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微雨晚晴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8-30 08:55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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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宛若黑暗的灵魂,游荡在生和死之间,寻找着生命的意义。小说语言凄美,运用记忆穿插的写法,收到了独特的效果。美的归宿终是死亡,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

吞下最后一粒药片的时候,我抬头看看了墙上的时钟,时针和分针静止。

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时光的沙漏倾倒在幽暗的走廊尽头,风吹散木棉的香味,落日在背后掩上沉重的门,隔断记忆的牵连。

我恍惚记得,好像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因此我总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停留在某年某月某日的二十三点五十七分。空气是凝固的,桌椅,衣柜停止交谈,沉默着。话茬被断裂的时间生生撕碎,风化的屑沫冻结在沉郁的悄寂里。

关于那个时刻发生的事情,我无从得知。但我可以想象。

二十一点四十分。

房间的门被推开,我看着她走进来。黑色的高跟鞋裸露出光滑的脚背,脚踝纤细,走路的时候有微微清脆的声响。我断定她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她脱下外套,抖落上面的积雪,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空气里有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就归于沉寂,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黑色的鞋子整齐的摆在衣架边,门口有一小滩水迹,布满油污的火炉上红色的火苗舔着锈蚀的炉底。

那是一个雪天。窗户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花。

她依旧低着头安静的坐着,乌如金墨的头发垂下来在白皙的脸上埋下一半阴翳。她在等人,我想。

二十二点整。

她开始变的焦灼不安,赤着脚在厚实的地毯上走来走去,烟灰抖落下来,隐没在地毯的缝隙里。房间里弥漫了浓烈的烟草味道,她的呼吸短促混乱。

时钟的滴答声愈来愈响,她频繁的往窗外看。昏黄的路灯圈出淡淡的影子,行人和车辆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掩盖。对面青砖的楼房在黑暗里模糊了轮廓,剥落了红漆的窗子紧闭着,光秃秃的晾衣杆挑在外面落满雪花,颤颤巍巍。

没有人。

二十二点九分。

房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她安静下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他是个英俊的男子,棱角分明。他和她之间飘着淡淡的烟,看不清楚彼此。那是一次尴尬的相对,她静静的,静静的坐着,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抖落了一地的叹息。

指间的烟已经烧了大半,灰烬顽固的依附在火光里。风轻易破了窗,雪翻卷进来,扬起地上凌乱的烟蒂。她在风里瑟缩了一下,鬓边的发丝轻飘飘的遮住水波样的眼睛。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头吻她光洁的额头,她饱满的唇,她细长的脖颈。他是贪婪的,他吮吸她温暖的体香,抚摸她每一寸肌肤。她眼睛紧闭着,睫毛随着呼吸抖动,海藻般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洁白的胴体宛如莲花,在他眼里徐徐绽放,甜美清冽。修长的手指贴在他的背上,发出轻微的喘息。他想要她,很用力的想。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看到我了。她猛的睁开眼睛,仰起脸,嘴角带着隐约的笑意。她的眉头皱着,表情痛苦,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她拼命抓住他,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缝隙一滴一滴的渗出来,染红琥珀似的指甲,艳冶极致。她的声音变的越来越小,渐渐失去意识。

他趴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白玉般的躯体,她蓝天一样苍茫的容颜,她美的那么惨烈和不留余地。

他在她耳边轻声的唱歌。

她终于醒过来,侧过脸看着他,笑容惨白。银亮的光划破空气,刺穿她的心脏。她的眼里写满惊恐,血喷涌而出,像风。

他抱起她微凉的身体放到浴缸里,水没过伤口。殷红的血如同粘稠的雾,在水里扩散。他吻了她的额头,捡起她黑色的高跟鞋摩挲着。

门咣啷一声被关上,好像整个房间都猛烈的震动了一下,他黑色的衣角消失在缝隙里。我抬头看到墙上的时钟指着,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衣架边孤零零的黑色皮鞋,烟蒂散落着,门口的水迹沾染了烟灰,留下浅浅的轮廓。厨房里的茶炉翻涌着盖子,水蒸气不断的向外冒。

刺绣撒花旗袍摊开来,白色的床单上一小块暗红,浓烈绝望。

风从破洞的窗户倒灌进来,时间变的很缓慢。水落在她的眉心,恍惚之间,我好像看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烟花般笑着。

她,像一朵脆弱的睡莲,漂浮在血红里。

停了。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时光是色彩凝重的油画,静默着记录却一言不发。

藤蔓缠绕着血脉,在体内伏延,汲取着水分。喉咙里泛起一阵阵的苦涩,端起水杯的时候瞥见墙上的依旧静止的时钟,臆想里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萎靡的气息在房间里泛滥,瞬间天旋地转。

我开始剧烈的呕吐,胃缩成小小的一团,抽搐着。我的医生告诉我,这是长期服用镇痛药物的副作用。我抬起头,镜子里没有血色的脸被红色的睡衣衬的愈发惨白。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突然变的对时间异常敏感,这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却有一个心碎的原因。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希望我也不记得。

我决定出去走走。

雪很深,没过脚踝。

破落的桥上没有行人,江面上汽笛的声音很远很远。城市像是华丽落幕的电影院,只余几声寂寥的咳嗽。微光世界里沉默是被时间抽离的永恒。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你能动。时间停了,就不会死亡,犹如生生不息的寂寞。

我裹紧风衣,背过身看着留在后面的脚印连成一条长长的线。风吹过城市上空,带走了声音,带走了气味,也带走了我的足印。

那些痕迹被深埋在雪里,像是置身在莫大的虚空里,我无法证明我存在。我是幻影,抑或这个世界本身就只是我的错觉,当我醒来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感到我好像失落了什么,后来我终于发现,我有太久没有开口说话。

我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到了一打啤酒,在黑暗的隧道里找到另一个醒着的人。

他是一个流亡者,一个吟游诗人。

我们在喝下半打的啤酒之后,开始交谈。寒凉的液体流过身体,四肢变的冰冷的时候,心似乎就温暖了许多。

我告诉他,别人叫我Dido。

我告诉他,我一直在旅行。

我说我去过许多城市却最终连它们的名字也记不清。我绝大多数的时间是在车上,睡睡醒醒,时间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也委实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喜欢给时间套上模子,在哪一段该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定的。比如说一定要在八点五十九分打卡,一定要在五点四十五分钟脱左脚的袜子。

他懒懒的靠在墙壁上,微笑的看着我。

那让他们感觉踏实,他淡漠的说。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赌徒,酒鬼,流浪汉……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赌徒需要赌博的刺激麻木生活,酒鬼需要依靠酒精制造理由,而流浪汉需要依靠流浪感觉安定。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清晰的感觉到生命。

时间的尺度本来就不存在,没有日期,没有时限。只是人们习惯了把发生的事情叫做过去,然后迷失在错乱的时光里。

这让我想起了我房间里的时钟,我告诉他我假设过那个时刻发生过很凄美的故事。

他很有兴趣的听我说完,片刻的沉默。

火车轰鸣着从上面碾过,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墙上的壁画。微弱的光线打在浓烈的金黄上折射出绚烂的光芒,炽烈耀眼。口琴的声音在隧道里放大,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肯定,那一定是饱含着忧郁和悲怆的。

他说,All beauty must die。

麦田总有一天会荒芜,而我们也将老去。时间席卷生命,美的归宿终是毁灭。活着不过记录一种状态,而死亡是结束活着的唯一途径,也是通向永恒国度的入口。在最灿烂的时候夭折,美便凌驾于时间之上,主宰生命。

游离在死亡的唯美和现实的残忍之间,自我放逐在悲壮的幻影里。

什么时候了?我问他。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说。

我想起了槿。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是他死的时间。那年的天空下着大雪,和今天一样。

我起身离开,墙壁上的金黄在身后连成一片,烈火般燃烧着。我把风衣留下来,我想他比我更需要抵御冬天的寒冷。

风扬起红色的裙角,单薄炽烈的花瓣在雪地上盛放。

我突然强烈的怀念起那些日子,我似乎该回去了。

临走之前,我又一次去了那个隧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许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只剩下墙上浓郁的金黄像潮水一样汹涌。

他把口琴留给了我。

我想起他的曲调,那是种战栗的诉说,残酷的剥离所有掩盖在灿烂下腐败的伤痕,泪流满面。

开往回忆的列车没有终点。

我一直迷恋这样的感受,安然的蜷缩在墨绿色的座位上,倚着窗子看飞速倒退的风景。如同故事,从不曾离去,是你的前行遗落了当时的情怀。

流亡的时代充满了伤感与混乱。

我试图整饬而宁静的活着。我想除了时间的淡漠之外,我还算正常,饮食节制,看长长的文艺片会睡着,不断旅行邂逅不同的人,然后刻意忘记。

我向别人介绍自己说,我叫Dido。

然后我想起那段岁月。那时候,我还叫做浔,而不是Dido。很久以后,当有人告诉我浔代表漫溯,追思与迷惘的时候,我深深的爱上这个字,可是我已经彻底的失去了它。

我一直很清醒,并且像是朝圣的信徒,目标清晰。

列车在深夜抵达。

沉睡里的城市安静的像水,它保持着和我离开时同样的姿态从来没有改变。我想我一直都可以触摸到这个城市的心跳,钝重而缓慢的。太多太多的绝望沾染了眼泪之后在心房里迅速的膨胀,时光抽离空气,城市静默着在光阴深处一天天的风化老去。

于一片冰冷的黑暗里,我像一只结束了漂泊的候鸟。此刻,我感到脆弱。我一直在想我的十七岁。那时候我和现在一样,常常感到无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夜班车最后一排,呼吸着城市夜晚糜烂的气味,遥望整个城市的孤独,一如一只漂泊的候鸟。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习惯于一个人旅行,与纠葛的不安全感斗争,与掌纹里宿命的断裂对抗。

或者,我注定了漂泊。

枫树大街7号的白房子,被昏暗的灯光晕染上淡淡黄色的光亮,像一只安静忧伤的小象。院子里落满了枯黄的叶子,蔓草颓败生命,繁华过之后在静寂的角落倾覆所有齐整的过往。

也许是我的记忆欺骗了我,我从来没有看过枫树大街如此落寞和郁郁寡欢的样子。

风穿过街道带走生命的气息,盘虬的枝干向外伸展,枝端的断裂流失了水分之后萎缩成干瘪的疤痕。

荒芜的边城,没有声,没有光。

我的十七岁,十五岁,十二岁……所有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被距离剪断在枫树大街的上空纷扬然后定格。

苍老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华丽织锦的青春落拓在十七岁的眼睛里,背离了上帝的指引,逆向黑暗的深渊,唤醒沉睡的欲念。以躯体做土壤,隐晦的话语自撕裂的伤口之上开出绚烂的花朵。

将整个城市的记忆甩在身后,在苍茫的大地上流离失所,自我放逐。

我是一个残缺的人,没有过去和未来。

夜色里有舒展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温热的呼吸开启城市凝固的结界,时间如流水从高空自静止落下。

进门之前我检查了邮箱。过期的报纸,促销广告,宣传单页,还有宁的来信。

房子整洁干净,一如我从未离开。

时间的玩笑。城市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我就是荒城的主人。在我离开之后,荒城就不复存在。我回来了,一切便从中断的地方延续。

我笑着,眼神明澈哀伤,宛如十七岁的模样。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凌晨。日光熹微。

等我收拾妥帖,天空已经泛白,街上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扫把哗哗扫过的声音,安静淡然。光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在樱桃木的地板上铺开薄薄一层。

我掀起巨大的落地窗前白布遮盖的画板,炽烈的颜色沉淀了时间之后变的喑哑黯沉,风干的色块埋葬彼时的故事。

古老的城堡落满皑皑的白雪,模糊成遥远的背景。乌鸦黑色的羽毛零落在空旷苍茫的雪地上,浓烈的血和新鲜的尸体在凛冽的白色上触目惊心。

我想起了我的槿和我的十七岁。

命运总是在适时的时候在你的生活里安排一个人,带给你温暖和伤害,然后抽身离开,将你陷入无爱的恐慌中无法自拔。悲伤,咆哮,绝望都没有用。绝大多数的时候我们还是要一个人走下去并且走很久。

许多人,许多事都已经成为记忆的倒影,比如槿,比如宁。

槿死了。宁在我走之后的第二个春天也离开了这里去了澳洲。

阳光温暖。

我坐在厚实的地毯上翻阅信箱里过期的报纸,促销广告。礼拜四,洗衣粉减价。礼拜一,市政规划政策出台。

平整的纸页在手心微微泛黄,这让我感觉到时间的存在。

宁的来信。牙白印花暗纹的信封,厚重而有质感。

手指点过那些暗红色邮戳上的日期,三十五封。从我走后的每个月七号,宁都会寄出一封信。从枫树大街的另一头,从另一个半球的海岸。每封信里都夹着一张照片,古铜色的怀表在荒凉的背景里悄无声息的落寞。

三点四十七分。

照片的右下角端正的小字记录着日期和天气。三月七日,有风。七月七日,晴。

我把照片按照次序摆在地板上,审视着过去三年的时光。

光和影虔诚记录的往事,是我们必须深刻理解的劫难。参悟过去是为了关照来生。在往复的时间里溯寻成长的痕迹,是绝望的美丽,触碰和抚摸身体内最柔软的欲望。

从断崖的一边到另一边,生活之于我像是一段巨大的空白。而我,只能凭借臆想虚构成长的轨迹。可是时间依旧停留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对着照片怔怔的出神,恍然听到楼下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走下楼去,是音。我仔细打量着她,三年没有见,褪去了年少时的偏执与幼稚,音身上愈发的有一种端正的美,是一种来自良好的家庭氛围和疼爱孕育出来的健康与和顺。

她合上门转过身的时候,被我唬了一跳,表情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我回来了。我对她说。

恩……唔……是宁临走前托我偶尔来这里看一下。她有些局促的说着,视线在迟疑着没有着落。

哦。我应了一声。时间在空气里的组成发生微妙的变化,犹如沙漏的石砾在空气里翻腾。我们站在深渊的两边抽象成时光摹刻的画面,望向对方眼中的自己,不安并且悲伤。

对于彼此来说,我们像是残缺的倒影,将一直深埋在体内无法言说的秘密赤裸裸的抛在面前。我无法面对时间砥砺之后蜕变的音,正如我无法面对从十七岁就顽固的不再成长的我。而我对于她来说,则是一段她永远不愿意想起的恐怖记忆的根源。

她应该恨我,可是她做不到。她应该忘记我,可是她也一样做不到。

我和音之间,始终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大雾。

她告诉我,在我离开之后,宁总是一个人到寂落的白房子里坐很久。他一个人打扫整幢房子,坚持不许别人插手,直到最后不得不离开这里去澳洲念书,才会托我偶尔来看看。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却掩饰不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说,宁特地叮嘱过不要改变这里所有的摆设。门边的拖鞋,沙发上的抱枕,吧台的杯子……还有落地窗前的画架和因为没有旋紧盖子早已风干的油彩,除了院子里的草坪。宁坚持不要清理。

我想,我是可以理解的。

在那个迷茫的年岁,现实和想象的罅隙填塞了失落之后无力再承受更多的改变,却也难以接受现状的困窘,渴望成长却恐惧未知。希望卑微如同荒草,孤独蔓延过记忆的洪荒和灼烧。

我对着她微笑,安然。

翌日。日光倾城。

城市在盛大的阳光里安宁。淡漠了轮廓的街道和建筑从深海里浮出痕迹,车辆从身边穿过,却像是静态画面的挪移,是早就导演好了一幕戏,旋律是永恒的时间与孤独。

飘零的年份里流连过许多的城市,却始终觉得这座城有着与生俱来的落寞,尖锐的刺穿盔甲,飞蛾扑火般鲜血淋漓却无法挣脱。

我大部分的记忆都发生在枫树大街。

枫树大街的并没有种满枫树,而是在路边栽满了法国梧桐。夏日的繁荫和深秋的落叶覆盖整条街,我就在这样晦暗的光线里塞着耳线神情冷漠的越过明灭的季节穿过长长的街道抵达我的岛屿。

我有很多的时间呆在枫树大街777号。那是一座很小的教堂,在大街的另一端。我一直都没能明白,在枫树大街这种寸土如金的富人区,怎么会有这么一所小小的教堂存在。后来,我想大约越是有钱的人也就会有更多的话无法诉说,也就更需要向万圣的主祷告。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情绪过于激烈的孩子,生活在一种深刻的无望里。生命的脉络纠结在一起,牵动最微末的神经,所以我敏感惊惶并且总会感到疲惫。

但我想,我不能常常打扰上帝爷爷。

我只想安静的坐着,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看着我亲爱的槿念诵赞美诗的样子。他是那么的美,日光汇聚在他的眼睛里漫过我张皇的年月。

而现在,日光倾城,街尾却再也没有熟稔的等待。

我坐在教堂前白色的长椅上,天空干净的宛如浣过溪水。关于过去的事情,在脚下的衰草里蔓延滋长。

槿最后安恬的笑容,离开的时候宁眼睛里铺天盖地的落寞如同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落下。将我镂空的三年时光埋没。我站在离开的地方转身回望彼时的日光倾城。

那时,我叫做浔。

一个人住在枫树大街7号的房子里,衣食无虞,生活富足。这都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虽然将我遗弃在他们都不愿回忆起的地方,各自过各自幸福的生活,可是并没有让我因此窘迫难安。

十岁以前,我是幸福的。或者说我觉得我是幸福的。生活像是夏天甘冽的水,滋润着我小小的希望。我生活安乐,父母虽然很忙,但偶尔也会集体出现对我关怀备至。我的日常起居被我叫做姨母的女人照顾的很好,我按时上学,放学,规律的生活。

我想我从小就是一个寡谈的人,除了姨母之外所接触的人也就只有槿和宁。

宁的家在我的房子对面,枫树大街43号。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姨母会回到城市另一头她的家里去,而我总会和宁一起去他的家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直等到姨母回来接我回家。

宁的母亲是一个和善的女人,总是有很慈祥的笑容。她站在门口,像一朵雍容的花,等着宁放学,亦会为我准备我喜欢的慕斯蛋糕。

我时常在写作业的时候偷偷的看着她,她端坐在沙发上专注的看手里的杂志,姿态优雅淡定。她身上总有一丝泉水般清新干净的香味。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三宅一生,妩媚迷人的气场总是让我莫名其妙的感到亲近和温暖。而我的母亲身上总是弥漫着NO.5奢华的香味,高贵冰冷。

我偶尔会看到宁的父亲,是极其儒雅的男子。他会在回家之后在宁的母亲身边站一会,或者窃窃私语,眉眼含笑。

我总在这时候回头看宁,他专注的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灯光在他的白色的校服上泛出淡淡的光,他的表情天真纯洁不谙世事,像是童话里的王子。那是种来自温暖和安定的生活孕育出的气质,因为幸福,所以更接近美好。他是受人喜欢的,每个人都喜欢看美好的东西,畏惧毁灭,畏惧伤痕和疼痛。无法承受生命中注定的断裂和无望,也无法懂得腐草上绝望的萤火。

这时候,我总会想起我的槿。

他安静的站着看起来是那么忧伤,身后的十字架像是永恒不灭的风景,也是生命里的注定的劫。他明亮的眼睛蒙了迷雾一样的忧伤,看不到却隐忍的生疼。槿的美是一种落拓颓废的优雅,掺杂着黑暗与疼痛,撕心裂肺。我喜欢把手贴在他的胸前,想象那是时间巨大的黑洞,将靠近的一切席卷进去。抑或是宿命的伤痛,与生俱来的伤痕,滴着血连着肉触目惊心。

死是永生之门。

槿总是不断的重复着这样的句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容模糊。

我清楚的知道,我对槿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深刻的迷恋。

在偌大的城市里,除了他我看不到任何比他更美好的人。

从很久以前的过去到很久以后的现在,每当我想起那些日子,槿悲伤的笑容就像是暴风雪清晨的白色雪花,在我的世界肆虐狂奔。

我最终还是不懂得。

在我十二岁的那年,姨母被查出胃癌晚期。医生语调冷漠的向小小的我简短的宣读了姨母的死亡判决书。

我并不真切的懂得死亡究竟是什么,但是我从身材娇小长着雀斑的小护士同情的目光断定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哭泣,大声的哭。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害怕或者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我的不满。可是,我又为什么不满呢?

姨母的丧事是简单甚至匆忙的。

我从父母的口里得知了姨母的故事,是电视剧里惯常不过的烂俗情节却依旧让人想要落泪。

他们告诉我说,姨母年轻的时候邂逅了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她顽固的爱他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甚至心甘情愿为他孕育生命。这一切没有人知道。直到最后所有人都察觉到姨母的异样,她喜酸嗜睡,并且肚子渐渐的隆起来,而姨母却还未结婚。所有的流言蜚语一起指向她。女人们在背后指着姨母不在窈窕的身段窃笑,男人们更加肆无忌惮的盯着姨母越来越光洁的皮肤,小孩子笑着跳着跟在姨母身后,互相吵闹的叫着“破鞋”。

我想我的姨母是真的很爱那个男人,所以才不惜为他跳河。

当她被救起的时候,已经很虚弱,孩子也因此早产智力低下。身体好转之后,姨母便一个人离开了那个地方来到这里工作。她不断的寄钱回去,拜托邻里照顾她的孩子,却执意不肯回去看他。

那个本来就不该降生的孩子最终还是死去了,五岁的时候溺水而死。

他们说,那个孩子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恶的种子,他的存在就是罪的延续,所以他生来就注定了死亡。

后来,我在很长的时间里总是会梦到一双忧郁的眼睛,它来自那个死去的孩子,但也更像我的槿。

我的父母在操办完姨母的丧礼之后,将我托付给宁的母亲,留下了更多的钱然后各自离去。在送他们上飞机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父母似乎并不是那么恩爱。我回头看站在我身后的宁,他的眼神带着怜惜。

那一刻,我自以为的幸福像胶片一样咔嚓一声被剪断。我的小时代随着飞机起飞隆隆的声响被流放,我像风一样成长。

宁安静的跟在我身后,陪我穿过林立的高楼,走过长长的街道。世界都没有了声,车子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变的很缓慢,时间被拉长,我们就在这样的背景里沉默了一个又一个轮回。

我停下来蹲在马路边哭泣。

他犹豫着最终走上来,把我的眼睛蒙上,低声的告诉我。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没有了。

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宁的母亲和宁对我比以前更好,我却比以前更加沉默。

我花更多的时间和槿呆在一起。听他对我说,死是永生之门。听他对我说,死的毒钩就是罪。我们背靠着背坐在他的小床上仰起头看高高的屋顶,我觉得我似乎比以前更了解槿的悲伤。我站在他长在心脏的伤口中央,不停的流泪稀释他浓烈的绝望。

我故意忽略我身后宁忧伤的眼神。

十五岁的时候,宁收到了音的情书。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坐在地板上看我画画。他的目光是游离的,一杯接一杯的喝水,却仍旧什么都不说。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告诉我,音写了情书给他。

我应了一声,继续在纸上添上最后一笔。

雪原上孤单的教堂,红色的屋顶。栖息在十字架上眼神忧郁的乌鸦,像是自黑暗而来的意念。

他看了很久,对我说,我走了。

宁真的走了。

我常常会看到他载着音从教堂外一闪而过。那是个幸福的孩子,笑的时候会扬起头,眼睛微微的眯起来。头发很长,像我一样无药可救的喜欢白色。

槿站在我身后说,你们很像。

我愕然,随即转过身淡漠的笑笑,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印下浅吻。我伏在他的肩上,感觉他的呼吸。

我的槿,是一个越来越美的男子,却始终忧郁。

温暖的日子里没有成长,时间轰轰烈烈从脆弱的心上碾过。

我想可以这样一直下去,永恒存在不存在并不重要。我只想一直看着我的槿,看着他在时光经行的隧道里对着我微笑。

时间可以淡漠故事,但不能抹去疼痛。

白雪倾覆了城市的脸,埋葬少年无知的幸福。绝望刺破记忆上厚厚的冰床,在静默的城市里生长。

我们的青春,我们的伤痛蹒跚被时间纹上古老的图腾蹒跚在黑暗的国度里。

美的归宿终是死亡。

十七岁的冬天,我的槿离我而去。

我始终不能相信,音那样柔弱的女孩子竟然会产生那么强烈的怨恨。我站在被雪覆盖的屋顶,看着她在我面前愤恨的咒骂,流泪,低声的哀求。

整个城市一片寂静,雪落在眼睛里,心上化出一片空白。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相敬如宾的父母,我感到我的生命像是一场巨大的谎言。而我始终后知后觉,或者说只是我一直都不愿意去发现。这个落寞的城市发生的一切像是无声电影的镜头,连绝望绽放都没有一点的声音。躯体内开出炽烈的花朵,疼痛的呼吸啜泣依然无声。

我的姨母。她面无表情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神空洞。老人们说人在临死之前,总能看到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事情。我仿佛可以看到姨母目光聚焦的地方被光模糊了的脸,男子苍老的面容还有孩子忧郁的眼睛。

我想起在隧道里的男子始终垂着的头,死神兜帽下喋血的欲望。金黄的向日葵在身后变成灰黄的颜色,最终没入黑暗的水里。

城市在巨大的潮水里起起伏伏,我的年华涉水而过,时间在背后留下苍白的倒影。

我开始糊涂,忘记了我为什么会站在屋顶,为什么音会看起来歇斯底里。

槿和宁在音的身后,神色慌张的对着她不停的说着什么。我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他们离我越来越远,似乎隔了几个世纪的距离。而我,只是一个看客,冷漠的看着所有的故事发生,然后被千年不化的冰雪掩埋,在时间的段落里销声匿迹。

我看到我的槿,他的眼睛愈来愈忧郁,好像积蓄了几生几世无法消解的哀愁。他注定是为了承受悲伤而来,他是这个世界的罪,是黑暗里最美的怨念。他的生命终归会毁灭,宿命里的断裂和恐惧都将离他而去,一如我沉默的年华,被深埋在城市的废墟里。

我的槿,是我残破青春的所有记忆,一场华丽而异常疼痛的梦。停止成长的三年是我一直坚持的幻影,无耻的延续迷离的梦境,捕捉注定离散的风。

我笑了。我的槿,也对着我微笑。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美,在城市风雪的背景下,倾城。

他慢慢的向我走过来,跨越梦纵深的沟壑,抖落记忆的尘埃与琐碎。

音扑到槿的怀里,啜泣,哀求。

宁在远处安静的站着,我突然觉得他是这么悲伤的一个人,时间的碎屑粘附在他的身上,留下温润的伤痛。

槿推开音,仍旧对着我微笑。我好像可以听到雪落在他睫毛上的声音,听到他在风里缓慢的说话。他说,死是永生之门。美的归宿终是死亡。

他抱我,怀抱冰冷,像是失去温度的梦。我的记忆和时光在他的血管里不断的循环,支撑着我们共同的脉搏。

音愤怒的冲过来,宁安静的站在远处。

我的槿像一片脆弱的叶子,在纷扬的哀愁里跌落。城市给予的幻象碎成一片又一片,落在他的眼睛里,那些忧郁淌着血在白雪上绽放唯美的花朵。

城市,陷落。

我抬起头,下起无声的雪。教堂红色的屋顶被雪覆盖,十字架划破空气撕裂城市的寂寞。

宁从窄门走过来,时间的列车在身后呼啸而过,消失在黑暗的隧道深处。

他笑着对我说,你回来了。

音站在他背后,笑容安然。

我亦微笑。废墟的上空腾起灿烂的烟火,照亮流年的黑暗无边。

荒城,是时间的谎言,记忆的幻影。过往,是注定断裂的梦。

后记:

我不知道有多少个人认真的看完了这篇文章,并且看到这篇简单的后记。但是,我会心存感激,因为毕竟你们来过了,看过这个漫长的旅程,和浔一起艰难的回溯疼痛和绝望的记忆。

如我在文中所说,浔,代表漫溯,追思和迷惘。我们的生命像一条河流,年华涉水。那些永远奔腾的故事和湮远的年代却成为骨髓里永远无法抹去的疼痛。所以,我用余下的时光逆流生命的河,在微光倾城里寻找那些被遗落的故事。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完成这篇小说,异常痛苦,但是,我想总有一些东西在慢慢的沉淀。我的朋友对我说,无法看懂这个故事,所以一直搁置不予发表。但是,最终还是放了出来。向看过这篇文章的所有人致谢。

我想,我们终究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