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庄!狗儿庄!

风后指路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9-03 20:26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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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有讽刺意义的小说,对于小说的细节把握的非常成功,动作描写细腻,心理描写真实。狗有很多种,庞物狗、看门狗、走狗,在这里面最让人可恶的就是那些文中出现的“日本狗”,借物喻人的写法,甚是成功!

(本文虚构于光天化日之下,只为表达一种真诚的同情、蔑视和嘲讽。)

狗儿庄总是饥饿的,狗儿庄早就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几条蔫坏的辘辘饥肠还在残喘。

十二月,狗儿庄人都面临着三个选择:背井离乡,饥饿或者死亡。别的地方可能不如狗儿庄那么饥饿,可狗儿庄人在人家地盘上也是要挨饿的;别的地方也可能比狗儿庄更饥饿,那也就是死路一条。这样看来,做出第一个选择的人都死掉了,幸好我家还能选择饥饿和死亡。我狗日的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家里的人就在家里饿着,谁也不许死,谁要是敢死,我就啃烂他的皮肉。可是我狗娘死的时候,我爹没啃烂她。是满天的乌鸦啃烂她的,只是后来,我爹啃光了所有乌鸦。

我不晓得我爹的名字,只晓得我狗娘和狗奶都喊爹“狗日的”。但是当我爹的面,是断不能这么喊的。狗娘生养了三个男娃一个女娃,大儿子叫大狗子,二儿子叫二狗子,小儿子就是我,我不叫小狗子,我叫板凳。那个女娃是俺姐,叫狗尾巴花。大狗子和二狗子对我的名字很满意的,因为只有两个字,而他们的名字却有三个字,并且我的名字里连“狗”都没有,这在他们看来是很充分地体现了他们兄长的尊严。但他们对狗尾巴花的名字很不满意,因为她的名字有四个字,而且不但有“狗”还有“花”,这在他们看来,不仅仅是对他们的嘲讽,还是男人的耻辱。所以他们当面喊她姐,背里就喊她“狗尾巴”。我和俺姐感情好,好得让我都舍不得喊她姐了,我叫她花。花比我大十岁,我一那么喊她,她就高兴得把我搂在怀里,更多时候,俺姐更喜欢把我压在黄土地上来回蹭,还使劲地用腿夹我。

大狗子和二狗子发现了以后很是不满,因为俺姐没有抱过他们。

他们说,板凳,你是女人吧?只有女人才喜欢“斗奶”的,我们男人都是“斗鸡”的。

我就哭着跑到地里告诉俺姐,花,我不要和你斗奶了,我要和狗子哥他们斗鸡。

俺姐听后泪流满面,却越加心疼我,把我关进了她的破衣裳里,我的头就和她的奶子挤在一起,她的奶子闻着就像两颗玉米馍,我忍不住使劲咬了几口。俺姐疼得大声叫唤了起来,可是她的声音却像是狞笑,吓得我不敢再咬她的玉米馍了。

狗子哥们跑去告诉我爹,爹,你听!俺姐在叫春呐,和那个破板凳!

我爹一巴掌扇掉了他们的犬牙,嘶声吼道:关你们狗崽子什么屁事!让她叫去!

我狗奶奶扶起她的狗孙子,轻轻骂道:到底是条破板凳。

那一年,月亮也跟俺姐一样又黄又瘦。俺姐在我面前光身子的时候,我觉得她是很好看的,每次我跟俺姐说饿的时候,她就脱光了衣服让我啃她。我看了她枯朽的身子就不饿了。可在我爹和狗子哥们面前,她总是批着几片破布做的衣裳。狗子哥们也常喊饿,可俺姐就是不给他们吃。所以我喜欢俺姐,因为俺姐让我不饿。那一年,月光刺进了俺姐的身子,留下一滩殷红的血,染红了她身下的泥还有身上的板凳。

俺姐微笑着告诉我,板凳,你七岁了,你是男人了。

我心一下子慌了,姐,那我是不是跟我爹和狗子哥一样了?

俺姐轻轻地说,不一样,他们是狗。

这时我瞧见俺姐又哭了,她把头别过去,不想给我看,我就装作没看到。

那一年,我七岁了。

乌鸦和蝗虫早就吃完了,可我的嘴和肚子却一直对它们的香味念念不忘。大狗子和二狗子也饿疯了,他们天天不是有气无力地撕咬在一起,就是瘫在地上装死狗。我爹总是趁着天黑摸出去,我晓得他是上地里挖骨头去了。地里埋了不少死人,现在都成了我爹和我奶奶的口粮。俺姐是不敢吃的,她也不让我吃,可是她让我啃她,但我还是饿,于是俺姐就带我到很远的地方寻蚂蚁吃。蚂蚁可是很好吃的,它的躯干最美味,可这年头却太稀罕了,扒一遍地皮都找不到一只。

可俺姐还是凭着敏锐的嗅觉找到了蚂蚁的巢穴,虽然里头的蚂蚁也全都饿死了,但那也是一顿丰盛的美味了。我是一把将蚂蚁枯草还有泥土一起往嘴里塞的,俺姐傻笑着看了我一会,然后也去捡蚂蚁的尸体,集了满满一把再送到我嘴里。

我一边接过蚂蚁,一边高兴地说,花,你也吃点吧。

俺姐却快乐地要了要头,微笑地说道:花还不饿。

我没见过真正的花是什么样子的,我只晓得俺姐肯定是最好看的那朵花。

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了炮仗的声音,“啪啪啪”地在四周响起。

我跟俺姐说,花,我也想炮仗玩呐。

俺姐枯黄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她迅速地转过身去,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紧张地对我说:这不是炮仗,是日本狗来啦!板凳你就躲在蚂蚁洞里面别出来,等日本狗走了,姐再喊你出来!

我惬意地咀嚼着蚂蚁,高兴地说,嗯!那我还是要炮仗!

俺姐答应我的时候已经往远处跑开了,我以为她一定会带炮仗回来的。她回来时已光着身子,我不知道她带没带炮仗,因为她身边围了一圈笑逐颜开的日本狗,我就不敢出声了。那群日本兵各个衣冠不整,为首的一个已赤裸了全身,两只肥大的手耀武扬威地按在俺姐的玉米馍上,我看了只觉全身燥热,但却是舍不得把眼睛移走的。

他们在我藏身的蚂蚁窝前停住了,四个日本兵分别捉了俺姐的手脚,把她高举起来,其它日本兵一片欢呼。然后他们又把她平放到了地上,俺姐的身子一着地,那一群人立刻像疯狗一样扑在俺姐身子上拼命啃咬撕扯。可是俺姐却没有出声了,只听着疯狗撕肉的喘息声以及疯狗吮泔水的声音。

我吓傻了眼,不禁喊了俺姐一句:花,我的炮仗呐?

这时,那群疯狗都停止了进餐,而是狠狠地的往我这看。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它们又笑了,像发现了新猎物一般。它们慢慢站了起来,嘟哝了几句听不懂的狗语,然后其中的一个拔出了日本刀向我走过来。我看到俺姐就如肉泥一般瘫在那地上,血渍灰尘已经在她身上结了痂,她枯黄的身体也已经嵌进了泥土里面。最有趣的是,他们还把一面旗子插在俺姐身上,旗上还画了个鲜艳的太阳。

还没等我瞧清那旗子是怎么插在俺姐身上的,我的头就已经掉在了地上,黄土模糊了我的眼睛,但我眼角全还能看到那个砍下我头的日本兵,他一脚把我的身体踹倒。我的头第一次离开了我的身体,竟然连痛都忘了感觉。我想应该是会死掉了吧,可这时俺姐却挣开了日本疯狗的手,一边呼吼着“板凳”,一边狂奔过来迅速拾起了我的头颅,捧在胸口,往狗儿庄跑去。

我想问问她,花,炮仗呢?

可她并没有理会我,只是抱紧我的头夺路狂奔。

我还想问她疼不疼的,这才发现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没有了自己的声音,我的头颅永别了我的身体,我想我是真的死掉了吧。可我分明还在她怀里,我的脸贴着她的胸,我分明还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心跳。我想伸出舌头帮她舔掉胸前的泥土,可舌头却不听指挥,我想我的舌头已经死掉了。我只好去看血红色的天,那些被我们吃掉的乌鸦从地上爬了出来,我知道,它们想啃食着我的身体。

“啪啪啪”,那群日本狗在对俺姐放炮仗呐,俺姐跑着跑着突然胸口炸开了一朵血花,血溅的我满脸都是。她像被推倒一样摔了一下下去,可是仍没有放开我的头,眼见那群日本狗又赶了上来,俺姐挣扎着爬起来,直往小河跑去。

那是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河面上飞满了绿色的苍蝇,河里堆满了污泥和沉积的尸骸。肮脏的河水没过了我的头,直灌进了我的眼耳口鼻。我张大了嘴,想对俺姐吼:花,我脑子进水啦!可河水一直在往嘴里灌,我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俺姐终于淌过了河,那群日本狗追到河边停下了,他们指着俺姐,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还不停地放炮仗。

俺姐就这么抱着我又跑出了几里地,直到一列穿着军装的人出现,她才一头摊倒在地上。我是认得他们的,他们到过狗儿庄征粮食的。他们也是会放炮仗的,所以俺狗日的爹也怕他们。他们笑嘻嘻地把俺姐围住,嘴里流出三尺长的哈喇子。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他们的嘴脸,他们都是狗儿庄出去的人,换了一身皮就变成狗了!

俺姐的眼睛里全是泥土,她的手像枯枝一般指了指身后,嘴里吐出几个浑浊的字:

日…本…狗…

可这群疯狗根本不睬她,他们像那群日本狗一样扑上了她的身体。

其中的一个顺手把我的头从俺姐身上掰了下来,随手一扔,让我的头重新获得了自由和生命。我的头在空中打转,最后滚落到一片深深的草地上。有一枚蒲公英的种子在我嘴边降落了,然后它若无其事地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我把最后一口气留到它长出了那朵白花,然后痛快地一吹,它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我幸福地笑出了声音,心想哪儿都没有狗儿庄好啊,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