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出门远行

孟必真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9-01 09:18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8013
编者按

语言优美,有着散文的雅致。青春年少,放荡不羁的十八岁少年形象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那一年,我有很多宏伟的计划。这些计划像春草一样,葳葳蕤蕤,蓬蓬勃勃。它们被青春的血液滋养着,在身体里日夜疯长着。一方面他让我感觉自己很有力量,另一方面责令我夜不能寐,寝食不安。这些计划如影随形,与我朝夕相伴。或者说它们已经变成我身体的组成部分。现在想来,这些计划还是很有价值的。比如闯深圳下海南,或者徒步旅行全中国。在我家里那部十四寸黑白电视里,我看到了骑自行车周游天下的英雄好汉。那位葬身罗布泊的汉子余纯顺也是我心目中的真男人,因为他身上有血性和传奇。我的血液因此被点燃了,皮肤发烫,心跳加速,眸子里荡漾希望的星光。我想在标有海角天涯的石头上刻上一行小字,以示纪念。这些设想,后来像一棵被斩尽枝叶的大树,兀立着的仅仅是离家远足的心愿。因为有一段时间,我一意孤行地认为,自己已经看破了万丈红尘,甘愿剃度莲台,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了此一生。肤浅的目光,对于世态炎凉蝇营狗苟恨之入骨。梦中手持钢刀,跨白骏马,驰骋沙场,在血肉的飞翔里,感觉痛快淋漓。事实上,我的境况是这样的:家精贫蹇,省吃俭用,日子像水一样无色无味。年纪如花似玉,思想野马般放荡不羁这便注定了我用旅行消耗激情。不久的将来,活力凋谢,热情风干,一副疲惫的骨架卧进如血残阳。未免长喟,人生几何,去日苦多。

旅行是从黎明前那片黑暗中开始的。一明一灭的香烟烧亮我的精神,咚咚的脚步在地球上敲打。露珠刚刚在草尖上苏醒,风如游鱼安详,我满怀信心去往南山那座红墙高耸金碧辉煌的庙宇。我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同学。她便住在山脚下那个绿色村庄,我很想与其邂逅,点缀我回忆的青翠。

红日爬上东山时,我已来到古老的河边。一望无际的沙滩半披着绒绒绿装,这个季节很迷人,无论你走到哪里,总置身于绿色包围中,像婴儿总置身于母爱之中那样美好,无可逃脱。虾米腰船夫呼喊声,破雾而来,像黑色瓦片次第投入水中。我挽起裤子,提着布鞋,踩着冰凉的薄水,跳上船去。河水的喧哗抹去心上的寒意,扑面寒风也暖融融的。天空出现了丝绸般的色泽,蓝得叫人有一种想呼喊的欲望。对岸的杨柳冲我招手,似乎在说,快过来吧朋友,风景这边独好。

爬上大堤,极目远眺,弥望的麦苗如绿色的毛毯,织向遥远的天边。我心目中的高山仿佛就在前面。路旁的杨树柳树,翠绿无比。迷人的小池塘里有蛙声鼓嗓,自己的倒影高而瘦,如一竿竹。

汗水在路途中爬上额角,目光在太阳的挤压下恍恍惚惚,满脑子的浪漫尘埃层层脱落。偶尔身边会掠过一辆货车,抑或风驰电掣的摩托。灰尘便卷起来,连同一些塑料袋,废纸、枯叶一起在空中飞翔。

太阳渐渐有了力量,被它舔过的皮肤,有一种灼烧感。我感到自己的汗水很欢快地拱出身体的各个角落。我的脚步明显变慢了,心脏却在剧烈跳动。路上密布阳光,阳光死死缠绕着我的身体,我感到整个地球堵在剧烈燃烧着,还有空气,阳光,以及我的视线,和视线里的一切。

在汗水的作用下,我很快变作一个泥人。浑身黏糊糊的,非常难受。

我感到面目全非,呼吸都艰难不已。大片油菜花,喷吐灿烂光芒,浓浓的香味洗去感觉上的蒙尘。我继续前进,揉揉眼,提提鞋,柏油路坚硬如铁。

我躲在树荫里,休息了一会儿,感觉暑气渐渐减少了一些,才又继续赶路。继续接受阳光的拥抱,和火辣辣的热吻。

绿色村庄的人们忙忙碌碌。他们或耕作田间,或离家谋生,我所见的人们都行色匆匆,有几缕目光装满鄙夷,好像以为我是乞丐。我掏出近视镜戴上,其实我眼睛很好,只是充斯文罢了。总以为近视与学问之间存在着比较密切的联系。那时的太阳格外热烈,我不住地用一方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手帕后来就变成黄褐色了,而且散发着刺鼻的酸腐味儿。在一株巨手擎天的老槐树底下,有一群人围坐在磨盘上,有两个人在下象棋,其他的指手画脚地指挥。他们的年龄似乎和我仿上仿下。在阴翳里,我急促地喘息着。有一些瘫软的感觉,真想现在就死在这里,再也不挪动了。男孩们的目光如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缩了头,脸上露出卑躬屈膝的微笑,他们没有丝毫的友好表示,眼神里充满冷淡和防备,甚至还有浓浓的敌意。我觉得挺尴尬的,走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个皓首历齿的老妪终未明白了我的问题。我的那位女同学的芳名,她似乎闻所未闻。大抵缘于耳背,我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花,被她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

这之后,我没有再看到驻足的人,擦肩的目光从我身边掠过去,迅速消失。

我于是放弃了这一念头。

夕阳西下时,我渐渐饥肠辘辘。两个干馒头根本在胃囊里晃荡不出些许力量。水总算是有了。煤场的水龙头让我肚子里的响声,青蛙一样叫唤不休。而那做庄严的庙宇,依旧在山巅闪耀光芒。我腿肚子开始哆嗦,身体在感觉里渺小得如同一粒沙子。我害怕极了。晚钟声声让我的梦想片片粉碎。我感到寒冷,空前绝后的寒冷。风不大,却令我颤栗不止。

公路上的汽车窜来窜去,卷起的烟尘化进暮色之中。天快黑下来了,车灯像磷火一样闪闪烁烁。我决计回家。我几乎迷失了方向,幸好天边有一钩月亮。我就有了希冀,尽管它不亮,看上去犹如一瓣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