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到底有多远

废默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07 10:47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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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中浓郁的生活气息很是吸引人的眼球,孟鸿达、孙亮等人刻画的相当成功。小说的处理效果甚是果断,主旨鲜明,思想深刻。永远到底有多远,或许永远就在心里,只是人一直跳不开自己的生活圈子。

三家镇八里胡同,一株槐树,一个磨盘立在南门槛。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小院外面是临街的店铺。院子里,三间青砖瓦房和两间西屋,墙体刷着白石灰。这就是孟记米店掌柜孟鸿达的家,此刻家里残羹剩饭狼籍一片。孙亮躺在孟鸿达的炕上蒙头睡觉。把孙亮安置在炕上睡觉,匆匆忙忙去前面照管生意。

孟鸿达的孟记米店开在八里胡同的街头。做生意讲究位置,讲究龙头凤尾,孟鸿达的店铺位置一个相当好的位置,出门就是繁华的居民区,是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街道。

屋里弥漫着刺鼻而令人作呕的酒气。孙亮中午是来陪孟鸿达的几个朋友喝酒,结果别人没事,他却喝多了。孟鸿达也是米店的掌柜,不过把店铺开在街的中间,生意自然和孟鸿达的生意差的很远。不过这并不影响两个人的感情,都说同行是冤家,孟鸿达和孙亮不是。

挂着米铺的招牌,灰暗色的门板,踏的坑坑洼洼的青石路,刷着沥青黑漆的木电线杆子,还有一盏永远不明的灯。这条街上白日里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到了晚上就冷清下来,户家的灯火照在街道上,能把影子拉的很长。

孙亮揉着太阳穴回到自己的米店,招呼伙计上了门板,坐在柜台后划拉一阵算盘珠子,摇一阵子的头。伙计把剩下的半袋子半袋子的米倒在一起,码上,然后打扫卫生。孙亮对伙计说准备好茶具,伙计就应了一声,然后什么话也不说,看着主人的脸色说话。

孙亮把帐本放好,摘掉眼睛,扣好对襟大褂,拿鸡毛掸子掸了掸身上的米面的灰尘,挪椅子走出门。

街上冷冷清清,兵荒马乱的,一到夜里行人就不敢出门。最近传言城里来了共匪,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孙亮没有见过共匪长的什么样子,想来也是两只胳膊一个脑袋,所以也不去想,也不害怕。

即使去想去害怕也不顶什么用处。这世道,想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今天吃饱了算计着明天?孙亮摇摇头。孙亮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天上的月亮笼罩上一圈椭圆的风晕,又要起风了,孙亮心里想,却不知道一会儿见到孟鸿达该怎么张嘴。

孟鸿达和孙亮是忘年之交,都是从乡下进城谋生,脾气相投,性情中人,嗜酒,聊得甚是投机。孟鸿达是大哥,年纪并不算大,顶多四十七八岁年纪。长的不高,挺直腰板,白净的脸膛上有两酡红晕,慈眉善目。街道上的人都习惯称呼孟鸿达为孟善人,就是因为孟鸿达乐善好施。

孟大善人被孙亮拉着来到孙亮店铺里。

是啊,起,起,起风了,孟鸿达说。他畏惧寒冷似地把双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脑袋。孙亮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望着自己几乎空空如也的店铺苦笑,孟鸿达也跟着苦笑。然后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说时局,说国共,孙亮的老婆秀花在里面厨房里做菜。

孟鸿达自己端着泥鳅壶,泡了一壶茉莉,对着壶嘴喝,结结巴巴问孙亮是不是还要去进货,孙亮慌忙说不啊,不是不进,后院仓库里还有。孟鸿达说别,别硬撑着,别嫌贵,该,该进就进,真不进怎么生活,柴米生计也是生计。

是,是。孙亮心不在焉地陪着说着话。孟鸿达打量着孙亮寒戗的店铺说自己生平,说着说着说到小城里的日子还不如乡下好过,在乡下多单纯,租些土地种的够吃就行了,何止于整日的提心吊胆。孙亮默不作声,只是嘿嘿地笑。

一壶热酒烫上,切了盘白菜心拌豆腐丝儿,一盘金华火腿,两个热菜,还有孟鸿达掂来的两只中午请客吃剩的酱鸭头,烧牛肉,两个人就喝上了。三盅酒下肚,两个人都是满面容光焕发,话多起来。

孟鸿达抽出烟袋锅子,闷上一烟袋新疆漠河烟粒,对着煤油灯使劲地抽了一口,呛出眼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没,没,没劲,活的他娘的没,没,没,没劲。兄弟啊,你,你说俺是咋啦?一,一,一天到晚老,老,老,老猜测,是,是,是不是要死了。

孙亮心里有事,只是喝酒,喝了一口酒说,人都怕死呗,我倒不怕死,总是怕死了以后咋办?这辈子就交代过去了?你说,人活着也真没啥意思,两眼一合,俩腿一蹬,就完了?

你可,可不!不,不,不能死,孟鸿达瞪着眼睛伸着脖子说,兄弟啊,你永,永,永,永远也,也,也,也别死,你死了还,还,还得让,让我,给,给,给你买花圈,你,你得给我省,省着。

孙亮说,这你放心,我得永远活着,你死了我得帮你打理生意呢。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地笑,嘿嘿地笑,无奈地笑,痛苦地笑。孙亮的老婆罗秀花走进来,又端上一盘烧白菜拍着手说,你哥儿俩是咋回事嘛,坐在一起就是死啊死啊的,没完没了啦。

孟鸿达喝多了,舌头打结更厉害,站起来说:弟,弟,弟,弟妹,人活活不过百年,早,早计划好。谁、谁、谁让咱没儿子,要、要、要有儿子还能这说嘛。咱,咱,咱,都,都,都是绝户,你说咱,咱,咱活着是图、图、图、图啥?

罗秀花坐在旁边陪着,白了孟鸿达一眼,又白了孙亮一眼说,你就别那么费劲了,好好喝酒,死啥死,好日子还没过呢。

孟鸿达坐下来,想起了自己的女人,拉着孙亮的手说兄弟啊,你,你哥是苦命人,那,那,那口子走,走,走,走的早,兵荒马乱的,买,买,买,买卖,又,又,又,举步维,维,维艰,你说还,还,还,还,有好日子过、过吗?

孙亮望着老婆在一边呶嘴,不动声色地摆摆手,随即把手握在孟鸿达手上。

孙亮的生意近来是越来越滑坡,连锅都揭不开,又是要面子的人,属鸭子的,烂头不烂嘴,就那么一直硬着头皮硬撑着。请孟鸿达喝酒,孙亮就是想借钱,临到最后,也没有张开嘴。

他比孟鸿达小十多岁,虽然都是老乡,却一直不肯找孟鸿达帮忙,因为孙亮也知道孟鸿达日子也不好过。昨天他就是下定决心找借些钱偿还高利贷并作进货之需的,只是考虑到孟鸿达越说话里越是悲凉,才最终没有张开口。

高利贷眼看到了期限,钱庄的老板一大早就派人站在门口等着讨债。孙亮不敢出门,站在厢房里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孙亮的老婆倒是一百个满不在乎,暖脚坐在炕上磕瓜子,不屑地看着孙亮:你一大老爷们就这么一点出息?亏我嫁给你,有钱钱挡,没钱说几句好话还不行吗?

孙亮的老婆本是乡下的大户,虽早已家道中落,却还依旧保留着大户人家小姐的习惯,对什么都看的开,看的远。她也是迫不得已嫁给孙亮,要不她怎能心甘情愿地跟着过苦日子?

你他娘的别唠叨啦!孙亮一声喝,吓的那娘们儿混身打了个哆嗦。孙亮指着那口子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给我生个一儿半女的,也算对得起我们家列祖列宗!

孙亮家的果然不再说话,心虚地磕瓜子,心想能生育谁会嫁给你啊!

有些事情躲是躲避不了的。半晌,孙亮索性让伙计开门,生意总要做,干脆,放钱庄的人进来。

钱庄的伙计可不同于一般店铺的伙计,钱庄的伙计是干什么的,就是地痞无赖,打手。三四个人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一进门也不说话,直接砸东西,孙亮好话说了三千六,就是不能奏效,差点跪在地下。

乒乓乱做一气,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孟鸿达端着泥鳅壶溜跶进来,孟鸿达看着阵势也明白了怎么回事,进来也不结巴了,说,住手!

穿着黑大褂的钱庄伙计摘掉帽子,缅着袖口狞笑:呵呵,真有替天行道的,少见!住手可以,拿钱来啊。

孙亮站起来,冲孟鸿达使眼色,示意没他事,孟鸿达装作没看见,走近为首的打手说:欠债还,还,还,还钱,天经地义,俺,俺,俺兄弟的事儿,就是俺的事儿,多少,说吧?

三百块现大洋!拿来啊!

孙亮倒吸了一口凉气,孟鸿达也愣了。孟鸿达也没想到有这么多,眼睛望着孙亮。孙亮知道钱庄放出去的钱都是驴打滚利滚利的,容不得自己计算,无奈地点了点头。孙亮哀求说再宽限两天,说着拉住钱庄伙计的衣服就要下跪,被那人一脚踢开,那人从腰里抽出一把斧头砍在桌子上,砍掉桌子角说:今儿拿不出钱来,这桌子就是你们的下场!

孟鸿达望着筛糠一般的秀花咬咬牙说,中,你,你们等着,俺去拿,拿钱。

不过一盏茶工夫,孟鸿达又进来。孙亮不敢相信孟鸿达捧来这么多现大洋,一个劲儿揉眼睛。钱庄的人收了钱,拍着孟鸿达的肩膀,翘着大拇指说好样的。孟鸿达面色平静地微笑,站得像一尊謦石。杂乱的脚步声扬长而去,孙亮扑通跪在地上,任凭孟鸿达怎么拉也不起来。

孟鸿达也跪在地上。孟鸿达说,兄弟,钱是啥,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再,再赚。

哥,哥,你把进货的本儿都拿出来,你把棺材钱都拿出来,让当兄弟的怎么过意的去?当兄弟的怎么还啊?

别,别,别说了,你再,再,再说就远了。孟鸿达使劲搀扶孙亮。孙亮擦着眼泪站起来,招呼秀花说,秀花,你也给咱哥磕个头,不管咋样,咱哥都是咱的救命恩人,咱要永远想着报答!

帮助了孙亮,孟鸿达没有了进货银两,周转不开,店里无货可居,靠着零星的拆借,盘旋不开,生意眼看更加一天不如一天。孙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是不还钱而是还不起。这段时间,生意更加捉襟见肘,甚至不如前一段时间。虽说生意有了些起色吧,晚上又遭了土匪。两口子吁声叹气捶胸擂足,不知道到底该怎样面对孟鸿达。

孟鸿达却像没有事儿人似的,隔三差五地喊孙亮去自己家喝酒。有时候没有菜肴就干喝老白干。那酒喝得不是滋味,喝着喝着孙亮就落泪。

孟鸿达就岔开话题谈论生死,还是说死,说自己孤家寡人的,死了以后怎么办。有一天孙亮喝多了,跪在孟鸿达面前哭诉:哥,你可得永远地活着,兄弟还不上你的帐,您是不能死啊。

孟鸿达说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比不上兄弟的感情,让孙亮千万不要再提钱的事,孙亮感动地痛苦流涕。

孙亮的老婆罗秀花也比原来明白了许多,做了可口的饭菜,就让人给孤苦的孟鸿达送过去,或者邀请他来喝上几盅。可是救贫送饭无济于事,一个依靠进货卖货的米店在那个时代,能有多少利润可图。一下子盘出三百块现大洋的鸿达米店仿佛抽了骨头,孟鸿达也一天天地憔悴,还是强打欢颜地谈论生死。孙亮终于觉得没办法再拖下去,就和秀花商量把店铺盘出去,兑换大洋还债,还金钱债,还人情债。

秀花死活不同意,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孙亮没了分寸。女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即使还上了债,又怎么生活呢?从家乡逃荒出来一晃二十年,家里人死的死亡的亡,剩下的都流离失所杳无音信,连家都没有了,他们能做什么?依靠谁?

孙亮想尽办法躲避着孟鸿达。

这一天,孟鸿达又喊孙亮去喝酒,这次不是他来喊,而是派伙计来喊,说是一个多月没有见了,邀请他去喝酒叙旧。孙亮知道孟鸿达绝对不是单纯喊他喝酒那么简单,直接就想到是催债的事,于是让秀花翻箱倒柜地拿出配嫁的首饰,又去要了一些帐,再借了一些高利贷,才凑够了五十块大洋。罗秀花把现大洋包裹好,递给孙亮。孙亮在街上又买了两只烧鸡,这才兴冲冲地来到孟鸿达的家。

令孙亮没有想到的是,孟鸿达已经卧床不起有二十多天。望着孟鸿达病入膏黄的样子,孙亮跪在炕前久久不起。孟鸿达艰难地睁开眼睛,在搀扶下靠着墙坐起来,让孙亮站起来,坐近些。孙亮坐在炕沿上,双手握着孟鸿达的手哭着说:哥哥,兄弟糊涂,兄弟来晚了,兄弟给大哥送钱来了!

孟鸿达看着包裹里的大洋,缓慢地摇头说:你,你误,误,误会,哥哥不,不,不,不稀罕钱,钱再多,也,也,也没用,哥能,能,能,能把钱带,带,带棺材吗?

鸿达哥,你啥也别说了,兄弟这就把店铺卖了,给哥哥看病去!孙亮拿袖子一抹擦脸,斩钉截铁地说,扭身就走。

回来!一声掷地有声的命令,让孙亮停止脚步,心情沉痛地回过头。孟鸿达剧烈地咳嗽,拿手巾擦着嘴角说:俺不是,不是找你要,要,要,要钱才叫你的。孟鸿达全孙亮把店面盘出去,孙亮擦擦泪说,知道,哥,俺把俺的店给你!

孟鸿达气得说不出话来,喘息良久才捋顺呼吸分析,孙亮店面的位置不好,让他接自己的店面。孙亮大吃一惊,说那不行。孟宏达说怎么不行,还记,记得咱们说的话吗?

孙亮看着孟鸿达一句话也不说,像是在听天书奇谭。

孟鸿达露出幸福的微笑说:你说话要,要,要,要算数呀,你,得永远,活着。俺也没,没,没,没儿子,你就当儿子吧,你比俺,俺小,不吃亏。俺把店给,给,给,给你了。

孙亮痛哭失声,说:哥,你不能死,你不会死,当兄弟的没用,当兄弟的害了哥哥,当兄弟的这就烧香去,拿兄弟的阳寿折给哥哥,哥哥不是吝惜花圈吧。

孟鸿达躺下来,闭上眼睛,手里递过来一件翡翠玉佛说:俺是想永远活着,可永远是多远呢?俺这一辈子认识兄弟,就够啦。

孟鸿达说死就死了,死的很安静,像是在睡着睡着就没有醒来。孟鸿达临死的那些天,孙亮说不尽的懊恼,他总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孟鸿达。

孟鸿达一死,孙亮连死的心都有了。出殡的那一天,孙亮非要披麻带孝,秀花不让。秀花同意用独木的棺材盛殓,也不让孙亮做改名换姓,孙亮是倒插门,改姓就是改她们家的姓。

孙亮决心一已定,秀花也不是吃素的。秀花在孟鸿达的尸体前拿起一把剪子,孙亮不为所动。秀花真动了剪子,脖子渗出了鲜血,孙亮也不为所动。秀花扔了剪子,使劲地捶打自己的肚子,秀花打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苦命的儿啊,就你这么一点血脉,还没见面就改了姓,我要你做什么。儿啊,别怪娘狠心!

孙亮扭过头,望着老婆问:真的?

秀花停止哭泣,点点头。

送殡的时候,只有孙亮一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街道上徘徊飘荡。

处理完孟鸿达的后事,孙亮就盘出自己的店铺,卖了房子,搬到孟鸿达的院子里居住。孙亮把卖了的家业兑换了一些银两,当作流动的资本,正式接管了孟鸿达的米店。米店还是叫孟记米店。

四邻八舍对此孰目无睹,人们只关心一块大洋是不是还能够买到足斤足两的米。日本鬼子来了,被共产党赶走,人们只是顾着自己,共产党的部队又出发了,国民党的军队又来了,老百姓还是只顾自己地过日子,好象所有当局的政治和百姓无关。也有关心国家大事的,纷纷抗起枪投向部队,在家里的,都是老实巴交,走路都东张西望,生怕冷不丁飞出一颗子弹。

孙亮之所以没有更换孟记米店的招牌是因为牢牢遵守着诺言。他在孟记米店重新开张的那一天,在锣鼓喧天龙舞狮跃的黄道吉日当众宣布,孟记米店的老板是孟鸿达,而他只是一个抗活的伙计。

罗秀花没有计较,谁会跟一个永远的死人计较呢?钱挣了是自己的。

时局动荡不安,济南城内每一条街道无一日不死人,无一日不无战争,抗着枪溃败退下前线的游兵散勇甚至比日本鬼子还要可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郊区三家镇的孙亮把城里的一切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只能唯求自保。

在这样的胆战心惊中度过了半年多,秀花果然添了一个儿子。

四十得子,让孙亮暂时忘记了生活的沉痛。他整日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丝毫不理会外面的硝烟弥漫。生意虽然受战火波及,做起来胆战心惊,但是生意却特别的红火,老百姓生怕换来换去的货币贬值,都用来换成粮食,这可忙坏了前台的秀花。

生意之事,孙亮甩手多日,全部交付妻子秀花。他一走到前台,就仿佛能看到孟鸿达坐在柜台前。孙亮总觉得这辈子是欠定了孟鸿达而愧疚不安。儿子出生的时候,孙亮给儿子取的名字就是叫罗小达,他不能兑现诺言成为孟鸿达的儿子,他的儿子必须!

罗秀花也忙着照顾生意,自然无暇理会这些散事。

慢慢的,孙亮发财了。变得富有,很富有。城里城外生意人,只要一提起“孟记”米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做生意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其实哪用三十年?孙亮接管孟鸿达的生意之后时来运转,挡都挡不住。即便子弹在半空呼啸,炮弹从天而落,孙亮的“孟记”米店也有如神佑一般屡次躲过炮轰,安然无恙得以在乱世生存,而且毫发无损,令人不得不暗暗称奇。

再说孙亮的老婆罗秀花,孙亮原来也没看出老婆会什么,现在,她充分露出她一个女人的精明。这都得感谢她那地主父亲从小就教她识字。

她打理起米店来,比孙亮利索百倍,进出上精打细算,斤两上心中有数,令孙亮常常自愧不如。米店的生意都是白日里做的,可罗秀花当起家来晚上也做生意,这让孙亮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罗秀花告诉孙亮,晚上大批量来买米的那些人就是共产党。

这时候的孙亮已经不是当年的孙亮,对政党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国民党口口声声说联合抗日,却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这些倒是另外一回事情,可他妈的国民党对待老百姓呢?连土匪也不如!当年土匪抢劫时还只是抢现大洋,国民党却什么都抢。

孙亮一再嘱咐老婆,只要是共产党来买粮食,按进货价格加上运输费用就卖,罗秀花当时还不肯依从,孙亮就大发雷霆,孙亮就搬出孟鸿达的话: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孙亮一提到孟鸿达罗秀花就变得乖乖顺从。从心里,罗秀花也感激孟鸿达。这生意能不红火?

孙亮心里得意,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知道他没有什么资格骄傲,一切只是眼前,过眼烟云,过眼烟云的东西总是瞬间即逝,他常常怀念孟鸿达,如果让他放弃眼前的一切换来和孟鸿达在一起喝酒的日子,他会毫不犹豫!可是,能吗?这恩情是天地永隔,他能偿还吗?

有了钱,受到的待遇也提高了,所有的人见到孙亮都会点头哈腰,喊他老爷,孙亮却一点也不心安理得,一切都是孟鸿达所赐。这老爷的称呼应该是孟鸿达的。孟鸿达总是如硬随形地跟着他,让他时时不安,总觉得自己欠了还不完的债,想偿还却束手无策。

为此,孙亮请了一班寺庙的和尚,给孟鸿达修坟,隆重排场地做了一场法事,还立了碑。碑是最昂贵的,青条石被万年龟驮着,碑体上的字都是黑黑粗粗的汉简魏碑体。可他心里还是不安,因为他也听到过关于自己的议论,说他比孟鸿达的儿子都有福。

听到这些孙亮也心里难受,孟鸿达曾经要自己做他的儿子,孙亮食言,孟鸿达九泉有知会怎么想?

战争似乎消停下来,孙亮没事就走到大街上来,眼望着被炮火摧残的面目全非的熟悉一切,心里是钻心地疼痛。大批流浪无家可归的人群涌入城市,颠沛流离缺衣少穿的样子就像他当年的模样,如果不是孟鸿达,那么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一个人一生活着究竟什么?钱么?

经过一番踌躇,孙亮做出一个决定,他想这个决定也一定是善良的孟大哥愿意看到的。孙亮决定像早年孟记米店生意红火时一样继续开一个粥场,开一个更上规模的粥场,免费施舍,赈灾。

这一慈善之举和罗秀花的想法不谋而合。至于是罗秀花是认识到声誉对于生意的重要性,还是发自内心地怜悯那些生活在底层的贫穷的人们,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粥场轰轰烈烈地开起来了。

那是空巷的空前盛况,成百上千的人每天早早地来到孟记粥棚,眼睛里饱含泪水,按照粥场的规矩,每盛过一碗粥就念一声孟老爷子。

提议是孙亮的提议,他要所有受过孟鸿达恩惠的人永远记住孟鸿达的名字,即便不能报答,也应该有个在心里的位置留给那个可怜、孤苦零丁的善良老人。好人必须有好报,孙亮想。

孟老爷子之名一时家喻户晓,只是谁也不知道孟老爷子就是前几年孟记的老板,他们喊着孟老爷的名字实际上用羡慕恭敬的目光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泥鳅壶的孙亮。外地闻讯而来的人来到粥棚等待放粥,听说必须念一句孟老爷子,不免有人议论孟老爷子是谁啊?前面或者后面总是有人说,是现在孟记米店老板的爹。

因为义举,孙亮受到共产党执政政府的嘉奖和表彰,又因为曾经慷慨解囊资助共产党军用物资粮食,从而认识了一些共产党的首脑。这样一来,孙亮有了政治影响和创造的优越条件,经过三四年的艰苦努力和拼搏,孙亮又走到前台,凭借多年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历炼,靠着炙手可热的人缘和精明的生意头脑,成为远近闻名的慈善家,红色资本家。

红色资本家是一块能够享受特权的金牌,孙亮并不滥用,在三家镇买了大片的土地,廉价租给农户种,然后将紧缺的粮食经销到上海,天津,北京,继续支援共产党的抗日。

就这样,孙亮的孟记生意越做越大,越来越有影响力。

生意再大,孙亮在济南郊区三家镇的孟记米店还开着,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八里胡同和数年前还是一模一样,房屋翻新修葺,坏了的修缮一新,新的又很快破旧不堪,街道还是一如数年前的狭窄。街上还是那么些人,只是面孔大都生疏,死的死,亡的亡,搬走的搬走,搬来的搬来。

尽管孙亮已经不再需要依靠这三间点铺来维持,别说维持生计,这三间铺面,就是维持粥厂也维持不了。他还开了一家上规模的面粉厂,上了德国的电动磨面机器,直接生产白花花的细面,他已经不再是商人,成了实业家,结交达贵,显赫一时。三家镇,省城内外乃至名流聚集的大名湖畔,五行八作,三教九流,莫不对孟记米店响当当的名号如雷贯耳。

孙亮的所有实业生意一律统一招牌为孟记,这孟记可就厉害了,已经不再单纯是一家米店,而是供销生产一体的庞大的实业,让同行莫不摇头兴叹,自愧弗如。

在三家镇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从没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海边对着大海喊:“大海啊,母亲!”这时一个大浪袭来把他打倒,他赶紧爬起来吐了口里的海水说:“呸,后妈!”孙亮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始终挂念着死去的孟鸿达,他还是居住在孟鸿达曾经的老院里,这老院除了保留原来的布局之外已经扩张了好几倍,三进三出,光仆人就不下数十人。这些仆人里,还有就是当年追随孟鸿达的伙计,孙亮也不让他们干什么累活重活,就是安排他们精心打扫孟鸿达居住的屋子,依照原来的摆设擦的一尘不染。

孙亮每天晚上的必修功课就是来到他和孟鸿达曾经经常喝酒的地方拉亮电灯,烫上一壶山东老白干,不用任何菜肴,温习着两个人的老习惯。

民间演绎习惯将成功的事迹搬上传奇艺术的舞台,孙亮也躲不过。梨花鼓,河南坠子,山东快板,甚至有艺人在有人出资的情况下将孙亮的义举搬上评书,在夸张的艺术效果里更是将孟老爷和孟记米店发迹原由以及传奇经历传的神乎其神。这里面任何时候都有孟老爷子的名字,孙亮这下满足了,因为人们永远无法忘记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孟鸿达孟老爷。

孙亮的儿子罗小达会满院跑了,会背着书包念招牌上的字和门柱上的对联,孙亮看着逐渐长大的儿子不禁两眼湿润。孙亮也明显地老了,双鬓霜染,追逐着活蹦乱跳的儿子,在秋日疲倦的阳光底下显得步履艰难,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孙亮不可避免地把摇摇欲坠的落山红日想到自己的晚年,他也有些不甘心,希望得到永远永恒的现在,他也开始屡次对罗秀花说,等我死了,你再找个男人的时候一定要仔细看着,千万不能让五浪混鬼的人败坏了孟记的招牌。

罗秀花还是那么年青,有了以前所没有雍容华贵,她眉角含笑地望着自己的夫君说:说什么晦气话!你才四十六七岁,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孙亮摇摇头,摆弄着被手温暖得温和光滑的玉佛仿佛呓语:俺是永远想活着,可是永远到底有多远呢?罗素花的脸立刻阴沉下来。

罗素花每到孙亮提到孟鸿达死前说过的那些话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发急,有一次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摔着房间里的瓷器说:孙亮,你还是不是爷们儿?你不要因为欠一个人的恩情,无法偿还,就一生一世跟个神经病似的。孟大哥在我们生死攸关的时候,帮过我们是不假,我们是该感恩戴德永世不忘,可你这算什么?!孟记实业,随你叫好了,不就是一个名字嘛?可这孟记实业是我,是我罗秀花一步步靠着熬日熬夜拼出来的?我和共产党做生意的时候,随时冒着被国民党砍脑袋的危险,这些,你知道吗?

孙亮望着罗秀花神情激动的样子,心里感动着,嘴上却还是说:人不能忘本,没有孟大哥就永远没有我们的今天?

永远?罗秀花冷笑不已,眼泪从罗秀花的眼角无声地流下来,罗秀花也不擦拭:永远,呵呵,亏你是一个爷们儿,连永远都不知道是什么还提永远?我告诉你孙亮,永远是一直向前,而不是让你停留在过去顿足不前!萎靡不振!

孙亮跪在香龛前,燃烧三拄香,望着孟鸿达慈眉善目的脸上宽容的微笑,仿佛又看见那白净的脸膛上的两酡红晕,那结结巴巴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你说话要算数啊。

秋去冬来,硕果累累的繁华秋景转眼间换成冬天的萧杀景象。一年又将过去,新的一年又将来临,新年来临前的三家镇还是三家镇,三家镇的小河还是一如既往地结冰,丝毫没被战争带来的大量的血液影响。

听说共产党八路军已经全线集结待命,准备度过长江,三家镇的人们有了过年的兴高采烈。战争即将过去,这是普天同庆的事情,人们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渐渐地把孟记淡忘出记忆。任何东西任何事物的轰动效应只能是一时而不是永远,这是规律。

但孟记,但孙亮,还是孟记的孙亮,生意还是做的热火朝天。人在任何时候也离不开吃穿住行,这也是规律。

鞭炮的声音从一进入腊月门就开始接二连三地炸响,一开始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们点的,后来是那些在乱世中侥幸生存并且心怀感恩的人们,再后来家家户户都开始燃放鞭炮。日难过,月难过,年不难过,有钱的大鱼大肉,没钱的粗茶淡饭。

孙亮踏着满地白花花的鞭炮碎屑患得患失,他刚从孟鸿达的坟前回来,手里捧着孟鸿达的牌位,嘴里念叨着哥,回家过年,哥,回家过年。

一群穿上新衣服在胡同里蹦跳的孩子们进入孙亮的视野,孙亮心里一阵阵酸意,世界对孟鸿达太不公平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客死他乡,竟然连一个惦念的亲人也没有,怪不得他生前总是说活着没意思的话。

罗小达站在门外槐树下捂着耳朵看护院燃放鞭炮,兴奋地拍手,跺脚。护院见主人来了,毕恭毕敬地接过孟老爷的牌位,先在主人前面穿过长长的院子,直接来到孟鸿达原来居住的屋子。孙亮又在孟鸿达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信步出屋来到后院。

护院这时才吞吞吐吐地说:老爷,有个人,说要单独见你,不知是见还是不见。

孙亮眉头一蹙,问谁啊?护院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人什么也不说,是个结巴,说话很费劲,说必须单独面见孙老爷。

噢?是吗?孙亮坐在正房当门太师椅上反复捏着手里的玉佛说,那,唤他进来吧。

来人二十多岁,消瘦,长长的头发,眼睛一进屋就滴溜乱转。他衣衫单薄,大概是冷,还有些惊惶,身子在一个劲发抖。少年进了屋,什么话也不说,站在雕花屋门一侧,头始终没有抬起过。

你是什么人吶?找我有什么事?孙亮捧着泥鳅壶,嘬了一口温热适中的茶水问。少年不答话,眼睛迟疑地看着虎视眈眈的护院。孙亮挥挥手,示意护院退下,那少年这才抬起头来。

目光对视,孙亮不由心里一个机灵,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少年。眉毛微微向下弯着,眼睛细长,唇线上扬。少年说:孙老,老,老,老爷,您,您,您,您这孟,孟,孟记米店,是,是,是不是,给,给孟,孟,孟鸿达开的?

提到孟鸿达的名字,孙亮一听,忽地站起来,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玉佛,走到那少年面前端详着少年,少年吓得又低下头。孙亮托起少年的下巴,语气轻缓地问:我问你,你叫啥?

少年后退了几步,倚住屏风回答:回,回,回老爷,小,小,小的叫孟非。

孙亮呼吸急促起来,一把上前抓住自称孟非的少年的手腕说:你叫孟非?你和孟鸿达啥关系,别怕,告诉叔叔,别怕。

孟非抬起头来,紧攥着的拳头伸出来,慢慢地舒展开说:那,那,那,那是俺,俺,俺爹。

这一句话犹如一个平地霹雳,让孙亮不由“蹬蹬蹬蹬”后退几步。是的,一点没错,要不为什么会看着眼熟,那就是活脱脱孟鸿达的翻版,只是瘦了些,高了些,还有那结巴的说话方式,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玉佛。

这是怎么回事?孟大哥不是说过妻子早亡没遗留下任何子嗣吗?那这孟非是谁?

一时间是费千思贞百虑,孙亮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听孟非费力地解释。罗秀花派人来叫孙亮去吃年夜饭,孙亮指着丫头喝斥:给我出去!他发了脾气之后又温柔地望着孟非说,接着说。

原来孟非竟是孟鸿达二十年前去天津埠头接货时和一青楼女子的私生子。孙亮也曾听孟鸿达大哥讲过那一段得意的往事。那时孟鸿达才四十不到,妻子尚在人世,孟鸿达不敢把喜欢的女子带回家来,却是喜欢上了那个温柔可人的绝代佳人。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的代价是整整两万斤优质黄河稻米。孟鸿达后来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意犹未尽地回味说值得!

是值得,只不过他当初没有想到,那一月的温柔乡里,居然凭空多出来一个孟家的香火。天意,天意啊。孙亮激动地想。

孟非还在讲战乱没起时,他娘就想带着他来投奔。他的娘早厌倦风月场,带着一个孩子接客确实是一个累赘,于是赎了身,从了良。不过,那个可怜的女人从良之后却得了一场病,一病就是两年多。从此军阀混战,日军侵略,硝烟四起的年代,一个弱女子如何敢带着年幼的孩子出远门?她只有一件信物,只有一个笼统的地址和孟记米店和孟鸿达的名字。临死时,她把所有的情况告诉了儿子,让他千里寻亲。

孙亮听罢,感慨良久,把两块玉佛并排摆在八仙桌上,仔细察看孟非眉目里孟鸿达的影子,忽然拔腿就跑,一气跑到孟鸿达的牌位前,“咚咚”地拿头碰结实的青砖,一边磕头一边说,大哥,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您有儿子了,您儿子回来了!

然后,孙亮安排橱子重新置办年夜酒席。一下子,他年轻了十多岁,他拉着孟非跑出大门外,指着孟记米店和身后连绵成一片的房子意气风发地说:“孩子,这些都永远属于是你的啦!不光这些,还有面粉厂,还有几百亩地,还有一些店铺房子,它们不在这里,在东平,在德州,在济南!”

自从孟非一来,孙亮浑身有了使不完的劲,腿也不再沉重,也不再唉声叹,也不再提死啊死啊的,面带春风,容光焕发,仿佛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似的。

过年了,他高兴。八路军又打了胜仗,他高兴。见天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他在调度各处生意上的掌柜,盘帐,拉清底细帐目,他在为自己把所有产业完完全全完璧归赵做着准备。一做起这些事情,孙亮忘记了半生所有的苦难和艰辛。

不高兴的是罗秀花,谁曾想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得去,而且心安理得,名副其实,她多少有些怨言,也不甘心。产业交付的事情一拖再拖,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罗秀花的从中阻拦。罗秀花捏着所有产业的大部分底细,让孙亮也一时摸不清家业到底有多大。

为此,两个十多年恩爱过来的夫妻翻脸分居。交接的事情也一再搁浅。

孟非看在眼里,什么话也不说,不表态,不发言,吃完饭就出去,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老宅子里的仆人都知道他就是未来的主人,讨好着他,奉承着他,千方百计地哄他开心。孙亮也看出对孟非的娇惯实在不像话,但一想到早死的孟鸿达,想起孟非的母亲,就下不了狠心管教。

罗秀花也就不管不顾,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在人前做了退步的打算,逢人就说少主人回来了,想留个台阶让孟非顺利地踏上去。商场那么多年,罗秀花也累,想来想去想明白人活着就那么一回事儿,她也没有什么愿望,只想自己在交付生意之后有一处干干净净的院子居住,其他的,都无所谓。

她也可怜孟非,看着自己的孩子,女人,当娘的,谁不心痛孩子。罗秀花是女人,心细,在孟非的问题上比孙亮更细。她早就注意到孟非这孩子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从他第一次和院子里的仆人、伙计聚众耍钱时她就看出来了,她暗暗地对孟非留意,孟非却被蒙在鼓里,孙亮也被蒙在鼓里。

时间过去了又是三月,等到孙亮决定要把产业交付给孟非的时候,守着众多活计、店铺掌柜,厂长,罗秀花伸手摁住装满地契帐目的箱子,罗秀花说不行,不能交!

孙亮大吃一惊,孟非大吃一惊,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罗秀花并非无理取闹,她一一罗列出孟非不适合接管产业的理由,他太年轻,浪荡成性,花钱大手大脚,没有做生意的资质。更何况,孟记产业挂的只是孟家的名号,里子却是姓孙,姓罗。罗秀花也没有将路封死,将孟记米店交给孟非掌管,手把手教他做生意,等他长大了,再商量交接整个产业的事。

孟非也点头答应,他从无依无靠到米店老板,已经心满意足。纵使孙亮再想说什么,在妻子头头是道的分析面前,也只好望洋兴叹。

半年后,三家镇发生一起灭门惨案,而再次让孟记轰动周边数省,有钱人胆战心惊,夜不能寐。孙家一家,连仆人在内共,一共十七口人,统统被毒死。逃过大难的,只有孙亮和孟非。

这是一次致命的打击。那天,孙亮应邀出席街面上一家酒楼开张大吉的酒宴,回到家,看到横尸遍地的惨状,哭都没哭就晕死过去。等到街坊邻居闻讯赶来将他救醒,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孟非有没有事。

碰巧孟非也没事,他那天出门要帐,所以侥幸逃过一劫。但那一桩惨案,在那个秩序法律尚不完善和齐全的时代,因为没有任何线索而成为无头惨案,被高高挂起。警察调查的结论等同虚设.

孟记产业因为灭门血案从此一蹶不振,很快衰败。家破人亡的孙亮已无心打理产业,统统交付给孟非。这时候,罗秀花的先见之明显现出来,孟非吃喝嫖赌抽无恶不作,孟记几十年积累的声誉很快成为昨日黄花。孟非也不在意,依旧吃喝玩乐,抽大烟逛窑子,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孟鸿达。孟鸿达也嫖,可孟鸿达是逛窑子吃豆腐渣,该省的省,该花的花。孟鸿达还会挣钱啊,孟非却啥也不会,只知道花钱,没了管教,更加为所欲为。守着孙亮经营起来孟记产业坐吃山空,后来发展到抽大烟,钱去如流水。没钱花时候就去偷,抢。

惨案发生后,孙亮就和孟非住在孟鸿达的旧屋里,晚年凄凉,生不如死。他也多少知道一些孟非的劣迹,可无论怎么劝,孟非只是嗯着啊着,出去还是鬼混。孙亮只好任其自流,他也没有精力去管,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中混淆黑夜白日,除了哭就是哭。烟云繁华如梦一场,他有些恨孟鸿达赐于自己的一切。

又是秋天的下午,警察局巡捕吹着尖利的口哨查封了孟家大院,说孟非杀人,已被通缉,奉命来查封家产。孙亮不敢相信,巡捕不认识面前老态龙钟的孙亮,将家里搜了个遍。最后在千里之外揪出躲在一家青楼里的孟非。很快,孟非被判了死刑。

送孟非上刑场那天,步履蹒跚的孙亮在邻居的搀扶下,来到大街上,拦住了五花大绑站在车上的孟非。巧合的是孙亮拦截车辆的地方,正是当初施舍粥饭赈灾为孟鸿达扬名的地方。

三家镇的人都受过孙亮的恩惠,都记住了孟老爷,也都知道孟非是孟老爷的儿子,都想看看孟非是什么模样。这场面才是真正的万人空巷,比当初施舍粥饭的盛况还要热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有受过孙亮恩惠的人,按照孙亮的安排,打开一坛子酒。孙亮就地摆了三个陶碗,斟满酒。颤抖着手端起一碗,先敬天地,然后泼在地上。黄土很快吸干了纯净的液体。孙亮又倒上,说是敬孟鸿达,孙亮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在大街上人群重重围观中跪着,老泪纵横,鼻涕拖得长长的挨到地上。

孙亮捶打着胸口,哭着说自己辜负了孟大哥。

众人中一片惋惜,落泪纷纷如雨下。

那第二碗酒也泼在地下,干涸的土地还是很快吸干了那一碗酒。

第三碗酒是壮行酒,孙亮端着酒,一步一步走到绿色的解放汽车下,由押解的警察把酒端上去,孙亮就在下面仰着头看着。

车上的孟非早已是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恐惧,害怕,忏悔,自责。酒碗递到嘴边,孟非背着手低头去喝,车下的孙亮说慢着。

鸦雀无声的寂静,眼光齐刷刷地投向街道中间的孙亮。

孙亮说,孩子,到了那边给你父亲说一声,就说你叔叔食言了。孟非低着头向下看,长长的头发遮住眼睛。

孩子,叔叔想问问你,你为啥要杀人?

孟非说,我要钱。

孙亮说,难道我没给你钱吗?

孟非说,不够。

孙亮一阵无语。孟非说,你霸占我们孟家产业,我被送上断头台,都是因为你,该死的是你。

孙亮在心里打了一个冷战,忽然想起什么,问孟非,难道我们一家十七口都该死!

是,孟非说,甩甩头发,把头发甩上去,露出含泪的眼睛,孟非一反常态地不再结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叫着说:你们都是骗子!说产业都是俺的,说永远都是,这就是他们该死的原因!

那声吼,似乎是质问,似乎是回答,孟非的脖子上青筋毕露,孙亮眼前一黑,脚一软,瘫倒在地。

三天后,孙亮埋葬了孟非,让他们爷儿俩的坟墓紧紧挨着。一个坟墓是做工讲究,气势雄伟的孟鸿达的坟墓,上面雕刻着汉简魏碑体的几个大字:孟记恩公鸿达之墓。另一个坟墓相比之下显得凄凉,一坯土丘,顶上压着一块红砖,砖下是一刀草纸。

再不久,两座坟墓旁边又添了一座新坟。新坟是红砖石灰砌成的,干干净净。坟前有也有一块石碑,奇怪的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据自发凑钱收敛孙亮尸体的人说,孙亮是自杀的,就死在孟鸿达的坟前。他用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横着切开了自己的肚子,暗青色的肠子拖出很长的一挂,殷红的血液流的到处都是,想来是孙亮自杀的很不成功,在坟前折腾了很久。

这事很快过去,淡出人们的视线和议论范围。

很多年以后,再有好事人提起,不免纳闷地争论。孙亮为什么不一刀冲自己的肚子捅进去,而是横着切开?这不是找罪受吗?

无人能答。这是一个谜,流传在三家镇永远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