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中的蓝蝴蝶

吴冰洋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9-01 15:10 责任编辑:想你36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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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情节环环紧扣,曲折精鸣,值得细细品读、感悟!

在一个灰云弥漫的日子,我孤身一人到了s市,打的前往常青水果场。

车座上的电子表显示着14点的时候,的士在山野中一座简陋的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先生,到了。”女司机说。

我付了车费,对女司机说声谢谢,便提着行李下车了。在我思忖着该向哪个门走去的时候,一个穿着西式套群的女孩从那间像是办公室的房子里走出来。风使她的披肩长发轻轻飘起。望着她娇美轻柔的身姿,我顿悟“玉树临风”的确切含义。她走上前来,微笑着说:“是吴先生吧?我是杨安然。黄经理和黄场长让我代他们欢迎你。因为没有见过你并且又不知道你坐几点钟的车,不能到车站去接你实在抱歉。”

“没关系。让你等着真不好意思。我叫吴若飞,请多关照。”我朝她伸出手去”

杨安然握了一下我的手,带我上了二楼,掏出锁匙打开一个门。

“吴先生,你就住在这里。”她说。

“谢谢。以后你叫我名字就行了。”我说。把行李放下,打量了一遍这间虽然不大但也算整洁光亮的房子。房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两把沙发外,其他基本生活用品如铁桶、椅子、杯子之类也一应俱全。看来果园的主人待我还算不薄。这多少使我那颗寄人篱下的心得到了些许宽慰。我是为了替做生意失败而欠下巨额债务的父亲还债,才辞掉在家乡市农业局坐办公室的工作,来到特区的这个港商黄伯伦开办的常青水果场当技术员的。

“吴……啊,若飞,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等会儿我来叫你去吃饭。对了,厨房、浴室、洗手间都在楼下。我住在楼梯旁的那个房间,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

“哦”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美丽柔和的黑眼睛却好像在鼓励着我说点什么。我大概一见面就爱上她了。

第二天早餐之后,安然说要到城里去处理一些财务上的事情,问我是否一同前往。我想反正没什么好去处,便欣然同意。

“你喜欢到公路上坐公共汽车去呢,还是喜欢开摩托车去?”安然凝视着我问道。

“开摩托车去吧。吹吹风人也清爽些。”我说。

安然把车匙交给我。我把摩托车推出来发动。安然轻灵地跳上车座。

我挂上挡,放开离合器,摩托车开始奔驰起来。一大片一大片的柑橘、葡萄、荔枝、石榴、黄皮以及香蕉向后闪去。安然信任地搂着我的腰肢。我感觉到她柔软黑亮的长发在身后如同柳丝一样纷纷扬扬。这情形我已渴望很久了——我以前在家乡的女朋友、现在已经移情别恋的苏怡留的并不是如诗如梦的披肩长发。

山坡上的荔枝丛中钻出一个人来,微笑着向我们挥手。

“那是老梁。梁锦光。他是场里雇来的几个工人的头,是个诚实和蔼的人,干起活来非常认真卖力。”安然附在我耳边说着,同时向老梁挥了挥手。

“场里一共雇了几个工人?”我问道。

“六个。黄场长说平时六个工人就够了。活儿多时可以临时请一些短工。”

“黄场长是什么人?”

“他是我们这个果园的主人黄伯伦的弟弟,叫黄伯德。原来在家乡种柑橘。黄伯伦开办了这个果园后便请他出来负责管理。”

“场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没有了。啊,对啦,还有黄伯伦的外甥女胡丽娟。她主要负责买菜做饭和协助黄伯德做些杂七杂八的琐屑事。”

你负责什么呢?我想问安然,但又觉得有点唐突,终于忍住没有说出来。

来到市区,我放慢车速,留意起两边的街景市容来。虽然过去曾经两度来过S市,其中一次是和苏怡前来欢度假日,但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不像这一次可以从容不迫甚至慢条斯理。一种已经成为S市人的错觉在我心中悄然生长。

处理完财务上的事,安然说要请我吃饭,为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新搭档接风洗尘。

“不必破费了吧?”我有点不好意思。

“若论破费,我可以回去向黄伯德报销。不过我更乐意用我自己的钱招待你。”安然真诚地望着我。

“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松随便些。

安然带我来到一家叫“乐尔”的餐馆。这不中不洋的名字让我感到很亲切。餐馆不大,但布置装潢得很雅致,坐下后感到很舒适。

“想吃点什么?”安然接过侍者送来的菜谱,征求我的意见。

“随便吧。饮食烹饪的知识我懂得很少。对于吃什么我并不很讲究。不过,对于吃的环境和食物的颜色我倒是愿意讲究一点。”我说。

“是吗?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环境和什么样的颜色呢?”安然对我的回答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呵,那也没有什么定数的。坐下来觉得舒适就行。在电影上看到西方人一人坐在长桌的一端,桌上摆着银盘子装的食物,周围燃点着成排的蜡烛,那情形真是太浪漫了。我想在那种环境里感觉一定很好。至于食物的颜色,我比较喜欢自然和鲜活感。不过我想最重要的还是感觉。感觉好就好,感觉不好就不好。这当然要视乎心情如何而定。所以我特别喜欢苏芮的那首歌——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

“你讲话挺有诗情画意的,跟你谈话挺有意思。”安然轻声道,美丽的眼睛盯住我,洁白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这使我反而有点拘束起来。我想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安然,你是湛江人吧?”我换了一个话题。

“是的。湛江霞山。”安然答道。

“你来水果场多长时间了?”

“也不过一个多月。”

“是朋友介绍你来的吗?”

“不是。是黄伯伦主动聘请我的。我中学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前段时间我来S市探望一个朋友,并托她为我找一份工作。在一个舞会上,朋友介绍我认识了黄伯伦。过了几天,黄伯伦说他的水果场想找一个人管理财务,顺便兼顾一下对外联络等等类似公关的工作。问我是否愿意受聘,并说明月薪可以出到1200元。我想这工作倒还轻松,薪水更没什么可嫌的。便应允了。”

“这过程倒有点浪漫色彩,像小说似的。”我笑道。

“是吗?原来我只觉着平淡无奇,听你一说倒又觉得有点浪漫了。这是否因为现在的环境和我答应来工作时的环境大不相同的缘故呢?”

绕了一个弯,话题又回到了刚才所说的环境对于感觉的重要性。我和安然不禁相视一笑。

当然,我希望安然觉得环境的改善是因为我的出现。如果真是这样,这次谈话对我来说可谓收获甚丰了。

午休之后,我在房里随便翻阅着《周易与预测学》,安然走进来说黄伯德要见我。

我跟安然下了楼,来到她昨天等我的那间房子——姑且称之为办公室吧。黄伯德端坐在一张软椅上。他是一个皮肤有点黝黑而显得结实的中年人,缺乏光泽的头发被一条明显的界痕分向两边,一对细小但却机灵的眼睛与瘦削的脸和尖下巴显得很协调,看起来有点不苟言笑。

“坐呀。”他声音低沉地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使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就是和这个人打交道并不容易。

“我哥哥黄伯伦已跟我交待了你到水果场来的事,以后你就是我们常青水果场的技术员。你负责技术指导,其他事情你可以不管。”黄伯德依然面无表情地说。

“我知道。”我简短地回答道。

“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重大事情你不要自己作主。”黄伯德望着我,那眼睛像是死牛的眼睛。

我微微点点头,我当然不会愚蠢到别人的事情却由我来作主的地步。

“还有一条你必须记住,”黄伯德加重语气说,“常青水果场的产权在法律上属于我哥哥黄伯伦所有,但名义上水果场的产权和管理权都归我所有。这一点你迟早都会知道的,但你不能随便对外界张扬。否则,你是要承担后果的。知道吗?”

我没有说什么,投资者不愿过于公开自己的财产物业可能只是一种经营策略或者一种心计。但初来乍到便被人用一些清规戒律约束着我总感到不自在。

离开办公室,安然说要带我到周围去随便转转。这正合我的心意。我们经过葡萄园,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爬上一座低矮的山岗。

山岗上全是茂盛的柑橘树,偶尔有一两棵杨桃或柿子树。土坎上长着稀疏的茅草和小灌木,一些滕本植物攀缘着灌木拼命往上爬,和柑橘树的枝条争夺着每一片天空。带着凉意的风吹过来使它们左摇右摆,却不能令他们倒伏。我惊叹他们以如此纤纤弱质却有着这样顽强的生命力。

“你看,多漂亮!”安然的手往前一指说。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在一片新挖出来的红土中,有许多玻璃状的云母。它们的形状那样的一致,像无数五分的硬币散于红土中,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虹一般的颜色。

“是啊,多漂亮!”我望着安然鲜红润泽的脸庞说,不知道她有没有发觉我在不由自主地赞美她。

从葡萄园回到宿舍,大约是上午十点钟。

一个星期来和老梁蝴蝶穿花般出入于各种果树之间,的确令我感到疲劳了。我擦了一下脸,在床上躺下来,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白话易经》,读到精辟之处,还用笔在上面画下一些波纹状的线条或打上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在别人看来,真有点研究的味道,但在我却是不求甚解的。

大约过了半点钟,黄伯伦轻轻敲了一下打开的房门,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这个挺着个大肚腩,有着高高的额头和宽厚的嘴唇、细小的眼睛,看起来有点迟钝其实也相当机灵的总经理,比起他那个皮肤黝黑、细眼尖下巴的弟弟来,显得随和而又容易相处。

我从床上一骨碌起来,将《白话易经》往桌上一摆,朝沙发上摆摆手说“黄经理,请坐。”

黄伯伦并没有坐下,笑吟吟地望着我放在桌上的《白话易经》和《周易与预测学》,说:“你也喜欢研究《易经》吗?

“说不上研究,只是随便翻翻。”我说。

“好,好。青年人应该多掌握一些学问。《易经》这东西要是精通透了,说不定比拥有一座金矿还顶用。”黄伯伦说。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听说有一个叫邵伟华的,运用《易经》预测人事吉凶、财气旺衰等等都很灵,甚至能指出某人何时何地因何原因而有非命之灾。不知道是真是假?”黄伯伦又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易经》的确令人着迷,当中充满了辩证法思想。比如第一卦乾,象征纯阳的天,卦辞是元、亨、利、贞,其含义是天是万物的根元,无往而不利。但前提是动机必须纯正,并且要坚持不懈。否则,最后结果仍然不会圆满。这就不管出现什么结果,都能自圆其说了。你说《易经》伟大不伟大?”我滔滔不绝地说道。

“是啊是啊,看来你对《易经》研究得很深透呀。”黄伯伦点头赞叹道。

“哪里哪里,我也是胡扯吧了。”我说。

黄伯伦在沙发上坐下,和我随便聊了一阵,说了一些对我的工作表示满意的话,又交待了一些事情,然后离开我的房间下楼去了。

过了些时候,有一片荔枝树的嫩叶突然出现了一些黄色的小斑点,老梁很焦急。我带上放大镜,和老梁前去看个究竟。这天正好是星期日,安然因为没有其他事情,也跟着来了。

天气已经转暖,原野上到处绿草如茵。所有乔木、灌木和藤本植物都绽放出了鲜嫩的叶片和新芽,显示着蓬勃的生命力。新羽化的蝴蝶不停地旋转翻飞,寻找星星点点地散布于草丛和树丛中的花朵,给原野增添了迷人的色调。安然快活地哼起斯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老梁却因为那些黄斑的缘故依然有点愁眉不展。看着他们两个这种鲜明的对比,我心里不禁感到好笑。

“安然,你轻声点,老梁正愁着呢。”我笑着说。

“愁着正好,我的歌声正好可以把愁绪挥去。”安然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真的把老梁给逗笑了。

到了那片荔枝园,我细心地查看了那些黄斑,发现那些黄斑只是药物性反应,显然是前几天老梁他们用药不当造成的。不过问题并不严重,为了慎重起见,我摘下一些有明显黄斑的叶片包好,准备下午制成临时玻片,到附近一个与黄伯伦有关系的农业科研单位去,借他们的显微镜观察清楚。老梁听了我的解释放下心来,并说前几天的确有一个工人因不小心用错了药。

我向老梁交待了护理这些出现黄斑的荔枝的办法,然后和安然绕道从另一面山坡往回走,以便看看那里的葡萄。

快到葡萄园时,我听到山坡上一片小树林里传出嘈杂的声响。抬头望去,见到黄伯德正与他的外甥女胡丽娟在争吵。胡丽娟手上还牵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安然对我说,那个小男孩叫华仔,是黄伯伦三十五岁时得的独生子。

我和安然快步走上前去,原来他们正为华仔刚才爬到一棵高高的橄榄树上掏鸟窝而争吵。胡丽娟责备舅父不应鼓励华仔爬到那么高的树上去掏鸟窝,况且刚才还有风,万一掉下来就没命。黄伯德争辩说他并没有鼓励华仔爬那么高,只是华仔见上面有鸟窝想掏鸟旦自己爬上去的。

“即使是他自己要爬,你也应该制止他!”胡丽娟口气很重。

“我能制止他吗?难道我爬上去拉他下来吗?”黄伯德一点也不让步。

我和安然见这官司没法打下去,便把他们劝开了。

“看刚才的情形,黄伯德似乎不太喜欢他的这个外甥女。”在回来的路上,我对安然说。

“这个你也能看出来?”安然有点惊奇地看了我一眼。

“当然,我只是凭刚才黄伯德怒目而视时一刹那的感觉。”

“的确是这样。你觉得奇怪吗?当初我也觉得奇怪,但现在我猜到了一点奥妙。听胡丽娟说,黄伯德的小儿子在十二年前农历七月十四那天掉进池塘里溺死了。我知道华仔公历的出生日期,算了一下,华仔正好是那一年农历六月十四出生。按照一些地方的旧观念,婴儿满月后才算在人间站稳脚跟。华仔的满月正好是农历七月十四,黄伯德是一个有点迷信天命的人。你说他心目中会不会认为华仔来到人间克死了他的小儿子呢?”

“有可能,有可能。”我点点头,佩服安然的细心和推理能力。

我想,假如真是这样,这种潜伏在黄伯德心中的死结会不会成为他与黄伯伦兄弟之情和合作经营水果场的一大隐患呢?作为水果场的一份子,是应该留意到这种微妙的关系的。不过,归根到底这与我并无太大关系。于是我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思索,加快脚步追上了安然。的确,在这个依然陌生的S城里,只有安然值得我去关心。在茫茫的人海中,我漂泊不定的灵魂能否以安然的情怀为停泊之湾呢?

骤然间,我一点恍恍惚惚。

黄伯伦在一次闲谈时说他在香港专门雇了人给他做股票生意,问我和安然有无兴趣,他可以叫他的代理人代我们买卖。并且说多少不论,这是现代人的标志。安然兴冲冲地鼓动:“我们都买一些,好不好?”于是我们通过黄伯伦尝试着购买了一些香港的股票。但因为我要把大部分薪水存起来,日后为父亲清偿债务。因此,我每月只能拿出二、三百元来玩玩而尔。而这几百元我又分成几次购买,并且是各种不同的股票都买一点。为的是能遇到更多的赚钱机会。当然这只是一种连我自己也认为幼稚的想法,不过我还是这样做了。

黄伯伦对我的做法大为赞赏,说我懂得“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股市名言,属于稳健派人物,将来必定能成大器。对此,我当然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但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大型商业机构的总经理,并且又是给我发薪水的人,能够这样随便地与我闲谈,总算得是热情随和了吧。我在乎的只有这一点。

倒是安然对于黄伯伦的信口开河比较入耳,鼓励我要多与黄伯伦沟通,说我确有才华,说不定真能抓住什么机会进入s市的工商界,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

我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芝麻开门芝麻开门明白了明白了。”我开玩笑念道,引得安然哈哈笑起来。

不知不觉地春天变成了夏天。在那些迟开的花朵还未飘落之前,各种各样挂满枝头的热带水果已开始红熟。水果场变得忙碌起来,时常要请一些短工。虽然忙碌一点,但大家对着那满山遍野的水果,都显得格外快活。就连不苟言笑的黄伯德也有了笑容。黄伯伦也比以前更常到水果场来了。毕竟,他才是真正的收获者。

收获完芒果之后,有一段时间比较闲逸。但安然还是喜欢到山野和果园中去,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我常常陪着她。一天上午她收到一个中学同学的来信,信中夹着几枚精美的邮票。安然平时有集邮的爱好,一见那些邮票便欢喜得像个孩子一样又跳又叫。她告诉我,她的这个同学是南开大学生物系的研究生,她寄邮票来,差不多等于叫她寄蝴蝶标本去给她。因为她有收集蝴蝶标本的习惯。她们之间这种交换关系已维持多年。

“你读大学时学的是昆虫专业,”安然说,“对于蝴蝶的分类和标本的制作一定很内行。你可得帮我这个忙。”

“我巴不得帮你这个忙呢。”我笑着说。

午饭后,我和安然带上饮料、捕网和其他工具,向着原野出发了。这是一个半阴半晴的日子。

夏季正是各种昆虫最活跃的时期。山野的草丛和果园中到处都是蝴蝶,但并不是所有蝴蝶都有收藏的价值。我们只拣那些色彩和斑纹都非常漂亮,或者不常见的蝴蝶进行捕捉。

“往哪边去呢?”来到葡萄园,安然问道。

我很喜欢杨桃园那一带的景色,那儿的山谷里有许多草莓、野石榴、黑树莓和牵牛花,是真正的自然景色。便说:“到杨桃园那边去吧。”

于是我们穿过葡萄园,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走向另一面山坡。

到了谷口,在一丛盛开的金盏花中,我们发现了一只蓝得发亮的蝴蝶。它的翅膀有着波纹状的边缘,弧形多彩的翅尖像剑一样伸展着,蓝亮的前翅中间,有一个有着虹一样颜色的心形图纹。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蝴蝶。

那美丽的蝴蝶立在一簇花蕊上,翅膀悠然自得地一张一拢,那么安闲,那么舒坦。安然举起捕网,在一丛灌木的拥护下,掂起脚尖向蓝蝴蝶靠拢过去……“嗖”的一声,安然敏捷地将捕网向蓝蝴蝶套去,在即将套着的一刹那,蓝蝴蝶翅膀一抖飞了起来,流星一样旋转着,飘舞着,朝山上飞去。安然一跺胶,撒腿就追。追呀,追呀,穿过了荆棘和草丛,绕过了石头和土坎,一直追到半山腰上。忽然“啪”的一声,安然摔倒在地上,痛得她咬着嘴唇闭起眼睛。

我如离弦之箭冲上去,跪下来问安然伤着哪里?安然却痛得咬着牙齿不能说话。我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起来,抱到一棵橄榄树下,轻轻将她放到平坦干净的草地上。

“伤着哪里啦?”我焦急地问道。

安然用手指指膝盖,我轻轻将她的裙裾撩起,发现她的双膝都已磨破,裂开的皮肤下渗出殷红的鲜血来。我赶紧掏出预先准备好的药棉和万花油,先用药棉轻轻将伤口上的血迹拭去,然后涂上万花油。安然默默地凝视着我。

“你怎么带了万花油呀?这么细心。”

“我知道你会摔交呀。”我说。我感觉到安然的目光有点火辣辣的味道,于是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只好继续为她另一边膝盖拭去血迹,涂上万花油。

休息了一会,我回复了平静的心情,指指安然的膝盖说:“你受伤了,我们回去吧。”

“不,只伤了一点皮肉,况且现在也不怎么疼了。还是坚持下去吧。”安然望着远处的山坡说。

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去,翻过山坡,到了另一个山谷。在那些茂盛的灌木和草丛中,将那些美丽迷人的蝴蝶一只一只捕捉起来。

西斜的太阳开始坠落,蔚蓝的天空飘着薄薄的云朵,谷口外吹来一阵清凉的风,把我额前的黑发吹得卷了起来,把安然肩后的长发吹得飘了起来。一缕蕴含着淡淡幽香的发梢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记起了刘半农的一首白话小诗: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微风卷起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顺着山谷,我们爬到了半山腰上。

在一丛开得更加灿烂的金盏花中,我们又发现了一只翅膀上有着虹一样颜色的心形图纹的蓝蝴蝶。

“若飞,你看!”安然指着伏在花丛中的蓝蝴蝶惊喜地说。

“别动。”我压着嗓子说,蹑手蹑脚地靠拢过去。可是那蓝蝴蝶太机敏了,捕网刚一伸出去,它就“咝”的一下飞起来,又像流星一样向着山上飘去了。我恨得高声骂了一句,飞一般朝它追去,身后传来安然激昂的声音:“若飞,一定要追上它!”

“一定要追上它!”安然的声音在我心中雷鸣般回响,早已疲劳的双腿奇迹般地加大了步伐。树木、草丛、石头、山脊、白云、蓝天,一切都像飞一样向身后闪去,模糊,消逝。世界在我心中已不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旋转飘飞的蓝亮的蝴蝶,那大自然中无与伦比的精灵!

绕过了一丛又一丛杂草,爬过了一道又一道土坎。我和蓝蝴蝶的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我兴奋得高叫着举起捕网……忽然我眼前一黑,天空和云彩,山尖和树梢,满山坡的树木和草丛,无数的绿叶和花朵,旋转着,颠倒了……

坠落的太阳像熟透的柠檬挂在天边,原野的和风悠悠地吹来,天空和大地多么的宁静。安然的声音,像在遥远的梦境之中。我想回应她的问话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像迷失在大海中与飓风搏斗了无数日夜的航船回到了美丽的港湾,我来到了一个多么神奇的地方呵!这样的柔软,这样的温馨,这样的无法抗拒它的魅力!

当我重新张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安然的怀抱里。安然低下头来,神色焦灼地问道:“你怎么啦?若飞,你怎么啦?”

难道我晕过去了吗?我望着安然的双眼,微微摇了一下头。“没什么,我没什么。”

“都怪我不好,叫你去追那只蝴蝶。”安然双眼含着泪水。

“别这样,安然。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晕一下没什么的,只可惜没有追上那只蓝蝴蝶。”

“我宁愿不要它!我宁愿不要它!”安然使劲地摇着头。

她的眼睛是多么的又黑又亮啊,脸庞多么的红润圣洁!这黑亮的眼睛和圣洁的脸庞慢慢地低下来,低下来,贴在我的脸上。一刹那间,两双渴望重合已久的嘴唇紧紧地吻在一起,两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生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没想到这个美妙的时刻来得这么突然,并且又是这样的深情,这样的热烈,这样的无与伦比。

我的无与伦比的蓝蝴蝶啊,我终于追上你了吗?

清风轻轻地拂过,芳草微微地摇晃,地平线上云羽变幻,柠檬般的夕阳放射出万道红光,天空多么的绚丽辉煌。

挂满枝头的荔枝开始红熟。我和安然不时到果园中给老梁他们帮忙。一天黄昏摘完荔枝之后,老梁带着那些工人挑着荔枝赶集似的走了。我和安然却在后面悠哉游哉地踩着碎步,有滋有味地欣赏着落日时的景色。

到了一棵乌桕树下,夕阳正好滑落到山梁。我站住,安然也站住。我们一同观看着夕阳滑落到山那边。看着,看着,我情不自禁地把安然搂进怀里,捧起她的脸轻柔地亲吻着。忽然,我整个人一动也不能动了。我感觉到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什么隐蔽的地方像猫头鹰一样盯着我们。如果是在荒弃的古寺里,这样的眼睛一定让人不寒而栗。但在这样开阔的山岗上,我是不怕的。我抬起头来,发觉有个幽灵似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香蕉园中和我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那黑影才从香蕉园中走出来,原来是黄伯德。

“呵,是你呀,我们在这看落日,所以回去迟了。”我说,但马上就有点后悔了。为什么我要向他解释呢?

“天要黑了,快回去吧。”黄伯德面无表情地说。说完却站着不动。他的声音那样阴冷,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一样。

我拉起安然的手,默默地往回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痛快。我想,只要还清父亲的债务,我就再也不在这里呆下去了。

黄伯伦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信息,说是青岛进出口公司从美国进口了一种适合亚热带栽培的草本苹果。但不知是真是假,便叫安然前往青岛看个究竟。虽然只是短暂的分离,但我却有点依依不舍,仿佛安然要离开我好几年,到遥远的撒哈拉沙漠去似的。安然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请她到市区的“乐尔”餐馆吃饭。饭后我们就在歌舞厅跳舞,卡拉OK。我唱了一首《一生不变》,安然唱了一首《大约在冬季》。唱到“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时,安然真的动了情,眼里含满泪花。我赶忙带她离开歌舞厅,坐的士回到水果场。

下了车,安然说想在野外吹吹风。于是我们沐浴着银色的月光来到一片草坪。安然把头埋在我胸口,我搂抱着她,吻着她的头发、眼睛、脸庞、嘴唇。开始是轻柔地吻,后来便热烈地、深情地吻。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两声响亮的干咳。我扭转头来,一条黑影走上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黄伯德。他说他要到果园去看看。这么晚了,黄伯德还到果园去干什么呢?真是令人费解。当然,这似乎与我无关。我与黄伯德打个招呼后,默默地拉起安然的手往回走。

安然出发之后,日子变得枯燥无味。没想到就在这时,那位我以为早已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的苏怡来到了水果场。

晚饭后,苏怡要我陪她到外面去散步。虽然我不情愿,但考虑到她总算是我的客人,并且过去曾经……我想我总不能过于失礼,便应允了。

月光下,闪着绿光的萤火虫飘来飘去。蟋蟀在草丛中“唧唧”地叫个不停。晚风从远处送来淡淡的花香。我不由得想起了童年时代那些快乐的夜晚。那时候的苏怡……呵,那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子已经死去了。

“若飞,你还记得小时候在鱼塘边的红蓼草丛中捉流萤的那些夜晚吗?”苏怡轻声问道。

我默言不语。

“这一年来,你过得可好?”苏怡挽起我的手臂。

我推开她的手,冷冷地说:“就这样,没什么好不好,总算不用饿饭吧。”

“去年……那一次……我真傻。我为什么要那么轻率地与你分手呢?若飞,原谅我。让我们从新开始吧。”

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呢?不管怎样,我已经不会回头了。

“对不起,苏怡。我觉得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已经死去,并且我已经将她埋藏了。”

“是啊,我知道要你一下子就原谅我并且答应与我重归于好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你愿意考虑,我就会耐心地等待。即使等到白发苍苍……”

我已经不屑于回答。

我没想到苏怡的脸皮竟然这么厚,更没想到她居然能够得到黄伯德的同意,在水果场住了下来。她正在放暑假,有的是时间。

一个星期后,安然从青岛回来了。关于草本苹果的事,自然是泥牛入海无消息;而关于苏怡与我的传闻和谣言,她却不知怎么的在一夜之间就听到了那么多。像是有人专门向她报告似的。一道无形的裂痕就这样在我和安然之间形成了。

我不得不以强硬的态度让黄伯德迫使苏怡离开水果场。即使这样,苏怡还是不断地到水果场来纠缠我。也不知她在什么地方住了下来。惹得我有时真想一脚把她踢出门去。但我想我总不能这样粗野,便只好忍耐着。有时候我被她纠缠得烦了,也只好陪她到外面去走一走。

一天晚上,我像送瘟神一样送走苏怡后,刚回到房里,安然便气鼓鼓地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我知道她生我的气已经好几天了。我伸出手去,想将她搂抱过来,可是她却不像以往那么顺从了,一闪身,躲开了我。

“若飞,我知道我无权干涉你个人的自由和选择。但既然我们之间建立起了目前这种感情关系,我希望大家都能珍惜。所以我想弄清一个事实,你和那个性苏的到底有没有感情上的瓜葛?”安然的口气有点质问的意味。

我难过得不知怎样回答。沉默了一阵,我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说:“过去在家乡时我和苏怡的确有过一段感情,但当我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之后,她便与我分手了。你想想,这样没心肝的人,我还会再与她有什么感情瓜葛吗?”

“谁知道呢?藕断丝连旧情复发的故事我听得多了。”

“绝对不可能。”

“那么又怎样解释你陪她到外面去散步的事实呢?如果是一次半次倒没什么,但三番四次地这样做就不能不令人生疑了。如果反过来,我和一个男人不止一次地出去散步,你又会有何想法呢?”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我真是愚蠢啊,怎么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呢?但转念一想,既然我是问心无愧的,也便无需后悔。我说:“其实我也非常讨厌她像粘合剂一样粘上来。但我总不能像赶一头母猪那样踢她一脚把她赶走吧。有时我陪她出去走走,其实是想说服她,劝她不要再来纠缠我。”

“果真是这样当然没什么,我怕的是事实并非这样。不过说到底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我不会干涉你的。只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自己珍重。”安然低声说道。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寄望于自己的真诚和行动来向她解释清楚了。

几天之后,苏怡又到水果场来纠缠我。我再也顾不上往日的情面,更顾不上什么粗野斯文了。为了解气,我放开桑门大骂了苏怡一顿,并将她推出门去。苏怡只得像只落水狗一样离开了水果场。这一切当然没有逃过安然的眼睛。结果,当天晚上安然就主动约我到野外去散步,并且再度接受我的拥吻。

我以为这样就会冰释前嫌。但是我错了。我绝对没有想到一场更加猛烈的感情风暴已经悄然来临。

那是一个落着雨的晚上。因为找不着安然,料想她也许到了胡丽娟那里,我便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一本小说。窗外传来黑暗果园中沙沙的雨声,偶尔有一两声轻雷从天边滚过。书中的故事正把我带到亚马孙河的热带雨林。

就像书中那个吉普赛女郎闯进探险队的帐篷一样,安然突然铁青着脸闯进房来,丰满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眼睛睁得比鸡蛋还要大,并且像有火要喷出来。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她张开口,喘了好一阵气才说出话来:“吴若飞,我真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你有权选择自己的爱,但你绝没有权利玩弄和欺骗我的感情!你……你……你这个伪君子,你简直是个流氓!”说完“啪”的一声将一叠彩色相片摔到我的床上,哭着转身冲出了我的房间。

就像一桶水从头上哗啦啦地淋下来,我简直懵了。瞪着双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连相片也来不及看一眼,跳起身冲出房去追安然。安然奔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呜呜地哭,任我怎么呼叫也不开门。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抓起床上的照片来。不看犹可,一看就傻了眼。十多帧彩色照片上,全是半裸着身体的苏怡与我拥抱接吻的姿势。天啊,我什么时候与苏怡干过这种勾当呀。我的脑袋差一点就要爆炸了。我一下跌倒在床上,过了很久很久也没能爬起来。等我冷静下来后,我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些照片肯定玩弄了移花接木的鬼把戏。必定是苏怡先与另一个人拍下照片,然后将我的底片重合上去,把我的头像移到那个男人身上,才产生了这样的效果。我抓起一帧照片细心地察看了一下,果然发现我的头像与那个躯体并不十分吻合。多么卑鄙无耻的苏怡!她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就能将我和安然分开,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可真是痴心妄想。

我又想,这些照片到底是谁交给安然的呢?是苏怡吗?这不可能。因为今天苏怡没有来过水果场,而安然也没有离开过水果场一步。如果是苏怡交给安然的,只能是在昨天或之前。但这也是决不可能的,因为如果安然在昨天就得到了这些照片,这场暴风雨必定在昨天晚上就到来了,安然绝不会忍到今晚才发作。由此再进一步,安然大概不会在半个小时前得到这些照片。看她刚才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可以肯定她见了这些照片之后绝不会忍耐一秒钟。那么,在这样漆黑落雨的晚上,是谁把这些照片交给她的呢?在这个不足十人的水果场,除了黄伯德或胡丽娟,还会是谁呢?难道是老梁他们那些工人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可真是一个黑洞般的谜。

不过,对我来说,这些照片如何转到安然手上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安然知道那全是假的,全是卑鄙无耻的苏怡叫别人伪造出来的。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呢。在此后的日子里,我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作了多少的解释和申辩呵,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安然根本就不想听我的解释,而且厌恶我的解释。

在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当安然对我说出“永远不想再与你说话。假如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自杀”时,我终于彻底绝望了。

上帝啊,你能让我无与伦比的蓝蝴蝶重新回到我的怀抱里来吗?

夏季渐渐消逝,秋天轻移玉步悄然而来。这是一个成熟的季节。卑鄙的苏怡回到家乡她任教的学校去,不能再到水果场来纠缠我了。但是安然依然对我不理不睬。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苍白消瘦,沉静抑郁。看她整天低头走路,紧锁双眉,眼里一片迷惘的神态,我就知道她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和难受。我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像她这样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子,是很容易走到自甘沉沦堕落以至厌世轻生的极端路上去的,然而我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心中的郁气越来越重,脾气也变得坏起来。在孤寂难熬的时候,我想到喝酒了。有天晚上我独自一人躲在房里喝闷酒,迷糊中黄伯伦走进房里来,夺过我的酒杯,放到一边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堆像是开导又像是教训的话。也不知道是谁向他作了报告,使他对我和安然之间的感情隔阂了解得这样清楚,并且操起心来。对这件事,黄伯德可一直是漠不关心的。也不知道这两个同胞兄弟在待人接物方面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我木然地坐到沙发上,有点昏眩的感觉。

“照情形看来,”黄伯伦点燃一根香烟,斜瞟了我一眼,继续说:“你和安然近期内不大可能恢复原先的感情关系了。但你们毕竟是同事,希望你们之间的个人关系不要过于紧张才好。也许将来是能够恢复关系的。”

也许?将来?我的心绪坏透了,有点恶狠狠地瞪了黄伯伦一眼,差点对他说出“你出去,别来烦我”这样的话来。但转念一想,他也算一片好心。我终于忍住没有说出来。但不管怎样,黄伯伦这种令人厌烦的关切总比黄伯德的漠不关心要好一点。

不久,黄伯伦的关切又进了一步。他打算带安然到外地去旅游,说名山大川的绮丽风光和名胜古迹的清幽雅趣也许会使安然的心胸开阔起来,精神得到恢复。这使我顿生疑窦,心一阵紧缩。虽然一直以来黄伯伦给我的印象是比较热情随和,并不古怪奸猾。但这种“关切”不是太出格了吗?现在正是安然心灵最脆弱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乘虚而入。黄伯伦想要带她出外旅游,莫非心怀鬼胎,想要乘人之危,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想到这一层,我决心要千方百计阻止安然与黄伯伦一起到外地去。

一天黄昏,安然沿着楼前的小路独自一人走向山野。我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便静静的跟了去。穿过葡萄园前的山坡,安然爬上了一个山脊,伫立在一棵银杏树下的草丛中,默默地凝望着西边的夕阳出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轻轻走到她身边,像银杏树一样伫立着,思索着如何开口。

秋虫单调地鸣叫着,一群花翅膀的鸟越过树梢飞向远处的山岗。夕阳下的山野多么静谧。

“安然,黄伯伦是不是要带你去旅游?”我侧过脸来,轻声问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安然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安然,我知道不关我的事,我知道我无权干涉你……”

“既然知道那你还来烦我做什么?”安然打断我的话。

“安然,原谅我。”沉默了一阵我又说,“但我不能不提醒你,黄伯伦也许没安好心。说不定他把你带到外面去就会用尽诡计欺骗你,把你……”我没有说下去,我想安然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吗?”安然冷笑一声,“那么我得多谢你的忠告。不要以为每个人都是薄情负义心怀鬼胎满肚子坏水的流氓骗子。后退一千步,即使我真的被人欺骗了,那又怎样?我已经被人欺骗了一次,再让人多欺骗一次又有什么要紧。”

我知道安然这话的弦外之音有骂我的成分,但我并不气恼,继续心平气和地说:“如果你真的想到什么地方去散散心,调剂一下精神的话,也不应该和黄伯伦这样的人一同去。就算他不是心怀鬼胎,我想你与他一道也是不合适不方便的。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愿意陪你去。”

“哼!”安然轻蔑地冷笑着。“你陪我去?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你应该明白,我再也不是一个女孩子了。我已经是一个女人。我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现实。别以为年轻潇洒就永远能获得女人的心,别以为大肚腩厚嘴唇小眼睛看起来像头猪一样笨就不会有令人欣赏的一面。如果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像我过去一样。”

我绝没有想到安然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且是用这样的语气。望着她对我不屑一顾的那副神态,我气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有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了。

但我仍然不死心。第二天,我到杨桃园那边的山谷里搜索了三个多小时,在一丛牛筋草中捉到了一只蓝蝴蝶。我把这只蓝蝴蝶制成标本,镶在一只精致的玻璃盒子里,送给安然。原希望安然见了这只蓝蝴蝶后能记起我们的初恋,消除误会,从而听从我的劝告。但是我太天真了。安然接过标本之后,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啪”的一下将盒子摔到地上,把它摔破了,蓝蝴蝶的翅膀也被摔断了,有着虹一样颜色的美丽的鳞片像蒲公英一样腾空而起,随风飘散。我的心也随着那“啪”的一声,像蓝蝴蝶一样被摔得粉碎。

一个星期后,我所有的努力都宣告失败,所有的心机都付之东流了。我终于未能阻止一个永生难忘的悲剧的出现,安然终于跟随黄伯伦到了外地去旅游。

在短短十多天内,安然跟随黄伯伦乘坐了六次航班和两次飞翼船,先后游历了四川峨眉山、贵州黄果树瀑布、北京颐和园、圆明园、长城八达岭和香港的每一个角落。回来时带回了无可计数的高级时装、金饰、化妆品,还有名贵的古董和瓷器……这一切的代价,是她不久以后时常出现头晕、恶心、呕吐以及喜吃青葡萄、泡菜、新奇士橙等酸性食物。我的直觉和判断没有错。黄伯伦果然在一个女孩子心灵最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在金钱和物质的利诱下使她置于自己的魔掌之中,成为自己的玩物。这个外表热情随和,内心卑鄙无耻的天字第一号恶棍。

在那些耻辱的日子里,看着安然挽着黄伯伦的手臂,乘坐他的皇冠牌小汽车往返出入于水果场和S市,我是多么地希望自己不曾来到过这个世界,不曾和安然拥抱和亲吻过啊!我多么想辞去这份屈辱的工作,离开水果场,离开这个屈辱的地方。但我却又不忍心丢下安然不管,不忍心让万恶的黄伯伦消遥自在地玩弄我无与伦比的蓝蝴蝶。我忍受着巨大的屈辱留了下来,我知道黄伯伦还要利用我的存在对安然的精神和心里构成微妙的影响,从而稳住安然,不让她过早地清醒并离开他。他懂得女人的心。而我——我对着苍天发了誓:我要反过来利用黄伯伦对我这种微妙的依赖,沉住气与他周旋到底,最终要让他为自己的卑鄙无耻付出应有的代价。

一个关系到我和安然以及我们共同的敌人黄伯伦一生命运沉浮的计划开始在我心中酝酿。

浓浓的果香笼罩着整片果园。早晨蓝紫色的光映衬出灰蒙蒙的岗岭树丛,沿着葡萄园种下的茎上带刺、开着白色圆锥花序的篱笆树宛如一道十里长城。夏季完全消退了,晨风带着各种水果的浓香吹得人感到冰凉。我独步在花草凋零的小径上,苦苦地思索着,心境正如灰云弥慢的天空一样阴沉。

怎样才能不露声色地置黄伯伦于身败名裂、人财两空的境地呢?一个巨大的问号像蟒蛇一样绞索着我。金钱、色欲、名誉、权力……黄伯伦的弱点在哪里呢?我绞尽脑汁地思索着,穿过葡萄园,沿着山谷走下去,走进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无意间,我看见前面一片茂密的草丛中站着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垂到肩胛骨下,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她那样站了约莫一分钟,然后坐下来,慢慢的侧身躺倒在茂密的草丛中,双手屈曲着放在胸前,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地弯曲着,并且不断地调整和变换着手和腿的位置,像是刻意造就一种什么姿势似的。过了一会儿,像是感到满意了,便一动不动,好像是在欣赏着自己侧身躺在草丛中的身姿。又过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从哪里抓起一只玻璃瓶子,慢慢地拧着瓶盖……仿佛有神灵的启示,我猛然意识到事情是多么不妙!

“别、别……”我高声乱叫着,如离弦之箭冲出灌木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那少女惊惶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这时我已冲到那少女跟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玻璃瓶子,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那是一瓶高效安眠药。“你怎么啦?你怎么……”我惊叫着,语无伦次。

少女站在我面前,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就像兔子遇见老虎一样。

“别怕,你别怕。我是在这附近做工的。你怎么啦?你要自杀吗?”我轻声问道。

少女默默地看了我一阵,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是那样的悲伤,以至哭声也断断续续像是坏了的旧唱片放出来似的,这使我茫然不知所措起来。镇静下来后,我轻轻地扶少女在草丛中坐下,关切地询问着她。

少女停止了哭泣,稳定了一下情绪之后,对我说出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几年前,她曾经和一个男青年深深相爱,后来因为中了别人的离间计而产生了很大的误会,并因此分手。她在痛苦绝望中,得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精神和物质上极大的关切,她渐渐对这个男人有了好感,后来便与他有了一种特殊的情爱关系。但近来那个她曾经深深依赖的男人却另寻新欢,并一脚把她踢开,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上当受骗了。经过查证,她还知道了使自己与男朋友产生误会并分手的罪魁祸首正是欺骗玩弄了她好几年的那个男人,这更使她痛不欲生。她想杀了那个男人却又下不了手,便想以死来寻求解脱。

听了少女的诉说,我心中突然涌起许多说不清的疑问。她的遭遇和安然的遭遇是多么相似啊,只不过安然在时间上还未走到她这地步罢了。她说的那个中年男人莫非就是……

“你能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吗?”我问。

“他叫黄伯伦,是S市一间大型外资商业机构的总经理。前面那个水果场就是……”少女突然把话打住,对我警惕起来。“对了,你刚才说你在附近做工,莫非就是在水果场吧?”

“嗯。”我点点头。“但你不必对我存有戒心。因为我与黄伯伦已经成了仇敌。”

“仇敌?”少女疑惑地望着我。

“是的,这个恶棍,他用同样的手法使我的情人离开了我,并成了他的……”我咬牙切齿地把“玩物”两个字吞回肚里。

“哦?最近跟了黄伯伦的那个女孩原来是你的女朋友?”

我沉重地点点头,心中忽然又有什么东西闪亮了一下,便问道:“你知道在你之前,还有别的女孩子上过黄伯伦的当吗?”

“有,至少有两个。原先我不知道的,后来跟了他一段时间,才打听到的。”

“情形都差不多吧?”我问。

“是的。原先我见黄伯伦对我那么迁就,百依百顺,还以为我的情形不会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黄伯伦总能得手,并且情形都差不多?”

“这个我没想过。呵,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觉得……不错,现在回想和归结起来,黄伯伦的诡计总是那样,就是他看中了那个女孩,就千方百计接近她,并创造条件让她与一个英俊潇洒的男青年接近和相恋。当这对恋人进入热恋状态后,又用尽卑鄙的手段使他们分开。这时女方必定痛苦万分,对年轻英俊的男青年不再信任并且反感。他便以自己的地位和金钱作后盾,作出‘关切’的姿态乘虚而入而得手。是这样,是这样了。”少女恍然大悟,激动地说。

多么聪颖的女孩子呵,我稍一启发,她便领悟了。

这么说,我和安然之间的一切情爱与怨恨,都是黄伯伦一手制造出来的。他必定是在舞会上先看中了安然,然后出高薪聘请了她以及我这个技术员,让我们这两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人在水果场这个狭小的天地里相识,生情,热恋。而在这时他却查清了我的底细,知道我曾经与苏怡相爱过,便买通苏怡为他效力。他先以购买无中生有的草本苹果种为名让安然出差到青岛,然后安排苏怡来纠缠我,同时散布流言蜚语,并通过技术处理制造了我和半裸的苏怡拥抱接吻的照片……这个恶棍,多么卑鄙无耻啊!怪不得苏怡受了我那么多的冷落甚至侮辱,最后离开时还像个胜利者似的轻蔑地朝我笑了笑,后来又杳如黄鹤一去不返。

“这个恶棍,我一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咬牙切齿地说。

少女默默地凝视着我。我分明看到那凝视着我的眼睛里闪耀着同样意念的光芒。“有办法吗?”她犹疑着问道。

“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啊,对了,请问你……”我迟疑着。

“我姓凌,凌玉云。”少女爽快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吴若飞。”我说,“我们算是朋友了。玉云,请你帮助我对付黄伯伦。”

“行,只要是对付他,只要我办得到,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凌玉云激愤地说。

“你留下地址和电话给我,我们保持秘密联系。平时我们尽量少接触,尤其不能让黄伯伦见到我们有来往,以免引起他的警惕。”

“好的。”凌玉云点点头。

不知不觉地太阳已爬得很高。我绕偏僻的小路送凌玉云到了公路。本想就此告别的。但细想了一下,不知道凌玉云的情绪会不会发生变化,觉得不放心,便叫了的士将她送回家。

我多么想请凌玉云出来现身说法,让安然知道黄伯伦的罪恶勾当而迷途知返呵。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决定暂时不这样做。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古人的圣言呀。

要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让黄伯伦这样的人掉进陷阱里去并不比要让一只老狐狸踩上猎人的弹弓更容易。我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也不得其计。

这天晚饭后,我外出散步时又思考起那个复仇的计划来。我绕着葡萄园转了一圈,重又回到小楼前,依然没有头绪。我回到房里,懒洋洋地躺倒床上,顺手拿起《易经》来。像是抓住了一把入门的锁匙,灵感一闪我的妙计就迅速形成了。因为我知道香港股市已经连续暴涨了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暴跌。所以,我的妙计是要以《易经》和股票为武器,巧妙地利用一些既成事实,比如我一直分期分批地少量购买股票,有时还煞有介事地预测各种股票的走势并画出变化曲线图,以及黄伯伦对《易经》有点迷信却又一知半解等等,让这些事实构成一个陷阱引诱黄伯伦陷进去,直至死无葬身之地。

计划出来后,我开始了迅速的行动。在凌玉云的帮助下,我迅速搜集了香港股票市场部分股票价格变化的资料,并画出变化曲线。同时还搜集了近年来国际国内重大体育比赛的有关资料,然后反过来将这些资料套入《易经》的一些卦象之中,倒推出预测断语。这样,在别人看来,我运用《易经》的知识预测股票的市场走势和各种体育比赛的结果便是百分之百的正确。为了使其更具迷惑性,我又故意使一些预测断语与后来的事实不符,使预测的准确率大体上为百分之九十五左右。然后,我用高等数学中的正态分布函数,分析那百分之五的失误在实际行为中出现的几率微乎其微。我把所有这些写到一本精致的笔记本中,并从头到尾细心地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漏洞和自相矛盾的地方之后,便开始了第二步的行动。

一天上午,我来到s市黄伯伦的办公室。寒暄过后,我开始发动进攻了。

“黄总,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该不该提出?”

“哎,你这样就见外了。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

我默默地点点头,注视着黄伯伦,足有一分钟才说:“我想向你借贷三十万元。”

“呵,三十万?”黄伯伦眼瞪着我,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三十万。”我镇定地说。

黄伯伦笑了一下,斜靠到软椅的椅背上,恢复了一个总经理的矜持。“那么,我想问一下,你要做什么生意?”

“这个……我暂时不想公开。也许我这样太不尊重你了。但是请你原谅,这件事我实在不能对别人说的。”我犹疑着说。

黄伯伦点点头,笑着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坦率地说,借三十万给你我缺乏信心。除了怕你不能归还之外,更重要的是怕害了你。希望你能明白……”

我点点头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反过来让我处于你的位置,我也会这么考虑。不过……哎,算啦,我另外想办法吧。”

不久我就告辞了。

离开黄伯伦的办公室,我的心突突跳起来。黄伯伦会上当吗?我想。

当天晚上,黄伯伦的皇冠牌小汽车开进了水果场。他一出现我便注视着他的行踪。

透过朦胧的窗纱,我看到黄伯伦交头接耳地向黄伯德交待着什么,而黄伯德则频频地点头。这个老狐狸,在搞什么鬼呢?难道他布置黄伯德监视我,看看我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吗?哈,看来这个老狐狸上钩了。

当天晚上我就草拟了一封信——

华峰堂兄:

您好!自你前年回家与我们共度新春佳节之后,至今已有两年多未与你见面了。我多么思念你啊!希望你明年春节再度回乡,畅叙亲情,共度佳节!

现有一事恳请你务必帮忙。近年来,我在名师指点下,精研《易经》,颇有心得,已经到了能预测事物发展态势和人事吉凶的境界。两年来,我用《易经》的原理预测香港的股票走势和各种体育比赛的结果,几乎每卦必灵,准确率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去年我毅然辞去公职,到S市一个私营水果场做技术员,别人以为我是因家道中落而被迫这样做。其实我的目的是要到离香港最近的S市来直接参与股市投资,以验证自己的预测技术是否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是很谨慎地进行这一试验的。我每月只买几百元股票,并且分开两三次买,各种股票都买一点。最近我总结了一下,我对股市预测的正确性竟然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目前,香港的股票正在飞涨。金鸡、银鹰达八十多元一股。我预测了一下,金鸡、银鹰两个股票还将继续上升,直至一百五十元左右才停止上涨。我想,我立身扬名的机会到来了。只要筹措一笔资金,大量吸纳金鸡、银鹰两个股票,到时再回吐获利,就一定能成为大富翁,日后就可以扬眉吐气地做人了。但是,目前以我的身份和能力。还不能筹到一大笔钱。华峰堂兄,我恳求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请你拔五十万港币到余宗水先生账上,他是我中学同学,前七年去香港定居,现在是我在香港股票交易的代理人,最近几天他会去与你接洽的。如有困难,三十万或者二十万也好。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华峰堂兄,一切都依靠你了。请你务必伸出手来。只要你伸出手来拉我一把,我们这个来自万古流芳的南雄珠玑巷的吴氏家族就会有一位盖世英才显现于世上!……

随信附来我近年来对香港股市升降和各种体育比赛的预测实例,请你检验.最后祝您生意兴隆,身体健康!

堂弟:若飞

2003年X月X日

第二天,我不露声色地密切注视着黄伯德的行踪。一切如常,难道黄伯伦没有上当吗?我开始担心起来。

晚上,我在房里书桌前摊开信纸,慢慢地抄写起那封信来,抄完一页后,我停下来,咬着笔杆思考对策。

约莫过了半点钟后,很少找我闲谈的黄伯德来到我房里。我转过身来,显出非常高兴和意外的样子,其实我早就听到黄伯德的脚步声了。因为我的神经一直在留意着楼梯和走廊里的声响。

“在做什么呢?”黄伯德有点慢条斯理地问道。

“啊,没什么,在写一封信。”我答道。

“给家里写信吗?”

“不是。是写给在香港的堂兄的。我想向他借……唔,我与他很久没有通信了。”我故意半吞半吐地说。

“写这么长,成十页纸,那得费不少精神呀。”

“是啊,不过总算写好了。现在只需抄正就行了。”我说,顺手抓起一页已抄写过的草稿,搓成一个纸团,随手丢到废纸篓里。我留意到黄伯德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纸团,但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你写信都要抄一遍吗?”黄伯德问道。

“是的。不然就总是很潦草。”我答。

黄伯德又与我闲谈了一阵,然后告辞了。

第二天上午,我扫完地后照例端起废纸篓走下楼来,把废纸连同垃圾倒进一个垃圾池里。那几只纸团像小皮球一样滚到了一边。

我若无其事地返身朝楼上走去,心中一个声音在提醒我:“小心点,沉住气,别两头张望。有一双眼睛正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监视着你!”

我回到房里,虚掩上门,透过门缝和走廊上的窗花一眨不眨地盯着垃圾池。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黄伯德出现在视野里了。他左手夹着一支香烟,右手叠在背后,若无其事地走近垃圾池。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缕缕的烟雾。在慢腾腾的烟雾中,他随意地前后左右扫了一眼,然后敏捷地蹲下身,右手像鸡啄米似的把那几只纸团抓到手里并塞进口袋里去了。

好啊!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我迅速与凌玉云取得了联系,要他密切注意黄伯伦的行踪。几天之后,凌玉云传来了我渴望的消息:黄伯伦匆匆地从他在s市的商业机构里抽出大笔资金,亲自划拨到香港,并到香港去坐镇做股票生意,分别以每股128.3元和每股116.6元购进了大量的“金鸡”和“银鹰”股票。

几天之后,香港报纸和电视报道股市滞涨,僵持了一个星期后,股市暴跌,两个星期内,“金鸡”、“银鹰”跌至每股50元左右。在这次被称为“黑色风暴”的股灾中,黄伯伦亏损三千多万元。这个沉重的打击,使如虎如龙的黄伯伦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灰溜溜地跑回s市住进水果场。

惩罚黄伯伦的计划取得初步的成功后,我开始着手拯救安然。我请凌玉云把自己的遭遇和黄伯伦所有卑鄙无耻的勾当告诉了安然。凌玉云说,在她讲述那些事情的时候,安然一直默默地听着,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

我想,安然大概已相信自己上当受骗了吧。于是我努力接近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对我依然不理不睬。我想,也许她一时难以转过弯来吧。像她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是很难一下子消除所有隔膜的。我只能耐心地等待了。

可是不久,安然就跟着黄伯伦到了香港。又过了几天,凌玉云给我带来了安然在香港黄伯伦家里用手枪将他打至重伤,并误杀了他的妻子,已被香港警方拘捕的消息。

我生命中一次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爱恋从此变得缥缈迷惘,像梦一样难以捉摸了。过去,当苏怡的出现使安然对我产生误会,当那些用移花接木术制造出来的下流照片使不明真相的安然要与我分手,当安然乘坐黄伯伦的小汽车出入于水果场和s市的时候,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坚信一旦冰释前嫌之后我一定能凭着我执着真诚的爱赢回安然的心,赢回他的爱。但是现在我不敢这样想了。法律是无情的。这时候我深深体味到这句话的苦涩的含义……

后来,我知道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原来,安然自从听凌玉云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和黄伯伦的罪恶勾当之后,心里便有了复仇泄愤的准备。她极力鼓动黄伯伦带她到香港去玩。黄伯伦当然不敢带她回家,将她安排在一间大酒店里住了下来。她设法查到了黄伯伦在香港的住宅地址,又暗中买了一支手枪和八发子弹,秘密地带在身上,发誓要亲手杀死黄伯伦。事发的那天晚上,她偷偷潜到黄伯伦住宅外察看。她看见有好几个男人与黄伯伦在大厅里饮酒谈笑,便躲在黑影里留心听着。她先听到一个浑浊的声音说“哎,听说你又带了一个大陆妹回来,这次该不会像前面几个那样很快就玩厌了吧?”

“哈哈,错了。夫人只需一位。但逢场作戏玩玩的女人却是要不断地更换才好。否则岂不是太辜负了那些大陆妹的盛情美意?”这是黄伯伦厚颜无耻的声音。

躲在门口阴影里的安然听到这里,肺都气炸了。她连想也没想一下就拔出手枪来,冲进大厅里对着黄伯伦狠狠地扣动了扳机。只听“砰”“砰”两声,黄伯伦应声倒地。黄伯伦的妻子从房里冲出来扑向他。打懵了的安然却闭着眼睛只管用力扣动扳机,把所有上了膛的子弹都打完了,结果误杀了黄伯伦的妻子。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我一直无法想象安然那纤纤玉手是如何扣动扳机的,无法想象在那一刻她那如云的秀发是否随着晚风如柳丝般飘扬而起。

一个阳光灿烂的初夏的日子。我孤身一人再度来到常青水果场杨桃园附近的那个山谷,在山谷中守候了三天,终于在一丛灿烂的金盏花中捕捉到一只那种翅膀上有着虹一样颜色的心形图纹的蓝蝴蝶。我精心地将这只蓝蝴蝶制成标本,装在一只精致的雕花花梨木盒子里。

我不知道,今生今世还能不能将这只美丽的蓝蝴蝶交到美丽的安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