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一片

一．相遇如此美丽

那个时候，河的两岸间只有一座简陋的桥，三四根粗大丑陋的木桩子并排连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几个人拥挤着仰面躺在河面上一样．身体紧贴着身体，头顶着脚，脚顶着头．花朵每天黄昏的时候，都会沿着木桥走到对面，找一块大石头坐下，把脚泡在水里．看着灿烂的阳光把河水照得像是彩虹一样漂亮．花朵常常眯缝着眼睛，把脚抬起来，仰着头看上面的水珠坠下来．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花朵觉得这一切美丽极了．

可是，外婆总是会在这样美好的时光里出现，从另一边的岸上探出头来，然后尖着嗓子叫唤花朵的名字：花朵，花朵，快回家，吃饭啦．花朵，花朵．如果花朵没有马上应答，外婆就会使劲地挥动着她粗壮有力的胳膊，惹得她仍旧肥硕但有些下垂的乳房也会随着有节奏地来回晃荡．花朵觉得，这样的外婆讨厌极了．所以，每次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都会很快地作出回答，并且飞快地跑回去．她实在不想看到外婆这个样子．那一年，花朵八岁．

花朵的日子是苍凉的．她的身边只有一个外婆．只有一座阔绰的房子，只有一条叫阿飞的狗，还有就是，一条温暖的小河一座陈旧的木桥和背后那片山上无止无尽的壮阔．花朵是个私生子．花朵的母亲美如花，可是在生产她的那天，意外地身亡．花朵的父亲是个有家有室的男人，但他热烈地爱着花朵的母亲．他抱着病床上染着血的花朵的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逃离了他一直生活着的城市．在充满花朵母亲身影的地方，他无法一个人呼吸．但他留下了花朵．他把花朵当作是他们爱情的一个记号．他相信，只要花朵在，他们的爱情就在，花朵的母亲就在．他所有的感情，在花朵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花朵的外婆没有怪过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供给的源源不断的金钱，而是因为她的一生里也爱过这样的一个男人，而她的女儿花朵的母亲就是她和那个男人的爱的结晶．她已经学会了相信，爱上一个有家的男人就是她的宿命．而她的女儿，也难逃于此．她没有把这当成人生的劫难，相反地，她仍旧无怨无悔地在心里爱着那个早已过世的男人．死去的女儿让她一度绝望过，但是花朵的出生重新点燃了她的温度．因为在花朵的身上，她感受到了她的爱情还在．

花朵从来不会过问自己的家庭为什么和别人的不一样．她好像生就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外婆也不会主动地对花朵说些什么．两个人，看上去没心没肺地活着．花朵在自己的城堡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季节．看着山红山绿山白．看着河水清彻细腻冰冻．花朵的身体像季节的无休止地向前奔跑一样，也跟着成长．花朵在平静里，走到了她的十六岁．

花朵的生日在七月，那是一个暧昧的季节．

花朵早早地就起了床，看见外婆在厨房和面．外婆每年都只亲手和两次面，一次在花朵生日的时候为她做长寿面，一次在新年的时候给花朵包饺子．以前的花朵是习以为常的，可是，这一次，花朵好像有些感动了，她的眼睛湿湿的了．花朵站在镜子面前，穿上外婆亲手为她缝制的碎花裙子．左转转，右转转．然后跑出门去．外婆看着她的背影，一声叹息．花朵和她的母亲一样，美丽极了．外婆怕的是，有一天，花朵也会走上和她还有她的女儿一样的道路．外婆不希望看到这样，外婆只想让花朵做一个正常的女人，享受正常的女人所应该享受的幸福．

花朵跑到河的对岸去，在清晨的阳光里，一切格外动人．花朵轻轻地把脚在水上一撩，水很凉．就是在那个瞬间里，花朵突然想哭的．自己的越长大，外婆的越苍老，这一切都让花朵觉得惊惶与恐惧．她开始怕了，她怕有一天外婆如果不在了，她一个人要怎么样生活下去．是自己守着那座大房子，自己做饭自己睡觉吗．难道自己就没有别的孩子叫着的爸爸妈妈吗．花朵低着头落了泪．眼泪滴在她的碎花裙子上，湿了一大片．

花朵突然站了起来，飞快地向对面奔跑，她想要马上就回到家里，守在外婆的身边．她想要马上看到自己的幸福．可是在她跑上那座已经跑过了十几年的桥的时候，一下子被绊倒．她险些掉进河里．一只脚卡在了两根木桩中间，拿不出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轻轻动一下都会很疼．可是花朵没有哭，花朵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眼泪是不可以因为疼痛而落下的．就是在这个时候，花朵遇见了她的小王子．

花朵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水，她疼．可是，外婆还没有出现在对面的岸边．只有桥下面哗哗地水在流着．花朵不知道，在她的身后，一直站着一个男孩子，看着她忍疼．他从后面走出来，白白的衬衫，蓝蓝的裤子，干净的脸庞．花朵就这样看到了她的王子．他递给她一块雪白的手帕，示意她擦掉脸上的汗水．然后说：＂我来帮你！＂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活动她的脚．那个时间里，他的脸靠近着花朵的脸．花朵偷偷地呼吸着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温度．花朵陶醉了．

＂我叫绿．＂他说．

＂我叫花朵．＂花朵说．

外婆这个时候出现．花朵的手里面一直握着那块雪白的手帕．

黄昏的时候，花朵坐在外婆的竹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美丽的下坠．心里充满了狂喜．她在想绿，一直都在想绿．尽管她的脚肿胀得难受，可是，当她看到绿的白手帕时，还是会笑出来．这是第一次，花朵在为一个人而兴奋得手舞足蹈．这让她觉得幸福．花朵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医生嘱咐过她，不可以乱动．花朵是听话的．所以她不敢动．花朵的肚子叫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完全落下去了．可是，外婆还没有回来．在花朵的记忆里，外婆从来没有这样过．所以，花朵隐约地感觉到不舒服．

一辆汽车在门口停下．外婆走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一个富有高贵的妇人．她们的目光很快地相遇．外婆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她走到花朵的身边，把花朵的头揽进怀里．呜咽着说：＂朵啊，以后外婆不在的时候，你要懂得照顾好自己啊．＂说罢，就进了屋子．高贵的妇人马上走过来．站在花朵面前，她说：＂我带你去见你爸爸．乖．＂

二，孤单的旅途

花朵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塞进了汽车里，坐在高贵的妇人的旁边．车窗外面的外婆泪眼婆娑地向她挥手，这一次她似乎没以力气用力以至于让她的乳房也跟着颤抖了．花朵看得很清楚，外婆的嘴唇在不停地抽动．她在忍着要哭出来的冲动．花朵咬着嘴唇，她知道这件事是不可以反抗的．这就是外婆所说的宿命．外婆一直对她说，＂也许哪天你就会离开这里，到那个时候，不要反抗，也不要犹豫．＂花朵一直牢牢地记着外婆的话，所以，这一次，她就乖乖地坐着．等待着宿命把她带走，去踏上另一段人生的旅途．

高贵的妇人挺直了身子庄严地坐着．微笑着面向外婆．就像一个刚刚得胜的将军一样．花朵讨厌她的神情．花朵觉得她的一切动作和语言看上去都是那么地生硬，呆板，就像一部机器一样，毫无感情．花朵觉得自己有好多的话想要对外婆说，可是，却一下子什么也想不到，脑袋好像被挖空了一样．直到汽车已经发动，她的双手才紧紧地抠着玻璃，两行眼泪平行地落了下来．

花朵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高贵的妇人把她放平，为她盖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她受伤的那只脚放在自己的腿上．她很爱怜地爱着花朵．司机老王透过汽车镜看到了这一切．＂这些年，你都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很辛苦吧．如今又这样，唉．＂他瞥了一眼睡着的花朵，叹息着．＂可是萍，你做得对．＂老王竖起大拇指，接着说．声音有些飘浮．

高贵的妇人叫萍．

司机老王从她和花朵的父亲结婚那天起就一直在她的家里工作，如今已经二十年．花朵的母亲以及花朵的存在，他都知道．当然，萍更清楚．萍酸楚地笑了笑，把头扭向窗外，她几乎要哭出来．这二十年，她怎么会好过．自己的丈夫疯狂地爱上了别的女人，又有了孩子．而即使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将近二十年，他也无法忘怀．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呢．可是，萍又无法离开，她爱她的

丈夫，她爱他们的孩子．她爱他们的家庭．她最终，被自己的爱绊住了脚步．可是，她不后悔．

决定把花朵接回来，是萍的主意．萍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愿意看着自己的丈夫继续在愧疚中走完他的后半生．所以，她说：＂安，我们找回那个孩子吧．＂她的丈夫安愣愣地站着发呆，远处的天空突然明亮起来，一大片一大片艳丽的花朵盛大地绽放．安跪倒在萍的膝前，＂我到底要怎么样做才能对得起你，对得起那个孩子啊．＂对妻子，对那个孩子的愧疚几乎要把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然后，他们开始做爱，明明灭灭的烟花火照亮了彼此眼角残余的泪水．这是第一次，在那个女人死去之后，安如此热烈地要着萍．

花朵睡得香甜极了．偶尔还会轻轻地打几个呼噜．萍不时地为她盖紧衣服，她看着睡态可爱的花朵心里阵阵欣喜．她想起了她的儿子灿，今年二十岁的灿，是一个成熟的好孩子．也许是见过了妈妈的泪水和爸爸的哀愁，灿很早就懂事了．他对萍说：＂我们都要接受那个孩子，毕竟，她是无辜的．＂灿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可是，这个妹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妹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已．但是他期盼着她的到来．

车子开进别墅的时候，花朵睁大了眼睛．＂到了吧．＂她像是在发问，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萍扶着她下了汽车．花朵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么陌生可是却很亲切．站在阳台上的安，悄悄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儿居然就是自己的孩子．他的眼里渐渐有了泪水．挂在墙上的花朵的母亲的相框，一下子掉了下来．碎了一地．安心疼地抽出她的照片，搂在怀里．＂我们的女儿来了，你看到了吗．＂安泣不成声．

萍把花朵带进了客厅里．吩咐保姆把花朵的行李拿去她的房间．并且还有心地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和花朵面对面地吃着．安没有下来，她也没有去叫他．只是谨慎地看着花朵吃饭．她怕花朵吃不习惯．可是，花朵看上去很喜欢吃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就好像她面前的萍不是陌生人而是外婆一样．这让萍觉得安心．她看着花朵，笑了．就在这个时候，安带上了房间的门，他说，＂以后，我要忘记你，带着花朵和萍过日子了，我已不能再对不起她．＂

花朵很平静，萍不知道她是太累了还是已经接受了这里，总之，她的沉默让萍有些放心不下．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啊．萍一直守在花朵的床边，直到她已睡熟．安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她和她的母亲长得真像．＂安平静地说．萍的心抽动起来．她怕，她怕安看到花朵以后，更加无法忘记过去．可是，安却走到她的身后，把她揽进怀里．＂以后，我会守着你看着你爱着你．这是承诺，所以，你要相信．＂

灿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花朵的．花朵坐在一大丛花中间，穿着碎花裙子．她在思念外婆．这个时候，外婆应该已经吃过早饭了吧．外婆会做什么呢．没有花朵在身边，外婆会觉得寂寞吧．灿只看到了花朵的美丽，没有看到花朵的忧愁．灿顶着头上明晃晃的阳光走近花朵，每一步都那样地欢快．

＂是花朵吗．我是灿．你的哥哥．＂灿说着伸出了手．

这让花朵想到了绿．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蓝吧．花朵迟疑着伸出了手，说：＂我是花朵．＂灿的手让花朵觉得温暖舒适．

萍扶着安一起走过来，站在花朵的面前．＂爸爸妈妈，我回来了．我在和妹妹说话．＂＂好．＂安答应着灿，眼睛却一直盯着花朵．花朵猛得抬起头，咬着嘴唇．安从花朵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的讯息，喜欢？讨厌？他什么也不知道．小小的年纪，眼睛就可以这样的空洞，这让安心疼．他宁愿花朵过来骂他，甚至是打他都可以．可是，花朵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内容．＂花朵，这是爸爸．＂萍担忧地说．

三．木偶开始微笑

花朵始终没有笑过，在安的面前．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男人是否从现在开始已经对她产生了重大意义．她想，她应该需要一段时间去好好地想想这个问题．花朵的态度就像是一杯衡温的水，不凉也不热，毫无温度．安和萍想象过无数种花朵会有的态度，可是，却单单落下了这一种．这让他们手足无措起来．倒是灿看上去轻松些．在花朵面前，他行动自如，没有拘束．甚至在花朵的脚基本上恢复了以后，还会让她给他倒杯水，然后大大咧咧地说声谢谢．灿和花朵的和平相处，多多少少让安和萍松了口气．

＂花朵是不是应该继续上学啊，秋天的时候就应该高三了吧．＂灿突然说道．

＂我和妈妈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呢，觉得还是送去你以前的学校好些．条件好，而且离你也比较近．＂安边说边看着花朵．可是花朵毫无反应，眼睛直直在盯着电视．好像说的不是她一样．

＂那你明天就和花朵去学校看看吧．再去看看你的学校，好好玩儿一天．反正脚已经好了，老在家里别闷坏了．＂萍小心地试探着．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花朵才抬起头来，淡淡地应了一句＂好．＂

第二天早上花朵来到餐桌的时候，就只看到了灿一个人．他们回公司了．灿笑着说：＂早安，花朵．＂＂早安．＂花朵回答．花朵刚刚坐下，灿就站了起来．＂你先慢慢吃，我去准备一下等会儿带你去看看学校．＂花朵轻轻地嗯了一下．灿这才走出去．花朵只喝光了一杯牛奶，就去房间换了萍早已为她准备好的衣服．都是最新的款式．质地也好．很舒服．和外婆做的一样舒服．

花朵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灿已等在那里．她走到灿的面前，告诉他可以出发了．灿静静地看着花朵，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站起来，把手放在花朵的肩膀上，＂这些天，你还习惯吧．＂花朵没有想到灿会这样问她．就愣起来．＂你从来都不肯笑，是因为来到这里让你不快乐吗．让你想家了吗．想外婆了吗．＂听到外婆的时候，花朵的泪水决堤了，轰轰烈烈地涌了出来．

灿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我多么希望从一开始我们就生活在一起，我就是你的哥哥，你就是我的妹妹，可是，为什么要等到现在，让你痛苦了吧．可是，花朵，你要记得，我们都是爱你的，很深刻的爱，很真实的爱，很坦诚的爱．这里是你永远的家．你要快乐啊，只有这样，我们才会真正的幸福起来．你知道吗？＂花朵缩在他们怀里，不住在点头．

＂天上的妈妈啊，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幸福吗？＂

花朵仰起头，带着满脸的泪水伸出手，颤抖着擦掉灿的眼泪，那一刻，她觉得他们已经沦陷，没有人可以把他们泅渡．花朵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脆弱，可她的声音还是跑了调：＂可是，哥哥，这一切太过沉重了啊．＂这让灿更加心疼．他紧紧地把花朵搂住，他已不能再失去花朵．也许，一切早已注定．

花朵坐在灿的身后，咯咯地笑，像个孩子似的简单．＂我们的花朵笑起来真好看．＂灿扭过头来，笑着说．＂你知道吗，哥哥的单车后面还从有载过别人呢，你是第一个．哥哥一直在等着花朵坐上去呢．＂花朵停止了笑的声音，用手环住了灿的腰．＂我也没有让别人载过啊，哥哥也是第一个呢．＂渐渐暖起来的阳光照在两张刚刚被泪水浸泡过的脸庞上，一片繁华似锦．

在灿的校园里，所有的路两旁都站立着高大的树木．繁密的枝叶间渗透着暧昧温暖的阳光．好多迎面而过的人都会和灿问好．但是眼睛都会放在花朵的身上．花朵的头发简单的绑起来，穿着素静的运动衣．一路上，灿说了好多次＂漂亮吧，是我妹妹呢，她叫花朵．＂尽管这句话不断地被重复，可是，每一次，都会让花朵感觉到温暖．花朵抬起头，天上的太阳明亮极了，她的母亲就住在那里．

＂喂，绿！＂身边的灿突然大叫起来．花朵还没有来得及问他是不是在叫绿的时候，绿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一脸微笑．

＂你的脚好了吧．＂绿似乎对于这样的遇见并不感到惊讶．

＂嗯，好了．＂花朵的心开始彭彭地跳起来．

＂你们认识？＂灿一脸的疑惑．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我的脚坏了，幸亏遇见绿．＂花朵觉得自己的脸烫极了．

＂那我也要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她叫花朵，这是绿，我的好朋友．＂

晚饭是和绿一起在外面吃的．在一家灿常去的火锅店．灿和花朵坐在一起，这已经是他们习惯了的姿势．绿坐在对面．这让花朵觉得不可思议．一切看上去那么莫名其妙，可是又都很自然．灿一直看着花朵吃，不时地给她夹菜，倒水，递纸巾．花朵一直低着头，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见绿就在她的面前．

花朵很快地吃完．放下筷子．灿才开始自己吃．灿吃东西的时候像个孩子．无忧无虑．

这让花朵觉得踏实．而对面的绿，幽雅得像个圣洁的天使．花朵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绿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飘浮在空中．花朵突然想伸手摸摸绿藏在头发下面的额头．但她忍住了．从开始到现在，绿的话都不多．可是他的脸上常常挂着笑容．花朵看看灿，看看绿．她的心就突兀地疼了起来，这吓了她一跳．

回到家里的时候，夜已经很深．灿把她送到房间门口，＂今天累坏了，早点睡吧．＂然后转身离开．＂哥哥！＂花朵在她就要看不到灿的时候突然喊出来．灿惊奇地回过头来．＂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晚安．＂说完，花朵就走进了房间．灿看着花朵的房门，站了好久．花朵叫他哥哥，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心里却酸酸的．灿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你真的快乐吗．花朵．我的妹妹．＂

四．哭泣的花朵

花朵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那个时候，天空刚刚翻起了鱼肚白，苍白的空气显得那样无辜与可怜．花朵垂着还没有睡醒的脑袋打开门，萍痛苦地站在外面．＂花朵，刚刚接到外婆的电话，她说她想马上见到你，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萍的话还没有说完，花朵推开她拔腿就跑，撞进了安的怀里．＂别怕，我们一起回去．＂司机老王已经等在外面．看来，他们是准备好了才去叫醒花朵．汽车刚刚发动的时候，灿从里面跑出来，打开车门，＂花朵，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坚强．我等你回来．＂后来在路上的时候，安告诉花朵说，本来灿也要来的，可是，公司里有些急事，他只能留下．

花朵是在美丽的夕阳里走进外婆的卧室的．那个时候，外婆仰卧在她喜欢的竹椅上，双手合十交叉在胸前，神情安详．她的身边放着一个漂亮的信封．上面写着：给我最亲爱的孩子花朵．花朵走过去，抓起她的手，贴在脸上．＂外婆，外婆，我回来了，外婆．＂可是外婆毫无反应．这让安和萍感到害怕．他们走上前去．

花朵回过头来：＂她好像死了，她的手冰凉．真的．＂萍的脸色一下子变白，失声叫了起来．但很快地停止．她看到了安的眼睛里同样的恐惧．安的手指颤抖着伸到外婆的鼻前，已经感受不到她的呼吸．＂他真的死了．＂

花朵跪在外婆的身边，展开了那封信．是外婆的笔迹：

我亲爱的孩子花朵，我离你而去了，请不要难过，也不要怪我．离开，是我最终的幸福，我所要去的地方，没有一丝的痛苦．因为那里，有我的爱人，我的王子．请不要笑我，花朵．那是我一生中的最爱．我们相爱，却无法在一起，这是一种人生的劫难．但我们不后悔，我们只能感受到幸福．花朵，爱上一个人是件幸运的事．这我感受到了．所以，在外婆和你相依为命的这些年里，并没有孤单过．因为在心里我们时刻依偎在一起．所以，请不要觉得我的离去有多么地痛苦．我是快乐的．

花朵，我亲爱的孩子，我要对你说句对不起．我不想带着愧疚走进我的天堂．在最初的时候，我并没有把你当作一个可爱的孩子，我只把你当作一个回忆的工具，是的，工具．但是后来，外婆真的爱上了花朵，花朵是个美丽的好孩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萍的出现才让我明白了，原来我们的花朵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自由，自己的幸福．而不应该只被外婆的自私所牵绊．所以，外婆决定把你放走．让你去完整你的人生，去找寻你的爱人．

花朵，你是幸福的．你有一个爱你的爸爸，虽然他不曾出现在你面前，但他是爱你的．你有两个爱你的妈妈．萍会像你的妈妈一样地爱你，这个外婆可以向你保证，所以，请你不要担心．这样，我才可以放心地离去，花朵，你要记得这里．记得外婆就在这里守着你．我们的花朵，一定要勇敢地坚强地继续自己的人生．知道吗．我们的花朵会成为一个快乐的天使．为外婆祝福吧，亲爱的花朵．

花朵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泪流不止．她的声音已变沙哑．天破晓．花朵试着站起来，却一下子又倒在了地上．萍惊叫着唤来了安，安把花朵抱到她的床上，她已睡着．疲惫不堪的安和萍对望着，他们的嘴角露出一丝惨笑．＂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爱惜花朵，不要让她再这样的痛苦．＂这像是对外婆的诺言，安抚她的灵魂．前来帮忙的邻居叫走了安，留下萍守在花朵的身边．萍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花朵已经不在．窗户打开着．

花朵跌跌撞撞地跑到木桥上，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她觉得她的身边已经在离开自己，一切都将不再存在．恍恍惚惚地看到对面跑过来一个人，越来越近，花朵试着伸出手，却一下子栽倒．

灿在电话里知道了外婆去世的消息，也知道了花朵突然的消失．他仓促地处理了公司的事就驾车赶过来了．他无比地焦虑不安．他想要快快见到花朵，想要擦掉她的泪水，想要安慰她的伤心，想要不让她觉得孤单．

花朵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从缝隙间挤进来的阳光．亮堂堂的．她费力地坐起来．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木制的房子，里面的陈设极其简单．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可是却充满了人的味道．花朵环顾四周的时候，发现了身边的白手帕．就是绿送给她的那个．可是花朵却不曾记得自己有带来．

绿在繁密的阳光里走进来．金灿灿的闪着光．

＂你醒了．＂他绽开了笑脸．

＂我怎么会在这里．＂花朵一脸的迷惑不解．她甚至忘记了她去过木桥那里．

＂我在木桥上看到你，你晕倒了，所以把你带来这里．＂绿的声音轻柔得就像是他的白手帕．让花朵觉得温暖．

＂外婆死了，我没有外婆了．＂眼泪无声地从脸上划落．＂以后，我一个人怎么办．我好害怕，绿．＂

＂花朵．＂绿凄凉地叫了一声，走过来．坐在花朵身边．＂可是花朵，我们无法改变什么，只能接受．你要坚强．这就是生活，就是命运的安排．你不要害怕，你现在有你的新家了不是吗．他们都很爱你不是吗．你要学会把他们当作你亲爱的家人．你要学会慢慢地长大．＂

花朵看着绿，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是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绿的温暖．绿的手指抚过花朵的脸颊，＂哭出来吧，花朵，哭出来就会好过些．＂花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绿把她揽进怀里．＂哭吧，花朵，哭吧，可怜的孩子．＂

绿把花朵送回去的时候，灿的车子刚刚停下．他看到花朵在绿的背上睡着了．像个孩子一样踏实．

＂绿？你怎么会在这里．＂灿吃惊地问．

＂我回来看看我的房子．＂他笑着说．

＂花朵怎么会和你在一起？＂灿皱着眉头．

＂在木桥上遇到的，她晕倒了．她的身体很差，你们要好好照顾她．＂绿说着走进屋子，把花朵放下．转身离开．

灿忍着一肚子的疑问，没有跟出去，他坐在花朵的床边，给她盖上被子．安和萍已经知道花朵回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灿拿着手巾，轻轻地擦试花朵泪痕斑斑的脸．他心疼．这样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花朵紧闭着嘴唇，一幅受到惊吓害怕的模样．＂花朵，花朵，花朵．＂灿喃喃地叫着花朵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怜惜．

花朵的手突然地伸了出来，在空中抓来抓去．灿急忙握紧．＂绿，绿，不要离开我，绿，我好害怕，绿，你别走．绿．绿．＂花朵喊叫着．灿无比的惊愕，花朵怎么会喊着绿的名字，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没走，我没走．＂灿把花朵安抚下来．无数个绿在灿的眼前晃来晃去．和他一起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和他一起在自习室里埋头苦读的，和他一起在小饭馆里大口喝酒的，和他一起描绘自己的梦想的，每一个都那样地熟悉，那样的清楚．可是，花朵口中的绿却让灿觉得无比的陌生．绿在灿的心里一下子模糊起来．

安和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们几乎跑遍了小镇上所有的地方．灿心疼地看着爸爸妈妈脸上的泪水和焦急．＂是绿在木桥上发现花朵的．花朵晕倒了．你们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灿说着，叫来老王．＂王叔，你们去休息一下子，有事的话我会找你们的．＂

花朵还在睡着．

灿拨通了绿的电话．＂绿，你让我觉得奇怪．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灿，这只是巧合．＂绿干脆地回答．

＂绿，我无法说清楚，但是花朵的出现让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不想让她再受到任何的伤害，我要把我们欠她的都补回来，你明白吗．我怕再次失去她．＂

＂那是你的事，灿．希望你做得到．＂绿的声音毫无温度．

＂我会的．绿．＂灿坚定地回答．

五，倒转的舞步

那是一张页面已经泛黄，味道陈旧的报纸．报纸的头条是一则曾经震撼了整个城市的消息：

本市强安集团董事长强于昨日下午三时自杀坠楼身亡，其全部财产转移至副董安的名下，关于财产的继承问题，并不涉及其妻与子，这无疑是强死因的一大疑团．而更富戏剧性的是其妻于昨夜间也其未满月的儿子神密出国．

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报纸．保存得很好，被挂在一张雪白的墙壁上．一双被保养得看不出岁月痕迹的手在上面轻轻拂过，一声叹息．她美妙得抓起电话的听筒，手指像跳舞一样敲着数字，然后她清晰地说，你还好吧，绿．

她是绿的母亲．她叫静．她现在在英国．那张报纸就挂在她的面前．上面还有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那是她刚刚做了母亲，依偎在强身边的照片．那里，他们笑得一样幸福．

外婆的葬礼很安静，就像外婆和花朵一起生活时的那样，波澜不惊．花朵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精神也差了好多．安和萍也因此而憔悴不堪．在所有的事都处理完毕之后，老王把他们送回家中．花朵只是盯着外婆的东西看，脸上写满了忧伤．灿站在花朵的门口，看着花朵不哭也不说话．就像个精致的陶瓷娃娃，灿不知道到底应该把它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样才会让她快乐．她是那么地脆弱，那么地让人心疼．

＂花朵，我们的花朵现在很痛是不是，我们的花朵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发泄出来是不是，我们的花朵还不会让别人也替她分担痛苦是不是．＂灿望着花朵，一字一顿地说．可是花朵，毫无反应．

＂花朵，你告诉我，到底我应该怎么样做你才不会如此地疼痛．我已经让你独自一个人疼了十几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你自己疼了．花朵．你知道吗．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疼，我可以帮你疼．＂花朵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只是摸着手里面外婆的东西．

灿无法一下子就走近花朵，毕竟他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的时候，隔着一段完全不同的过去，这灿都知道．可他似乎已经等不到那段可以把他和花朵渐渐连在一起的时间，他只想现在，马上就可以走近花朵的世界里．花朵的到来就好像是一个开关，控制了灿所有的情绪变化，可他乐于这样，他甚至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花朵控制，交给这个好不容易才走进他生活里的小女孩儿．花朵．

绿的身上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当他站在灿面前的时候，灿一阵眩晕．绿的手里面是一个粉红色的娃娃，那看上去应该是送给花朵的．

＂你来了．＂灿说．

＂过来看看花朵．她好些了吧．＂绿说．

＂她在楼上．跟我来吧．＂说着，灿已转身上了楼．

花朵的房门已经打开，好像知道绿要来在迎接他一样．这多少让灿有些不舒服．可是，花朵已经看到了站在灿身后的绿．

＂你来了，绿．＂花朵笑着说．

＂我来看看你．你好多了．＂绿笑着说．

灿坐在客厅里，刚才他们亲密的样子让灿觉得不舒服．灿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和绿之间已经开始陌生，开始生硬．每当看到绿，灿就好像看见了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要把身边的花朵抢走一样，这让他无比的不安和害怕．

当绿和花朵一起走下楼的时候，灿的眼睛被阳光刺疼．

＂我送绿出去．＂花朵说．

＂我有话对他说，你先上去吧．＂灿的口气不容反驳．

＂那么，再见，绿．＂花朵上了楼．

＂你跟我来．＂灿说着，走向了卧室．

绿是一年前出现在灿的学校的．他们很快相识并成为好朋友．绿常常会来灿的家中作客，安和萍也很喜欢他．总是叫他要当作是回自己的家一样．绿很感激．

＂绿，我想知道你和花朵之间是怎么回事．＂灿直接而干脆地问道．

＂那是我的事．＂绿的口气很强硬．

＂可花朵是我的妹妹．＂灿有些激动．

＂那你就去问问你的妹妹吧．＂绿说着就向外走．

＂绿，你怎么这样．＂灿在后面喊到．

＂灿，你要明白，问题不在我，而在你自己，你如此紧张，仅仅是因为她是你的妹妹吗．你难道只把她当成妹妹吗．如果真是这样，你就完全没有必要问我这种问题．＂

＂绿！＂灿惊愕地叫了一声．

＂我喜欢上花朵了，灿．＂绿说．

绿喜欢上花朵了，灿在房间里反复地重复这句话．绿真的喜欢上花朵了．

灿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提出要出国的事的．安和萍相视无语．因为他们早已商议过灿出国的事，是在他大学毕业之后．灿如此突然地提出来．让安和萍有些吃惊．＂灿，怎么这么突然．＂萍放下碗筷，问道．＂学校里的功课已经差不多学完了．你们身边又有了花朵，所以，才决定的．＂萍的心里明白这些只是灿的借口，可是她也明白灿是不会愿意被逼问的，于是，她也不再问．

吃完晚饭，安把灿叫做书房．＂那些不是真正的原因吧．＂安慈祥地看着灿，安是一个好父亲．＂真的是这样的，请相信我，爸爸．＂灿笑着说．然后安和灿说了好多，说到花朵的时候，令安无比地愧疚，＂对不起灿，这让你和你的母亲痛苦了吧．＂＂没有，爸爸，花朵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我想妈妈很乐意看到现在这样．所以，请爸爸不要再自责了．＂

＂谢谢你，灿．＂安的眼里含着泪光说道．

灿开始为出国的事而忙碌起来．常常早出晚归．花朵有好多次都想要和灿说话，可是，灿总是低着头或是看着别处．在灿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花朵等在灿的门口．灿赶回来的时候，花朵已经倚着他的门睡着了．灿悄悄地坐在她身边，看着熟睡中的花朵是那么地安静和漂亮．很多次，灿都想要摸摸她的脸，可是最终，还是把手放下了．他轻轻地把花朵抱起，放到她的床上．绿粉色的娃娃就在花朵的身边．

花朵轻轻摇着睡梦中的灿，＂哥哥，哥哥，你醒醒．＂灿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花朵吗？怎么了？＂灿坐直了身子．＂哥哥，我怕．你走了花朵怎么办．＂花朵抓着灿的手冰凉一片．＂快上来，哥哥的被窝很暖和．＂灿说着，花朵已经爬了上去．灿帮她盖好被子．＂这里是花朵的家啊，花朵为什么会害怕？＂灿轻轻地抚摸着花朵的头发说道．＂因为哥哥不在身边了啊，一想起来就觉得害怕．＂花朵睁大眼睛看着灿，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这里有爸爸妈妈，而且我也会常常回来看你的，所以，就在这里好好地生活，过些日子就应该去上学了，不是还有绿吗，所以，不要怕啊，花朵．＂灿心疼地说．＂是真的吗．＂花朵一脸怀疑．＂当然是真的．＂灿肯定地回答．＂那你回来的时候，还要给我带礼物．＂＂好．＂

后来，花朵不知不觉睡着了．

六．在绝望中绚烂

灿离开以后，花朵开始去上学．就在灿以前的那所学校．周末的时候，就会和绿一起回家．绿也有一辆单车，和灿的一样．每次绿载着花朵一起回家的时候，花朵都会想起灿．想起她坐在灿的后面的那天，天空很晴朗．灿常常给花朵电话，告诉她要注意身体．花朵不住在点头，她总是相信在电话那边的灿会看到她．

＂那你好吗．哥哥．＂花朵总是这样问．

＂我很好，花朵．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

天气凉到不可以骑单车的时候，安就会让老王在周末把花朵和绿一起接回来．花朵已经开始喜欢和别人说话．脸上的笑也比以前多了好多．花朵知道，这都是因为在绿在身边．绿常常告诉花朵说：＂你是幸福的，花朵．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哥哥，有一个这样幸福的家庭，有漂亮的衣服．所以，你不可以不快乐，如果你总是这样不肯笑，上帝会生气的．所以，你只能幸福．对于那些让你痛苦让你难过的过去，你只能忘记．它们是你人生中的一种体验，却不是全部．你不可以因为它们就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你要学会忘记．知道吗花朵．＂

绿在每个周末都会和花朵一起回家．这让安和萍感到高兴．有时候，他们还会一起下厨，以表示他们对绿的欢迎．安和萍甚至有想过，如果花朵愿意，他们是可以把花朵交给绿的，因为绿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孩子．他们都看得出来绿对花朵的好感，也看得出来花朵对绿的依赖．他们相信，绿会给花朵幸福．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绿和灿会偶尔地在网上ＥＭＡＩＬ．他们之间已经渐渐地和缓起来．不再尖锐．灿会对绿说：＂你要好好照顾花朵．＂绿会说：＂我正在努力．＂灿会说：＂不可以伤害花朵，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绿会说：＂让她快乐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时间伤害她．＂这个时候，坐在电脑前的灿会笑．他已经开始试着把花朵交给绿．他相信绿不会让他失望．

天空开始落下雪花，这让花朵无比地兴奋．因为灿曾经说过，等到天上落下雪来，他就会回来．绿带着花朵在校园里堆雪人．花朵手舞足蹈地像个孩子．＂你看你看像不像灿，鼻子很像吧．我就是想着他的样子做的．＂花朵指着雪人说．＂你想他吗，花朵．＂绿停下来问她．＂当然想啊，那是哥哥啊．＂花朵若有所思地止住了兴奋．看着雪人发呆．＂如果我也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也会这么想我吗．＂绿说着，走开了．也许在花朵的心里，灿不仅仅是哥哥，就像花朵在灿的心里不仅仅是妹妹一样．这一切，绿都强烈地感受得到．为此，他已经开始痛苦．

花朵的眼睛一直盯在雪人身上，她听到了绿的话，却无法回答．她应该会想念他的啊，可是她却犹豫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像想哥哥那样去想他．

那天晚上，花朵失眠了．她走进灿的房间，倒在他的床上．花朵常常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走进灿的房间，那样，她才会睡得安稳．灿离开的那个早上，花朵没有醒来．可是恍惚中，花朵看见灿吻了她的额头．她记得灿拂开她的头发，亲吻她，好久都没有离开．可是当她醒来的时候，灿已经不在．花朵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是不管怎么样，她好像真的嗅到了灿的味道．

绿住在学校里，没有再回去过他的小木屋．花朵曾经问起绿的小木屋和他的家他的亲人．绿只告诉她说，他只有一个母亲，在国外，以后会回来，至于那个小木屋，绿对花朵说，那是他结婚的新房子．花朵笑了．

在花朵的眼里，绿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人可以生活得很好，知道照顾自己，知道心疼别人．绿的成熟教会了花朵很多很多．花朵常常想，如果绿可以一辈子在自己的身边该有多么好，那样就可以学会不掉眼泪．而从花朵的身上，绿也感受到了她的天真和善良．绿也会常常想，如果可以照顾花朵一辈子该有多么好，因为花朵是那样地要人照顾．

新年将至的时候，灿突然出现在花朵的门口，他想在花朵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就看到他．他的手里抱着一个雪白的娃娃，花朵曾在电话里说过，如果有一个雪白的娃娃该有多么好．可是，花朵的房门迟迟没有打开．他就站在那里，想象着花朵把娃娃抱在怀里的样子．他不知道，花朵早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哥．是你吗．＂花朵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灿僵直地立在那里，缓缓地回过头来．他看见了花朵的脸上流着眼泪．＂是我．花朵．我回来了．＂灿笑着说．花朵一下子扑进灿的怀里，撞掉了灿手里面的娃娃．＂你怎么才回来，已经下了六场雪了．＂花朵哭着喊道．

安和萍回来的时候，花朵正在客厅里给灿削苹果．＂快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刚才在机场都没有仔细看看你．＂萍说着，坐在了灿的身边．安也笑着跟了过去．灿比以前瘦了些，可是结实了．＂不错．越来越像个大人了．＂安拍着灿的肩膀说．萍看着花朵说：＂你看看我们的花朵是不是比以前更漂亮了．＂灿笑着点头．花朵哭红的眼睛弯得像个月亮．

花朵的手机响起来，是绿．＂是绿要来吗．＂花朵挂掉电话之后，灿问道．＂是，他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了．＂花朵把苹果递给灿，笑着答道．

大家一起吃了晚饭，安高兴得喝下了半瓶酒．说着说着，安就支持不住了．＂你们聊吧，我的酒劲上来了．＂说着，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萍急忙扶住他上了楼．花朵拿着水杯跟在后面．

＂这段日子还不错吧．＂绿问灿说．

＂挺好的，学会了很多东西．＂灿笑着说道．

＂感触很深吧，一个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是啊，开始的时候很想家．不过后来就习惯了．总是要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啊．＂

＂灿，你是不是非常想念花朵．＂绿看着灿的眼睛说．

＂绿，你不能这样问我．我当然想花朵，因为她是我的妹妹，只是这样．你明白吗．＂

＂可以做到吗．灿．＂

＂绿，你在逼我，你想让我说什么呢．你想听到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奇怪，灿．我觉得你和花朵之间不单单是兄妹的情份，你明白吗．我不是故意这样说，也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真的觉得奇怪，灿．你们看上去，总是有些让人不可思议．＂

＂绿，你想多了．你别忘记了我已经把花朵交给你了．你这样做，会伤害她的．＂

＂对不起，灿．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萍从花朵那里知道了绿的身世．也知道这个新年里绿只有一个人．于是在晚饭过后，萍提出要绿搬进来．安也热情地附和．绿再三的推辞之后，还是点了头．第二天，灿和老王陪着绿一起把旅馆的东西搬了回来．绿住在灿的隔壁．绿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让他回去英国．而她自己又不肯回来．

绿在很小的时候，就要学习很多的功课．那个时候虽然很累，可是绿却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静的脾气有多大．绿是在静的脸色里长大的．可是，绿却并没有怪过他的母亲．因为他知道静的不容易．所以，绿总是努力地做好每一件静要他做的事．静会因此而绽开笑脸．绿一直都在努力．一年前，静突然提出要绿一个人先回国．绿顺从地答应了．他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那座小木房子．静告诉他，那是永远都属于他的．

绿和花朵的家人一起，忙碌着新年．安对萍说：＂看着这几个孩子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多．＂萍笑笑说：＂年轻多好啊．只可惜年轻的日子过得太快了．＂＂萍，我没有在你年轻的时候好好珍惜你，但是以后，我会努力补偿你．＂安坚定地说．

在新年的那天早上，安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新年快乐，安．＂

七．当静再次微笑

＂这雪真好．还是那样白．＂静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山上皑皑的白雪说道．

＂是啊，这雪真好，还像以前那样白，你也还像以前那样漂亮．静．＂站在静身后的男人说．

＂我不想说这个．我只想拿回属于我和绿的一切．＂

＂我明白，静．可是，你知道吗，很多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我不管，我只知道这二十年前我和绿过得有多么苦．＂

＂可安也不想这样的，他一直都在找你，一直都想补偿你，你知道吗．＂

＂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可那不是你们的，是强给安的．你要明白，静．＂

＂我不明白，我无法明白．＂静摔门而去．

雪白的雪映出了那个男人的脸．他是老王，司机老王．

灿和绿也系着围裙跟在萍和花朵的后面，吵着要学会包饺子．把面蹭得哪儿都是．安站在门外，看着他们笑了．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声叹息，被萍看到．于是，萍跟着安上了楼．走进卧室．

＂安，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发生，萍．＂

＂安，你应该告诉我．我要知道．＂

＂萍，我觉得，她回来了．＂安惶恐地看着萍．

＂她？是静，是静吗？＂

＂是她．她打来了电话．她说，安，新年快乐．＂

＂可是，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找我们呢．＂

＂萍，我觉得静将要做什么事情．＂

＂说实话，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觉得和绿有关．＂

＂绿？你是说，绿是．．．＂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是，我觉得绿就是静的孩子．他们回来了．安．＂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花朵和灿跑到安和萍的面前，绿跟在他们的后面．＂叔叔阿姨新年快乐．＂＂快乐快乐你们也快乐．＂安和萍笑着说．分给每人一个红包．灿看到安和萍离开就跟了出去．＂还要去吗？＂灿问．＂是啊，灿，你就别去了，陪他们玩儿吧．＂

安和萍来到强坠楼的地方，摆好做给强的食物．＂强，这些饺子里有你的儿子包的，你尝尝看．＂萍说．＂强，静和绿回来了．他们回来看你了．＂安说．＂你的儿子很优秀啊强，他很懂事．＂萍说．＂强，看到他们你会幸福的．你也保佑他们幸福吧．＂安说．

躲在一边的老王偷偷录下了他们的话．这已经是第二十次．在打给静的电话里，他说：＂静，你等着我，我会告诉你真相．＂静坐在小木屋里，烤着炉火，脸映得红红的．老王把录音机打开，放在静的身边．

＂他们真的没有错，静．＂

＂没错？他们这还不算错吗．＂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静．＂

＂我只想拿回我们的东西．然后让他们家破人亡，人财两空．＂

＂你不可以这样做，静．＂

＂为什么不？这难道不是他们害的吗．＂

＂好吧，静．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真相？＂

＂是．真相．静．你听好，强他不爱你．从一开始就不爱你．他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安．这是事实．＂

＂你胡说！他爱我，他说过他爱我的．＂静冲上去，撕扯着老王的衣服．像头野兽．她的双手不停地抽打着．＂我不信，我不信，怎么会这样，不会是这样．．．＂

新年的第三天早上，安接到静的电话：＂对不起，安，我错怪了你．谢谢你这些年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会马上离开．在这里，我无法呼吸．只是，如果绿选择留下，请你照顾他．我们的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我不想再伤害他．你们保重．再见．＂

安和绿同时放掉了电话．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厅．绿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常常在深夜里哭泣，为什么母亲的眼睛常常露着凶光．可他不知道，他的回来，他的和灿的接近，是不是静曾经的棋子．绿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像来时那样．他觉得他曾经以为会有的幸福已经倾刻间化为乌有．

就在静离开的当晚，绿失踪了．他的东西都不见了．房间很整齐的样子，就像他根本没有住一样．只是在桌子上面，有一张字条：安叔，谢谢你们．但，对不起．

＂他一定是知道什么了．＂安肯定地说．

＂那他不会出什么事吧．＂萍很担心．

＂不会．绿他很理智．也许是一时接受不了，所以，一个人躲起来了．＂灿说

＂不管怎么样，报警吧．绿可不能有什么事．那样，怎么对强和静交待．＂

绿去了他的小木屋子．他知道静一定也去过．因为只有那里，是他和母亲永远的家．＂妈妈谢谢你这么多年来把我养大．也谢谢你，放弃了仇恨．＂绿说．

当绿离开的时候，他看到花朵正在桥上向他的小木屋跑去．绿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花朵摔倒在桥上面．可是这一次，她的后面跟着灿．绿看着花朵，幸福地笑了．花朵只看到了小屋的门上系着一块雪白的手帕，上面有绿的字迹：花朵，我爱着你．

一年后，灿拉着花朵的手跑上那个小桥．

＂花朵，小心噢，我要点燃了．＂灿说．

＂哥哥，加油啊．＂花朵喊道．

烟花火呼地一声飞上了天，像春暖花开那样一片繁华．

天空上面闪闪烁烁着几个大字：绿，我爱着你．我会等你．

＂看啊，花朵，哥哥成功了．所以，绿一定会回来的．＂灿兴奋地喊道．

花朵仰起头看着天空．她清楚地听到了花朵盛开的声音．

＂幸福就要开始了吧．＂花朵微笑着说．

那一刻，绿的头突然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