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望

路石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8-29 09:26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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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描述了朝天望颇具戏剧色彩的一生,尤以小程的悼词最为精彩。小说情节跌宕起伏,细节描写祷文,人物栩栩如生,推荐共赏!

(一)

一翻过秦岭,就是小有名气的秦南县了,县城不大,却一走进这小县城,第一个进入视线的就是那环卫工人,纯一色的穿养路工一样的服装,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支队伍是两年前,新一届县委县政府为申报国家级卫生文明县城才组建起来的,这之前整个县城就一个“环卫工”。

说起这位所谓的环卫工,全县城人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就是“朝天望”。

其实朝天望,也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它的特征的一个写真。谁也无法考证,这个名字是什么时间、什么人给他起的,反正全县城的人都一直就这么叫着,谁也不去考究他的来历如何,谁也不想去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因为名字也只是个代号,对于人们和他来说都并不重要。

一个很有特征的老头,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相貌长得有些出格,眉棱、额角、颧骨、下腭,全都峥嵘的突出,两腮、太阳穴、眼窝却又可怕的陷进去,两只眼球显得格外的大,黑少白多,象要滚出来的样子,加上一腮黄褐色的胡须,坚硬而蓬乱的蜡起,一般人见了的确还不敢正面去看他。他的整个脸盘就象一块峰峦叠起的山地,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苦难”。

这老头一个明显的特点,在大街上走,头仰望着天,行走时,嘴里不停地哼着呜呜啦啦不伦不类谁也听不懂的小调,自我欣赏着,不紧不慢的悠闲自在的旁若无人地走着,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朝天望的名字恐怕就来源于此。

如果一个人的特征太明显,就会让人们忽略他的一切,只知道其特征了,其实放在平时也没有什么,然而,在公元两千零六年深冬,他意外地死了,他死得很突然。一天晚上,天下着大雪,整整下了一个晚上,满县城被厚厚的雪所覆盖,

第二天早上,人们都比平时起得迟了一些,住在县城北关的李二被尿憋着了,爬起来提着裤头就去公厕撒尿,跑得快了一点,刚上坎就摔了一跤,一跤下去,正好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给碰上了,仔细一看,怎么雪里还埋着个人,差一点他的脸就和雪里埋着的人给挨上了,一下可把他吓坏了,连站都没敢站起来,顺势滚到马路上。这时他浑身稀软,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李二抖了抖身上的雪,一看周围静悄悄的,还没有一个行人,他想,这个人到底是谁?死没有死?于是再次走到跟前,这人整个身子都被雪埋住了,只是脸还隐约露在外面,仔细一看,那不是朝天望吗?喊了两声,人一动也不动,他断定这人十有八九是死了,便扯着嗓子喊,一会儿四周就围满了人。

“昨天还好好地,怎么就死了?”

“就是,昨天我还见了,拉个架子车在街上走,还挺精神的。”

“就是啊,还不向公安局报案?”不知谁说了一句。

一位好心人,便掏出手机,给公安局打电话。

看热闹的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可是,谁也不敢动,等着公安局的来验尸。

很快公安局刑警队来了两名警察和一名法医,围观的人们被公安人员一驱赶,便自然形成了一个不规则圆。

只见公安人员忙乎着,拍照、测量、又将尸体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另一名公安民警,记了好厚一漯笔录,同时,还从死者的嘴里取了一些粘液放进试管了。然后把一名民政部门的同志叫到一边,嘀咕了几句,还将尸体旁边的两个空酒瓶带上,便匆匆地走了。

尸检报告出来了。

“……

体外无伤,腹内无毒,非他杀。

死者,饮酒过量,行至公厕处酒性发作,倒地不起,之后天下起大雪,旷野温度极低,暴冻而死。

……”

非他杀的消息,人们很快都知道了,这时才都松了口气。

但议论也挺多。

“这人死的真可怜!”

“忙碌了一辈子,就这样死了。”

“这人死的怪可惜的。”

“这人一天清福也没想到,就这样走了,太悲惨!”

……

“该死,这人留在这个县城,简直与这个旅游山城极不协调,有煞风景。”

不知是谁的一句话,却招来了谴责。

“他妈的,真二杆子!”

“就是,真他妈不是东西,人家朝天望是吃你喝你招你惹你了,说这话不嫌损,真缺德!”

……

人们纷纷为之打抱不平。

朝天望的死,唤来了大多数人们的同情、怜悯、惋惜。

整个县城一阵骚动。

朝天望一死,满县城的人都知道了,很快就传到县政府领导那里。

分管副县长便让秘书将城建局长、民政局长电话传来,又叫来办公室主任,一块开了个小会,专题安排朝天望的死后安葬问题。

接着县长说:朝天望死了,但他生前对我们县城的卫生来说是有贡献的,基于这一点,叫大家来,就是安排他的死后安葬问题,由城建局具体办理,民政局协助,政府办协调。原则是按照县城的风俗操办,再开个追悼会,既节俭又大方。党中央不是要就构建和谐社会吗,这次为朝天望操办丧事,一定要让广大人民看到,构建和谐社会在我县的体现。

就这样吧,下去操办去。”

操办丧事的任务落到了建设局办公室的身上,主任让文书小程写悼词。

朝天望这人,也不是建设系统的职工,只是城建所的一个编外人士,其实连一个编外人士也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在城建所的工资花名册上领过钱的人罢了。

朝天望何其人也?怎么能就在城建所领钱,说来还真有一段来历。

文革刚一结束,这个小县城,当时连一幢楼房也没有,这哪里是县城,连现在的一个山区小乡镇都不如,一条窄窄的街道,长不足一华里,宽不足十五米,两边只有极不协调的高高矮矮、参差不齐的小土房。若不是在县委和县革委会的大门旁挂有两块牌子,外地人一定会把它当成一个村子。

就在那个时候,突然间,县城出现一个衣衫破乱,蓬头垢面的男性,也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龄,一天到晚提着个蛇皮袋子在街道转游,拾着垃圾,老是头昂在天上,悠闲自得的旁若无人地来回转悠。

刚开始,人们见了还真有些倒胃口,可街道却被他弄得干干净净,时间一长人们还真觉得这个和村庄一样的小县城离不了他,就这样很快被这个小县城所接纳。

不论天晴下雨,风雨无阻。后来城建所见他挺认真,就让他做个零杂工,每月给他二十元钱。他的任务就是管理街道的卫生,清理街道的垃圾,于是绰号“朝天望”这个名字就上了所上的工资花名册。

究竟他姓甚名甚,生辰何时,一直无人知晓。写悼词,生平事迹,作为做多年文字工作的小程来说都不在话下,可单就简历来说可难住了他。

小程正犯难时,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朝天望不是被判过刑吗,开个介绍信,到法院一查不就清楚了吗。

小程顺手开了张介绍信。

法院管档案的很热情,帮他找到了当年朝天望被判刑的案卷。

小程从案卷的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请管档案的帮忙看,也没能找出个标准答案。

管档案的说,就看他个人的交代笔录吧。

这倒是个办法,他便仔细看。

讯问笔录

讯问时间:一九七一年四月十四日

讯问地点:县公安局刑警队讯问室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我妈没给我起名字。

问:朝天望是不是你的名字?

答:不知道。反正人家都这么叫,就算是吧。

问:那年出生的,多大了。

答:不清楚。我妈说我裤带上的铜钱是多少,我就是多少岁,以前裤带上的铜钱是我妈给穿的,我走的时候我妈给我装了一竹筒铜钱交待说,以后让我每过一次年就再穿上一个,我就照着做,最后一个是去年过年穿上去的,你们看(他顺手将裤带解下交给询问的干警,干警一数,不多不少三十六个,今年是一九七一年,三十六岁,往前一推是一九三五年生)。

问:是不是三十六岁?

答:我不知道,你们数数多少就是多少。

……

小程想,看样子是不会找到准确答案的。但是这么一个老实疙瘩,又怎么能犯罪呢?到底犯的是什么罪?带着这个好奇心他不得不想把案卷看下去。

问:你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和谁做什么了?

答:不敢说。

问:怎么不敢说?

答:人家都说那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出来人家会笑的。

问:那你为什么又敢做?

答:想得没办法。

问:你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答:不知道。

问:放老实点,不然就揍你。

答:我老实,人家真有人还把我叫老实。

问:就把昨天你在公厕旁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答:我说我说,不说我怕挨揍。昨……昨……昨天,我……我……

问:慢慢说。

答:嗯。昨天下午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我送完垃圾回家刚走到公厕处,要撒尿就去公厕撒尿,撒完尿出来,见花花和黑黑(是陈五和张三养的一公一母两只狗)在一起,开始黑黑围着花花转悠,接着花花不动了,黑黑便转到花花的背后,用嘴拱着花花的尾巴……

问:说这个干啥,说那个!

答:不,我得说,没有这个就不会有那个,就怪那对狗东西,要不然我也不会的。

问:那你就接着说。

答:黑黑嘴一拱,花花的尾巴就翘起来了,黑黑就用嘴去添花花尾巴下面的那个东西,然后黑黑的两只前腿就搭上了花花的脊背,黑黑从肚子里放出一根长长的棍子,塞进了花花的屁股里,黑黑就动作起来,花花两只后腿叉开又慢慢下蹲很好受的样子,我看着看着,浑身一阵热,裤裆的那个东西也不听话起来,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硬硬的。我正发愣时,从女厕走出个胖胖的女人,长得很好看,我控制不住,就一下子扑上去迎面抱住她,我用那硬硬的家伙在她的裆部顶了几下,又用嘴去亲她的脸,这时她大声惊叫,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这时来人了,我一下子慌了,就放开了她,她蒙着脸哭着跑进了附近的院子。

当时我只感到从肚子里流出了好多粘粘的东西,裤裆湿了,身子也软了,就坐在了地上,一会你们就来了,我就进来了,经过就是这样的。

问: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她是我们县新来的革委会主任的爱人,你知道吗!

答:不知道,革委会主任是什么?我只晓得她是个女人,很好看,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

小程从法院出来,还是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情况,仍没有了解到朝天望准确的基本情况,却意外的知道了他的一段艳情故事,真正地考证了人们的一种传说是真实的,顿觉一阵恶心。于是产生了对他的异样看法,也有了一种悼词再无法写出来的感觉。

小程一向是个工作踏实的同志,他想开追悼会是县长安排的,写悼词是局长安排的,能不认真去写吗?必须写,而且要尽量写好,不能因这个,而使领导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印象,要写好,就得有他值得纪念的一些东西。

想到这里,于是他决定,把原城建所的一些老同志、居委会的老同志、以及把与他生前经常在一起做活的人,召集起来,开个会,在一起议论一下他生前的有关情况。

大家说起朝天望,简直就像一个个家庭主妇烧菜做饭,油盐酱醋就那么一搅和,便有滋有味。

朝天望人长得是苛碜了点,做其它的事看起来很苯掘,但对于他涉足垃圾这个行当有关的事项,他的脑子似乎又比其他人的脑子多了根弦,无人不佩服他的能耐。

在公家还没给他钱以前,他还没觉得什么,当正式给他付工资以后,他就感觉到了逐渐有人乱扔垃圾了,他思忖了几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用以牙还牙的方式,也给予他们惩罚,凡是谁家门前乱扔垃圾,他就把垃圾用锨铲起来,直接放在哪家的大门上,这样一来很快给治住了,再不敢有人乱扔垃圾了。这个由他炮制出来的治理办法却管用十几年。时间一长,这办法慢慢也就不那么管用了,又有人往街上扔垃圾了,他纳闷了几天,又想出了一个新招,凡乱扔垃圾的每天罚款五角,这个办法一传开,十天以后满县城有秩序井然。

现在人们一说起朝天望对县城的卫生管理,就神了,说他一个人比现在十几人的城市监察大队管得还要强好多倍。

他这个人,恐怕天生就是个管垃圾的料,不仅与垃圾有缘,而且管理上还真有他的办法。社会在不断地发展,县城的人口也越来越多,房屋也越来越多,虽各家各户都比较自觉,门前的垃圾堆的还整齐,毕竟还得他一锨一锨的往他的垃圾车上铲,一来耽误工夫,二来增加了自己的劳动量。他想,现在家家都要买东西,谁家都不缺废塑料袋,如塑料袋一扔被风一吹又成新的垃圾源,他又想出一招,利用废旧塑料袋装垃圾,他便给城建所长提了个建议,召开大会进行宣传,他的建议得到了支持,打那以后,市民又养成了用袋装垃圾的习惯,他也从中得到了最大的实惠。

朝天望还真是个怪才,别看他是个连自己名字和年龄都不知道的人,却还真会想出一些在垃圾上赚钱的招,开始除在城建上领一月二十元的工资外,在他收垃圾的同时将一切能卖钱的东西,都积攒起来卖掉又能赚些钱。后来县城开始有楼房了,那时候楼房都设计了垃圾道,他便找到这些楼房的主人,揽下了出垃圾的活,开始一月出一次,再到两月出一次,后来一季度一次,楼房也开始慢慢多起来,工时费也从开始的十块,涨到二十、三十……六十,赚的钱也慢慢多起来,钱一多他也慢慢潇洒起来,隔三差五一个人到小食堂点上两个个菜,在来上半斤二锅头。天热了,他拉着个架子车走在大街上,肩上搭着条黑不溜秋的汗毛巾,手上还提着瓶矿泉水,走着喝着嘴里哼着,被街上那几个傻男人,看在眼里,馋在心里,时不时吞口水,也因此这帮人每一天都会重复寻找着他的踪影,简直就成了一个尾巴,似乎就是要从他的身上找到点什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慢慢这朝天望的身边就就有了一帮“护卫”,也不知道是朝天望有钱,还是别的什么,时不时他还给他们买点瓜子什么的小玩意,让他们馋馋嘴,漫漫的他们也成了形影不离的“垃圾”朋友,朝天望在他们中间智力是最高的一个,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老大了。

说到这些垃圾朋友,他们到一起,就会提起一些他们永远弄不明白的新鲜事,在他们看来唯独只有朝天望才知道,于是就每天要都在他那里去寻找到答案。

凡不明白的事都要去问老大,只有老大才是最权威的了。

“天为什么会下雨?”

“问老大去。”

“车为什么会跑?”

“问老大去。”

“男人是不是和女人长得一样?”

“问老大去。”

…………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只有老大才知道。因为别的人即使是知道也不会给他们说,也没有人给他们搭理和说话,凡是不懂的事就只有问老大了。

一天他们一帮垃圾朋友到三道井沟里去乘凉,看到一位老人赶着一群牛,其中一位突然向老大提出一个问题。

“哎!老大,你说,那头大公牛两只后腿中间吊着那个东西是什么?”

“哈哈,那是一条腿,你不知道。”老大说。

“是腿为什么不走路?”

“你们知道什么是领导吗?”

大伙儿都直摇头。

“领导就是头头,凡是头头都不干活,只指挥别的人去干活,干活的想偷懒,他就会敲打敲打,让他手下的人不停地干。公牛后腿中间的那只小腿就是那四只大腿的领导,懂了吧?”

大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大又接着说,“你们看,那只小腿虽小,但它是领导,那四只大腿还都得听他的,大腿移动他就高兴,摇头晃膀,还不停地敲打着两只后大腿,两只前腿看见了,害怕挨打,也就不得不走起来,不信你们仔细看看,四只大腿走得越快,他越高兴,从他那股得意劲就能看出来,你们说是不是啊?”

他讲得神采飞翼,大家伙儿听得津津有味。就这样这帮人似乎离不开他了,整天没事就跟着他转。再后来到楼房多了,垃圾一个人实在出不过来的时候,他就想出了一个主意,不是有这几个整天跟着自己转悠想从中取点经的“傻子”吗,何不去利用它你们呢?他便给每人买辆架子车,让他们帮忙拉垃圾,只管饭不给钱,一下子这帮人就更能整天和他在一起了。这帮人觉得虽然有点累,可是有人给饭吃了;虽然吃的不是多好,可是也比在家里要好。因为这帮人在智力上都有问题,自己又不会想着去干什么,在家里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他们的生活问题,也在精神上得到了快乐,几年下来全城有垃圾道的楼,一下子增加到一百多幢,活一多,又不挣钱,这帮人也就有点不好好干了,这时朝天望又想出一招,自己干脆就不干了,就叫那几个跟着自己干只管饭不给钱的垃圾朋友去干,包给他们一次付给二十元钱,自己什么也不干还尽赚四十元钱,这样原来那几个没见过钱的,不但高兴还感激他。也许后来这个县城各行各业搞的那些承包,就是从他那学来的呢。

于是,这小县城的街道上就出现了一帮买力的垃圾客。

朝天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们褒贬不一。

有的说,他是一个像垃圾一样的令人恶心的人。有人说这个比喻很恰当,不是么,满县城的人一见他就避,尤其是那些漂亮的女性,看见他一出现,大老远就会躲开。

可是,他也并不是没人和他说话,除了那帮垃圾朋友而外,那些二不愣子混混还故意找着与他答讪,有事没事的找他逗着玩。

“哎——朝天望,你说实话,到底沾过女人没有?”

“谁说我没沾过?不但沾过睡都睡过。”

“吹牛!看你那熊样,沾过谁啊?”

“就小龙女她妈,不信你问那小龙女去。”

“狗日的,你忽悠谁?你明知她妈也死了,她又是个哑巴,还让我们去问?问谁去。”

这帮混混撵着追打,朝天望撒腿就跑。

“别跑!别跑!问你话呢!”

“问吧!”

“哎!人家都说你找小姐,你找了吗?”

“找,找,找你妈!”他一边骂一边拧过头在地上捡起个东西就扔着打。这伙混混拔腿就跑,再不敢问了。

朝天望最忌恨谁提这个了。

的确是这样,他一生中最忌恨的有三个,一是小姐,二是公安,三是狗。只要谁一提及这些,他就犯忌讳。

说到他记恨小姐、公安与狗,还真是有段来历的。

前几年修铁路的时候,那帮铁道“鬼子”给这个小县城带来了经济复苏,同时也给这里带来了不健康的东西。这帮垃圾客,听说只要有钱还能玩小姐,那些人就首先要老大去试一试,一是老大有胆量,二是老大有钱。

他们听说“老大”原来给一幢领导住的楼房出垃圾时,一次在一只死鸡肚子里捡了两万元,一次在一条鱼肚子里捡了一万元呢!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秘密没有说出来呢!因此大家都知道“老大”有钱,就撮合让老大去试试看,朝天望这还真就去了一躺美发厅,老板安排几个,哪个都不愿意,老板说,别看他脏,他可有钱了,经过一番口舌,终于做通了一位小姐的工作,那小姐一见他那脏不兮兮的样子,就说,先去洗澡去,他这会儿特听话,便去洗澡,这次洗澡也许是他平生第一次洗澡,澡堂主人便收了他十元钱。他想,出了十元钱就多洗一会儿,泡了一小时又洗了半小时,他想这回该行了吧,又去找到那小姐,那小姐说,把胡子刮了,把发理了,他又乖乖地去理发,刮胡子,店主又收了十元,他正想着怎么今天做什么都这么贵,可下面那东西却硬得像个钢钎,驱使他也不再想那些了,掏完钱再去,小姐说,先给钱,五百!他想,五百就五百,今天就喝出去了,便给小姐掏了钱。

这时小姐才极不情愿的上了床,又扔过来一条毛巾。

“把头包上!”

这是他极不情愿的把头用毛巾包上后,又迫不及待地扑上去,这小姐又一惊。

“啊!公安局的来了!”

这时刚上去的他,一激动,一惊吓,一股热热的东西从他的下身冒出,那东西也一下子成了棉花条,顷刻间耷拉下来,他的身子也成了一团软泥。等他愣过神来,小姐早已拿着钱不见人影了。

他想这一切都是公安局害的,当年是公安局把我关进了笼子,这回又是公安局耽误了自己的好事,一肚子的气便无法出,实在窝火。

第二天一大早,公安局看大门的老张一开大门,就开始骂大街。

于是就招来一群围观的人,人们一看,原来是在大门口有人一字排开拉了特大特多的三堆屎。

“是那个缺德的干的?”

“真恶心!准是一个人干的。”

“还真是,只有朝天望才能拉出来这么多的屎。”在议论中,不知谁冒出了一句。

这时,人们投来了半信半疑目光。这时又引来了新的话题。

“朝天望这人报复心特强。”

“就是。听说打那年从监狱出来之后,就嫉恨公安,据说他还嫉恨一个东西,那就是狗,见了狗就打,尤其是见不得那正在做爱的狗,他会扬起铁锨,不要命地去撵,有一次他见一对狗正在做爱,就一下扑上去,还没等那两只狗分开,一锨砍下去,那只公狗的生殖器就留在了那只母狗的腹中了。”

“朝天望够很,那两只狗就这样被他断送了性命。”

“也是,打那以后满县城的狗只要见了朝天望,没有一只不躲的。”

“哎,这家伙还真是个恶魔!”

“我说你们这些人,把那朝天望说得太那个,也不公平,其实他这人并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坏,你们想想,没有他,这县城有这么干净吗?没有他,刚开始那会儿有人愿意拉垃圾吗?没有他,满县城的人又拿什么去吓小孩呢?……”

人们一听还真有道理,仔细一想这县城周围,方圆五公里自有了朝天望之后,三十多年了,还真就是没有一个犯罪的。也许还真就是每个人小时候,哭或是做错事了,父母都会拿朝天望去吓唬,还真管用,只要一提朝天望一切都解决了。

一下子人们对他的看法改变了许多。

小程从人们的闲聊中,获取了朝天望的很多信息,他感到异常兴奋,使他对朝天望的一生有了一个全新的了解与认识,为他写好悼词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为了对朝天望又一个全面公正的评价,他又找到其他办理丧事的人,了解一下他家中的情况。同时,也考证了一下,死者的裤带上是否有铜钱,结果答案是肯定的:死者系的裤带是一根麻绳,上面穿着七十一枚铜钱。

朝天望很老实,但还是有心计的,他年龄的记载一点也没错,和自己在公安局了解到的刚好吻合,根据他裤带上的铜钱推测,他是一九三五年生,享年七十一岁。

又有人在他家中看到一漯捐款票据。

小程仔细一整理统计:

1995年4月8日城小修操场收到朝天望捐款3000元;

1998年8月30日民政局收到朝天望捐款10000元;

2000年4月28日敬老院收到朝天望捐款2000元;

2002年6月15日残联收到朝天望捐款5000元;

2003年8月15日水灾收到朝天望捐款5000元;

2003年10月10日普九办收到朝天望捐款20000元;

2004年4月5日慈善协会收到朝天望捐款10000元;

……

看着这一串清单,小程的眼睛湿润了,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朝天望。

很快一份很有特色的悼词出炉了。悼词时这样写的:

悼词……

朝天望,男性,一九三五年生,七十一枚铜钱记载的就是他的年龄,生前在城建所做零杂工。

他的一生是颇具戏剧色彩的一生,他坐过牢,但也积过德、行过善;机关门口拉过屎,功德簿上捐过款;他遭过白眼,也有过被人喜欢;他同情弱者,却也不惧怕特权。正因为如此,人们便赋予给他了“朝天望”这样一个名字,才使他一生与垃圾有缘。

在这个小县城,他是第一个推行袋装垃圾的人,他是第一个懂得市场经济的人,他是第一个会管理的人。不是么,就是他才让城里人养成袋装垃圾的习惯,就是他才让城里人知道责任承包的秘密,就是他才让城里人不敢乱扔垃圾。

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但它的管理办法,他的市场理念,他的超前意识,等等这些,一定会影响着我们一代人又一代的人,去思考、去学习。

另一个世界,也会用一种特殊的礼仪来迎接他!他也会很快融入那个极乐天堂!

我们将永远怀念他!

我们也愿他九泉之下安息!

追悼会这天,前来吊念的人很多,其规模远不亚于一个德高望重的领导死后的追悼仪式。在追悼会现场最让人感动的场面就是,那帮他生前的垃圾朋友,一直围在棺材旁,耷拉着头,一个个哭得像个泪人,沮丧之极,因为在朝天望死后的当天,原来所有有垃圾道的楼,同一天都将垃圾道的进口和出口一律被封死了,断了他们的财路。

其余就是一些议论声。

但议论最多的还是他为什么有那么多钱?

有人说:鸡肚子,鱼肚子有钱是真的。

朝天望死后的半个月,小程被提拔到县政府办公室当了副主任。

朝天望的故事一直没有停止续编,也一直在不断的翻新。

人们也还时不时伸出大拇指说: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