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美好的回忆,难以抹去。祝天下有情人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月影属狗,今年七十多岁了。
月影没事时,跟一般老人不同,喜欢看些书。
她知道这句很有名的话,但她从来不这么说。总是说:“这么一抓,就抓了一辈子。”
说这话时,眼睛就红红的。想一个人,却抓不到看不见,其中的酸涩痛苦,只有月影心里明白。
别看月影现在是个长得肥肥胖胖的老太太,但皮肤极好,两个大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侄女冰儿见过姑妈年轻时的照片,跟现在的冰儿长得很象,小小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非常漂亮。
月影从小家境贫寒,弟妹好几个,既是老大又是姑娘的月影当然要早点出去赚钱。16岁就跟在上海定居的同乡去上海打工,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长得实在瘦小,原先说好的纱厂不收。月影脾气很倔,家里那么穷,出来是赚钱的,不赚钱也好节省家里的开支,出来了就不能回家。
正好同乡的上海邻居要找个带小孩的保姆,看见月影长得乖巧又喜欢小孩,就留下她,包吃包住,等有机会帮她找个婆家嫁掉。
于是瘦瘦小小的月影就开始在上海扎根了,白天抱着小孩在弄堂里玩,晚上就和东家一家子好几口人挤住在一间直不起腰的小阁楼上。
那条上海长长窄窄的弄堂,两边是建得高高长长的两排房屋,住着好多人家,其中也有几家工厂。
月影自己也是孩子,每天带着几个小小孩在长长的弄堂里转。最常去的还是斜对门那家小工厂,里面有个大车床,有工人在车东西。那时,车床可是个很稀罕的东西,月影生在水乡,是个有名的江南小镇,工商业也算发达,车床是见过的,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车床。
于是,每天工厂开门,机器开始工作时,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带着好几个小屁孩,倚着门框一眼不眨地盯着看,直到工厂收工才回家。
月影痴痴看着遥远的天空,“日子过得好快啊。那时一天,两天……我常去看车床,有个人却常在看我……”
有一天,对门工厂的少东家来找东家娘,说他看上月影了,要带月影出去玩玩,带她到大世界去看戏。东家娘乐得合不拢嘴,忙点头答应。
月影不知所措地跟着少东家出门了。少东家长得很帅,细长的眼睛,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月影从来不敢看他,只偷偷地看他指挥工人做工,人家是个小老板啊。
来上海快有一个月了,月影没出过这条弄堂。大世界,是上海最有名的地方,从没想过会有人带自己去那种地方玩。这回带她去的还是工厂的少东家哦。
“到了大世界,那里人真多啊。有玩杂技的,唱歌的,跳舞的,看电影的,看戏的……还有好多妓女。人挤着人,人挨着人。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角,不敢撒手,一撒手人就会走散,我就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就会被留在那里做妓女。我怕啊。”月影擦着眼角说:“你姑父说,说你不懂,还知道揪住我的衣角。你知道吗?你差点把我的衣服揪破。这一揪啊,就不撒手了,一直揪了五十年。直到他先走。留下我一个,好像孤雁一样。好想跟他去啊。”
一边的冰儿偷偷地抹泪。姑父姑妈的恩爱一直让冰儿很羡慕。
每年姑妈去乡下看望奶奶,姑父再忙也会跟来。姑父酷爱游山玩水,就是晚年中风后行走不便,也不肯呆在家里,要出去到处走动。姑妈因早年过度操劳,浑身病痛,关节炎风湿病很严重,走路非常吃力,还是每天跟着出出进进,大包小包地提着水壶、毛巾、药盒……跟班一样陪着到处走。两人几乎从来没分开过。直到姑父再次中风,很安静,毫无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冰儿看看月影手上的表。那是姑父的表。除了外衣,姑妈穿的衣服全是姑父的。东西没舍得丢一件。
姑父去世后,冰儿发现一直看起来身强力壮的姑妈突然老了,原来只要是姑父喜欢的,吃的用的,再重的东西,她一把提了就走,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动。整天就跟丢了魂一样,常常一个人坐那里半天。
“姑父对我好啊,家里再穷,偷偷地买营养品给我吃。退休后开店攒钱,叫我等他走后,留着慢慢用。他就这件事最狠心,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啊。再过几个月我们就结婚五十周年了,他说要好好庆祝的,还偷偷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他为什么不等等。还要我等他走后找个老伴,为什么啊?我想他,好想跟他去。我好想好想早点见到他……”
月影独自在回忆中越漂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