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 源

风后指路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9-04 22:11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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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片桃园里总能发生许多感人的故事,我怀念着桃花,怀念着那些甜蜜的往事。

秋天叶子掉光的那天,爹又躲进了被窝,他又要在被窝里待一个冬天了。像只冬眠的野兽,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而且整个冬天都不敢合眼。他的眼睛,一只瞳孔已经完全黯淡了,还打了厚厚的一层霜;另一只也已泛黄,如一星危在旦夕的烛火,倔强地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很久以前,村里的陈中医对爹说,老姚啊,你只要熬过了冬天,就能活得过春天、夏天还有秋天了。爹爹对此深信不疑。爹说,他要看着我成亲。爹爹说,他要抱个胖孙子。

爹已经老糊涂了,好多事情记不清了,也许,是不想记得吧。

我成过亲了。我成不了亲了。

我再也不能成亲了。我也不想再成亲了。

我没给他抱过孙子,但他的手,曾幸福地捧过我的女儿,他的孙女。

春天,疯狂的桃花铺天盖地的攻占了桃源村每一寸土地。开滥的桃花也爬到了爹枯朽的脸上。爹高兴的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咿咿呀呀地穷开心,他兴奋地跳下床,抖擞抖擞筋骨,还嚷嚷着要去村头打半斤桃花酒。

可这年春天,一场迟到的大雪,冻死了所有桃花,也把爹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爹是呼着我的名字走的:天真…呜呜…天真…

爹是喊着桃花的名字走的:桃花…呼呼…桃花…哟哟…桃花…

桃花是我的娘。桃花是我的妻。桃花是我的女儿。这些桃花都是桃源村命苦的女人。爹的意思我晓得,他是在埋怨我哩:天真呐,你把你娘藏哪里去啦,都没人伺候我啦?天真啊,你把我的好媳妇藏到哪里去啦,都没人给我烧饭啦?天真啊,你把我的乖孙女藏去哪里啦,都没人陪我说话啦?

我没告诉爹把她们藏在哪了,他早晚也是要被藏在那里的。爹咽气的时候,我忘了握紧他伸出的手,我来不及再喂他喝一碗桃花酒。而他扬起的手已经轻轻地飘了下来,我走到他的床边,替他轻轻拢上熄灭的眼睛。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翕,最后终于没有了声音。可他沙哑的声音却仍在我心里不停叨念:哦,天真。哦,桃花…

桃源村是与世隔绝的一个小村子。村后有一处山水环绕的好地方,四周长满了丰美的桃树,住在那里的人永远感觉不到夏天的炎热和冬天的寒冷。当别处桃花都谢尽伤绝了,那里还盛开着鲜血般耀眼的桃花。我的娘,我的妻,我的女儿,都住在那里了,现在我要把爹也藏到那里。

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和我的亲人们早日团聚。

六年前的一个春夜,绚烂的桃花点燃了无尽黑夜。月亮也为漫山的桃花迷醉,醉得满面桃红,醉得月影绰约,醉得月色迷朦。

桃花!桃花!我要进城了,我要去打工挣钱,然后回来娶你!

嗯!桃花羞红了脸,她的手和我的手紧紧握在一了起。

桃花,娶了你以后,我要为你盖座大房子,然后我们要多生几个孩子!

嗯!桃花的眼睛都羞得眯掉了,她依偎在了我的怀里。

桃花,要是你以后生了儿子就和你姓,名字用我的;要是生了女儿就跟我姓,名字用你的,好不好?

嗯!桃花整个人身上都腾着热气,她的身子已经深陷入了我的身体。

天哥,我想和你一块进城,可以么?我喜欢桃花的声音,特别是她呼唤我的时候,可这时我却皱起了眉头。

不行啊,听进过城的人说,城里头乱的很呐,城里人比我们山里人聪明,出去的男人十个都有九个被骗的,何况你们女人。再说我一个人,师出有名,我是去打工挣钱,要是我们一起走了,别人还以为我们私奔哩!落下闲话多不好!

天哥,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桃花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了,那声音一下子就融化了我的心。

唉,我又何尝不是哩,咱们再等几年吧,等钱攒够了,就立刻结婚,好么?

嗯!桃花咬着牙,用力点头。借着月光,我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一面泪水。

次日桃花天不亮就来喊我,她把贪睡的太阳都吵醒了。桃花羞怯地说,我想多看你几眼呐。我憨憨地回答,其实我也想要多看你几眼呐。我们从村西走到村东,从村南走到村北,桃源村的每一条路都记得我们的脚印。一条大黄狗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吐着舌头高翘着尾巴,不知它在高兴什么。走在村外那座木桥的上时候,我牵紧了桃花的手。过桥以后,桃花不愿走了,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拖了回去,然后又过了一遍桥。这样折转了好多回,我们才继续往前走。蜿蜒山路的尽头,是一段窄小的泥沙路,泥沙路的尽头就是进城的公路了,我们走到那里停住,我要在那儿等车。

别累着了,你一干起活来就不消停不下来,比犟牛还傻……

嗯!我知道……

别和人吵架,更别和人打架……

嗯!晓得晓得,你看我几时和人闹翻过?

还有!在城里少喝酒,酒喝多了坏事!

嗯!知道的知道的。

进城的汽车来了,卷起一阵泥黄色的尘土。我们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中依依道别。车子载着我离开了桃花,我急忙把身子探出车窗,激动地和她挥手告别,桃花也热烈的向我挥手。风把桃花吹离了我的手心,沙尘渐渐模糊了她的身影,我却看到她又哭了,她的眼泪我是认得的。我的眼睛,好像吃进了些沙子,也不禁流出两行欠她的泪滴。

身边的人突然把我拉了进来:别看啦,那么远了,早看不见啦!当心啊!

我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拿袖口使劲抹了一把眼睛鼻子,又扭回去看了看桃花,确定她真的消失看不见了,然后才回过头来打量拉我的那人,他是个穿着红背心的精壮汉子,黝黑的皮肤包装着强健的肌肉,身上很干净,却没有什么泥土味儿。

头一回进城吧?那是你媳妇儿吧,哭成这样了?他讪讪地问,黑脸拉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嗯…回来我们就成亲!

呵,这样呐,进城不容易啊!他轻轻地叹道。

我知道,我不怕。

你不怕有啥用?你还没见识过城里的可怕哩!我以前也不怕的,后来在城里呆久了,我开始怕了。

你怕什么?我不明白,身子那么结实的汉子还会怕,他怕城里人么?

什么都怕,包括城里的老鼠。他无奈的摇头,一边嘲笑自己。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时,后面一个矮壮的汉子抽着烟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枝烟。

老莫,这小伙子心实诚,要不带到队里去?他不看我,直接对那人说。

恩,身边多一些自己人总是好的。小伙子,你愿不愿意到我们施工队里来干活,包吃住,每月五百块,只要肯卖力。

好!我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他开的条件太诱人了,五百块可以买好几只猪崽,几十只鸡,一千斤粳米。而且和老乡在一块踏实。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恩,我叫莫高兴,是施工队的队长,以后叫我老莫叫好了。他是刘快乐,队里的会计。

我叫姚天真。

姚天真?呵呵,这名字有些意思。刘快乐一听我名字就快乐起来了。

天真啊,出去了,你可得听我的话,不然出了事我可管不了。老莫意味深长地说。

我知道的,我懂。我还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老莫会心一笑,伸出有力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刘快乐还沉浸在我名字的乐趣里哈哈大笑,他边笑边随手递给我一支烟。

对不起,我不会。我不好意思的说。

哈哈,慢慢来,刚出门,不会的事还多着呢。老莫也笑了,边吐出一个畸形的烟圈。

我被烟味呛到了,拼命去扇那阵烟雾。

老莫和刘快乐见了,乐的开怀大笑,他们猛吸一口烟,把烟圈吐的更勤了。

一进城,我就被窗外的车水马龙高楼华厦惊呆了。刘快乐得意地看着我的表情,神气地说,见世面了吧,好些楼房还是我们盖的呐!老莫此时收起了笑脸,一把拧灭烟头,郑重地和我说,下车后跟紧些,这地方大,容易迷路。我木木地点点头,但眼睛还在捕捉窗外的风景。下了车,我急忙把心里的好奇压了下去,紧跟着老莫在钢铁森林里穿行。老莫他们一进城神色就变了,他们的嘴巴不再欢乐地谈笑,他们的眼睛不停地扫描身边的人和脚下的道路,他们的耳朵贯注地检阅过滤着各种嘈杂的信息,就连他们的鼻子也保持着高度警戒的姿势。我茫然的踩紧他们的步子,直到拐进一处工地,横幅上写着“善美公司—东风施工队”。

工地进门是一排砖房,跟前停着一排机器,里面几栋还在建造的高楼,骄傲地向来人展示它们的钢筋骸骨。一大群人突然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白瘦的男青年,后来知道他叫武安宁。

小武,陈腰果现在状况怎么样了?老莫向他点头招呼。

命是保住了,但手找不到了。还有,再不交钱,医院就要停药了。

人还在就好,那贾老板怎么说?老莫面色凝重。

他说不是工伤他不管,叫我们自行解决。小武愤愤地说。

恩,那好。老莫咬牙狠狠地说,那群来路不明的湖北佬找到了么?

恩,他们就躲在川菜馆后头的工地。

好,弟兄们,带上家伙,跟我走,帮陈兄弟讨公道去!老莫一挥手,向众人大声吆喝。群人纷纷响应,挥舞着锤铲棍棒的跟着老莫小武走在前面,后面还跟了好多举着酒瓶砖头的。

见了这阵势,虽然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也急忙从地上捡了两截砖头塞进裤袋,这时,刘快乐往我头上扣上一顶安全帽,笑着说,天真呐,你第一天来就赶上干架,躲后些吧。

我点点头,然后加入进了队伍。可是我发现,刘快乐没有一起来。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那个工地。那里没有横幅标语,想必是很久没开过工了。几个简易的窝棚躲藏在杂物和垃圾堆里,一缕轻烟从其中一个窝棚袅袅升起。老莫冷笑一声,往地上使劲啐了一口,和众人说,这么个破山寨,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个就灭了它!

老莫一脚踹开了那个窝棚的门,地上趴了一圈黄瘦的人,各个和干尸一样,正死盯着一口锅,谁也没有去理会门口那些不速之客的意思。

老莫大声喝骂:臭老鼠!是你们伤了我弟兄么?

一阵沉默。那群人似乎都是聋子。

少给老子装聋作哑!老莫怒了,冲上前去一脚把那锅踢翻,锅里的汤水很腥,此时已洒了一地。他们这才盯着老莫看,老莫一见他们的脸,不禁倒退三步,暗骂道,娘的,你们是人是鬼?

我们还是人,不过快变成鬼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幽暗的角落飘了过来。

众人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骷髅瘫在角落,一双苍白的眼睛也正看着我们,令人不寒而栗,细看过去才认清是个瘦的只剩骨头的人。

老莫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久才再次开口,是你们伤了我兄弟么?

恩?你看我们都这样了怎么去伤人?骷髅反问一句。

这样就不会伤人?你们把我兄弟的手都剁啦!

呵呵!?刚才确是有一只手在锅里的…骷髅疯笑着说,那声音就像来自阴曹地府。

大家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那洒出来的东西,果真是一只人手,不过皮肉早已煮烂,只剩下闪亮的白骨,缩成一只鸡爪的形状。

又是一阵静的发指的沉默。众人都被摄了魂似的,还是老莫先出了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连人肉都吃…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在这个工地上干活的工人。骷髅干笑了一声,然后突然嚎哭起来。工程出事了…死了好多人…老板卷钱跑了,跑得了的工人早跑回家了。我们跑不了的只好在这等死了。我们现在什么都吃,青蛙老鼠蟑螂蜘蛛,连苍蝇蚊子都欢喜。你们的兄弟那天闯进这里,伸手去摸我一兄弟的头,我那兄弟多久没闻过肉味啊,生生一口把他的手给咬了下来。那兄弟就哇哇地跑了出去,手忘拿走了。

骷髅说的时候,地上的人就开始呜咽了,等他说完,就变成了厉鬼的哭嚎。我们听的心惊肉跳,看的目瞪口呆。只有老莫没给他们的哭声吓到,他浓眉紧锁,仔细想了一阵子,突然狠狠骂道,哭你娘个逼啊!小武,你快去公安局报警。大家回了,小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遇上这群活死人!药钱怕是都讨不到啦!

呵呵,公安局?公安局会我们抓进去会给饭吃吧,兄弟?

娘的,谁是你兄弟!老莫怒喝道,只能这样了,你们命苦,我们也命苦。你叫啥?

骷髅腐朽的脸上狰狞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郝幸福。

转眼六月了,是桃子上市的季节。桃源村的桃子我是认得的,我喜欢抚摸桃源村出的桃子。我抚摸过的桃子,也许有的是桃花摘下的吧。

我的工作简单而忙碌:每天早上七点开工,中午十二点午休两小时,然后再工作到晚上七点,还有不定时的夜班。白天是漫长的,总有干不完的活要做;黑夜总是短暂的,短的让我来不及梦见桃花的身影,闭上眼躺下再一睁眼就又是白天了。施工队里只有一部电话,天天响不停。队里只有老莫有一部手机,天天不停响。我很想给桃花打个电话,但是白天没有时间,晚上有时间的时候,桃源村已经睡了。

工地上的一台电视,两桌麻将,是工人们的主要休闲。看电视是很悠闲的消遣,只要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看就可以了。但问题是看的人太多了,众口难调,为抢频道打起来的都有。小武平时面色严峻,但一坐到电视机前目光就会变得温和,像在看自己的女人。而相对看电视,打麻将却是更和平的娱乐,虽然过程异常紧张,大家跟仇人一般斗得面红耳赤,但只要下了麻将桌,大家还是兄弟感情依然坚固。但因为麻将而闹得兄弟反目的也不少。打麻将还有益智功能,所以越是四肢发达的人越热爱此类游戏,因为他们自信他们的头脑也和四肢一样发达。输了钱总是有很多理由的,而且都和智力无关。白天造房子晚上垒长城是工地里的时尚,所谓时尚,就是时下最流行的烧钱游戏吧。刘快乐是麻将桌上的常胜将军,谈笑之间,钱财已入囊中。在麻将桌上的刘快乐才是最快乐的,虽然他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刘快乐喜欢把麻将桌上赢的钱挥霍到发廊里,这不知羡煞了多少工友,他们馋的流口水了,就会埋怨道:怪不得老刘干活没力气,原来力气都使到床上去了!老莫偶尔也玩几把,但他做得到见好就收见坏就撤,这是他令人佩服的地方。

这些我都没什么兴趣,我知道我进城不是为了来休闲,而是为了挣钱娶桃花,我只喜欢和老莫聊天,和他聊天让我懂了很多。可这些机会实在太少了,因为老莫实在太忙了。

老莫老莫,那个住院的陈腰果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一个汉子缺只了胳膊少了腿怎么在城里混?我和大伙为他凑了药费盘缠,一出院就送他回了家!可怜啊,他进城还想赚钱给他娘瞧病的。

老莫老莫,那群砍他手的湖北佬……

谁晓得,有的说进了局子,有的说送回老家去了。他们也命苦呐,腰果倒是做了善事解脱了他们,可赔掉自己的一只手。

老莫老莫,你进城多久啦?

差不多十年啦。

老莫老莫,你家里头还有谁呐?

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还有个女儿嫁出去了。

老莫老莫,你想嫂子么,怎么不把嫂子带进城呐?

想啊!怎么不想?可城里危险呐!你还没见识过呢!虽说都是自家兄弟,可把女人带到男人堆里,就是不太合适。

老莫老莫,那你进城赚钱为啥呐……

供儿子读书呐,儿子在城里读中学啦,我还要拼几年,赚够他读大学的钱就回家享福去咯,省得在这提心吊胆。老莫说到这为自己点上了一支烟。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清了他深陷的眼和绽开的皱纹,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爹。

天真呐,你们桃源村在哪呢,我都没怎么听说过哩?

唔,具体我也说不好,下次带你去就知道了。我们村子在很深的山里,没去过的人根本找不到。那里到处都种了桃花。村子里的人出去的很少,好多人一辈子就待在村里,因为村子太美了,山美水美人更美。

那你为啥急着出来?

我想早几年娶桃花呐。我羞红这脸,晕晕地回答。

哈哈,这样呐,那到时候我可要去你们村子喝喜酒呐!

好!我们村自酿的桃花酒可好喝哩,我爹最喜欢啦!

老莫老莫,你手机可以借我打打么?

呵呵,拿去!想桃花了是吧…

恩…还给你吧,我不知道村里的电话号码。

我喜欢和老莫聊天,这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这彷佛让我回到了桃源村。围墙外面精彩纷呈,却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我们建造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是为了生存,而不是在此生活。我们被高墙和灰色的天空围困在工地上辛苦劳作,可以慰藉的只有来自故土的乡愁。

每个月,私立医院的救护车都会来几次,不是来救人,就是给我们做检查。负责为我们做检查的医生叫甄秦寿,鼻梁上架着一副漂亮的金丝眼镜,却掩藏不住他眼中的狡黠。他们做的检查一般都像给牲口做检疫一样潦草,只有验血做的非常认真,每次都要验好久。一个面色红润的汉子验完血之后就会脸色苍白。我讨厌验血,一见到针管插进手臂我就心慌。我不知道要拿多少血去检验,我也从来不晓得检查结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验完血之后头就会晕,还很想呕,全身的力气也没有了。但是每个月都必须验一次,这是我们的贾善美老板规定的。他说验血是为了工人的健康,工人们健康才有力气干活挣钱养家糊口。他说验完血是会有些不适应,所以为了照顾工人,他呼吁每次验血食堂都应该加餐,当然餐费他是不买单的。我没有见过贾老板,而且我讨厌验血。

贾老板到底是什么人?每次验完血我都会愤愤地问老莫。

一提到贾老板。老莫整个人的脸都会黑成一块烂掉的猪肝。

不知道,总之不是好人。这一块都是他的地盘,工地发廊饭店都是他的。

当时,我不理解老莫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既然贾老板不是好人,那我们为什么还给他卖力干活?他不是好人还会付给我们工钱?

老莫摇摇头,无奈地看着我笑道:

天真呐,你还是太天真啦。

七月的流火烤热了八月的工地,白天中暑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对桃花的思念也像这天气一样日渐升温。她不在身边,我度日如年,只好强迫自己拼命干活,来减轻这种思念。

“天真啊,停下来歇息吧,太阳那么毒,会中暑的!”这是正午的时候,小武在喊我。

“天真呐,吃饭啦,不吃饭,不累死也会饿死的。”这是傍晚刘快乐叫我吃晚饭了。

“姚天真!快给我住手!你都干了几天几夜啦!”这是晚上老莫回来在吼我。

嘿嘿,没事的,我不累的。我朝老莫笑了笑,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天真呐,这样拼命干活身子早晚是要垮掉的。这样吧,你已经把好几天的活都干了,我就给你三天假吧……

嘿嘿,嗯呐!听到这个消息,我的身体一下就没有了力气,狠狠栽进了一旁的水泥浆里。

第二天上车的时候,头脑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似乎耳里进的水泥还没有倒干净。可当我的口鼻再次呼吸到桃源村的芬芳空气时,我彻底清醒了。那条向我摇尾的大黄狗还记得我,它用吠声向我问好;草地上啃草的山羊也记得我,它们咩咩地向我打招呼;树荫里乘凉的老牛也记得我,见我回来了,它很有风度地对我摇了摇耳朵。那条熟悉的小河变瘦了些,从我眼前撒着欢子跑过。我深情地望着河上的那座木桥,我记得离开的那天,我和桃花在它身上幸福地徘徊了好多趟。

一进村子,就有人和我打招呼,是杂货店的李婶,小时候我非常喜欢吃她店里的麦芽糖,现在我还喜欢,不过已经没有卖了。

啊,天真?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都黑成这样啦!你娘都想死你啦!你留个字条就出去打工了,她每天都念叨着你啊,她哭的眼睛都肿了啊!

恩,李婶好!我也想我娘啊,这不就请假回来啦!我先去看我娘啦!李婶的话让我满心愧疚,因为娘是坚决反对我出去的,所以我出去的打算只和桃花说了。她反对的理由很充分:外面的世界太乱了,你爹当年就是执意要出去闯荡才害得一身毛病的。你是家中独苗,理应守着爹妈过安稳日子。现在想起娘说过的话来,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楚。

走过药铺的时候,陈中医突然喊住了我,他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鹤发童颜如神仙一般,走起路来仙履飘飘,他的辈分比我爹还大,大得没人知道他的年纪。

姚天真呐!你这忤逆子还有脸回来!父母在,不远游,你怎么连圣人的话都忘啦?你快去看看你爹吧,你人一走,他那些老毛病又犯起来啦!还不都是为你操心?!

他的一顿骂让我羞红了脸,也勾起了我对爹的回忆。爹是在娘生我后不久突然出去的,他走时只甩下一句话,不混出个样子就绝不回家。可他漂泊了十几年,回到家的时候仍是两手空空,还在矿井上落下了尘肺病,一变天就咳血。娘却因为想他,年纪轻轻就想出了一头白发。娘最怕的事就是我会走上爹的老路。而她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

路过粮店的时候,又有人和我打招呼,那是跟我和桃花一起长大的春草,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正坐在店口奶最小的孩子。她嫁的是村里家境最好的魏书记。

呵,你是姚天真啊!我都不认识你啦!快去看看桃花吧,她想你都想疯了!你也忒狠心了吧,自己一个人去外面潇洒,把桃花留在这山旮旯里守活寡!

我这不是回来看她了么?春草的话说得我鼻子都酸了,我决定还是先去看桃花再回家。

不需眼看,我的脚它自己认得去桃花家的路。这条路,我已走过很多遍了,在梦里又走过了千百万遍。村里桃树最多的地方就是桃花的家。八月毒辣的阳光像箭一样射穿了树叶刺到我的身上,我觉得全身都着了火,身上之前流出来的汗这会又晒成了烟气。头上迷路的汗流到了眼睛里,我赶紧撸起袖口去擦。擦好汗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桃花家门口。

“天哥!”我没来得及敲门,门却从里头自己开了。一朵娇艳两瓣腮红,桃花从屋里冲了出来,直接扑到了我身上,她一个猛子,直接扎进了我的怀里。她的脸贴紧了我的脸,她的手紧箍着我的脖子,让我幸福地说不出话来了。

桃花,桃花,好啦好啦,你搂的太紧啦!我都快说不出话了!

桃花把头枕压在我的肩上,手却抱的更紧了。

桃花,桃花,好啦好啦,你下来吧!我都喘不过气来啦!

桃花使劲地摇了摇头,然后用额头上下蹭我的颈脖,弄得我的脖子一阵火辣。

桃花,桃花,好啦好啦,你别下来了!我也好想你,想你想得心痛呐!

这时,我感觉两行滚烫的液体滴入了我的胸口,那不是汗,而是桃花的热泪!桃花终于自己蹦了下来,脚一沾地桃花就大哭了起来,哭声像春天的雷雨像久旱后的甘霖一样甜美动听,我听着听着也泪流满面了。

桃花,你怎么知道我回来啦?

我听到你的脚步啦!开始还以为是做梦哩!大白天做什么梦啊!然后我就跑出来啦!…桃花揉了揉泪眼,这时她已破涕为笑了,泪水纷飞如溅起的浪花。

恩,桃花,你瘦啦!我怜惜地抚着她苍白的脸。

恩,天哥,你黑啦!她仔细地摸着我黝黑的背。

桃花,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我也不要离开你啦!她刚止住的泪又奔泻了出来。

走,现在咱就上回家去,去见咱爹妈去。

恩!桃花的眼泪又笑出了幸福的声音。

我和桃花边哭边笑地来到了我家。院子里,一群母鸡正带着一大群小鸡四处觅食,我们一进来,它们就咯咯地逃散开了,还有几只一直逃进了屋子,逃到我娘的围裙底下。

娘…一见到娘佝偻的背影,我的喉咙像被卡住了一样。

你是……天真?娘的眼睛又老了许多,它们都快认不出我了。她花白的头发现在已经完全雪白了,脸上皱纹纵横像密布的河流。她的背弯的更低更低了,上面好像正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看着她衰老的身体,我愧疚万分。

嗯!娘,我回来看您啦!我快步上前,一把搂住了娘,像一片长大的树叶拥抱着生养它的那棵树,当我抱着她的时候,才知道她的身体是如此瘦小。

娘还以为你要像你爹一样一走十几年哩!娘以为这辈子都再看不到你啦!我听见了娘悲戚的哭声,但没看到一滴泪水,娘的眼睛早已干涸,再也不会流泪了吧!

怎会呐,娘!在外面我可想你啦,还有爹,还有桃花!

回来就好,老姚啊,老姚!天真回来啦!你快出来看看呐!

天真回来了,你们不高高兴兴的,反而哭哭啼啼,像什么话?爹的声音先从里屋飘了出来,然后他边捶着背,边缓缓踱了出来。爹人虽老了,可风度脾气都还在,他说娘不该哭,可我分明瞧见他的眼角还有湿润的泪痕。

呃,爹,您慢点走吧…我边说边要去搀爹。

他却轻轻地摆了摆手,走到厅堂坐下,慢慢地说道:

孩他娘啊,我早说了,男孩不出去闯闯见见世面怎么也长不大,你偏不让,还总拿我说事…咳,咳,咳…我那时是时代不好,现在他赶上好时代了,翅膀硬了,自己还是飞走了吧。现在他回来不是好好的么?还长得像个男人了哩!一辈子呆在村里的男人可不是这样的吧?

娘说不出话了,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桃花灿然一笑打破这尴尬:

爹,天哥回来了,大家都高兴才对。我去打点酒回来吧,待会再给您烧几个菜。

桃花不等爹娘答应,就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了,边跑还偷偷地看我。桃花是什么时候叫爹妈的我不知道,应该是我走之后的事吧。

天真呐,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桃花娶进门啊?她可是难得的好闺女啊!这些日子,她可帮了家里不少忙呐。爹望着桃花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天真,这么好的女孩难找啊,外面的姑娘肯定没她好的!娘补充着说。你是不是嫌弃人家啦?没爹妈的孩子懂事早呐!我和你爹可早把她当自家媳妇啦!

爹妈这么一提,我不禁又心疼起我苦命的桃花来了。七岁那年,桃花她爹离开了桃源村就再没了音讯,十岁那年,她娘受不了寂寞,执意要出去寻她爹,一去十年,至今没有消息。桃花是在村邻的照顾下长大的。所以当我决定进城的时候,她才会那么伤心。她是怕自己会和她娘一样呐!…

爹,娘,我现在就和桃花成亲!这在我心中已经酝酿很久的话终于脱口了。

天真,成亲是大事呐,今天来不及了吧?再选个吉日吧!娘脸上泛起一阵喜悦的红晕。

娘,成亲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呐,你就依了我吧!

成亲是大事,是你们自己的事,更是全家的喜事呐!老婆子,就依了天真吧,也省得我们再多操心了。

夕阳西下时,桃花回来了,她像是从夕阳的梦影里走了出来,莲步流苏,红霞漫天。

那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刻,一家人的脸都被幽淡的桃花酒烧的火红。娘把老黄历上的故事又翻出来啰嗦了好几遍,爹则一直絮叨着他宝贵的生活经。桃花不说话,只是专心看我,微笑着送菜斟酒,自己也偷偷抿一小口,然后调皮地向我吐一吐舌头。我一边答应着爹娘,一边注视着花。桃花给我夹了菜,我立刻一口囫囵吞下;桃花给我斟了酒,我立刻一口干掉——我的眼实在舍不得离开她,直到她的身影也朦胧成一瓣微醺的桃花。

我醒来的时候,桃花偎在我怀里,正眯着眼看我。

天哥,你睡了三天了。

三天?我突然想起老莫给的假只有三天。这三天我都在床上睡掉啦?

是啊,娘说你是累了,不让我叫醒你,我就只好看了你三天。

我要回工地去了,桃花。我只有三天假。

啊!?

恩。

桃源村是没有茶叶蛋吃的,我在城里没学会抽烟喝酒,却喜欢上了吃茶叶蛋。之前食堂的早餐只有寡味的馒头,想吃茶叶蛋要跑到很远的街上去买。茶叶蛋其实没有多少茶味儿,我喜欢的是它咸咸的气息,就像春天新鲜的泥土。桃花在我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了煮茶叶蛋。我总要桃花把剥好了茶叶蛋喂给我吃,我喜欢把她塞进我嘴里的茶叶蛋一口吃掉,然后大口咀嚼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而桃花总会嗔怒着呵责我,然后递给我来一碗加了糖的豆浆,很甜很甜。

那一天,爹只让桃花一个人送我,娘抹着眼泪目送我们远去,轻轻地说,老头啊,你是让他们一起走掉吧?可这时爹已经掉头回到屋了。我陪桃花掉了一路的眼泪,我们忙着互相安抚去擦拭对方的眼泪,不知不觉就上了车,眼泪一直流到我们下车,可桃花已经回不去了。爹娘是知道桃花和我一起走了的,他们一定会伤心的。

工友们初见桃花都惊呆了,因为桃花是第一个要住在工地上的女人。老莫先是皱起了眉,后来看久了桃花,他的眉头就舒展开了。老莫擂着我的胸口说道,好小子,回家三天就娶媳妇啦,今天非得下馆子去,大家一起!众工友跟着一齐起哄,我面上有些难色,可还是答应了。我们在川菜馆开了六桌,这几个月挣的钱转眼就花出去了。那顿饭,我没敢多喝,因为在外面我是不敢醉的,而且桃花在。但大家喝的格外开心,这是一个女人为工地带来的欢娱。第二天,工友们三三两两地送来红包,这样一算,钱居然还多出了不少。

桃花来了,我就不好再和大伙挤在一块睡了。老莫特意带领大家在食堂边为我们砌了间小屋子。他还不忘提醒我当心着点,虽然都是兄弟,还是要看好自己的女人。我笑嘻嘻地回答他,知道了。桃花是能干的女人,在桃源村的时候就从来闲不住,成天没命地找活干。来到工地,她先是把几十个男人的衣服包干了,然后又把食堂贾老板请来的两个厨子赶走了,自己把我们的一日三餐承包了下来。这下可乐坏了工友们,他们都赞叹桃花的勤快和厨艺。可我却从她欣慰的眼神里看到了疲惫,桃花的辛苦远甚于我们男人。我埋怨桃花不该心疼那些男人们的,因为只有我才会真正心疼她,可桃花只是微微一笑,满足地说,只要天哥心疼桃花,桃花就不会累。在少有的空闲里,桃花喜欢守在那台电视机跟前如痴如醉地看,我都不忍心去打扰。

我记得,和桃花待在工地上的所有夜晚,她都会在睡前问我:

天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快了,快了,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可以回家了。望着她疲倦的脸在我怀里悄悄睡去,我茫然地回答这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有时候,我真的淡忘了自己进城的目的。是为桃花么?她已经睡在我身旁了。是为钱么?在我的桃源村,钱其实是没有多大用途的。那是因为好奇么,就像我当年负气离家的父亲?这个问题,不仅是我,也是每个背井离乡的人都曾思考过的吧。

甄秦寿的救护车照例每个月来一次。桃花见过那辆白色的车子好几回了,也来了兴致要去做检查。我吓唬她说,做检查是很疼很累的,那辆车子就是像水里的蚂蟥一样,是会吸人血的。可桃花对我的态度让我很寒心,她把笑脸冷冷地拉了下来,用嘲讽的语气回应我,你就是不心疼我了,你是心疼钱,连检查都舍不得让我做。那是桃花第一次对我使用那种表情,像是撒娇但更多的是埋怨。我的桃花原来是不会这些恶心的表情的,我猜她是在电视里学来的。我只好硬着头皮带桃花来到甄秦寿跟前,央他给桃花做次检查。桃花笑容灿烂,一如抢到玩具的兴奋孩童。甄秦寿的那双邪恶的眼睛在桃花身上滴溜滴溜的爬来爬去,害得我心发慌,可桃花却大方地把手递给他,任甄秦寿触碰摩挲紧握,再把冰冷的的针头刺入娇嫩的皮肤。针头拔出的时候,桃花的脸不见了红润的颜色,憔悴的像一张泛黄的纸。

天哥,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情要问甄医生,好么?

恩。我一边走开一边心痛,我是很担心桃花的,我怕桃花会受到伤害,但是她那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我是相信她的,但是不放心甄秦寿。我是见过陈中医切脉的,可他的动作和神情那哪是在瞧病啊?他一只手紧趴在我女人的皮肤上,另一只手也跃跃欲试。他的腿脚不安地挪来挪去,他的眼里有一股邪恶的火苗正在燃烧。他的全身都在兴奋地震动。这个场面,重复出现了好多次,直到老莫出事,我始终不知道桃花问了些什么。

那是我进城的第二个冬天,空气干燥冰冷。甄秦寿正要更我们验血的时候,老莫气咻咻地从外头跑了回来,话也不说,冲上前就先给了甄秦寿一记重拳。大家来不及诧异,老莫先失声哭了起来,一边喃喃地说:

兄弟们呐,我对不起你们呐!这秦寿医生和贾善美狼狈为奸,说的好听,给我们验血检查身体,其实是抽我们的血去卖啊!你们他娘的就是吸血鬼,给他卖力卖命干活,他娘的还要卖我们的血!

老莫说的时候,拳脚上还不忘照顾甄秦寿,可众人一片愕然,大家木木地看着老莫揍人,像是欣赏一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最后老莫像是动了杀气,迅速地拾起一块砖头,指着甄秦寿吼道:你他娘个畜牲,老子今天就要灭了你!

这时,刘快乐和小武才赶忙上前去拉老莫。桃花捏了我好几次,我无动于衷。我不想救那只秦寿,我没有上去拍死他就算不错了。可桃花居然自己跑过去了,她的身体挡在甄秦寿的面前,这让我非常尴尬。桃花厉声说道:

老莫,甄医生不就是卖了我们的血么,让他赔就是啦,闹出人命来怎么办呐?

老莫苦笑一下,然后突然看了看我,又摇了摇头:

桃花,你和天真一样啊,你们都一样呐。赔?就是抽干那畜生八辈子的血也赔不起呐!我老莫的命是不值钱,可兄弟们的血就可以给他们白糟蹋啦?罢了,罢了,你们都无所谓,我也没理由闹啦!明天我就回老家去,这口气都出不了,我还怎么为你们出头呐?

老莫指着甄秦寿又厉声吼道,畜牲你听着,这事算我头上,你要敢再动我兄弟,我立马杀回来废你。说完,老莫狠命把砖头砸了过去,砖头在甄秦寿的面前碎成三截,吓得他又往后缩了一步。甄秦寿被桃花搀着上了车,很快又恢复了狡黠,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扬长而去。众人茫然地睁大眼睛回味这场闹剧,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甄医生买了他们的血,老莫就想要人家的命。可他们清楚,甄医生可能再也不会来给他们瞧病了,老莫也说要走了。

可就在当天晚上,老莫出事了。

那时他正在一栋未完工的高楼的七层,气咻咻地打手机。不知他在和谁讲话,大家其实都聚在楼下关注他。只见老莫在那层楼上不停地踱来踱去,越说越愤怒,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挥拳咒骂,骂到狠处,他突然一脚踹在一根支撑着建筑材料的竹杆上,竹竿一歪,数不清的砖头像下雨一样地倾砸在他身上。楼下的人一片愕然,被这突来的祸事震唬到了,老莫的呼号来不及冲到我们的耳朵里,就被不绝如缕的砖块撞击声淹没了。小武第一个缓过神来,他高呼一声“救人”,然后死力往七楼奔去。可他的呼喊是多么苍白,多么微弱啊,以致应者寥寥,只有我和刘快乐跟着冲上去了。

三人在砖头堆里疯狂地翻找了半天,才发现老莫的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那只手里还紧攥着一部被砸的粉碎的手机。

老莫死后,刘快乐做了施工队队长。可工地仍被一股阴霾笼罩着,很多兄弟走了,包括小武。我也有过带桃花回到桃源村的念头,可望着桃花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想着回去还要走那么多山路,我不忍心,也只好等孩子出世再回去了。

若要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还有什么快乐可言,那也就只有桃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桃花的肚子也成了工地上关注的焦点,大家每次见到桃花挺着个大肚子忙来忙去,都会抢着帮她干活,以致后来大家终于不让桃花干活了,可桃花还是会偷着活儿干。每个见到桃花的工友都会不由关注她的大肚子,每个关注她的大肚子的人发出会心的微笑。桃花这会儿不再是我的“私有”财产了,也变成了大家的照顾对象。

虽然如此,工地上往日的欢笑已是一去不返了。

整个工地像是与外界隔离了一样,很少有人出去,更少有人进来,工程的完成似乎变得遥遥无期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而身边的其他人也精神萎靡。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工地上的人是不是都得病了?可是除了我,其他人好像都无所谓的样子。我想把我的怀疑告诉桃花,又怕吓坏她。可我还是强烈地感觉到,我们现在已经是一群被囚禁在工地上的行尸走肉了。

我的预感很不幸的被验证了。那一天,刘快乐召集了工地上的所有人开会,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面色凝重的刘快乐。刘快乐面对着百十来号工友,惨然道:兄弟们呐…我对不住你们啊…

话未说完,两行热泪即从他眼中缓缓流出。众人见这般景象,开始还有议论纷纷的,这下全都不敢做声了。

刘快乐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们工地,据甄大夫和卫生部门调查,已经感染瘟疫了。所以,我不得不先奉劝大伙,先回老家养养,避避风头,等身子养好了,有意出来干的再出来闯荡,无心继续奔波的,就回家过安稳日子,如何?

听闻此言,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我忍不住发问,道出了众人的忧虑:

要是身子养不好,那又如何?

刘快乐循声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然后迅速瘫软下去。沉默半晌,他才缓缓说道: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愿意走的,除了薪水外,再多发一个月工资,算是安身费了。不想走的,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我也不管了。

另外,我明天也要回老家了…

刘快乐此言一出,人群立刻又恢复了安静。

今天,大家就散了吧…

说完这句话,刘快乐转身就走。虽然他说的很明白了,可我仍觉得他有所隐瞒,于是赶紧追到他面前,轻声问道:老刘,大家害了什么瘟疫?你告诉我,我绝不声张。

刘快乐也不抬头,低沉着脸回答我:

艾滋病。

我愣在原地,刘快乐继续踩着他缓缓的步子往回走。这时人群暴动了,有人带头吼道:“不可以轻易放过刘快乐!他奶奶的!兄弟们,上,打死他!”

话未说完,几十个拿着砖头酒瓶的人蜂拥而上,像杀红眼的野兽一般,将刘快乐围在当中群殴。我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我的耳朵一片茫然,那一片呻吟叫骂哭泣的声音,都与我无关。艾滋病到底是什么病?我应该怎么办?桃花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孩子没生下来,我们就不能回家,不能回家我们就只能呆在工地上。我好想在桃花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我不能哭。突然,我眼中浮现出了郝幸福那一群人的身影。我害怕自己也会变成他们那样令自己不寒而栗的人。

第二天,工地上的人不多久就散光了,刘快乐也找不到了。我望着天空中几朵惨淡的云,也不知明天的自己会在哪里。但幸运的是,桃花还在身边。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时候,我开始越发怀念桃源村了,怀念村里的每一株桃树和每一个人。我也越发怀疑和后悔当初离开桃源村的抉择——我怀着幼稚的热望,把血汗献给了城市,城市却回报我无尽苦楚。原来的生活其实很简单的,简单的就会显得漫长,比如我在村里生活的十几年;现在的事情变得严峻和复杂了,复杂的就会显得很短暂,比如说今天和明天,我都将会度日如年了。

我不知道桃花肚子里的孩子究竟多大了,她已经不能下床走动了。桃花说,她之前央求甄秦寿袒护甄秦寿,全是为了孩子。桃花喃喃地说,到生孩子的时候,我们去找甄秦寿,应该就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吧。

我听罢桃花的话,鼻子不由一酸,然后不由自主地搂住桃花的身子,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桃花的脸上。桃花微嗔着要把我推开,可我温热的泪水已经流到了她的脸上。桃花知道我是害怕了,她轻轻地抚摸、拍打着我的背,然后她的眼泪也簌簌流下。她的泪水一沾到我的皮肤,立刻驱散了我的恐慌。我收住泪水,轻轻地向桃花说,我们不可以去求甄秦寿他们,老莫和刘快乐都是他们害死的,那么多兄弟身上的病肯定也是他们搞的鬼…桃花别怕,我会想办法照顾好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的…

桃花微微点头,然后呜咽着在我怀中浅浅睡去。她搂得我很紧,我不敢动弹,深怕将她惊醒。但我会在心中整夜整夜地拷问自己,你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后来,我终于大胆地走出工地,来到街上逛荡。我的目的是物色一家可以帮助桃花生孩子的医院或诊所。在长长的街上逛了好久,都没有发现一家医院——似乎这座城市只有甄秦寿这一个医生,也只有他工作的那一家医院。我的脚终于开始自动带我走向了甄秦寿的医院,虽然我很抵触去找他的想法,但潜意思里并没有抵抗。因为这是为了救我妻子的性命,任何一线生机,我都不敢错过。

在来到甄秦寿的医院之前,我没有医院的概念。因为村里有陈中医,所以村里的医务所一直门庭冷落。医务所我是见过的——甄秦寿的医院就是一家大一些的医务所——隐没在城市中的一条默默无闻的小巷里。我不敢进去,像犯了罪一样,也不敢跟人说话,因为我本能地害怕别人知道我有那个病。起先,我还会因为那些投射在我身上的诧异目光而不好意思,耳朵也不适应他们的污言秽语,可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路人高贵的冷眼,孩子欢乐的叫骂,以及偶尔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口水和石子——那些投掷它们的人一定很得意自己的眼法手法口法是如此精准。习惯是多么强大而自然的一件事啊——习惯卑微,习惯苦难,习惯顺其自然。更可贵的是,习惯和呼吸的空气一样便宜。

我很幸运地在第三次去那里的时候遇见了甄秦寿,我激动地向他打招呼,可他显然已经不记得我了。他急着想走,但我总适时地堵住他的去路,这令他大为光火。可在我报出是“东风施工队”的时候,他那恼怒的脸立刻剧变成了惊骇,随后平缓成了苍白。我没心思去琢磨他“变脸”的原因,逮住说话的机会,就一口气把桃花要生孩子的事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他的脸色也缓了回来,眼睛也恢复往日的狡黠。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头往后微微一抬,然后用眼角打量我。

你,是姚天真?他过了半晌才说话。

我不住点头,好歹他想起我来了。

恩,你女人对我不错,按理来说我理应救她的。可这生孩子的费用,可就…

这两年打工,我还剩下些钱?

多少?

五…六千…

恩,本来在医院生孩子起码是要八千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六千了,可这事情你千万不要声张,要不然我不好交待,你女人和孩子也就可能有危险了。

恩,明白!

当我蹒跚地爬上回家的汽车时,桃花正在我的背上安详的熟睡,她粉红的皮肤像一只刚长好的鲜桃。这些天刚下过雨,汽车开动时轮胎会掀起一滩泥水。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很老了,老的不忍心回头去看这座埋葬了我的青春,害死了我的朋友和爱人的城市——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去那里了。我的眼睛也哭老了,老到睁眼闭眼都会看到我小爱人的那一张苍白的闪着泪光的脸庞。今天我们终于要回家了,我和我的小爱人,还有我们的孩子——桃花。只不过——躺在我怀中的桃花再也不会害羞,也不会开口和我说话了。

雨水让世界清新,也让山路更加泥泞。我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走的比时间还缓慢,因为我必须同时照顾怀里的和背上的桃花。路旁的桃树渐渐多了起来,我知道离家是越来越近了。我听见了流水的欢笑声,后来又看到了那座年迈的小桥——桥面上是很滑的,我犹豫了一阵,不知我疏于想念的脚,是否可以从它身上平安度过。这座桥终究是认得我的——当我的足尖挨到它的肌肤时我就知道了,它身上的每一片青苔似乎也都记得我——在我的步子印在它们身上时就能体会。河水依旧喧哗,看来它又没有读懂我此时的心情。一只黑狗龇着牙,立在村口的桃树下,瞪着我向村子走来,在我快要靠近的时候,它突然蹿起狂吠几声,然后迅速往村里逃走了。这条黑狗我没见过,村里从前是只有黄狗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几只燕子从薄薄的雨里轻盈掠过,它们一会往云霄冲去,一会又急速俯冲,最后才钻进屋檐下它们自己的家里。这一天的桃源村,让我觉得陌生又新鲜。

这一天,杂货铺没有开张,中药店也没有开门,整个村子就不热闹了。也没有人在路上走,想来大家不是在地里忙,就是在家里忙吧,哪个人又会在街上溜达淋雨呢?

一阵孩童的嬉闹声闯进了我的耳朵,这欢快的声音让我的耳朵很放松很舒服。可当那群孩童出现在我面前时,这快乐的声音嘎然而止了。他们用好奇的惊讶的还有恐慌的小眼睛木木地看着我,还有我手里的大瓷罐,还有背上的娃娃。我疲惫的眼也重焕了生机,温柔地从他们鲜红的小脸蛋上一一扫过——我想要记住他们每一个的神态和摸样,我的桃花,长大后也会跟他们一样么?可他们的眼睛却不敢和我的目光相遇。他们的小脑袋凑在一块叽叽咕咕地讨论了一阵子,然后一阵惊呼,就四散逃开了。一个又一个大人从那群孩童消失的角落里像雨后春笋一样钻了出来,他们诧异又恐惧地逼近我,把我围在中间,用欣赏怪物的眼神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地打量我。而此时我心中的疑惑与恐惧一点也不比他们的少。这些人中有的两手空空,有的则拿着各式农具,那架势就像要干架一般。他们中的大部分我都认识,却记不起他们的名字,这反而更觉得陌生了。李婶和春草也在他们里面,她们也是又惊又惧。我用乞怜的目光向她们求助,她们却迅速躲开,然后闪入了人群之中。而周围的人也趁机靠的更近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出声,但我看得清他们每个人眼中的愤怒和恐惧,我想他们也看得出我的疑惑和惊恐。这种可怖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有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挤进了圈子,我才发现他是村里的魏书记。

魏书记顿了一顿,才慢慢问道:

你是…老姚的儿子…姚天真?

恩…我惊慌地点了点头。

不是说你们那个工地的人都害那病…死了么?

恩…我心稍感安稳。

那你…

我不知道我得没得那病,那时桃花正在生孩子。

魏书记看了一眼我背上的桃花,继续问道:

哦,那桃花怎么没回来?她得了那病么?

我轻轻把那只紧捧在胸口的大瓷罐往前递了一递,轻轻地说道:

桃花在这里,我把她带出去了,又把她带回来了。我不知道桃花有没有得过那个病,可她是生孩子的时候死的…

嗯…魏书记同情地看了看那只瓷罐,又看了看我,最后又将目光落在我背上的桃花身上。

城里来过消息了,说在调查那件事,要是有幸存者回来,必须去城里治疗。你自己怎么打算?回了村子再不出去了?

嗯…

可你呆在村里也不是办法呀,大家都怕你啊。

我终于理解村里人都这样对我的原因了——原来他们是怕我,要赶我的。可是我走了,桃花怎么办?我爹娘怎么办?

魏书记,这事明天再商量好么?我想先回家看看爹娘。

恩,你先回去看看吧。大伙,先散开吧…

在我回家的方向,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缺口。我讪笑着向大伙致谢。虽然我看不到身后的人,但我晓得他们尚未离开,还在密切地关注我。有人同情,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我都忍过下了,我只想快点回家,可是怎么也走不快。背上的桃花突然放声大哭,我知道她是饿了——若是尿了,哭声是高亢不起来的。我腾不出手来哄桃花,只得一路上任由她哭着。桃花对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示威,更像是对家的问候——她之前从未这么哭过的,一定是山里清新的空气给了她更多气力,她的哭声在这条幽静的山谷里横冲直撞——我想每个人都听到了。快到家的时候,我轻轻抖了抖背,然后悄悄地对桃花说:桃花乖,不哭哦,我们到家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觉得家里的屋子是很宽敞很大的——那时候我还能在里头上蹿下跳跑来跑去,那时候我也喜欢大房子。而现在我已觉得它很小了,小的的可爱,小的很有安全感,我也不想要大大的房子——大房子大的空洞,大的可怕。小时候爹爹经煞有介事地跟我讲过:破屋子底下住个女人,就是“安”字;破房后头再养只猪,就是“家”了。一个家里头,女人和猪都是不能少的,天真,你知道了吧?那时我急着去抓树上的知了,不耐烦地答应他:知道啦。

老来多忘事,我想爹这几年一定老了很多——再见到爹爹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我了——直到我的跪倒他的跟前,直到桃花嘶哑的哭声再次响起。

爹爹茫然的黄褐色的眼睛突然有了精神,他开怀大笑,把脸上的皱纹都笑的裂开了,爹兴奋地说:

哦,原来你是天真呐!我看不清楚啦!我也快听不见啦!你娘走后啊,我就开始等死啦!这可好哇,你倒回来啦!嘿嘿…

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天,都会有一群小学生来疗养院里搞义务劳动——我很不喜欢这些眼神狡黠又目光呆滞的孩子——看着他们,我会想起某些可怕的人。可他们毕竟还是孩子,他们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也只是按着他们孩子的天性疯疯吵吵打打闹闹吧。如果桃花还在的话,我是宁愿她一个人在桃源村里成长,也不要她进城的了。

桃源村有一个传说:春天桃源村里长出的第一个桃子是仙桃,可以治疗百病。

那一年,四岁的桃花已经很懂事了,她不爱哭不爱闹,不仅会照顾自己,还会照顾我爹了。而我已经成了疗养院的常客,一年难得回桃源村几次。我知道,桃花平时是很少笑的,可每次回家,桃花都会形影不离地缠着我,我一看她,她就会边开心地把小脑袋摆来摆去,边幸福地对我笑。我不需看她,只要把她抱在怀里,就会晓得她是胖了瘦了,高兴还是不高兴。虽然桃花是我生命的唯一寄托,但我不敢经常想她——只要一想到她那张苍白的小脸,我就会自然想到我那苦命的小爱人。

村里人后来告诉我,桃花是在后山的一颗大桃树上摔死的。人们发现的时候,她嫩嫩的小手里还抓着一只刚长出来的桃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总有一个小男孩跑到我的病房来。我不晓得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想赶走他。后来有一次,我终于耐不住好奇,递给他一只剥好的桃子,轻声问他:小朋友,为什么你一直坚持来叔叔这里呢?

他欢喜地接过桃子,愉快地说:

老师说过的,每上这里一次,我就可以得一朵小红花!

……

我听不懂他的话,只好去看窗外的一棵大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树,总之不是桃树,可只要是树就有绿绿的叶子吧。我出神地看着那些鲜绿的树叶,像在温习自己的回忆。

可纵使我的记忆能够永葆年轻,而那些春天,已经逃出了我的手心,再也回不去了吧?

(这一篇,没有按照原来计划写成长篇,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