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人生
小鸟从天空飞过,没有留下痕迹,可是我已经来过。作者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了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淡淡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忧伤走完了他自己的人生。人们用最简单的方式埋葬了他,也许很快也会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面,可是他已经来过,如浮云一样的人生。拜读了,问好作者!
题记:多少共和国的往事消散在岁月中!
他静静躺在破旧的木床上,透过残破的小方格窗射进的光线使黑暗阴潮的屋子有了些许生气。他把呆涩的目光望向窗外,只看到巴掌大的天空,一朵浮云飘在他的视野中,一会儿又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感到极度的渴,可是他床头的暖水瓶昨夜被他颤抖的手碰翻了,他强挣扎着想起身去开点水,但身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他只好无力地躺下。忽想到此时要有个女人在身边多好,他就不用忍饥挨渴了。
春丫儿,那个梳长辫子的,圆圆脸的姑娘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春丫儿是他一生中惟一对他好的女人,可却被他的东家不知卖到何处去了。女人!他忽裂开干涩而厚厚的嘴唇笑了。有人说,女人是水,水一般至柔温和;可他觉得女人是土地,你拥有它,它就会依存你,而且为你带来收成,你轻视它,它也会戏弄你,把你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带给别人。
又一片浮云在他的视野中飘来又飘去,他不由重重叹了口气,人说七十古来稀,可自己已八十四岁了,他想是该走的时候了。一切往昔的记忆油然而生,他出生于一个贫苦的佃农家庭,饥饿是他童年时最深的记忆。小小的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地主家的孩子整天不劳动,却吃得白白胖胖,且不时欺侮他;可他和弟弟妹妹要每天干活,仍要忍饥挨饿,还要忍气吞声。有一次,地主的儿子故意找岔欺负他,他再也忍不住,就与那狗崽子大打出手,虽然他又瘦又小,但仍占尽了便宜。不料回家后,他不但挨了父母的打,还被逼着向地主的儿子磕头认罪。到他十岁时,他的心里已完全接受了中国一直流传的道理:民不与官斗,贫不和富争。
在贫穷与痛苦中他度过了少年时代,在他十五岁那年,便与父亲年青时一样,成为了地主家的长工,决心凭自己的劳动去挣一份家当。他把全身心都用在劳动上,从而赢得了所有人的夸奖,说他比他父亲年青时更出色。他尤其喜欢土地,一到了地里,仿佛鱼儿回到了水里,他便一刻不闲,他种的地长得庄稼比所有人的都好,收成也最多。可是辛劳的五年过去,他非但没给自己挣下一份家当,反而使自己的长工生涯延长了。就在那时,春丫儿出现了,春丫儿是从东北逃过来的,家里的人有的被日本人打死了,有的在路上饿死了。春丫儿聪明、善良,对那个一心只知道劳动的长工充满了同情,偷偷地做了一双鞋送给了他。几个月后,春丫儿忽然失踪了,下人们说是春丫儿不听老爷的话给卖走了……
窗外核桃树上的叶子落了,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惊得颤抖了一下。他慢慢把手伸入枕头下,拿出了一双鞋,鞋虽有些旧,但并不破,他的干涩的眼里润了泪水。春丫儿给他的鞋他一天也未舍得穿,但是春丫儿哪儿去了呢?是死是活?他将永不知道了。在漫长的长工生涯中,他明白了:没有土地,就不会有女人!可有了土地呢?
那年他三十多岁了,他的家乡解放了,新政府把土豪劣绅赶跑了,把土地分给了所有的穷人,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从此他的心劲更足了,天很晚了,他仍不想离开自己的地,三番五次把土捧在手里,从心往外都觉得甜滋滋的,他离不开土地,他深深热爱着土地,当年日寇来的时候,他每次都躲在庄稼地里,只有和土地在一起,他才不会空虚,才不会害怕。土地就是他的命根子!
在拥有土地一年后,他的庄稼在三村五乡是收成最好的,乡里把他树为模范,让他去别村传授经验,可他却啥都说不出来!种地还有经验?他想都没想过,他只觉得,活着就是种地,要不吃什么!在他心里庄稼是娇养物,你不种它,它不会长出幼苗,长出幼苗后你要是不经心照料它,给它锄草、施肥,它就会给杂草淹没了,等庄稼长成大苗了,那就得等老天爷下雨了,没有充足的雨水,任你怎么急都没有用。只有到秋天,才能稍微喘口气儿,接着满心欢喜地去收割、打场、晾晒。所有工序都完了,再把粮食贮存起来。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粮食存起来,冬天要防老鼠,来年夏天还要防虫蛀。总之,一年到头,操不完的心,你要是有一点点的懈怠,土地就会对你报复,要么收成不好,要么粮食坏了,可既使你春天辛勤地耕耘,播种、锄草,然而天灾人祸,到了秋天也不一定就有好的收成。这些话他讲不出来,经验会也不能再开,他回家来又一头扎进了地里。
村里好心的人可怜他,给他领来一个寡妇,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看他人好,心眼好,又能劳动,也就留了下来。谁知没几天,寡妇就带着孩子走了,原来几天里除了吃饭他竟没回过家,人们去问他,他只木讷地说:庄稼长了虫子,他得赶紧去捉完,要不今年就收不上粮食,就这样他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也就没人再管他的事了。
此后在他心里,除了土地和庄稼便容不下其他,任何时局变动,他都没有感觉,反正土地是自己的也好,是社里的也罢,拼命的劳动总不会有错,人总得吃饭,这是他全部的思想。
他动了一下麻木的身子,屋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许多,天边的浮云带着一丝微红从他视野中飘过。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他想。人生真快啊,转眼七十岁了,身子骨不如以前硬朗,但地里的活他依然干得比有些年青人还好,土地又归个人所有了,他向村干部要求把地分在一片荒坡的旁边,每年都要开出好大一片新地,村里的许多人去做买卖了,他们的地也都荒了,他每次经过那几块地都要心疼,他不明白改革难道就是不种地吗?不过,除此之外,他的心境非常好,村里组织学生们结成了学雷锋小组帮助他和另外几个无依靠的老人,他院里的核桃树、杏树、桃树在那几年分外结得果实多,他也总是毫不吝啬把果实分给孩子们吃。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过了几年,总之,后来孩子们不来为他打扫院子,缸里也没人挑水了,而树上的果实不等熟就给偷走了。就连他新开的荒地也给新换的村干部盘走了,他不敢问为什么,不管啥世道,官就是官,这是他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
夜幕降临了,天空中的浮云被夜色掩盖了,再也无法寻到它们的影子了,明天它们会随着朝阳又出现在蔚蓝的天空中,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漂浮……
几个偷核桃的孩子发现了他的离去,人们用最简单的方式埋葬了他,随着几声叹惋,几句对他有怜有怨的议论,他慢慢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