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路

aihan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9-08 09:08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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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个悲剧,在这波澜不惊的语句里显现了一场又一场关于死亡的阴谋,心里狠狠地疼着。

每个人都会死去,就像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比赛。今天他的离开未必明天就不是你,每当我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我就会不自觉地猜想其中哪一个会是真正的自己。总有一种感觉告诉我,总有一天一双眼睛会看你慢慢地死去,这种感觉在岁月里会变得越来越浓厚。今天,当我从晨风中醒来,虽然我又见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太阳,但死亡又一次送给了我一个痴情的吻。今天,我再也无法去拒绝它的美丽,我奋力地张开了翅膀,带上甜美的幻觉,投进了死亡迷人的山谷。

早上,我走遍了所有的房子,空荡荡的一切,我关好了门窗,最后来到了厨房。我拿起了那把许久没用过的菜刀,刀刃上银白色的光芒让我相信它完全可以了却我的生命。刀刃在我手臂上移动了几下,我看见一道道细流出现,渐渐变成一条条蚯蚓。我不感觉到痛,对于一个快要死的人来说,刀划过去的时候,就像切过一块萝卜丝。我起身走到了床前,拉上窗帘,我把房子重新打扫了一遍,一切就和新的一样。我坐在床沿上,看见自己手臂的血早已凝固成一团,但所有的伤口都在火辣辣的燃烧着,眼泪似乎要掉落下来,我没有停止看那把菜刀。我拿起了它在我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下去,随即出现了一张大大的嘴唇,血涌了上来。

我躺在床上,就像睡在妈妈小时候做给我的摇篮里,突然我觉得肚子饿了起来,现在多想吃一顿妈妈做的那些好吃或不太好吃的菜肴。想着想着,有点累了,我闭上了眼睛开始睡觉。不一会儿身体就像沉在水里,又好像肩上扛着一个沉重的袋子,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这时,我看到姐姐来了,没想到姐姐会伴我走过这最后的时刻。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可怎么也抬不起眼皮来,我很困只想睡觉。我开始迷迷糊糊了,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我正和姐姐开心的做着游戏,我不断的问自己我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渐渐的,我什么都分不清楚了……

(一)

我的姐姐,这个世界上我最疼爱的人,是爸爸的前妻留给我们的。我之所以对她依依不舍不仅因为她是我童年唯一忠诚的伙伴,而且她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妈妈那样,在我的面前闪现光辉的模样。姐姐一直照顾着我,从我懂事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看见姐姐上过一天学,她在家里还总帮着爷爷奶奶做着家务活,妈妈常在我的面前说:“瞧,你姐姐把什么都做了,妈妈又可以去搓麻将。”在妈妈的口里我没有听到任何的赞美,唯有凄凉。

1975年,这是姐姐最后一年呆在家里,那年我10岁,而姐姐已经18了,爸爸妈妈似乎忘了她的年龄。这年秋天,姐姐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打算到乡下一个大户人家做保姆。姐姐走的时候,妈妈在邻居家里搓着麻将,我说:“姐姐,你别走,我去把妈妈和爸爸都叫回来。”姐姐拉着我的小手说:“弟弟,不用啦,等姐姐赚了钱,回来就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那时的我天真地相信了姐姐的话,姐姐她真的走了,就像一个纸做的风筝在我的视线里越飘越远。

姐姐走后,妈妈担负起部分家务,但她还是有空去看她的牌友,而爸爸就像一件老古董,一直就摆放在广场的地摊上。一次我有幸跟着一位叔叔到乡下去看看姐姐,我大老远的看见姐姐坐在一块粗糙的石头上,手里正搓着一大堆衣服。姐姐擦干了手,看着我兴奋的跑过来,她用她甜甜的嘴唇亲吻了我一口。我大声的说:“姐姐,我来看你啦!”姐姐接着说:“爸爸和妈妈都没来吗?”

“是的,姐姐。”

“哦。”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死你啦!”

姐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我又突然问起她:“姐姐,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姐姐对着我笑了起来,她又停下来思考了一下:“姐姐会结婚的,但我不想找一个和那老混蛋一样的人,他不知道爱……”姐姐的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比谁都清楚那个“老混蛋”的真实含义。

我的爸爸,这个老混蛋,像所有的小贩一样,在拜亭广场上摆着地摊,不断赚取人们的利益。我就出生在这一片土地上,我的出生不能改变广场的魅力,相反我成了一个光荣的见证者。在拜亭广场上有一排高大而古老的泥土墙,在它的上面留着许多古老的文字,听说它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它的一旁有一座人工痕迹——许愿池,广场的四周还常常摆放着鲜花盆景和简单的公共器械。每天,我总能在自家的阳台前远远地看到各地前来参观的人们,最特别的是往往会有一排虔诚的人流,他们在高大的泥土墙前静静的闭目忏悔,然后走向许愿池默默许愿。最后许多人会把早已准备好的铁制的神币往水中央的小池坛里丢。

爸爸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广场上摆着货郎但向游人卖纪念品的商人,他最重要的业务便是出售神币。当人们从他手中接过神币的时候,爸爸总会用虔诚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然后握着他们的手说:“真主会保佑你们的,祝愿您梦想成真。”这些神币会在晚上待人群渐渐离开后重新被人捞起来,第二天爸爸会以低廉的价格重新得到它们,而等到再次出售时,利润会远远高于这些。

在我印象中,曾经的爸爸不是一个老混蛋而是一切幸福的中心。衡量这种幸福的标准便是源源不断的货币,拜亭广场的确给我们带来了这些。听爷爷说,当年为修缮这座广场,我们家的两亩地也搭上了,因此爷爷和爸爸就有了在广场上摆摊的权利,爷爷还说这个看似下贱的权利曾让许多人为之争得面红耳赤,爸爸也不止一次对他未成年的儿子表达这样的看法:“等你长大后,爸爸就把这个位子传给你。”每当他说起这样的话时,脸上总带着神秘而骄傲的神情。

我不得不承认爸爸的中心地位,虽然在更多的时候他就像并不存在一样。每当日落西山的时候,我才看见爸爸,他挑着一个空空的货架从远处走来。这个时候奶奶守在门口,爷爷会张着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等爸爸走进的时候,爷爷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像自己拄着拐杖在一步步小心的前行。接着,爷爷吩咐我去沏一杯茶。爸爸的到来让沉寂的家庭恢复新鲜的活力,姐姐带着银铃般的哼唱声从家的某一个角落里钻出来,她帮爸爸把担子卸下来,之后她重新来到厨房,将早已做好的菜肴端到正屋的大桌子上。

晚餐是一个惯例,也是一个难得清闲的机会,因为我不用上学读书,爸爸不用摆地摊,妈妈也可以将她的手轻松下来,奶奶和爷爷虽然并不想念晚餐但也愿意出来凑热闹。尽管如此,全家人很少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爸爸在正屋短暂休息后,就先忙着清理今天的收获,他把钱一打一打地整理着,而妈妈常常会始终坐在他的身旁帮助他,此时的妈妈显得如此的温柔与忠诚。

其实不仅妈妈如此,我也无时无刻不在争夺爸爸。在很久以前,我看见爸爸总会给姐姐一些零花钱,在心里我常常嫉妒姐姐,虽然我也会从妈妈手里得补偿,虽然这些钱更多地来自爸爸。有一次我大胆地向爸爸传递这样的信息:“爸爸,姐姐说她并不稀罕你的钱。”那时我看见爸爸用贪婪的眼神看着忠诚的儿子,而我只是肤浅地理解了姐姐对我的坦露心声,姐姐需要的更多的是父爱,而不是用钱来代替一切。从那以后,姐姐变成一个更加被遗忘的角色,她仿佛就是家里的仆人一般,而我只有在许多年后,当我看到躺在木板上的姐姐事,心中才涌现无尽的悔恨与凄凉。

除此,我还时不时的关顾爸爸的地摊,爸爸总眯着眼睛,用昏睡的眼神看着儿子,我就像他眼中所有的顾客一样,他的微笑让人作呕,但我从不会对他这样。我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爸爸给了我五个神币。爸爸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但他什么也没说就放开了。接着,我兴高采烈地奔向了许愿池。

(二)

姐姐离开家的第五年,这座许愿池和爸爸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同时陨落。那时我正上中学,我感觉自己正在从昏睡不醒的社会中苏醒过来。我看见的拜亭广场不在是千篇一律的热闹与繁荣,也有虚伪和浮躁。

广场上发生一场搏斗,两个女人的斗嘴,或者游人钱包被偷都是常有的事,但那天事情就发生在我爸爸身上。广场热闹非凡,一群人围成一圈就像一个大马蜂窝,人群的头上站着人,人群的腿缝中还时不时地露着人头。我走了过去,拉着人群的肩膀往上爬,正当我看见爸爸和一个男人在地面上抱在一起时,一股力量将我推了下去。我想往腿缝里钻,可里面就像一座茂密的森林,我迷失了方向,全身受到打击,终于爬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

白天的家几乎是空荡荡的敞开着,我背着书包回来的时候,我的叫声能让我听到自己的回音。我走到门前,看见爷爷坐在椅子上,身体斜靠在门板上,右手托着一根长长的竹棍。他闭着眼睛,将一张枯燥的老脸暴露在阳光之下。他在打盹,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像对待所有畜生一样对待了我。他猛敲了一下地面,没有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接着他微微地睁开了双眼。

“你的儿子在跟别人打架,你不去管管?”我说道。

“我老了,你叫我去送死?”他回答道,一如既往地闭上了双眼,一个老父亲居然在涉及自己儿子安全的时候选择了退缩来保全自己,我瞧了瞧那张可恶的昏黄的老脸,走进了奶奶的卧室。奶奶正对着镜子拨弄她灰白的头发,我在她头上乱摸了起来,嘴里不停地说道:“别臭美啦,你儿子正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她生气地拍打着我的手,仿佛根本没听到我的说话。我抽出手来在她的脸上打了几下,而她像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那样,居然呜咽地大哭了起来。

我感觉不妙准备离开,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一切如此的沉重和急促,爷爷进来了,我站在了他的竹棍下面,他没有立即敲下去。我撑着腰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如果姐姐在家的话可能就没有这场风波。爷爷终于挥舞起棍子来,他就像在指挥乐队一般,那一刻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场景。

我奔跑着到邻居家里找妈妈,终于在一家我看见了她,四个人坐在一起,妈妈的表情依然眉飞色舞,她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抽泣的儿子:“怎么了,我的乖儿子?”

“妈妈,爸爸跟人打架了。”

“你也被打了?”

“我被爷爷打了。”

“爷爷也打了爸爸?”

“没有,爸爸在广场上被别人打了……”

“谁叫他做生意喜欢斤斤计较……”妈妈开始不停的唠叨起来,手里却依然不停的忙碌着,她似乎没有明白儿子的意思。过了一段时间,她突然推开牌站了起来:“那我们走吧!”

傍晚当阳光开始熄灭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我们碰见了他。妈妈看着一群落魄的男人,他帮助爸爸卸下担子。接着,她开始盘问我:“今天,你怎么和爷爷吵起架了?”我指着爸爸说:“还不是因为他!”爸爸的身体突然充满了愤怒的火焰,我看见他又握起拳头:“小畜生,我在外面受罪,你在家里闹事!”我的嘴显得犹豫不决,我张皇地看着爸爸:“你在外面打架,他们都不帮你……”我的话还没说完,爷爷接过话来:“那你就该打老人?”奶奶也开始插嘴了,妈妈也唠叨起来,他们的举动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突然站起身来,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们走着瞧,别以为我最小就欺负我一个。”那晚,不论我怎么吵闹,他们的话语和表情一如既往的裁决了我的命运,而爸爸也居然毫不犹豫的相信他们,并对我严加的批评。我所看到的公正受到了质疑,爸爸、妈妈这些所谓的高大的形象在我的心中无限的陨落,我看着他们仿佛一个个手拿着刺刀抵着我的胸口正朝着我哈哈大笑。

这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家庭战争,其实,第二天当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相信一切早已烟消云散,只是他们依然习惯地裁决我的命运,就像五年前姐姐被迫裁决自己离开家门一般。不久的一天,我就是这样在父母的劝说下离开了教室。爸爸教育儿子说,活着就是为了挣更多的钱,读书只会浪费钱。于是我加入了爸爸的行列。

我坐在爸爸的身边帮他干起活来,过往的顾客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他们就像逛动物园似的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我变成了动物园里的猩猩,我学者爸爸恭敬的样子,使顾客都高兴起来。这样的生活无休止的进行下去,就像列车上的轮子在轨道上不停地奔跑着。无论风吹雨打,我只能呆在拜亭广场上,我开始厌烦了,不再那么热诚地做事,我想做点别的,比如像演员那样在舞台上唱唱歌,或许这就是我的理想。每当拜亭广场办起晚会时,我总会做一个忠实的观众把演出从头看到尾。爸爸或许注意到了我的爱好,在闲暇的时候,他放任他的儿子哼着歌谣。爸爸也会长时间的盯着儿子看,但他的眼睛里从来没闪现出任何光芒。

爸爸对儿子内心的长久忽视使我非常痛苦,更大痛苦莫过于爸爸居然亲手毁了姐姐,这样的痛叠加在心头,早已远远超越了手腕上那道刀痕。在我开始摆地摊后,姐姐回来过几次,她对弟弟的工作没有过多的怀疑。爸爸在这样的日子里给她安排过几次相亲,但姐姐总是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有一次回家的时候,她终于大胆让我们见到了她早已有的意中人。只是当爸爸得知那个他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时,毅然地否决了这段感情,在心里爸爸一直盘算着更加合适的人选。父女间的矛盾本来就存在着,它如同一股细流终于在一天汇在一起汹涌起来。

“杨洪,既然你不在意你还有个女儿,那你管他嫁给谁?”

“你是我生的,我不管你,还有谁会管你!”

“你就像生了一头猪一样,等养大了卖钱!”

“我不想靠你发财,但你长大了就可以自以为是?”

“杨洪,当初你狠心抛弃了妈妈,今天你又要抛弃我……”

“……”

姐姐不可能像所有的男生那样举起拳头,她只是甩开了门,呜咽地离开了家。黑夜渐渐吞噬了姐姐的背影,但爸爸的脸上没有闪现任何表情。我看着这张脸,又看了看那黑黝黝的夜空,一切都让人害怕。我想我一定能追上姐姐,但爸爸的手阻止了我。我想姐姐一定会再回来的,却没想到的是这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活蹦乱跳的姐姐。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在拜亭广场上得到了姐姐死去的消息。我记得爸爸当时笑眯眯地对着送口信的人说:“你别在这儿胡扯了,那个撒丫头开朗得很,不会自杀的。”说完就继续做着生意。那人再次推了推爸爸忙碌的手:“老杨,你女儿真的走了,你还做个屁的生意。”“姐姐真的走啦?”我问了他一下,我和爸爸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嗯。”那人坚定的表情让我们的心同时脆弱了下来。“那个撒丫头!”爸爸说道,眼睛慢慢的湿了起来。

姐姐很快被送回家门,她就像一颗枯萎的稻草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眼睛微微地睁着,我不敢正眼去看她。我看见爸爸妈妈都在家里忙碌着,姐姐用过的衣物都被扔了出来,堆成一座小山,爸爸用火柴将它们点燃,我走上去想拿一件东西做个纪念,但奶奶一把拉住了我,她告诉我死人的东西留下来是不吉利的,我看见奶奶此时的表情显得亲切而饱满但却着实令我愤怒不已,最终我还是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晚上,亲戚和邻居们都来悼念,时不时能听到哭声,家里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了,奶奶和爷爷一直不愿过早的睡去,碰见熟人,他们总情不自禁聊上几句。“姐姐”当然是绕不开的话题,只是最后离题万里,他们正试图唤醒自己年轻时候的声音,但谁知道死亡也在无时无刻地敲打这两座衰老的大门。

那天晚上,妈妈在众人的面前哭了起来,爸爸一直留着阴沉的表情,这或许与男人的尊严没有多大的关系,也许那一刻他开始真的相信自己从来就没生过这样的一个女儿。姐姐的离去让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来临,我仿佛觉得死亡正离我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死亡就像一场比赛,姐姐的提前离去的确战胜了我们,但这似乎在预示着另一个生命完结的来临。姐姐的死不仅没有驱走我头顶上的阴霾,相反我看见更多的人拿着死亡来威胁着自己。我仍然希望好好活着,姐姐没有找到打开生命出口的钥匙,命是自己的,而我不愿再做别人的牺牲品。

(三)

姐姐离开后,我又见证了奶奶和爷爷两个老人的离去,这些似乎是情理中的事。两个老人就像家里的两尊活佛,他们是上个时代的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这个时代里人们的幸福。打从妈妈进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变成了家里的两只母鸡,每天用嘴指挥着人类,手脚都变成一群空洞的符号。妈妈是第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幸好姐姐在那时帮了妈妈不少的忙。

奶奶这个传说中的贵族女人,依然带着那个时代的腐朽气息,有人说,爷爷曾经为这个大家闺秀穿衣、梳头,吃过不少苦头。后来年纪大了,儿孙满堂,奶奶的矫情渐渐的淡去,但她总喜欢手里能放着吃的东西,所以每当我在吃东西的时候,奶奶就和我变成了一个模样。

爷爷习惯地抽着大烟,他将宽敞的屋子弄得犹如早上的烟雾,记忆中的他一直显得无所事事,即便是在农忙期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将邻居家贪吃的猫、狗之类的动物赶出自家的领地,制造一片鸡飞狗叫的场景。不过,他的嘴巴吸引了我,那张嘴巴就像一块大磁铁,特别在盛夏的晚上纳凉的时候,爷爷总被一群孩子甚至大人簇拥在中间,人们听着他嘴里那个时代或真或假的故事,心中也燃起了对爷爷无比崇敬之情。

姐姐走后,奶奶的抱怨声越发不能停止,她就像山坡上饥饿的绵羊,我们总能听到她不停的咳嗽声和自言自语,其实这更像是怜悯自己屈指可数的岁月。在爸爸和妈妈的眼中,奶奶和爷爷有时就像并不存在一样,只是吃饭的时候,会把他们全叫出来。奶奶和爷爷拼命地张着几乎没有牙齿的大嘴以惊人的饭量吃着,虽然这个过程显得相当的缓慢。也许他们相信只要吃得多,他们生命的长度就会如远方的山峰连绵不绝。姐姐走后,奶奶的饭量开始减少了一些,而爷爷一直就保持着先前的标准。

爸爸在背后抱怨过他们,爸爸说他们的存在给家里带来不少的负担而在家里他们又什么事都不做。爸爸的期待就像在茫茫的夜空下期盼太阳升起一样,奶奶的表现让他看见了这道曙光。爷爷的身体看上去很结实,他没有给我们传达有关死亡的任何讯息。每天他准时的散步也在证实这一点。多病的奶奶显得有些危险,但她努力的活着,他似乎不愿意过早的离开,她仿佛更愿意看到眼前的这个老头死在自己的前面。于是她总是渴求着爷爷为自己帮忙做事或者买一些补品。爷爷和奶奶提前开始了一场小组的死亡竞赛,这种氛围会让愤愤不平的爸爸希望落空。比赛是残酷的,但他们依然不缺少关爱。有一次,奶奶连续几天生病躺在床上,爷爷竟然时不时地在奶奶的窗前移动,这些让我们看在眼里,我也开始怀疑那个包办婚姻的年代那些没有爱情的说法。

爸爸对他们的责备也有可以原谅的地方,听爸爸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想干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坐享其成时,爸爸的爸爸和妈妈断然拒绝给予他任何帮助,除了要求他在广场摆地摊。爸爸说他们太自私,为了自己的一时舒服竟然对自己的骨肉也如此冷漠无情。许多日子过去了,爸爸终于在本不该显现太多皱纹的脸上找到了成功者的微笑,爷爷和奶奶似乎从大梦中醒来,开始向爸爸投射出久违的火热的亲情。但爸爸早已缺失了这些,他变得有些冷酷无情,这也许是爸爸对姐姐的离开表现如此冷漠的缘故,但我不希望这就是一个真实的爸爸。

妈妈也抱怨过他们,这更多源自婆媳两代人的不和。妈妈和奶奶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过嘴皮上的较量。两个人吵起架来,互不相让不论尊卑,那一刻你看到的完全是两个女人的决斗。那天,妈妈在和一群朋友聊天的时候,奶奶突然走了出来,妈妈被告知帮奶奶把满满的尿桶提出去倒了。妈妈当着众人的面回绝了奶奶,她说让奶奶叫爸爸请个保姆来服侍自己。妈妈当时说话的声音很大就像在咆哮一般,直性子的妈妈没有顾及到奶奶当时的感受,忘记了奶奶曾经也是一个如此矫情的女子。

奶奶回到了卧室,一切还是如此的平静。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人来说,奶奶会更多的思考死亡的问题。奶奶的默默不语让人开始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妈妈就像一个刽子手一样裁决了奶奶的命运,虽然这样的事有太多的偶然性,虽然奶奶也明白周身疾病也会同样让人生不如死,但那天清晨奶奶真的就这样走了,妈妈仿佛因此要被带上一世的罪名。

这是年末的冬季,将近年关,天上飘满了雪花,地上也是一片的白。一天清晨我在梦中被哭声惊喜,我披上外衣就径直地往妈妈的卧室里跑,她不在,哭声来自奶奶那里。我跑到门口,看见奶奶像一块冰冻过的泥巴瘫在床上,旁边还有几个人,除了妈妈。我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我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奶奶始终没能再睁开眼睛,仿佛是这些哭声将她的灵魂远远地带走。

可惜的是没有谁第一时间看见这个灵魂的飞升,即便和她睡在同一间房子而不同床铺的爷爷。我们检查了奶奶床铺的时候看见了一些空空的药瓶,这可能就是导致奶奶死亡的直接原因。爷爷在奶奶离开的晚上一直呆坐着,没有说上几句话。年关过后不出几日,爷爷的死讯同样传到了我的耳边。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了,当妈妈去叫他起来吃饭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也永远的没有回应。爷爷和奶奶在这场旷世的比赛中都走过了近90个年头,奶奶的离开没有让爷爷获得成功者的喜悦。也许不是身体要了爷爷的命,而是一种重生的久违的怜香惜玉的感情让爷爷重新选择了“前赴后继”。

两个人的相继离开使得本来热热闹闹的年没有了一丁点儿的年道,重重的阴霾再次笼罩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一段时间过后这样的情况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在一次闲聊中,我听见爸爸跟别人这样说道:“他们走了好啊,都去享清福了。让我也省了不少负担,只是一前一后的,可把我给累坏了……”爸爸的语言又一次赤裸裸地敲打着我的灵魂,我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勇气在几十年后以同样的态度送走我两鬓斑白的双亲,但至少现在的我不会,我相信自己的血管里依然淌着鲜红的血液。或许只有我的爸爸妈妈会这样的对待自己,他们会笑眯眯地看着躺在木板上长眠的儿子说:“这头猪今天终于可以归西了,以后我们也轻松多了。”

(四)

妈妈,曾经在一家破旧的电子厂工作过,她每天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将螺丝拧进螺孔里去,所以每当我惹她生气的时候,她总想把我小小的耳朵拧进脑袋里去。妈妈对我的家教很严,这让后来的我很是感激。妈妈毕竟是一个矫情的女子,不久就辞职在家,我们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回来的时候心里总盼望着一顿香喷喷的饭菜,最后这也变成了一份无畏的奢望,妈妈放弃了工作,也放弃了我们这顿饭。我问爸爸需不需要请个保姆时,他的回答仍是冷冰冰的“不用!”。妈妈迷上麻将,曾经我和姐姐不止一次地提醒妈妈:“妈妈,我觉得麻将最能代表我和姐姐的爱。”

奶奶和爷爷离开后,妈妈又重新开始做饭了,但她的抱怨声却愈演愈烈,有时也会谈论起死亡来。她嘴里的那些迷信的说法总让我听得毛骨悚然,但爸爸不相信也不愿意过多的理会妈妈,他觉得不劳而获的人是不值得获得更多尊重的,即便妈妈是个女人。妈妈的唠叨声里藏着一种莫名的死亡情节,我在爷爷和奶奶的离开后开始慢慢的读懂了这些。她似乎也在无时无刻地给我们打上一针防疫剂,她暗示我们某一天她会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我不太喜欢女人的唠叨,爸爸也是如此,爸爸做起生意来也会因此而不安心。不耐烦的爸爸带着妈妈去过几趟医院,医院的结果显示着一切正常。妈妈没有因此停止过自己的担忧,她说她自己身体发出的讯号是最真实的,医院的器械代替不了这些。最离谱的是她常常说爷爷奶奶把她魂勾走了一个,自己就身体会慢慢的变坏……

妈妈看起来的确变得消瘦了一些,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看见躺在床上的妈妈,她头枕在右手心里,表情显得很痛苦。那一刻我决定暂时的放弃广场的工作,在家里好好地照顾她几天。在家有些清闲的妈妈常会抽空去搓麻将,不久又奇怪地拒绝打麻将,她的理由是身体跟不上来,妈妈的原因让我费解,我看她又热心地种起花来。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的过下去,妈妈的生命就像天上的星星永远不能被自己摸到,她仿佛在和自己进行一场比赛。妈妈说她怀疑自己得了糖尿病,之后又说脑袋里肯定长了一个瘤子疼得很厉害,过一段时间又说自己妇科病又犯了。一直到现在,当我问起她时,她总是带着忧伤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只能给予她必要的同情。妈妈就是头顶上的石头迟迟没有落下来,可惜她越来越少的赚取爸爸的怜悯,渐渐地我也跟着有些烦了。我时刻地提醒着自己我不能像妈妈那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我更相信科学的力量,并不会迷信什么,我不会让好好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消瘦起来。但是我继承了妈妈的多疑的心脏,这一点证明我还是妈妈的儿子。

1983年,一个年青的生命带着疑惑走向医院服务台,他从护士手里得到了挂号单,接着奔向了肿瘤科。医生慎重的告诉自己:“年青人,你的左腿骨头里有些不好的东西,它们潜伏期可能有十年之久,如果没出现创伤的话,你可能会安然无恙…….”我看着医生耐心地给我宣读着这份审判书,他的言语遵循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一只手指着X光片上几个发黑的点。我有些紧张但很快平静下来,我对医生说:“虽然我相信科学,但我的命始终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说完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以前所见到的死亡都藏在别人的身体上,而现在死亡也在威胁着自己。我必须保护好自己的那条腿,这样我才能见到更多第二天的太阳。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黑色的夜空总会让想起死亡的事情。每个正在面对死亡的人都应该是最需要关心的人,可恰恰在死神的面前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竞争者。有一天当我向爸爸说出自己的感受时,我看见他用同样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他也许觉得我和妈妈一样都在剥削他身上所有的怜悯之心。他认真的看了看高大的儿子说道:“你也长大了,你知道每个人都会死去,姐姐、爷爷、奶奶,包括你妈妈都逃不过死亡,哪一天说不定你爸爸也会逼着跳河…….”爸爸的话让我体会不到家的温馨,同时我觉察到了爸爸的病。他病得很早,他的病在心灵之上,我更加相信他的话,爸爸同样也会在某一天以一种人们不愿接受的方式离开我们。

也许我只有医生所说的十年时间,这短暂而又漫长的时间需要好好珍惜。可是,在家里的每一天我见到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个个早已死去飘满腐臭味的幽灵,这让我更加的忧郁和害怕。于是我想离开这个家,去追寻自己想要的自由的生活。我把这个看似荒唐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妈妈也用荒唐的句子回答了自己的儿子:“你离开这个家就永远不要再回来,回来我就死给你看!”我一直不敢离开,我明白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选择永远的不会回来。

我又回到了拜亭广场上开始早出晚归的生活,而妈妈的“疾病”显得愈演愈烈,她不仅贪婪甚至自暴自弃,我被迫担负起部分家务来。妈妈成了家里的新的活佛,她总告诉年青的儿子说:“女人是男人靠挣钱养活的,你以后结了婚又挣不了钱,你看你的女人会不会跟你一辈子……”妈妈的意思明白的告诉我钱象征着一切,在这一点上她和爸爸越来越一样。我越来越看不到这个女人的光辉形象,我打算离开了,即便爸爸还是那样的勤恳。

走的时候,妈妈在预料中又重复了那句荒唐而残酷的话,爸爸却少有的坚决的支持了我的出门远行。也许是当初爸爸不能被爸爸的爸爸满足的缘故,今天他满足了自己的儿子。爸爸拍了拍我的屁股,微笑着送我离开了家门,那时我觉得眼前的爸爸也是一个充满着人性光辉的形象。可是当我真正的独自地闯入到波涛汹涌的社会之后,我才明白爸爸拍我的屁股就像推着一匹鲜活的马倒向汹涌的大海。他没有给儿子任何的经验和忠告就让我空荡荡的走了,我开始明白爸爸的险恶用心,他似乎要亲手葬送他的儿子,所以每当我遭遇到人生不能承受的挫折的时候,我总告诫自己,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离家了。从来没有这种离家的兴奋,也从来没有离家的恐慌,走在越来越陌生的道路上,我被迫思考着许多必须思考的问题:今天我住在哪儿,我吃什么…….我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没有带很多的钱。翻过一个小山坡,我回头望了望,家早已消失不见。我看见了一条街道,我打听着向公交车站走去。站内人群涌动,我站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时,几个人用一种令人担心的眼神瞅着我,看来今天我必须离开,虽然没想好目的地。我扫视了那些窗口,随机选择了河市。我登上了车,司机告诉我车在晚上8点准时出发,第二天6点到达河市。我闭着眼睛,在这个颠簸的长方形盒子里,我找到了第一个安顿之所,那仿佛就是我梦的天堂。

脚从车门落到河市地面的时候,一种神清气爽和激动无比的情绪燃烧起来,血液从脚下冒到头顶,在走向旅社的途中,我有些陶醉在都市别样的风景中,就像进入一个世外桃源。但我必须先找到工作,口袋里的钱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没有太多知识的人,年青无疑是最好的资本。我在一些杂货店找过临时工,最后在一个建筑工地得到一份工作。虽然肉体上是痛苦的,但能得到相对满意的工资。

从此,我又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这似乎和在拜亭广场的日子没有区别,只是现在再辛苦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可以在年龄稍大的时候能攒到足够的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姐姐给我做了榜样,我鼓励着自己坚定的走下去。我的活儿很杂,有时帮助推车,有时挑泥浆,等等。总之一直忙碌着,累了伸一下懒腰算是对自己的解放。老板看起来很和蔼,每次去领工资的时候,都能免费混上一顿饭吃。

1988年6月27日发生的一切彻底改变了我当初的这种单纯的想法,我所憧憬的美好愿景从那一刻起开始流露黄昏的模样。那年我们接到了一个大活,是工头很费了一大把精力争取过来的。我们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着,目标是年底前将这个耗资50万的大厦建起来。本来这是一件好事,可等到房子修到一半的时候,工头意外的让我们暂时停止了全部的工作。

那天完全是一个巧合。工头的家里坐着5个人,工头的家里常常有许多客人,人来人往并不算什么稀奇。我进门的时候,他们迅速地停止了交谈,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诧异的看着他们,我在暗示他们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也确实什么也没听见。

“周工头,我最近手头有些紧,您看能把工资提前发给我吗?”我开门见山的说了起来,屋子里依然没有声音,这让我有些害怕,我感觉在这个时候进来绝对是一个错误,他们的眼神相互有些交流。我接着说:“您忙吧,我改天再来。”说完就准备拉门离开。工头说话了:“没事的,小杨,你有什么急事吗?”我说自己想买自行车,许多工友都有,以后买东西方便些。工头接着说:“钱嘛,没问题,我过两天和老板商量一下。”我赶忙谢谢工头再次准备离开。我听见后面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小杨,老板跑了,你知道吗?”我转过身来既惊恐又不解的看着那个说话人,他带着一定黑色的园帽子,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工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个人,我不敢说话,另一个人打破了僵局:“他们迟早是要知道的,说说也无妨,小杨,现在没你的事,你先走吧。”工头却没让我离开,只见他走进屋内,随后拿出一打钱:“这是分给你的一份,今天的事情谁也别说。”,我赶忙点点头,工头继续说:“你不会跟其他人说吧,你早点离开这里,这个烂摊子,我们都要走人……”我认真的听着,有些发抖的拿着钱,我向他们鞠了一躬,颤抖的说:“我…..我不会告密的。”我的声音让我自己听起来都感得害怕,我终于离开了,走出来的时候听见屋内吵闹了起来,我加快了步子,心怦怦直跳。

没想到的是,我走在半路上,一根棍子将我打到在地,钱被拿走了,我的后脑勺疼痛难忍。几个粗壮的男人把我拖到墙角边上发疯似地乱踢,我想这一定是工头改变了主意,他们是想弄死我。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只是全身像被放在火焰上烤着一样。我爬了起来,又休息了一下,就像一只癞蛤蟆趴在地上,过了很长时间才连走带爬的回到了宿舍,我周身脏兮兮地趴在门口,工友惊讶地扶我进门,随后我被放倒在床上。

许多人围了进来,他们七嘴八舌的,当有人问起我受伤的原因时,我只说路上遭到打劫,有人半信半疑,一边猜测一边问,当时我并没有多嘴。大伙兴奋了一下就都睡下了,可全身的疼痛一直让我难以入眠,一个平时比较关照我的工友来到了我的房间,他问候了我接着秘密地再次向我打听情况,这次我告诉了他实情:“老板跑了,他们也准备跑,我无意间发现了,他们想害我啊……”工友一直没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反复耐心的跟他解释。最后我发现他有些沉默,我想他现在应该明白了。我问他为什么不作声,他淡淡的说道:“想跑,明天我就去找他们算账。”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可是他还是迅速的挣脱开来。

我想这场战斗不可避免,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就有许多人跑到工头那去闹事,他们却扑了个空,工头真的跑了。回来的时候许多人垂头丧气、骂骂咧咧,有人说去告状,有人打算离开。我也什么都没有,一年多的打工生涯没攒到钱,我想现在自己不应该躺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医院里。好心的几个工友照顾我几天,但没有人都没有提出送我上医院的事,他们的好让我理解也让我有些绝望。几天过后,我恢复了一些知觉,我开始满满学会照顾自己,我再次爬起来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受伤的腿,我的生命就压在它上面,这次看来真的就要葬送我了。

宿舍里的工友越来越少,我口袋里的钱也不多了,看来我不得不选择回去,即便联系不上家人。我开始沿路回去,大多数时候就靠着双手支撑着在地面上前行。不久我就沦为乞丐,我蹲在马路上的时候,许多善良的人在我面前的破瓷碗里丢钱。我就像是拜亭广场上的许愿池,他们的善举会让他们相信自己会因此得到好运,我也越发的想念那座水池。

当然,在路上我免不了遭到各种恶毒的眼神,每一次都足以让我悲伤地死去,但我总提醒着自己,命是自己的,我一定得活着回去。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天气变化了多少次,我终于回到了拜亭广场,自己早已变成一个十足的乞丐,很久没去照镜子了,我决定永远不去照它。

(五)

我爬到了地摊前,一眼看见了爸爸,他没有向我打招呼,甚至根本没有看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买五个神币。”他一双眼睛盯着我手中的钱,迅速的拿走,然后放上神币,他没有握住我的手。“我回来了。”我说道,他依然没正眼看我:“你早该回来了。”“爸爸,是我,我回来了。”我再次说道。“你喊我‘爷爷’也没用,我跟你没有关系。”他看着我,锁紧了眉头。他又挪开了眼睛,仿佛从来就没我这样一个儿子。我没有去许愿池,没有其他选择,我看看家的方向,已经很近了,我慢慢地爬了起来,身后淹没着许多笑声或许还有可恶的眼神,他们肯定对我这个新鲜的面孔感到好奇,但这一切都不太重要了。

我来到了家门口,妈妈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乞丐,他走到了我的面前,扔下了一串硬币。“妈妈!”我喊道,就像一个婴儿哭泣着要吃奶一样,可她拒绝了我:“你走吧,我没有像你这样的儿子!”

“妈妈,求你看看你的儿子,他就快要死了。”我的眼睛湿了,我伸出有些腐烂的腿。

“我说过,你回来我就死给你看。你走吧,否则你就见不到你妈妈了。”妈妈的声音里藏着衰老、无情的信息,但却好不含混。

“难道只有这样吗?”我说着,妈妈走开了,我也走了,我重新回到那个广场上,也许只有它不会拒绝我。我重新将一个破瓷碗放在前面,这和摆地摊没有区别,很多好心人在我的碗里丢上零钱,我想这不多但足以让我不会饿死。

晚上,老混蛋和几乎所有的商贩都回去了,他没看我一眼,他健壮的步子让我意识到了他生命的长度,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诅咒。今晚他们倆又会聚在一起,而我唯有睡在这片广场上,我从布袋里拿出一些布盖在身体上,渐渐地就进入了梦乡。直到第二天,当清洁工的扫帚经过我这里的时,我才迷迷糊糊的醒来。阳光渐渐大了起来,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人们看见一堆烂衣服突然有了生命力,很多人好奇看着我。我用手清理着衣服上的毛发,突然我看见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杨小军,回去吧,回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杨洪?”

“你妈妈还认得你,她告诉了我。”

“袁珍根本就不认我,她让我滚。”

“我没让你滚你就滚不了啊,我没让你滚你就滚不了啊。”

“是的,爸爸,是这样的……”

我看见他弯下了腰,示意我爬上去,曾记得只有很小的时候在他肩上坐过。我爬上了那一道弯曲的小山坡,山坡上方长满了许多灰白的草,而我就伏在下面,眼睛有些湿润。不一会儿,我们就回到了家中,我被放在了一张大椅子上,爸爸气喘吁吁往茶壶边上走。妈妈出来了,现在的她看上去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人,但也显得和蔼了许多。妈妈主动和我谈了起来,起先我拒绝了和她说话,之后就变得无所不谈。听完我的故事后,妈妈明显生起了对我的怜悯之情,我也重新收获了母爱。

我好好的洗了个澡,洗完后就坐在一起吃起中饭来,在桌上妈妈摆上了几个空碗,妈妈说这是请亡故的亲人回来吃饭,今天是一个大团圆。这顿饭我吃得很香甜,不仅因为妈妈特意为我做了好吃的菜肴,而且因为今天全家人都坐在了一起,即便实际上只有我们三个。吃过饭后,爸爸回到广场上,妈妈回屋睡下,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对着家里熟悉的一切发起了呆,渐渐的我也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的鲜花,手里拿着一束枯萎的花朵。我呆呆地看了妈妈一会儿,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妈妈还是那样的美丽和慈祥,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越来越衰老。

“妈妈,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小军。”

“小军。”

“啊。”

“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哎哟妈妈啊,您说吧,我不告诉任何人。”

“小军,其实我不是你的妈妈……”

“为什么……那谁是我的妈妈?”

“姐姐的妈妈才是你的妈妈,我生不了你。”

我感觉妈妈正在认真地跟我讲述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我不断的质问数次打断了她的说话。她一直坚持着进行下去,直到最后我不得不开始相信这是真的。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那一晚我的确没有睡着,这一切来得太快而我来不及接受。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爸爸应该早就出了门,我在安静的家里慢慢走了一会,当我推开他们的卧室时,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我看见妈妈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头挂在一条白布上。为什么要这样呢,昨天不是好好的,妈妈真的要实现她的承诺,难道是我害死了妈妈?我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害怕看见死人狰狞的面孔,但妈妈低垂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睡意,毫无死亡的痛苦。我勇敢地走了过去,驻着椅子去叫醒妈妈,她的腿是冰凉的。我知道她已经死去,我强忍着泪水爬上椅子,我托起了她的腿,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倾斜,头终于绕过绳套像一块木板一样整个身体倒了下来。我想好了要接住她不让她再受伤的,即便这是一具早已失去知觉的尸体。我抱住了妈妈,自己的身体也失去平衡,妈妈压在我的身上,腿再次受伤。再也顾不上那只没有用的腿了,我把妈妈放在床上,用床单盖好,我对她说:“妈妈,您等着,我把爸爸叫回来。”我拿起了一个竹棍拄着自己去喊爸爸,腿疼得厉害但怎么也比不上我走起路来的速度。我大老远就开始喊爸爸的名字,他早站了起来,但我没有看见他,他小跑着过来了:“什么事,这么着急?”我说:“爸爸你快回去吧,妈妈出事了。”爸爸看了看我通红的脸,什么话也没再说,他扶着我离开了广场。我把爸爸带到卧室里,他拉开了床单,惊慌失措喊着妈妈的名字,我告诉了爸爸事情的经过,他的眼角时不时的涌出了泪水。

“妈妈怎么会死的,爸爸?”

“人总是会死的。”

“我是不是妈妈的儿子?”

“绝对是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说我不是她儿子。”

“你妈妈她病了,你要理解。”

“妈妈是不是你害的,爸爸,是不是?”

“我不会害她的,我和她生活了20多年了,我怎么会害她。”

“那就是我害的,她说我再回家就死给我看的,我害死了妈妈,对吗,爸爸?”

“她自己想死是没有办法的,她身体不好,她早想死了。”

“你没有告诉我原因,爸爸,为什么?”

爸爸没有立即的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哭着满脸泪水的儿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发疯地哭了起来,爸爸抽上一单烟,直接坐在门槛上。我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爸爸接着说道:“小军,你妈妈也许要告诉你,活着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活着就要有出息。你妈妈曾经说过,只要你干出一番事业,她是不会拒绝你回家的,她也不会选择自杀。唉,我也很少关心她了,她死之前跟我一句话也没说……”

妈妈的丧事很快办了起来,镇上的一些干部也前来抚慰我们,日子持续了十几天,家里的人才断断续续走完。第二天,爸爸又回到了广场上,晚上他很早就回来了,爸爸破天荒地为我做起晚饭来,我好奇的问:“爸爸,你要给我做饭?”爸爸说:“这是我的老本行了,爸爸年青时当过厨师。”结果也是如此,爸爸做出的饭菜的确有不同的味道。吃饭的时候,爸爸同样在桌上放这几个空碗、筷子、杯子,今天又是一个全家福,只是在数量上死了的人超过了或者的人,我没吃多少,尽管爸爸的手艺不错。爸爸告诉我妈妈的丧事是让他办得最累的,生活很磨人,并希望我好好的活着。此时我看了看爸爸布满皱纹的脸和有些花白的头发,我发现自己一直和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活在一起,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爸爸一直如此坚强的活着,他养活了所有的人。

第二天,爸爸很晚起床,洗过脸,简单吃过早饭,爸爸就坐在屋子里。他眼睛看着早已装好的货郎但,迟迟没有出发,我关切的问:“爸爸,你今天就别去了吧?”爸爸什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把一串钥匙给我,然后背着货架出门了,他弯着腰就像一个苍老的老人。我送走了爸爸,晚上,他却一直没有回来。我赶紧到广场上去找他,但所有的人都说他今天根本没有来,我不相信爸爸要去追赶黄泉的妈妈就像爷爷离开我们去追赶奶奶一样,但我明显地嗅到了爸爸死亡的讯号,我跑遍了所有熟悉的地方,我没看见他,我不敢回家,那夜就睡在了广场上。

我想到了爸爸对我态度的转变,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有那把钥匙,原来这场死亡也是早有预谋。明天我一定会从河边得到爸爸死亡的消息,可一切似乎都早已来不及了。第二天,我很早就醒来,我根本就没睡下去,回家的时候很多像爸爸那样的商人还没来摆摊子。我感觉精神依然充沛,我回到了家,这个阴暗的地方并没有让我害怕。我从广场到家的路上,我的眼前一直闪现很多年前爸爸打架后回家的那个晚上的情形,我暗暗的发笑:“你们终于死在我的前面,而我还好好的活着。”我想先给自己做一顿饭吃,我走进厨房看到了那把菜刀,我迷上了它的光芒,也想到了姐姐的死,听那个大户人家说姐姐就是用这样的菜刀了结自己的生命的。我关好了门窗,拿上了菜刀后走近了自己的卧室,房子阴暗了许多,但我并不觉得害怕,整个过程我都想着可爱的姐姐,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看我的。菜刀在手臂上划着,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真的“看见”了她,接着我又听见正屋内餐桌上喧闹的声音,我听见了爷爷、奶奶的说话,还有爸爸和妈妈的声音,姐姐也在喊着我的名字,我说:“你们别着急,我就来了。”我的嘴边露出了久违的甜甜的笑容,我好像听到自己笑出了声,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时间就在那一刻被永远的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