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

风后指路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9-04 22:15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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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再次走向着熟悉的小路,那一片深沉的阴霾,想把我埋葬在黑暗里头。当我拂去面前的蛛网,心灵抛开重负。再坚定地往前走。

清明回家,一路多亏冷雨温暖,才不至于太寂寞。在外流浪漂泊,不知路在何方,所以不怕走失。而家乡小城的容颜早就铭心刻骨了,此番回访,物非人是,迷路也就顺理成章了。燕子翩跹,微风指路,恍惚之间,她们已经把我引领到了那个熟识的小教堂的领地。

教堂有多大年纪,谁也不知道,只晓得十字架上耶稣的脸庞已经苍老出了一面笑容。苦难了太久,耶稣也学会了放轻松去享受苦难,顺便嘲笑一下上帝的不公。教堂没有牧师没有传教士,也没有洋文和圣经,后院却有一片大墓地,占据了山脚的大片地盘。小时候,那里是孩子们游乐的禁地,谁敢越雷池半步,回家让大人知道了定会奖赏一顿好打。那些伫立荒野的墓碑,一直是小城最神秘的风景。教堂的地窖里,留着几口棺材,一放好多年,大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就爱拿它们来吓唬孩子。

十年之前,我还在读四年级,学校危楼重建,把我们安置在这处教堂借读。远离校园,拓宽了我们的世界,获得了一些自由,但代价却是加速成长。那一年,我每天都要多跋涉二十分钟,穿越小城的心腹肠胃去上学。那一年,小城还很淳朴,支离在城内的胡同和聒噪的麻雀尚未绝迹,大胆的城里人也尚未把弄堂祠堂扒皮抽筋开膛破肚。那一年,身边的人都很简单,他们的心尚未躲进披满铠甲的堡垒,也尚未筑起高大森严的城府,所以他们可以放肆的笑,可以开怀的哭。我却是不会笑也不会哭的。

那一年,一只美丽的花蝴蝶,常常闯入男生们的迷梦,在荒芜的教堂里翩然起舞。

我和班上其他的男生一样,从一开始就迷恋上了新来的班主任谢老师。我们不仅迷恋她的容貌,更为她甜美的声音和身上特有的淡淡清香着迷。一条她落下的丝巾,可以造成一次暴乱;一块她遗失的手帕,可以引发一场“血案”。起先班上男生的语文成绩比女生差了一大截,谢老师来后,情况却完全颠倒了。天热的时候,谢老师爱穿浅色的衬衣,配上碎花裙子,优美的身体就在那薄薄的衣裳里袅娜舞动,害得满座男生各个面若桃红呆若木鸡。可陈武和子路却是从来不会脸红的。陈武一见漂亮女生,眼睛就会眯成一条刀锋,口水就会自动流出来。陈武是唯一可以45分钟目不转睛地盯着谢老师看的男生,他的目光肆意在她的身体上进进出出,眼珠都恨不得趴到她身上去。在课间广播谢老师身体上的各种私密,让陈武在男生中树立起了威望。他常常讲的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而他身边坐的几圈男生全都听得如痴如醉小鹿乱撞,没有不叹服的。与下流的陈武不同,子路是非常漂亮的男孩,脸色永远和白雪一个颜色,谢老师对他的喜欢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子路最大的爱好就是哭,尤其是在谢老师面前。而谢老师总会给他特殊的待遇——把他抱在胸口柔声安慰。这情形,让所有男生们都妒忌的咬牙切齿。所以,陈武总是在背后骂他小色鬼鼻涕虫。

小学时代,是女生政治欲望和政治实力的巅峰,男生不是在厮打哄闹,就是在蝴蝶经过的角落捕风捉影。班主任就是一个班级里掌握生杀大权的君主,不管我们的课堂是在学校还是在那个小教堂。所以大部分女生,在表面上还是喜欢谢老师的,讨得她的欢心,她们才能做大做强。但小仙和陆思却是例外,虽然从前的老师很喜欢她们,但是谢老师一来就把她们打入了冷宫。小仙是特闹腾的女孩,嘴上成天叽叽喳喳没完没了,而且还像猴子一样手舞足蹈上蹿下跳。谢老师对她的印象就是一小泼妇,一见她就皱眉头,女人都不喜欢比自己更抢眼的同性,于是给她们戴上了各种“X妇”的帽子。陆思的父亲是一所中学的老师,传说和谢老师之间有些故事,所以谢老师常常刻意奚落她。小仙爱动,陆思喜静,她们都是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和其他同学隔离开后,她们的可爱更显得与众不同。

四年级的那个九月,我的同桌换成了小仙。谢老师的用意很明显,我是不会说话的孩子,让小仙坐我身旁她总该消停了吧。可谢老师不晓得,虽然我不会说话,但我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这不仅更丰富了我的表达,还让小仙说话爆笑的频率激增。大家闹不明白,小仙一个人自言自语都能还热火朝天地爆笑,那不是疯了就是真的成仙了。而我们却很享受他们异样的眼神,这实在太有趣了。

小仙不是一般的女孩,她太喜欢笑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爱笑。现在回想四年级的那个秋天,最先想到的不是香甜的水果,而是小仙无比灿烂的笑容。我不会笑,是小仙把笑的快乐和情感传染给我的。我吃过好多小仙送的棒棒糖,好甜好甜,她说那是给我的奖赏。小仙不仅胆子比男孩还大,力气也比男孩大,所以她敢一个人去教堂后面的墓地瞎逛。有一次我壮着胆子跟去了,发现墓地真的很好玩。满园都是长疯的野草,还夹杂着数不清的野花。墓园紧挨着一大片金色的油麻菜田,蓬勃着无限生机,一点不吓人。在那我常常为了画一朵没见过的花待一下午,也可以为看清楚一只昆虫的摸样不去上课。可是谢老师后来竟然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还把我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我想一定是子路打的小报告。因为我早就发现,子路常常偷偷地关注小仙的一举一动。小仙嫌我累赘。之后就再也不愿带我去了。奇怪的是,此后谢老师再也没找过她的麻烦。

后来有一天,我看见子路拿着我的满是涂鸦的草稿本跑进谢老师的办公室,然后得意的走了出来。下一节语文课,谢老师没有立即上课,而是快步走到我面前,把草稿本摔重重地砸在我脸上,一边冷冷地说,徐怀山,想不到你外表憨厚老实原来一肚子坏水,你下课就给我坐到后面去,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了。全班的目光像利箭一般齐射在我身上,这屈辱让我忘却了脸上的阵痛。其实我是想争辩一下的,但全部力气都用在堵塞决堤的泪水上了,所以就没有反对谢老师的懿旨。小仙此时已经被吓得花容失色了,我定定地看了眼子路,他还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纯洁高贵一如教堂窗棂上吊死的天使。一下课,我的桌子就被搬走了,子路的桌子霸占了它原来的位置。走的时候,我以为小仙还会和我说点什么,就装做在收拾东西磨蹭了好久,可她和子路聊的太投机了,根本没功夫想到我。他们是两朵怒放的鲜花,墓地的静谧总有一天也会被他们的笑声攻陷吧,我心这样想时,不禁狠狠地绞了一下。在新座位坐下之后,我突然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对了,陈武像个幽灵一般,此时正蛰伏在我的身后。

这时候,冬天已经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让世界变得苍白。

大人们高兴地互相传递雪的喜讯,他们说,这叫做瑞雪兆丰年,下过大雪的冬天就不会太冷了。但我不以为然,四年级的冬天是我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冬天,陈武就是让我心寒的幽灵。陈武上课是从来不听讲的,那大把时间要怎么打发呢,这确实是个问题,我的到来使这个难题迎刃而解了。陈武喜欢用圆珠笔在我的背上画乌龟,还拿小刀在我的座椅上刻脏话。后来这些艺术玩腻了,他就开始玩我了。开始只是摸一下头弹一下耳朵,后来他觉得我的反应不够热烈,就愈加放肆了。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在我坐下时一脚踹开我的凳子,然后看我摔坐在地上哈哈大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使劲掐我脖子,或把我当成沙袋暴打一顿。我从小就很不怕痛的,我想陈武你就把我当一玩具开心的玩吧,你玩腻了就别再惹我了。但陈武并没有那么快就玩腻,他偶然钻研出了分享可以放大快乐的秘密,于是动员其他男生参与他的游戏。这时候,我对身体的屈辱已经麻木了,但我受不了他们魔鬼一样放纵的笑声,更受不了他们齐声喊我“鼻屎鼻屎”。陈武在抠鼻孔的时候灵光一闪,于是这个美妙的外号便弹到了我的额头上。后来我顿悟到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其实自己也是这个游戏的参与者。有时我甚至会在受辱的间隙偷看一眼小仙和子路,他们总在快乐的欢笑,像一对圣洁的天使。而他们的笑声更让我刺痛。这个冬天,班上所有的同学更加疏远我了。不,不是他们疏远我,而是我离开了他们。

现在想起那个冬天,身上还会一阵冰凉,那团被陈武塞进我领口的雪块,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融化。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反抗的,我把我对陈武的憎恨画进了心爱的笔记本里,就像把憎恨的历史凿刻在岩壁上的祖先一样,这种记录和发泄的方式,让我得到了安慰。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当我们向严寒投降的时候,也就失去了拥抱阳光的勇气。幸好我捱过了这寒冬季节,拯救我的不仅是春天的阳光,还有陆思。

春季的第一天,窗外飘着淅沥的碎雨。和蔼可亲的谢老师突然勃然大怒,喝令陆思坐到我身边的位置。一阵短暂的肃静之后,同学们把持不住八卦的天性,在盛怒的谢老师眼皮底下议论纷纷。一张唾沫横飞的嘴说,一定是陆思父亲和谢老师闹翻了。另一张张乱流飞度的口说,陆思这下可完蛋了,坐到鼻屎身边肯定会变臭的。而陈武一脸坏笑地在我身后贺喜,鼻屎,这下你可是捡了大便宜啦,你这臭蛤蟆真不可貌相,竟然有机会吃到天鹅肉啊。我没有回头答应他,但我看到全班男生不是在看我就是在看陆思,他们不是在流口水就是在咽口水。原来他们都是喜欢喝口水的。这时,陆思已经低头含泪,推着桌子向我移来,我觉得陆思像是在游街,而且这一幕我也经历过。桌子太沉了,所以她推一下就要停一下,这无疑延长了她游街的时间。同病相怜触景伤情,我的身子突然不听使唤,竟起身要去帮她搬桌子。“徐怀山,你干什么!”谢老师冲我咆哮道:“让她自己来!我班上没有娇嫩的大小姐!”我像被雷击了一般蒙了一下,立刻灰溜溜地爬回自己的座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我却只清楚地听到子路的声音:他救美不成蚀把米了,真丢人哈。我想他的话一定是说给小仙听的吧。再无数目光的追杀下,陆思废了好大力气才把桌子推到我座位边上。平时那些围聚在她身边的同学,此刻都笑的格外开心,跟盛开的花丛一样讨厌。

陆思摆好了桌子,立刻两手抱死了头,趴坐在座位上。谁都知道她是在哭泣,但诺大的教室里根本听不到哭泣的声音。能听见的,只有同学们幸福的欢呼和快乐的谈笑声。

陆思从此就只从后门进出教室了,之后的几天她一坐下就埋头哭泣。奇怪的是,那几天,陈武和那群男生也不再过来欺负我了。我知道他们不是给我,也不是给陆思面子,而是顾忌谢老师偶尔惠顾的目光。我们学校一般都是男生和男生同桌,女生和女生同桌的,读了五年没和女生同桌过的男生多的是,而我已是第二次和女生同桌了,而且那两位女孩都不是一般的可爱,难怪陈武他们会更加记恨我,虽然没有表露,但我是知道他们的。陆思哭泣的姿势告诉我,她一定是个很安静的女孩。那段时间,陆思每天都是全班最早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这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每天都是第二个来倒数第二个走的。她坐在那儿,一哭就是一整天,只在眼泪哭干了的时候才会微微抬起头,也不让人看到她的脸,用修长的手指去揉红肿的眼睛。那几天,我可以不受干扰地从各个角度观察陆思,只可惜没有看清她的正脸,但我确信我已经深深喜欢上她了。陆思没有谢老师身上的妩媚,也不像小仙那么阳光灿烂。可她安静,她娴美,她身上有种隐忍的矜持,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带着钦慕之情,我小心地把她各种哭泣的姿势收藏进了心爱的笔记本。陆思浑身紧缩的时候是在失声恸哭;陆思微微颤抖的时候是在无语哽咽;陆思静止不动的时候,是她累了正在预备下一场哭泣。我喜欢看她哭泣的身影,但我不想她哭,因为哭太多了,伤透的心就会碎。为了让她不哭,在一个雨后天晴的黄昏,我忐忑地把心爱的笔记本放在她的课桌上,然后飞也似的逃开了。

第二天清早,再见陆思的时候,她没有再哭了,而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我又喜又惊地路过她的座位,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发现心爱的笔记本已经回到了我的桌上。匆匆翻了一遍笔记本,在最后一页,我终于找到了陆思留下的一个美丽的笑脸。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我想她一定察觉了,可她只是专心地读书,我却不好意思的脸红了。

陆思的存在,让那个春天一下子变得风光无限。我又有心情谛听鸟雀的欢唱了,也重新为树叶的舞蹈喝彩。阳光暖暖地穿过绿的透明的嫩叶,温柔地降落到我的身上,驱散了一个冬天的寒冷。身边的陆思,像朵含苞隐忍的花,她就是那个春天最美的风景,最美的风景怎么欣赏也不会觉得厌倦。整个春天,陆思没有看过我一眼,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但我感觉的到我在她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而她则占据了我全部的内心。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这种默契就像鲜花和她脚下土地:土地滋养了鲜花帮她站立起来,鲜花拯救了土地让他的伤痛安静下去。

春天是最多情的季节,阳光不会一直灿烂,天空不会永远蔚蓝。一场换季的雷雨,把那些来不及忘却的身影驱逐出了春天。

汗水和青草的混合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散,是夏天到了。爱美的女孩在男生们还穿着长袖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换上了裙子。陆思是那个夏天第一个穿裙子的女生。那是一袭粉红色的连衣裙,刚好淹没了她的膝,安详地笼着她的身子。她像是一朵偷偷盛开的莲花,骄傲地炫示着压抑了很久的美,而我则是第一个见证她的美丽的人。我不敢靠近她,呆在门口面红耳赤,直到我感应到她轻轻地递给我一个会心的微笑,我跳乱的心才安静下来。第三个进教室的人是子路,他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了陆思的不同。子路在门口愣了一会,然后突然转身就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却没有时间忧虑,因为教室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他们都从前排转过身来看陆思,然后三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以陈武为首的一大堆男生边灼灼地盯着她,边不停地往肚里咽口水。陆思低调很久以后,再次成了全班的焦点。我不知道,那些目光里暗藏了多少暗箭。陆思似乎没有显露格外的高兴,她还是安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读书,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教室里突然静了下来,因为满腔怒火的谢老师突然现身了,而那天并没有语文课。子路一脸兴奋地跟在她后面,我觉得子路一定是从那些棺材里跑出来的魔鬼。

谢老师像头发疯的狮子奔向陆思,迅速在她脸上甩了两个惊雷般的耳光,接着愤怒地咆哮到:“你个小荡妇!臭美什么啊!还真和你母亲一样不要脸啊!”但全班都看见了,那天谢老师也穿了裙子。陆思的脸被打到一边,让大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肯定是没有哭的,她肯定是被吓呆了。

“谁让你坐在这里的?你给我马上搬到墙角里去坐,坐陈武边上!”谢老师一定是极度愤怒了,竟连自己下的圣旨都不记得了。

“你还不动是吧?陈武!你来帮她搬桌子!子路,你来扶她走!”谢老师又迅速下了两道圣旨。我奇怪,为什么谢老师会让子路,而不是一个女生来扶陆思,这就是对一个魔鬼的信任和犒赏吧。陈武和子路兴奋地执行了他们的神圣使命,陆思像是失了魂一样任他们摆布。谢老师监视着他们完成了任务,微微咳了两声,用她平时的特有的无限温柔地对一教室惊愕的同学说:“好啦,没什么好看的了,你们快去读书。”然后,她慢慢走出教室,边心满意足地欣赏瘫软下去的陆思,像在欣赏一件亲手毁坏的艺术品。

谢老师走后,全班沸腾了,同学们逮住这次狂欢的机会,兴奋地欢歌笑语弹冠相庆。子路像英雄一般地被大家簇拥,来自四面八方的歆慕和掌声,把他的英雄事迹传播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班上从来就没有这么彻底地幸福过,这巨大的快乐来的太突然了,大家疯狂地享受这珍贵的快乐,并努力让它蔓延喷发出去。这个欢乐的聚会,我是无心参与的。我只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那痛苦更甚于那些针对自身的侮辱。而此时,陆思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她呆呆地望着窗外,两颊鲜红烙印在阳光的毒烧下更加火辣刺眼。她脸上美丽的掌印,让我看到了谢老师的那双修长白润的美手,正在阳光下舞蹈。

陈武无疑是此刻最得意的人了,他的脸上显露出了巨大的满足和兴奋,他嘴里的唾液已经翻江倒海了,他的眼睛正贪婪地在陆思身上肆虐抢掠,他的身体正在向她的身体靠近,而他的手,我看见他的手,已经从陆思的膝盖摸进了她的裙底!

我愤怒地攥紧了拳头,狠命捶在陈武的课桌上,但欢乐的声音已经淹没了一切,而陈武的眼睛里,一团烈火正在越烧越烈,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的手在陆思的裙下里面探索了一圈,此时停了下来,幸福地原地蠕动,像一只饥渴的野兽撕咬着猎物。裙子上的褶皱不安地扭动,但陆思对这仍然无知无觉……我生平第一次憎恨自己不会说话,嘴巴张了再大也发不出声音。可就算发出了求救的声音,又有谁来拯救呢?他们是一伙的啊!情急之下,我操起陆思桌上的塑料铅笔盒,用尽全身气力往陈武的头上打了过去。一声巨响之后,铅笔盒烂了,里面五颜六色的文具散落了一地。同学们被这不和谐的声音吸引,纷纷伸长了脖子来关注这里。陈武被突然的剧痛搞蒙了几秒钟,但一见我正用凶狠的目光死瞪着他时,他立刻清醒了过来,迅速操起一把凳子进行自卫还击:

“臭鼻屎!死哑巴!你坏了老子好事,老子灭了你!”

我还不晓得,凳子做为武器杀伤力会那么大,急用双手去挡陈武猛砍下来的凳子。那一次是我今世第一次开口说话。一个清晰的“哇”字,向全班宣告了我的痛楚,也点燃了他们的兴趣,他们纷纷离开了座位,激动地跑过来围观。那一下我感觉到手被打断了,陈武早就红了眼,一见身后的观众多了,更有了表演的激情。他右手拿着凳子,像握着一条沉重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身,打了三下就累了,然后换到左手,又打了两下,凳子终于被打烂了,他扫兴地抽出一条蹬腿,像打鼓一样地揍我。痛感雨点般地在我身上爆炸燃烧,我感到皮肉绽开了,我感到筋骨被打折了,我感到所有的内脏都在绞痛,直到最后,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但陈武还在继续他的鞭尸表演。我不觉得他的疯狂表演会像屠夫或是刽子手那样潇洒。他,只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小丑。同学们悲悯的表情在我眼中扭曲成了恐怖的笑脸,而他们议论的声音像极了噩梦里魔鬼的狞笑。我的额上、头上、脸上、手上、身上渐渐开满了殷红的玫瑰,他们似乎真的很享受这种美妙的游戏,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微睁开一只青肿的眼往陆思那里看去。她此时已经泪眼摩挲了,也正无限悲痛地注视着我。这一刻,我居然也觉得快乐了。我满足地将头放落在地下,把脸贴埋进了尘土里,幸福地笑了起来……

再次回到这个小教堂的时候,我已经不认得我的同学们了,可他们显然还记得我。他们看见我,就像看到怪物一样恐惧,但他们还是习惯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他们一定是惧怕他们赠与我的那一脸美丽的伤疤吧。其实我全身都是刻满了绚丽的伤疤,妖娆的像魔鬼在耶稣基督身上吻下的纹身。陈武更是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了。真奇怪,我是挨打受虐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惧怕我呢?可真正令我遗憾的是,陆思再也没有回来。美丽的谢老师也走了,那只妖艳的蝴蝶一定是去别的花园采蜜了吧。

十年后的今天,我深怀感激地站定在曾经倒下的位置,地上的血迹早就不见了,我庆幸当时把陆思的眼泪私藏进了心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封杀了窗口的光线,投下一片深沉的阴霾,想把我埋葬在黑暗里头。那一年的感慨,就快忘的差不多了吧。

我拂去面前的蛛网,微微笑开,坚定地向光明的出口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