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爷

当我正打算不再对我四爷抱有任何念想的时候，我四爷却自己跑来找我，一个劲的声称自己想到了一个特能赚钱的买卖，并且兴奋异常，口水鼻涕一个劲的往外涌，具体情形和桂林的瀑布差不多。

我问，做什么买卖？

我四爷故意和我打哑谜，说，卖东西。

我差点崩溃，废话，不卖东西难道你想买东西啊，说，卖什么东西？

我四爷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自己裤裆。

这回我事彻底崩溃了。我说，你一个老爷们，卖什么不行，非要卖身，即使对得起爸爸妈妈，你对得起党和人民吗？

我四爷一脸尴尬。

我继续说，再说了，谁买你呢？

随意一瞥，才发现我四爷眼睛都绿了。我吓了一跳。果然，我四爷大怒，他说，不是卖身，是卖内衣。靠！

据我回忆，那声“靠”音，拉得非常的长，跟瞎子阿炳拉的二胡似的，这在午后的阳光下非常具有诗意。我瞬间就爱上我四爷了。我认为，爱一个人，就要为他付出一切。于是，经过我和我四爷的苦心策划之后，我们衣冠禽兽般的出现在了步行街中央，在我们身边的地下铺着一张很大的油布，是我和我四爷集资买来的。在油布上面放的，便是我们的商品。某某名牌内衣。当然是假的。事实上，大多数逛街的人，男的、女的都知道，地摊上卖的东西大多都是冒牌货，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他们去买。甚至，有许多人在买了冒牌货之后，还喜欢在亲朋好友面前显摆。据说，这种情况在心理学上非常正常，但是我只草草的对心理学做过一些研究，所以对此并无多大印象。

那天，我就这样和我四爷坐在步行街中央，等待顾客的到来。结果，等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完成一笔交易，大多数人似乎对我们视而不见，这使我四爷感到很失败。晚上回去之后，我多次到他房间与他长谈，劝他放弃这一生意。因为就白天营业情况来看，能够不赔本都简直是奇迹。但我四爷不甘心。他认为，失败乃成功姑母，只有不断失败才能够成功。听得我差点崩溃。失败什么时候成了成功的姑母了？这点有待考证。

经过一夜的思考之后，我四爷做出如下决定：要想成功，就必须主动出击。这话非常煽情，说得我四爷几乎泪光闪闪。我大为感动，于是决定再次舍命陪君子。我们大清早就来到步行街，那时侯，太阳还没有完全睡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在街上，我们冷的瑟瑟发抖。过了一会，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四爷擦拳磨掌，准备出击。据我所知，我四爷的主动出击方案一是，大声吆喝。我早就听说我四爷从小就嗓音大得出奇，甚至能够千里传声，老早就想见识一下了。所以，在我四爷清嗓子的时候，我特别激动，像极了在学校趁女同桌不注意占了人家便宜时的感觉。终于，我四爷开始喊了：卖……我四爷的喊功果然名不虚传，一声喊下，连两千米以外正等公交的人也给吓了一跳，附近的行人更是惊奇，纷纷扭头望着我四爷。如你所知，我四爷一向非常缅黔，一下子被N多的目光注视，自然感觉非常不好意思，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内衣”两字一下子就轻了下来，估计除了我谁都没有听到。四周路人眼见我四爷又恢复了原样，感觉很没意思，于是朝前走的接着朝前走了，朝后走的接着朝后走了，本来不打算走的，也慌忙选择了条路跑了。这使我四爷感到很郁闷，郁闷之余，他决定重新再来一次，我带头向他鼓掌。这多少使我四爷感到一些欣慰。然而，他之后喊出的声音却确实让人难以恭维，虽然不算低，但由于我四爷过分紧张，三个词竟然被我四爷喊错一个：摸内衣！我四爷望着路上不好意思的喊道。其实，连我都替他不好意思。一个老太太闻声赶来，盯着我四爷不放，似乎我四爷是他失散多年的儿子，许久才期期艾艾的问我四爷：摸……摸一下多少钱？

我四爷惨败而归，终于放弃了自己吆喝。转而劝我喊。他说，我说话就像唱歌，非常优美等等云云，好像我是那只被狐狸骗了的乌鸦。本来我打算狠狠的呵斥我四爷一顿的，但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虽然明知我四爷在忽悠我，我还是决定配合他一次，否则万一他受不了这么多挫折，想不开的话，我怎么像我爷爷交代呢？挑了个人不多的时候，我学着我四爷的样子，叫了起来：卖内衣！结果，我四爷立刻就在我脑袋上狠狠的敲了下，他说，让你吆喝，不是让你学蚊子叫。我吃疼，心里一紧，竟然喊错了词：卖蚊子。经过的行人惊奇的望着我。这使我很不好意思，我四爷两腮发红了，显然也是在替我不好意思。

方案一惨败而终，不得已，只得开始执行第二方案。据我和我四爷事先商量，此方案需要我们同时上场，直接拦截路人，向其兜售商品。我四爷首先站了起来，朝一个老婆婆走去。大妈，来个内裤！我四爷人模狗样的喊道。老婆婆显然误会我四爷了，还以为我四爷要她内裤，吓得转身就跑。我四爷初战失败。该我上场了。我一脸嘲弄的向我四爷摆了摆手，然后朝附近一个小女孩走去。小妹妹，裤裤！我满脸纯情。哇！小女孩突然大哭，毫无征兆，我心里一颤，落荒而逃。我四爷见罢，大笑，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并且泛黄，尽是些龋齿龅牙。他朝一个年轻小伙走去。哥们，买个内衣。结果话还没说完，那小伙就恶狠狠的朝我四爷放了个臭屁，连十米之外的我都差点臭晕。我四爷二战一败涂地。轮我了，我站起来，扭头就朝家跑去。刚才的屁实在太臭，我瞬间就决定不再爱我四爷了。

我和我四爷的经商史就这样结束了。虽然我四爷仍然有些不甘心，但我认为，有些事情，该结束就要结束，任何犹豫很可能就会对自身造成损害。比如那天，我决定回家，停止卖内裤，但我四爷反应迟钝，不仅不回家，还仍卖内裤。于是，在某时某分，我们亲爱的城管叔叔像有预谋似的突然出现在了我四爷面前。众所周知，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但众所不知，更加严重的是我四爷竟然不知道他们是城管，或者换句话来说，他不知道城管是干什么的。当时还以为来了买卖，赶紧向人家推销起来：小伙子，卖个内衣！这件事情的结果就是，我四爷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内衣被没收了不说，还被拘留了三天。关于此事，我认为，城管叔叔应该关我四爷，但不应该没收内衣，因为为了买这些内衣，我的储蓄小猪至今被砸的体无完肤。

我提着奶粉和点心去拘留所看我四爷，那是三天中的第二天。那时候，我四爷正对着天窗仰望，眼里无限忧伤。我没拿量角器，大致估算了下，我四爷仰望天窗的角度大概是四十六七度。据说，仰望天空角度正好四十五度的时候才显得忧伤，很显然，我四爷属于还不太忧伤的那种。见我来了，我四爷大喜，接过奶粉就狂啃。我记得这东西是泡在水里喝的，要不是我四爷，我这辈子还真想不到它还能干吃。

吃着吃着我四爷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今天星期几了。

我满脸狐疑，不知道我四爷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星期天。

啊！我四爷大惊，星期天人多，你不去看内裤摊跑来干什么？

我靠！原来他还不知道城管叔叔已经将内衣没收了。我说，卖什么，都没了。

没了？我四爷又大惊。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靠！我要崩溃了。我一脸无辜的给我四爷解释说，内衣被城管叔叔没收了！

我四爷立马反问，为什么要没收。

因为你无证经营。我说。

无证？谁说我无证？我有身份证！我四爷立刻反驳道。

靠！不是身份证，是营业证！我无可奈何。

哦，我四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没营业证就要没收内衣啊！

你终于明白了！我长舒一口气。

但我四爷立马又反问道，既然是没收内衣，那没收我干什么啊？

至此，我终于明白，继续和我四爷说下去显然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我四爷见我不再说话，又仰头朝天窗望去。有一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当时的样子确实相当煽情。这点我不想隐瞒。在沉默大约三分钟的时候，我四爷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瞬间又对这我大肆批判起了拘留所。首先，我四爷认为，拘留所的伙食不好，一天到晚都是泡面，还是六毛一袋的那种“兰州面王”，吃多了就想吐，吃少了就想拉，总之不管怎么都很难受。其次，我四爷认为这里的服务人员脾气特别不好，动不动就朝你喊，虽然喊声并不高，但唾沫星特别多，这令他非常难以忍受。最后就是这里的条件非常差，床太硬，晚上睡不着，厕所太臭，白天看着拉不出来。等等云云。显然，我四爷将这里当成旅馆了。我心虚的朝左右瞥了瞥，天，竟然有数十个白眼飞来。终于熬到了半个钟头，我决定离开。我四爷显得很伤感，似乎我们这是生死离别似的。我说，没事，明天就可以出去了，到时候我来接你。我四爷瞬间感动得泪水跟喷泉似的。反倒使我很不好意思。

刚走出拘留所大门，一个工作人员突然追了出来。喂！他朝我喊道。我吓出一身冷汗，才这么一会，难道我四爷就把我给卖了？那人见我一脸惊恐，赶紧摆摆手说，没别的事，就是要我提前把我四爷带回去吧。这比我四爷卖了我更让我难以接受。一时间，我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我问他。

天呐！那人突然满脸背呛，那老头一天到晚的说个不听，还特能吃……

通过这件事情之后，我决定亲自教我四爷学习一些生活常识。如你所知，不懂这些东西，将很难在城里立足。我四爷听后异常兴奋，于是立刻去门外的垃圾堆里捡了个破纸片当作笔记本和我学习起来。说实话，第一次当老师，我还真有些紧张。为此我四爷说了句非常煽情的话：不要紧张，我会听话的。

首先需要注意的就是问候！见了别人要问好，为了显得我很有知识，我给我四爷说了句我唯一记住的英语，Howareyou，外国人相见一般都要说这句话，翻译成汉语就是，你好吗？

未等我说完，我四爷就朝对面走来的一个老奶奶的喊道，你好吗？吓了老太太一大跳。

其次，问候语之前要加上对人家的尊称。一般比你大的男的要叫哥哥，比你大的女的要叫姐姐，比你小的男的要叫弟弟，比你小的女的要叫妹妹。这时，一个穿着留挡裤的小男孩向前跑去，我四爷赶紧追上，弟弟，你好吗？为此，我四爷得到小男孩温暖的唾沫一口。

第三，与别人说话的时候要温柔，不可显得盛气凌人。伤害了别人要说对不起，被别人你帮助要说谢谢。人家向你道谢的时候你要说不用谢，人家向你道歉的时候你要说没关系。人家懒得理你的时候你就不要打扰人家，尤其不要对人家说“操你妈”。我四爷听后瞬间一脸温柔，他说，谢谢。

乘车的时候，要将座位让给残疾人或者老者。

没等我说完，我四爷立马反问，多大的老者？

最起码要比你大！

哦。我四爷低头仔细的记在破纸板上。

第四，不要随地大小便，不要随地吐痰，在公共场所不要大声喧哗，尤其不要放响屁。这点是专门针对我四爷的。

我四爷一听，脸就红了，期期艾艾的问，万一放了怎么办。

罚款！我故意吓唬他。

哦。他认真的记下。

第五，不要随便捡垃圾堆里的东西，那里有细菌无数，有时能够导致人死亡。说着，我故意朝我四爷瞥了眼。

我四爷果然吓了一跳，眼睛都绿了。真的？他有些不相信。

废话！我装模作样。

啊！我四爷大叫一声，扔掉手中的纸板朝我家狂奔而去。我嘿嘿的干笑两声，心想，这老家伙虽然武功高强，却胆小如鼠，实在是好玩死了。

后来，回到家里才知道，我四爷竟然走了。我哥说，老头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吓得提着行李就朝火车站跑了。临走时还说，妈的，这鸟地，住几天还这么多规矩，害得俺浑身鸡皮疙瘩。

然后，我就再没有见到我四爷，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