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遗忘的角落
人老了就会觉得孤独,身体的不适更让老人渴望关爱。关爱老人是每个做儿女应尽的责任,也是当前社会的主题。祝天下的老人身心健康,快乐长寿!对人物的心理描述很逼真,欣赏!
有人如坠地狱
有人宛在天堂
——题记
冬日午后的阳光一落下,不畏寒的鸟儿们立刻逮住这难得的温暖缝隙,抖擞着精神,扑哧着冻伤的羽翅出来觅食。冬天的空气太稀薄了,鸟儿是飞不高的;冬天太冷了,鸟儿也是飞不远的。几只迷路的鸟儿慢悠悠的爬翔到四楼,实在没有气力了,于是便落在402病房的窗台上歇脚。望着这些勇敢的鸟儿,思萍僵硬的身体也仿佛有了些生气,终于听从了大脑的意愿,缓缓的坐立起来——它上次这么听话,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无意间,思萍瞥了眼吊瓶里棕色的药水,心不禁一缩。那药水有隔夜茶水的姿色,却像年迈的蜡油一滴一滴下落,又像给太阳舔出来的松脂,注入她枯萎的身体,仿佛要把它变成一具铜色的琥珀。思萍立刻把头扭向旁边,住院三天来第一次去看她的病友们——两个和她一样来这恭候着死亡的老头。一个来得比她早几天的,脸色红润,裹得和粽子似的,成天笑呵呵的跟庙里的弥勒佛一样,与医生和来探视的亲友们海阔天空的谈家长里短的扯。这声音她早已熟悉了,听多了也觉得亲切,和似曾相识却未曾谋面的老朋友一样,爽朗里夹带着一丝稀薄的悲凉,既有知足长乐的感慨,也叹息着迟暮的遗憾和不甘。兴许是上午“弥勒”佛布道累了,这会正睡的沉。另一个昨天才住进来,除了偶尔爆发的剧烈咳嗽,思萍引以为豪的耳朵就没有捕捉到过他的任何动静。这会才瞧仔细他如山峰般挺立的颧骨,还有一脸经岁月刀劈斧砍后的纵横沟壑。思萍觉得他就是一尊年代久远的古瓷,深邃而冰冷,隐忍而神秘。此时,他的双目正很有风度地闭合着,染霜的眉如剑似戟,拱卫着额上那座巍峨的空空如也的矜持。她好奇地打量那张冷峻凝重的脸,就像欣赏一幅沧海桑田了无数次的地形图。
病房里还有一人,还是个刚长大的孩子,是来伺候古瓷的孙子。一天的忙碌让他本来就凌乱的头发纠结成了鸟窝。他应该连自己都还不会照顾吧,毛手毛脚的,不止一次碰倒了水壶打翻了茶杯。但和他爷爷一样,“鸟窝”也安静的很,做完了该做的事,现在正坐守在门口,边读一本厚厚的书,边往房里反射着温暖的阳光。有时他会突然微笑,那一定是读到了会心的地方吧。那安静的笑容,像极了思萍最心疼的孙女儿——她此刻还在遥远的北方吧。思萍是喜欢安静的,包括安静的老人和孩子。所以她不太喜欢自己的儿孙们,他们都太喧闹了,每次来都山呼海啸的,来探视就和旅游一样兴奋,总在病房里聊的热火朝天,完全忘记了他们为何来到这里。
“鸟窝”像受了惊吓,突然匆匆起身,把路让给一个踏着流星大步闯进来的身影,这动静还惊动了打坐的“弥勒”和养神的古瓷。思萍皱起了眉头——大儿子每次进来都这么轰动。安静是一面脆弱的玻璃,莽撞的人一碰就碎了。
妈,这窗户怎么打开了?冻着您怎么办呐!——这是大儿子在关窗。
窗户是中午思萍示意“鸟窝”打开的,她只是想多放一些阳光和空气进来罢了。看着正低头站在门边,就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鸟窝”,思萍想说些什么,可她现在实在没有气力言语了。
看这棉签!还有个针头!这医院是怎么照顾病人的啊。——这是大儿子在扫除。
地也是“鸟窝”扫过的,棉签和针头都被扫到了角落里,等待清洁工来处理。可聪明的大儿子却煞费苦心的把它们拨弄了出来,然后扫到走廊上去。思萍想,大儿子从小就不会扫地的,现在挥舞扫帚的样子还是那么稚气。她不禁一声叹息,这声音比扬起的灰尘还轻。
妈,您也不晓得打开电视看看,成天待床上多闷啊——这是大儿子要去开电视了。
大儿子很快给节目吸引了过去,专心欣赏,不再大声说话了。思萍现在已经看不了电视了,因为一看电视就头昏眼花,觉得天旋地转,她觉得心里酸酸的,实在有些对不住房里的其他人。思萍只好气咻咻地看着大儿子,可直到播广告的间隙,大儿子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随口问询思萍的身体:
妈,身体好多了吧?在这里住着您还满意吧?
听到电视里喜庆的声音,思萍就开始头疼了,再这么一问,她就有些生气了。
妈,您想吃点什么,我给您弄去…
“回…家…”
思萍喃喃地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气力,这是她住院三天第一次开口说话。
“回家!?您身体扛得住么,住进来一次是那么容易的么?这个床位还是我托关系争取才弄到的,您不把身子养好点怎么回去过年啊?”大儿子说的有理有据。
思萍不想搭理大儿子了,把脖子缓缓扭开,突然看见了外面屋檐上厚厚的霜,远远望去像下过了雪,是很美的。雪的精魂总会让她怀念起很多老朋友来。每逢年前,住院部的这栋楼都住满了来预防死亡的老人——他们的儿孙希望他们把身子养好,回家过年。思萍的好些朋友没有被病魔掳走,但却捱不过寒冷的冬天。这栋楼里,这个冬天又走了七个。其实思萍是很不愿意住院的——住院部的这栋楼房就像是一具活棺材,他们就是送进来等死的活死人。老人念家顾家,愿把身子老在家里也不想扔在医院的,可这心思儿孙们哪里懂得?他们是很怕麻烦的,所以都高高兴兴的把家里的老人塞给医院敬孝心。想到这里,思萍的心口突然一阵剧痛——这是老毛病了,稍一动气就心绞痛。她又盯着屋檐上的霜轻轻的看了一会,远远望去真像下了过了雪——确实是很美的。
“您先好好躺着吧。我晚上还有个饭局,有事按铃,待会打针之前,老二会给您送吃的来。”大儿子神气活现地大踏步地往外走,思萍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大儿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隐隐觉得他还像是孩子一样,做什么事情都那么毛糙,包括现在伺候他的母亲,这让思萍觉得自己在病友面前很丢脸,所以思萍巴不得大儿子快点走。
他走了,世界就安静了。
可是他一走,她连置气的人都没有了。
一下子想了那么多事,思萍想得都渴了——因为行动不方便,她一直都不敢轻易口渴的。于是她缓缓地移动身子,挣扎着去够床头柜上的茶杯。可当她艰难地拿起茶杯时,心立刻寒了——大儿子来这一趟连水都忘筛了,这让口干舌燥的思萍感到一阵绝望般的难过,本来就没多少气力的手突然一抖,杯子呆呆落下,轻轻砸到地上,发出一串僵硬的声响,像一个淘气的孩童重重地跌了一跤,脑袋在地上弹撞了好几回,疼的厉害,连哭泣都不会了。思萍的眼泪已经渗出来了,最近几年她的眼睛越来越不听使唤了,动不动就自作主张的流泪,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一定很丢人,屋里的人一定都在看着自己吧。想到这里,她心中突然又泛起一阵酸楚,这下泪水已经开始在她的脸上四处爬行了。思萍没力气去揩拭眼泪,只得让它们在脸上横行,她默默巴望着那只杯子,只觉脸上一阵冰凉一阵温热,直到一只苍白手,把它从地上拾起。
思萍微微抬头,认出他是“鸟窝”,流出的泪水才难为情地止住了。思萍很费劲地张开嘴,翘成一个“水”字形状,却只能发出一团模糊的颤音。“鸟窝”朝她点头一笑,然后拿着杯子出去了,思萍茫然地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明白这个面色苍白眼睛青肿的孩子原来是要去洗杯子。“鸟窝”回来以后,先到了满满一杯水,端送到思萍手里,思萍这会突然有了力气,抓住杯子,“咕嘟”“咕嘟”几口就把水喝完了。等她喝完,“鸟窝”微笑着接过杯子,又倒了一杯水送到思萍面前。思萍已不觉得那么渴了,马上要打吊针了,她怕自己身子里装了太多水,吊针的时候要解手就麻烦了,所以只敢润润喉簌簌口。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勉力向“鸟窝”挤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表达感激——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很丑的了。
“鸟窝”又还她一个明媚的笑容,然后把盛满水的杯子放在了床头柜面的中部。这时,古瓷那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的咳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大,像是隐忍了很久才舍得爆发的地震一样。“鸟窝”急忙跑过去,撕下一大张卫生纸,对折一下,然后送到古瓷面前,古瓷缓了几秒钟,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最后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口殷红的血痰。思萍的眼珠同情并感激地望着古瓷精瘦的涨的通红的脸,还有那两截残根般的手臂,心想若不是他孙子来帮我了,他也不会忍那么久,就不至于咳的这样厉害了。古瓷的咳声实在太响了,惊动了路过的一个小护士,她怯怯地进来看了一下古瓷,又扫了一眼其他人,马上又怯怯地退了出去,她应该是去喊老护士或者医师了吧。又过了好一阵子,这场地震才渐渐平息,他饱经忧患的眼好不容易才轻轻合上,他历经生死的喉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偶尔还会像轱辘一样打几个转。
思萍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微弱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又很浑厚,像是穿越了生死的鸿沟,从另一个世界飘荡过来的一样。
“不要管我了,没事的,你自己读书、写东西去吧。”
思萍的眼睛虽然一直注视着古瓷,却没有发现他微抿着的龟裂的唇是何时蠕动的。“鸟窝”像得了命令一般,在床头柜上辟出一片空地,然后恭恭敬敬地坐在古瓷床边的椅子上写东西。看着这场景,一股暖意渐渐包裹了思萍的整个身体,她觉得自己是在嫉妒这对祖孙安详而默契的举止。那一种温暖,她是体味过的,只是在近年冷淡的了吧,而她也就快要淡忘了温暖的感觉了,只在此刻才突然想起。未能保温的感情,终会变得冷淡,乃至冷漠吧。想到此处,思萍的身子已经很热了。
负责打针的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可小儿子还没来。医院建议,住院的病人在打针吃药的时候最好能有家属或专人看护。思萍望着病房的门,脸不禁皱了起来。思萍在心里嘀咕,老二今天怕是又要迟到了吧?
想到此时,思萍无意听到了弥勒和护士愉快的聊天:
李厂长啊,这是最后一针啦!您是准备什么时候出院呐?
打完针就走啊,和孩子们商量好了,和你们医院的领导也打了招呼。
呵!那么急着走啊?李厂长果然贵人呐!
哈哈,本来要是有单间的病房呢,每天呼朋唤友地玩儿,再养几天也无妨呐,谁叫我这人天生爱热闹啊。谁料得到你们医院的生意那么做的那么火爆呢?在这样的病房住那么久,真委屈我自己咯!
哟,看李厂长说的,您是功勋元老,老革命了,养好身子也是为人民服务呐。
呵,看不出,小女娃子还晓得为人民服务啊!有境界,有境界!
哪里,哪里,李厂长抬爱了…
这时,护士已经把小车推到了古瓷的床边,“鸟窝”赶忙将椅子移开,把位置让出来。思萍发觉古瓷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那种神情像是难过,又像是在道歉。护士熟练地从被窝里抽出古瓷的右手,脸上还荡漾着笑意,欲和弥勒继续说话,可一见到古瓷的手,她骤然花容失色:那是一枝皮肤极度皱缩的手臂,像一段被蛀蚀到发霉的木头,斑斑锈迹像是苦难的纹身。手上、臂上全是青紫的针眼,纵使技术再高超的护士看了这样的手臂也会望而生畏——这样千疮百孔的手臂上,哪里还容得下再凿一口针眼?谈笑嘎然而止,弥勒脸色微变,他忍不住插嘴道,看来这位老哥的血管太细了,不好找啊。护士仔细端详着这段手臂,又换了左手看了一阵子,才缓缓说道,不是细,是血管太脆了,一碰就破。这可不好办了,待会得请护士长来看。她边说话边收拾用具,然后无奈地把车子推向了思萍的床位。古瓷祖孙一脸尴尬地愣在那里,脸上堆挤出变了形的讪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知为何,思萍的心也不由地剧烈抽动了一下,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怕,自己只是给那一只手臂吓到了而已。
当那护士走近思萍时,思萍觉得很紧张——二儿子这个时候都还没有出现。她怕护士问询起看护的家属在哪,那样自己会很难堪。可那护士只是皱着眉头,忙着她自己手头上的事,好像并没有发问的意思,她的心思好像还放在古瓷那个奇怪的病号身上。思萍见了,也就松了口气了。针刺进皮肉的时候,思萍微微地“嗯”了一下,这种痛还好只是十几秒的事,不打紧的。为了打发这十几秒的痛楚,思萍把目光集中道护士毛衣的红领口上,她在心里默算着这个花式要打几针,该用什么针法勾勒,思忖着这样的领口打在自己的毛衣上合适不合适。
过往的悲欢突然在她的脑中呼啸掠过,时间像被无限拉长了一般。很多张脸,清晰的,模糊的,微笑的,哭泣的,在天空自由飞舞;很多故事,发生过的,没有发生过的,刻骨铭心的,已经淡忘的,突然纠结在了一起,旋转,缠绕,扭曲,变形,最后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那个人就是她自己。直到一阵尖锐的欢笑把思萍刺痛,她才从臆想中醒转过来。她茫然地打量着这个病房,用新生儿观察世界时的那种惊异的眼光。过了好一会她才发觉,针早就打好了,那个穿红领口的护士也走了,病房里却多出来了好多人,那些人欢声大笑,都很喜庆的样子。而这时“鸟窝”已经悻悻地退缩到了角落里面,古瓷已闭紧了眼睛,像是这样就可以拒绝一切杂音。他们每个人都和弥勒握手,拥抱,看来那群人里不仅有弥勒的儿孙,还有他的朋友、同事和下属。弥勒的床推柜上堆满了鲜花水果,几个小孩子们在屋内蹿上小跳地争抢一个气球,这让宽敞明亮的病房顿时显得阴暗狭小。直到这群人拥着弥勒走出了好远,病房才重归安静。思萍一直睁大了眼睛,惊恐又哀怨地望着那些欢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这时,一个匆忙的人影忽然冲进了屋子,快步闪到思萍面前,丢下一袋蛋糕。思萍看见他就来气了——那正是迟到了的二儿子。不等她表达出母亲的悲伤和愤怒,二儿子抢先说道:“妈,今天来迟了,实在是因为太忙了。这些蛋糕,都是最好最贵的,你可要记得吃完。刚又正好遇上电厂的李厂长出院,我得先去给他老人家问声好。这礼数是少不得的。”
思萍突然觉得心中又是一阵委屈,嘴巴兀自迅速地翕张,发出一连串她自己也听不懂的低沉声音。
二儿子皱眉道:“妈,我知道您不高兴了。可这几天我实在是忙啊,忙完这几天了,我再来陪你好吧?那,我先走了,有事您记得按铃…”话没说完,人就又冲了出去。
思萍茫然了,心里又是一阵接一阵的绞痛——刚才那个人是谁,我还认得他么?
此时,天光已经暗了下去,寒冷也似乎多了一些。冬天的太阳吝啬地施舍它的光辉,自然有它自己的道理。这种阴暗的天色,让思萍很怀念小时候家里舍不得用的蜡烛,那些蜡烛,曾在她生命的某个黑暗寒冷的角落给予过她光明和温热,而现在,她再也寻不到了。她自己,也已经和那些倔强的蜡烛一样,燃烧到了生命的尽头吧。想到这里,她心中又觉得宽慰不少,既然是支就要燃尽的蜡烛,那还怕什么风雨呢?也不需要谁来温暖,谁来看护了,因为对任何人来说,她都只是一只无法再输送光热的蜡烛。
突然,思萍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她想解手了。人生有很多事情是忍无可忍的,譬如吃喝拉撒。思萍这下才第一次痛恨起两个儿子来:你们忙,不愿意过来也就罢了,你们的媳妇也和你一样天天忙么?她们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成天都赖在麻将桌上…思萍的脸渐渐涨红了,这时,她不再痛恨儿子儿媳了,她开始仇恨自己,为什么自己没有在早几年还能行动的时候死掉,为什么那些杀人的疾病至今都还没有拜访过自己。如今,身体已如生锈的机器,再也使唤不动了,却还留给她一颗清醒的头脑来享受痛楚,这是怎样的悲哀呢?思萍好想大声哭喊出来,可除了模糊的低沉的“呜呜”声,她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可有一种屈辱感在支撑着她去强行操控她的身体。每移动一下,她要费尽全身力气,像是负了千斤重物,但她还是一点一点地挣扎着,像床的边缘挨近。
这时候,那双苍白的手又出现了。它轻轻地搀着思萍的身体,然后缓缓发力,把思萍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再转到床的另一边,把她的双脚小心翼翼地从被窝中取出来,再为它们穿好拖鞋,最后将它们慢慢地送到地上,做完这些,它又钻入床底,把马搬了出来,然后又为她解开了棉衣和棉裤上的扣子,做完这些,它双手就轻轻地躲进了病房对侧的角落,去翻一本厚厚的书。
当思萍默默地看着“鸟窝”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脸上早就泪水涟涟了。她未能想到,在她生命的尽头,还会受到一个陌生男孩的照顾,这又是何等的幸运呢?片刻以后,在确认思萍已经差不多解完之后,“鸟窝”才又走过来,要帮她穿好衣裤。思萍摆了摆手,抬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望着这位少年的苍白的面孔,摇摇头,又点点头。“鸟窝”像是会意了她的意思——思萍是想自己来完成剩下的事情,于是他轻轻地退回角落,又拿起了那本书。
刚才“鸟窝”的搀扶,像是按摩一样,解放了思萍身体中剩下的能量,思萍这下居然能缓缓地站起了身子,然后慢慢地坐到了床上,接着开始不住地喘气,直到“鸟窝”再次过来把她搀到床上去。这个时候,思萍已经破涕为笑了,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亲切地看着“鸟窝”,手却颤抖地指着床头柜上的蛋糕。“鸟窝”微微一笑,两个黑眼圈眯成两道浓浓的墨线,然后轻轻摇头。思萍一着急,嘴里又发出了吱吱呜呜的声音,手也无力地晃了起来。“鸟窝”知道思萍是非要谢她不可了,于是拿了一小块蛋糕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又拿了一块递给思萍。思萍还是不住摇头,示意他将整包都拿走。“鸟窝”皱了下眉,两个人像演默片一边僵持了很久,“鸟窝”终于还是拗不过思萍,收下了那包蛋糕。
此时思萍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愉快,这是住院以来都没有过的。她缓缓睡下身子,把头扭向了窗边,再为自己批盖好一床黑夜的被褥,然后不知不觉中,就在愉快的泪水中睡熟了。她在梦中,听了一夜的咳嗽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却并未被吓或者吵醒——这于她而言,已是一个久违的温馨之夜了。
第二天,午后的阳光一落下,不畏寒的鸟儿们立刻逮住这难得的温暖缝隙,抖擞着精神,扑哧着冻伤的羽翅出来觅食。冬天的空气太稀薄了,鸟儿是飞不高的;冬天太冷了,鸟儿也是飞不远的。几只迷路的鸟儿慢悠悠的爬翔到四楼,实在没有气力了,于是便落在402病房的窗台上歇脚。思萍僵硬的身体也刚从昏梦中醒来,终于听从了大脑的意愿,她慢慢坐起,慢慢地睁开睡的不愿醒来的眼睛,却发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了。
思萍似乎知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她猜想,她此时的心情,该叫做冬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