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的楼顶

挽弓射月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27 11:4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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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个城市都会留下不灭的痕迹,有快乐,有忧伤,有爱和恨。或许选择离开,是最好的结果。祝福!

带着秘密死去,如此才算一个完整的人。

爬上这座城市待拆的一栋旧楼,在千疮百孔之间选择一个位置,坐在一张水泥纸上。旧色的纸,土色灰面,于我此时的心情绝对是一张好纸。及时。

完整的人被埋葬,沃野起伏流畅。季风唤醒蠢蠢欲动的秘密。竟相妖娆的花朵,像从伤口里流出。草冷漠地绿,廉价的夕阳没有灵魂,在城市的边缘浮动。何去何从?我无论如何要离开这个城市,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存在瓜葛的可能。他的母亲再三表示,我和他的儿子不相匹。我一个在玩具厂打工的外乡女,胸无点墨,看似没心没肺,相貌平常。他的母亲说,如果我不是用心计缠他的儿子,他老实的儿子绝不会上当。他的儿子是如此厚实,自从高中毕业以来,除了去工厂就是抱一个蓝球。笑着就有雪白的牙齿,灿烂的光明世界由此向所有人敞开。他的儿子不和她一起在菜场卖菜,在他姐姐开的玩具厂里煅练,单独住在市区的小区,全缘于将来。然后这位母亲骄傲地说,如果她没有两把刷,一个女人不会单枪独打在义乌的菜市场卖菜发家,她的男人从来不管一事,只好狐朋牌场。所以,尽快离开,不要异想天开另有所图。

她说她的儿子厚实,其实她不知道她的儿子有多坏。看着你,那么邪,眼睛里奔跑着飘忽的兽。某天,他将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你叫海宝?我说,是,如果没有事我将出去。他关上门,定定地看着我。我说,你没见过女人?他说,但我看你时最有味,我的心没有来由就让你抓住。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让我不安,从第一次看见你开始。他说着就靠近我,捧着我的脸,吻。我很害怕,但腰被他的双手箍得很紧,像发狂的莽蛇。我叫不出,躁热而没有力气。用手抓了他的脸。他悻悻松开,擦脸上的血痕。有个性,他说着迫近我,林海宝,我要定你了。

打工很多年,我混迹过很多城市和工厂。从十六岁第一次和人一起出来开始,一直漂浮于南方各种工厂。玩具厂。制衣厂。制鞋厂。五金厂。我喜欢摩天高楼,光滑而有棱角,在城市中层层堆积。我习惯街道,陌生人相向而过的气息。在一个个夜晚,霓虹灯意乱情迷,我和同宿舍的女孩子们走在美丽的橱窗边。带着雀跃的愉悦,游走于物质泛滥的超市。有时不购一物,在里面穿梭,在物质的迷宫中流连走失。我们是如此孤独,将微薄工资中的一部分寄回家,一天在车间至少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有时为了赶货,甚至熬通宵。除了第一次和父亲通电话泣不成声,很多年,我没有再掉半滴眼泪。一方面我是逐渐习惯,一方面我看到满世界的同类,在火车上,在街道上,在数不清的工厂里涌动。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必要知道。虽然有着相同的青春肉体,相同孤独的重复日子。

如果没有父亲再三的禁止,在电话里说,如果我和一个遥远的外乡人恋爱,他坚决不同意。宁可算是丢失了一个女儿,宁可说是我的母亲屙了一堆屎了事。如果不是他重复地冲击,我想我早已和湖南的志坚,或是贵州的元阳恋爱并结婚了。他们曾经强烈追求过,夺去了我的初吻。他们曾经让我的孤独开花,快乐。但终是没有结果。从此走散。我从不记恨父亲,这个倔强的男人,他的背已让我们兄妹当路走。他说和他一起在建筑工地上的一个小伙子不错,和他的父亲也谈得来。看了他家的房子,新建的三层,有围墙的院子,外带厨房厕所和猪栏,是过儿子的殷实之家。而且,还很近,我经常可以来看。

我说你的女儿还小,再者,长得不算太恐龙。相亲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你的女儿从十六岁漂泊已来,已经习惯了外面的路和灯。虽然那些并不属于自己。我无法想象,也无法面对下雨天的烂泥路,农忙时的抢收抢割。镰刀锄头,烧着柴草的灶台是如此陌生。我不是嫌弃,只是我认为我再也回不到那样的家乡。那颗心在城市明净的工区里沉浮,我吃不了苦。想到吃不了苦,忽然非常伤心。泪水一股股涌出,在这个破楼顶,我想这么多年原来我是这样在退化。

如论如何,我不能要这个孩子。尽管安抱起我时说他喜欢我,将我放在床上时,呢喃着爱。将我的孤独砸碎,灵魂拆散。尽管我们形影不离,接近两年。我想我是爱他的,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一个随便的女孩。没有原则,而只贪图享乐。我想是真的爱他,由衷感觉他的好,刺破了我成年累月的孤独外壳,然后溶入我飘泊的灵魂。灵魂从此有脚,四平八稳。但是,他十天没出现,二十天没出现,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算了。我们注定没有结果。他的母亲,一个成天在菜场做批发的女人,冒昧地站到我面前。说出了她想说的话,一个外乡打工妹不要搞什么把戏,什么花招她都替他儿子接住。她儿子的将来不限如此,短浅盲目。

我要离开义乌。这个城市在暮色中沦陷。拉开夜的门,湮没一切的秘密。我要去另一个城市,深圳。在龙岗有我的哥哥。我要打掉这个不为所知的孩子,从此就成了没人知道的秘密。一个被冲入下水道的秘密。我想,我不会再做从幼年开始的一个恶梦。我的母亲抱着我离开家乡,偷偷跑进城里和一个工人同居。我窥见男人骑在上面,她不知是快乐还是痛苦。呻吟。而我开始呕吐,恶心。一遍一遍骂着,婊子。婊子。臭不要脸的婊子。这是我六岁起的恶梦和必修课,联想到那个场景,然后反复诅骂。十岁,我独自坐车返回家乡,没有人知道,我为何如此沉郁。那是源于恶梦和诅骂,梦见母亲身上爬着蛆和蛇,八卦样的蜘蛛网在肉体上横阵。

在楼顶,我突然没有憎恨诅骂母亲的冲动,哪怕再次想起那样的情景。我背起褪色牛仔包,下楼。也许你在深圳的某条街道遇见我,或者和林海宝擦肩而过,一个沉郁的、不留风痕的打工妹,她在义乌旧楼顶,流过最后一次泪。她坐过的水泥袋纸,被风吹进半空。带着体温,在夜色中悠扬。坠落。是二十点零八分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