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狗
很有哲理的一篇小说,动物和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阿浩离开了主人。可是那份感情一直存在的,只是自私的是人们。看完之后看到了那一丝丝缥缈的人性,主人公“我”的善良。以及对于阿浩深深的同情以及怀念!
不觉又到了狗年,看着年历上大大小小的吉祥狗图案,童年时的那个伙伴便如退潮时沙滩上的贝壳一般浮现起来。
阿浩是只忠实的大黄狗,嘴尖尖的。听奶奶说,一般的家狗年幼时脑袋皆是滚圆的一个毛球,长大后嘴巴才渐长渐尖。阿浩则不然,它打出生起就是一副小脑袋尖嘴模样。我不知家里何时养的它,但自打我脑中有狗的印象以来,它的个头就比我还高。大的也好,4岁时的我便常常爬到它背上,“驾,驾”地拍着它的脑袋,威风俨若电视里的将军。大概怕我摔着了罢,它总是驯服地往前走几步,然后像青蛙一样蹲坐下来,让我自然地从它身上滑落。
在我不用手着地便可登上陡峭山坡的年龄,阿浩已矮我一头。我再不会把它当坐骑,却总幻想它成为最优秀的猎犬,能一步跃过河上的彩虹,让水底的鱼也惊诧得昏过去。于是我每天放学后便带着它跋山涉水,还训练它不少项目,连孙悟空的72变都计划在内,只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怎么把黄狗变成老鹰。我因此而看着天空发愁,阿浩便叼来一粒松子,用尖尖的嘴往我衣领子里塞,氧得我勃然跳起:“小妖,吃俺老孙一棒!”山林里响起几声犬吠,还有我欢快的笑声。
一年腊月,爷爷摔伤了,半个月没能下床。医生说,爷爷身子虚,要多补补。留着过年用的家禽都宰了,爷爷的气色果然好了不少。阿爸跟叔叔商量着要让爷爷过个好年。
那天我睡得很迟。“哐当!”瓷盆落地的声音把我吵醒。我似乎听到阿浩的急喘,赶忙披上风衣跑出屋子。只见阿浩脖子上套着根很粗的麻绳,委屈地往墙角靠。“这狗力气真大,先嘬口茶再说。”叔叔在旁摇摇头转身了,进屋时回头对我说:“风佬,看稳它。”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阿浩就用力往我风衣里钻。我揉揉睡眼,看见它脖子上已被绳子勒得掉了毛。“他们要吊死阿浩!”我感到惊恐。回头看看身后没人,便把绳子解开,拍拍阿浩:“上山!”阿浩飞快地奔了出去。我进屋穿好衣服,从桌上拿起两个大红薯,便把叔叔的招呼抛在脑后。
当我和“阿浩”在松树下吃完红薯时,叔叔们的叫声也近了。我们便往树丛里钻。也不知落叶挤压和枯枝折断的声音持续了多久,当我们钻出树林时,阳光已经变冷了。一个小山包出现在我面前,墓碑林立,香火正旺,地上洒满了鞭炮屑。我小心地走着,阿浩在地上不停地嗅着。我找到一个大洞,便躲了进去。里边只有些破碎的木板,兴许是移坟(因风水等原因而将尸骨用坛子移走)后留下的。
红轮西坠,山间回荡着寒鸦的嘶鸣,这里越发阴冷起来。阿浩衔来枯枝,我收拢纸屑,用坟上的香烛在洞口生了堆火。外边已然漆黑不见树影,我害怕极了,一时忘了饥饿,紧紧地抱着阿浩,浑身发抖。远处传来唢呐、鞭炮声,隐约夹杂着人们的呐喊。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火苗也模糊了起来……
“这孩子怕不是中邪了吧?”“胡说,是夜里着凉了,有点发烧。”“醒了,他醒了!”我睁眼时,家人都围着我。我正要张口,爸爸说:“那狗咱不宰了!我拿些东西去换了两只鸡做给你爷爷吃。”阿浩在屋外叫了几声,我笑了笑,又睡过去了。
此后的日子平静如从前。当乡间的孩子们都用自制玩具枪互相追打时,我依然带着阿浩跋山涉水。直到姐姐考上了重点中学……
“这狗也老了,再不卖就不值钱了。咱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都卖了啊?.”“嘘——小声点,孩子在屋里睡觉呢。”爸爸打断了叔叔的话。我望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我带着阿浩出门了。我把山里最好的野果子摘下来给阿浩吃,还给阿浩编了个漂亮的花环。当日头不那么火烈时,我想给阿浩洗个澡。河里戏水的人不少。阿浩钻出水面,毛发上挂满了水珠,夕阳散在水珠里,金黄的轮廓勾勒出尖尖的嘴,它伸长舌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脸,身上的水珠便四溅开去,我躲闪不及,沐浴在那溢着金光的水珠里。“阿——浩——”这一声挂在嘴边多年的叫唤,随夕阳落到了山的那边?
“爸,把狗卖了吧。”我推开房门,对屋里正在犯愁的爸爸说。
两天后的夜晚,我路过一家肉店,竟见着了“阿浩”。它被一条大铁链拴在店门口,见了我,也不叫,只是喘着粗气,蹭起前腿挣扎,我走过去,它便将那尖尖的脑袋往我风衣里钻。夜风也随之灌了进来,让我感到莫名的寒意。肥壮的老板娘闻声而出,见了我,冷嗤道:“想吃狗肉啊,今晚没了。”说完便解开铁链,硬把“阿浩”拖了进去。它无力地反抗着,不时回过头来,乌黑的眸子泛起月光,莹莹地闪动着,像是哭了。
翌晨,我再经过那家肉店时,发现案板上摆着一个狗头,嘴尖尖的,向上昂着。
我像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