不想让自己为了这一点的诱惑而欣喜。

烟燃尽,烟盒里也再没了烟。零便躺倒床上,她一时睡不着便直直的看着天花板,她知道苍和玲就睡在上面。越是这么想,耳朵越是敏感像是要从中捕捉一丝一毫关于苍的声响。困意袭来,零却神奇般的听到了呼吸声,那声响近的很,就在枕边,而后越听越像是海潮的声音。声响越来越大,渐渐将零淹没。

翌日,零去邮局取了样书,一共三本。书的封面很漂亮,是冰川的图片,冰川远处却还有一片绿色,画面被从中割裂开来。

回去的路上,零又买了些水果回到家中放了一本书便带着剩余的两本和水果上了楼。

家中只有苍一人,零放了水果,说道:“书寄来来了,玲想看看就先拿了两本上来。”苍道了谢,两人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彼此相视又怯怯的躲开。

零在阳台发现了很多的花草,踱步过去瞧了起来。苍在一旁搭话道:“平日里没事就喜欢弄点花花草草什么的。”红绿交织一片中,一抹黄色凸显出来,一小簇的,点点星星的长开,小巧的很。苍像是早已知道零心中的欢喜说道:“这花是鳞托菊”零应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苍在一旁看了看零,欲言又止。

回到家中,零进门看到阳台上垂了一盆花,上面系着字条。走近一看,那花正是鳞托菊,系着的绳子也是从楼上垂下的。字条上隶书工整的写道:

“不知你是否喜欢,刚才见你听着看了很久,本想走时送你一盆又怕自己自作多情惹你不快。你走后心里又开始后悔现在送上一盆,若是不喜欢就当野草养吧。”

零看着这一盆纤细,绚丽的鳞托菊仿佛见到了苍的笑脸温暖如阳光。不知为何,瞧着,瞧着零用手一抹,已然泪流满面。

夜里,风从未关严的窗户里挤进来,窗帘浮动。月光稀疏,被窗帘打散,碎碎的撒了一地。零合上书,望着窗外被云笼着的月打开录音机:

“以前的时日里,写书也罢,看书也罢,看电影也罢,听歌也罢,流泪也早已习以为常。不过那些泪水是为别人流的,今天却不知不觉的为自己流了泪。编纂的感情已经无数,直至真正的感情出现才知,原来世事也难预料。为何总是想到此又觉得心中邪恶作祟,这种好感应该是我误会了。苍,不知该如何面对……”话至此,手机又亮了起来,是苍的简讯。

“今天读了你的书,心里忽然觉得很疼。送了你花,希望你能知道生活的美好,别让人如此的担心。晚安。”

时间作罢,海潮般的呼吸再次传来。他真是爱我么?零在脑海里闪过这么一句话。

往后的时日,零对声响更加敏感,楼上的脚步声,桌椅声,关门声她都听得仔细,慢慢的构思出苍每日的生活。零出门的时候,总是期望见到苍,可真要是见到了也只是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只有苍和玲一起的时候才会随玲说几声礼貌的问候。零知道,那种相视一笑多了份暧昧,多了份默契。想到此,心中有所悸动,像是春季看到第一叶发芽的感觉。

夜如往常一般,零又失眠坐到窗户旁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四下寂静无声。零不觉又拿起了录音机,刚压下键钮忽然听到沉闷的敲门声,先是断续的,小声的后来越来越急促,大声。零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一瞧,是苍。

零先是在门后一愣,不知这么晚了苍是来做什么,迟疑了一下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扑面而来,苍顺势倒在了零的身上。零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才扶稳苍,苍赤红的面就贴在零的肩旁,零厚重的呼吸带着一丝燥热顺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传来。

零像是也被这酒气熏了,脑海一片空白。身体一软,两人就倒在了地上,零直直的压倒了苍的身上,伏在他的胸口前。苍伸手抱住了零,双手强健有力。零挣扎了一下就松了下来。

零轻声唤道:“苍。”

苍含糊的应道:“是,零。”

零不知他应的是自己还是她,伤感难抑,流了泪。苍伸手帮她拭了泪,零惊异抬头一看苍竟是醒的,此刻正看着她,眼波如水。

零还想说些什么,苍却低头吻住了她。

夜是如此的冷,彼此只能靠着体温取暖。

那夜零真实的听到了那种厚重如潮水般的呼吸声,她蜷缩在他的怀里安然睡去。

翌日,零醒来时,苍已经离去,只留下手边的余温。

阳光印在鳞托菊,发出丝丝甜美气息。零恍然看见了那种相夫教子的幸福。零起床时,手机里早已收到了苍的信息。

“怀疑太久,终还是爱了。若是还有希望,我想我们会在一起。”

零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这话是苍说给她的却又像是零说给自己听的。

中午时分,玲下来敲门。零开门时觉得愧疚,不觉说话时不再敢看玲。玲递来一盆新鲜竹笋,说是家乡寄来的,野生的很营养。零去接的时候,手不禁颤抖了一下。

玲站在门口,不经意朝房里瞧了瞧。零不曾看到她的表情是怎么变色的,微笑瞬时凝固,面色由红转白。

零说了声:“谢谢。”

玲却没应声,甩了手径直上了楼。零一回头,赫然看见苍昨夜在此的领带正挂在自己的衣架上。

随后是歇斯底里的吵叫声,零觉得头疼反锁了门,锁紧了窗。坐在电脑前带上耳机,放了NIRVANA的《nevermind》并将声音调到最大,耳边轰隆隆的只剩下彻头彻尾的乐器声和撕裂的歌声。

可那时的零却再也安静不过,她反复的问自己,真是爱么?是罪恶的爱么?

凌晨时分,苍发来短信:

“明日与玲去办离婚手续,一切顺利,无念。”

零自知一切已成定局,罪恶感由生,可又仿佛听到楼上踢踏的脚步声,那是苍的。心又静了下来,她知道这是平凡的幸福。

零一夜未睡,清晨又反复在门前徘徊,她需要听到一声厚重的关门声来宣判她的幸福。

时钟一分一秒的过去,四周依旧寂静无声。

零想发信息过去询问,又怕增加自己的罪恶感。停了下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零点了烟,不断地接着烟草缓解心中的不安。

午夜时分,苍发来信息。

“玲,今天晕倒了,所以手续得延迟。”

零回道:

“没事,我可以等你。”

午夜一时,苍又发来信息:

“玲醒了。”

零不知回应什么,只是踱步到了窗前。今夜天地密和,不漏星光。楼下几盏昏暗的路灯点点远离,最后被重重黑暗吞没。

“玲,犯了心脏病得送医院。”

一声厚重的关门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零听着,泪水却流了下来。她透过窗户看下去,苍抱着玲,玲是那样的脆弱,直直的贴在苍的身上像是不能分离开来。

“谢天谢地,抢救过来了。”苍发来信息。

手中的烟燃尽,零又点燃一支,她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玲怀孕了……”苍又发来信息。

零看到此,耳边又想起了潮水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最后集结为海啸的声响咆哮而来,听觉中剩下轰轰的声响。

“你爱我么?”零压了几个键,觉得不妥又删了去。

零拿起录音机,压下录音键发现磁带已用尽。她又把磁带到了回去,干涩的喇叭传出的是彼此那夜急促的喘息声,呻吟声,以及苍无数遍在她耳边说过的爱。

一支烟燃尽,零想去再取一只。烟盒只剩寥寥几根烟,一阵大风袭来,烟盒掉了下去。零一手紧握着录音机,一手伸手去够烟盒。身体就像是一抹黑影从楼上划下,带着风的呼啸声。

一声闷响,所有的声响消失,世界再一次陷入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