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绝色
青狐魅惑,偶遇绝色女子,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那一抹浅笑已然胜却无数,感叹飘然出尘惊若鸿。察其颜,听其音,懂其心,这株解语的荞麦花,暗香浮动。此情无关风月,却风月无边。情缘相牵,从此人间天上,魂也依依,梦也依依。低眉轻呢喃: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庄生梦蝶,蝶亦梦庄生。读此文,犹如听一曲《知音》,动人心弦处,梦中亦飞花。推荐阅读。
1
白光一闪,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孩从窗口飘进来,她手里握着一支额尔古纳河的荞麦花,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然后弯下腰来亲吻我。一刹那间,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惊恐、喜悦、迷惘……全都混合在一起纠缠不清。后来我不知道如何按了一个开关,灯光亮起来。我发觉我已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我喘着粗气,本能地朝四周望了一眼,又抬头向天花板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难道刚才做了一个梦?可是我分明是意识清醒的啊。我用指甲在墙上用力刻下的一道印痕还清晰地搁在那里,怎么可能是一个梦呢?
一连几个晚上,同样的情形一再发生。我在墙壁上用指甲刻下了三道深深的印痕,那是证明白衣女孩飘进来时我意识清醒而非梦幻的标记。那么她是谁,她是怎么飘进来又怎么飘出去的?我开始感到惶恐。不是害怕那个白衣女孩是个冤魂不散的女鬼,事实上我是多么多么的喜欢她,就算她真的是个女鬼,我也喜欢她。我惶恐的是在我身上究竟出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形。病态?意识流?精神错乱?天外来客?或者一阵巨大无边的危险正在悄悄地逼近?我感到手足无措焦虑不安。
我决定告诉敏。
敏是我的好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我的红颜知己。我开心快乐时找敏,我烦恼苦闷时找敏,我寂寞无聊时也找敏。敏总是温情地微笑着,陪我去红典咖啡屋喝咖啡,或者到江边香气袭人的小径去散步,听我倾诉,为我解忧。
敏是一位出色的诗人,但她却喜欢我的小说,以至喜欢我。每次我到外地旅行(唯有旅行,其他事她不理)回来,敏都会到机场来接我,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即使我妻子在旁边,她都会若无其事地拥抱我一下。这让我难为情。但她却有办法。她会对我妻子说:没什么,她不想争夺什么。她只是想要保持一个诗人的情怀。我妻子总是一笑置之,从不表示反感或欣赏。
我和敏是应市第一中学的邀请到这里来给暑期的学生作文学辅导课的。学校是新建的,离市区很远,可以说是处在荒山野岭之中。学校安排给我的套房的窗口就对着山上滕蔓重重古木森森的树林。白衣女孩就是从树林里飘进来的。
当我把我遭遇白衣女孩的情形告诉敏的时候,敏依旧是温情地一笑。如果在市区,这时候她就会拉我去红典咖啡屋。但在这里,她只有牵着我的手到她房里去喝咖啡了。
敏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静静地听我述说着。开始她是轻松地微笑着的,但后来我发觉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以至眉头深锁。我讲完之后,敏眼里闪着泪花,她一声不响地过来拥抱着我,紧紧地拥抱着,仿佛我得了绝症比如白血病什么的,或者我将要到遥远的天蝎痤去并且不再回来。这让我感到事态严重。
很快我就发觉我周围的气氛骤变。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朝我指指点点,或者斜视着我互相低头接耳。尤其是副校长,满脸不屑的神态。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敏。因为我和敏都不给他送礼物。据说那些辅导数学物理化学的老师都给他送礼物,因为上辅导课是有很高报酬的。我想他大概不会明白我和敏都不是为了钞票而是为了诗歌和小说才来到这里的。
第五天,也许是第六天,我坐在一棵紫荆树下的青石板上发呆。山上带着各种植物气息的风吹下来,有一些紫色的花瓣从我眼前飘过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花香在我周围弥漫着。
荞麦花!我脑海中白光一闪,跳出这么几个字。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是啊,那上面又没有标签,我怎么就那么毫不含糊地认定那个白衣女孩手里握着的就是额尔古纳河的荞麦花呢?难道不可以是松花江或者太行山的吗?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汽车开进校园。当一些嘈杂混乱乃至尖锐的声音惊醒了我的时候,我回过头来。我看到副校长带着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和几个彪形大汉目露凶光地向我包围过来。敏在后面尖声地叫着:“不要!不要!他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你们不能抓他走……”但是她被几个女人拉着往后退,虽然她拼力反抗但却无济于事。当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她竭斯底里地叫起来:“阳,快跑!他们要抓你……”
我没有跑。我静静地坐在青石板上,默默地看着那些人包围过来。他们不由分说就将我扛起来送到白色的汽车上去。当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我拼尽全力反抗挣扎。我把一个大汉摔倒在地,把另一个大汉的额头打破,鲜血喷涌而出。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平静地说:“给他打针”。
于是我被按倒在一张窄窄的床上,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士模样的女子拿着一支针筒向我靠过来。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发觉我正躺在一个墙壁无比惨白灯光也无比惨白的房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我,我是谁?天啊!我是谁?我怎么头脑空空什么都记不起来啊?
荞麦花!白光一闪,我脑海中又跳出这么几个字。
是啦!荞麦花,我是一支荞麦花!我是一支额尔古纳河的荞麦花!不对!我是……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记得我是被几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和几个彪形大汉抓起来的,他们给我打了一支针。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想要将我怎么样……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
最后,我得出结论:我必须逃跑。
窗子并没有关牢。我轻松地就跳了出去,走进山上黑暗无边的树林之中。
2
我在山野树林中穿行了许多日子,直到有一天我走累了,才在一棵橄榄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来。忽然我打了一个冷颤。我问自己,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只是我很清楚我不能回头,因为回去他们要抓我,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要抓我。我依稀记得他们说我是疯子。但我很清楚我并不是疯子,只是他们那些针水让我忘记了许多事情。那么我究竟是谁呢?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
荞麦花!白光一闪,这几个字又跳了出来。我想,好吧,既然额尔古纳河的荞麦花与我息息相关,那么我就一直走到额尔古纳河去,也许到了那里我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我在古木森森花朵摇曳的树林中继续向北行走。我记得额尔古纳河在祖国的最北边。一天晚上我正在紫藤缠绕的灌木丛中穿行,忽然白光一闪我就到了一个清风明月一尘不染的地方。在这个一尘不染的山谷里,我遇到了几个世间绝色的女子。当时她们正在一片梅花树下对月吟诗。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她们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她们问我叫什么名字。
荞麦花。我答道。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回答。我能脱口而出的字句就是荞麦花或者额尔古纳河。
四个一尘不染的女子微笑着点点头。她们自我介绍了她们的芳名并允许我在她们的山谷自由行走。
就这样我在她们的山谷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以后的日子里回忆这段快乐的时光成为了我寂寞长路上滋润心田的一股甘泉。
我喜欢一点一滴地回忆她们。她们的笑容,她们的神韵,她们的心性,我都喜欢一点一滴地去回忆并细细品味。
那是一个花香如雾的早晨,我带着一片羽毛到一个绿草如茵的山谷去。一转过灌木丛就听到呼呼的掌力破空之声。定眼看去,原来四小姐正在草地上前弓后箭挥臂劈掌苦练降龙十八掌中力道最刚猛的一招——亢龙有悔。见我来了,四小姐轻松地笑一下,问我有何贵干。我说我有一片羽毛,希望它能飞上天去。四小姐接过羽毛,笑一笑说:这有何难。只见她左脚往前一探,右手往后一挥,一掌击出,“丝”的一声,我的羽毛就飞到了天空,并且在太阳的映照下散发出了虹一样的光芒。“真厉害。你的神功真厉害。堪比黄蓉。”我笑笑说。四小姐摇摇头说:“这算什么,黄蓉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然后她带我到了一块大石头前,摆开架势耍起了太极。她左右腾挪了一阵,前后推拉了一阵,忽然“刷”的一声双掌向前,只听一阵呼呼风响,山谷里飞砂走石,木断林低,那块巨大的石头“轰隆隆”地响了一下变成粉末。我吐了一下舌头,心想非但黄蓉,大概连东邪黄药师也要让她七分的。
我到一眼泉水旁边去采摘红橄榄的时候,遇到了彩米。这个金牛座的女孩子是一个极其唯美的女孩子。当时她正坐在一丛牡丹花之中轻吟古诗,蓝幽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散发出神秘与迷离。见我来了,她莞尔一笑,说要带我去长安。我就去了。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们骑着一头鬃毛飘飘的白马,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呼啸而过。长安城的几世繁华,一日之间尽收眼底。最难忘的是那个叫紫洛的画家,还有他的情人藤。藤经过万水千山、穿越过沙漠、度过河流,终于在那个槐花满地的午后来到长安。我留意到她轻声地呼唤她的紫洛哥哥的时候,眼神竟带着万世的柔晴与凄美。然后彩米又带我去见她的师父。她的师父隐居于一处小山林,这里尽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更兼夕阳西下,西风瘦马,意像之美世间罕见。后来我读元曲的时候,知道了她的师父名叫马致远。师父如此,难怪徒弟唯美至上。
红尘俗世,烟水茫茫,能留下印象的事物实在太少。但有些满载情调的记忆注定永恒。我聆听飘絮月下弹琴的那个夜晚将永驻于心。那个月华皎洁的晚上,我在香樟树下努力分辨着月亮上是否真的有桂花,忽然看到有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在小溪对岸的梧桐树下对月弹琴。天籁一般曼妙的琴声随着微凉的晚风飘过来。彼时我心中不免惊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被曼妙的琴声吸引着,不由自主地渡过小溪,站立在梧桐树外面月光照耀着的草地上默默倾听。一曲终了,白衣女子举起瑶琴,似欲将其摔向树干。我急忙上前拦阻,这才看清楚白衣女子正是飘絮。我的出现让飘絮迟疑了一下,不过终究她还是长叹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此曲世上已无知音,留它何用。”“从前没有,如今有了。”我鼓起勇气答道。飘絮转过脸来凝视着我:“难道你能悟到我曲中之意?”“能。”我怯怯地答道。“你说来听听。”飘絮将信将疑。我默想一阵,低声说:“前阕尽道梦里水乡,南北相思;下阕尽道千山万水,两两相忘。”飘絮淡淡一笑,轻抚琴身,无限欣慰。这时一阵晚风吹来,带来一缕幽幽的暗香。我忽然莫名其妙地吐出一句连我自己都不懂的低语:秋风月韵,谁解我心?兰蕙之质,谁悟我琴?指尖轻拨,飞絮飞花;白衣飘飘,灼灼其华。
很多时候,快乐就像土里的豆芽一样突然冒出来并且悄悄生长。我没想到我能有幸与荚吟一连手谈三日三夜。那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山谷里下了一阵毛毛雨,于是一树一树的杏花就开了。淡淡的红艳,在山谷里是另一种别致的美。而早晨的阳光被花尖上隔夜的雨滴折射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之后,更是增加了山谷的奇异迷离。只是花尖上的雨滴正被风一点一点地吹落。我忍不住伸出手掌,想要挡住吹来的风,让雨滴更长久地停留在花尖上。这时我就听到荚吟浅浅的笑声。“没用的,挡不住的。”荚吟在木楼上凭栏望着我。我奇怪她怎么知道我伸出手掌来就是想要挡住那些吹来的风。但我很喜欢她的微笑和声音,于是我怯怯地走上她的木楼。她笑一笑,给我冲了一道绿茶,然后在桌子上摆开了围棋盘。我吃了一惊。我忽然记起我是喜欢围棋的,可是荚吟怎么知道我喜欢围棋呢?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荚吟又给我添了一道茶,在我对面坐下,轻声说:“下棋吧。”我笑了一下,愉快地点点头。“啪”的一声,荚吟第一颗子下在了天元。我又吃了一惊!因为那也是我想要下的地方。荚吟真是料事如神,未卜先知。我想也许她是一个巫师,或者哲学家。就这样,我和荚吟在木楼上一连下了三天三夜黑白子,留下了我将永远保留的十个棋局。
3
我在山谷里很快乐。但是我终究还是要去寻找额尔古纳河。于是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山谷,向北走去。到达姑苏城的时候,已经是又一个初夏。
入夜,从寒山寺隐隐传来的钟声让我忽然清醒了许多。我记得因为这钟声的缘故,有一个唐人张继写过一首传诵千年的《枫桥夜泊》,记得我的先人从陕西岐山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与当地土著居民融为一体,断发纹身,发奋图强,终于成为西破强楚、北威齐晋的华夏强国。所以我爱这里,我爱这里的一山一水,我爱这里的一草一木。也许,我还会爱上这里的一个人,或者好多人。所以我舍不得离开,我在这里停留下来。
尽管是初夏,但天气说变就变,夜里还下了一场雪。雪后初晴的早晨,我来到一片水网纵横的原野,除了被白雪覆盖的草地,原野里到处是盛开著的荷花和青青的芦苇。忽然白光一闪,雪地上一只白鹭冲天而起,划出一道卷须一般优美的弧线,飞向高高的蓝天。我不由自主地向白鹭飞去的方向追了几步。正是这几步,让我在蒹葭苍苍的湖边遇到了一个“素手纤条上,红妆白日鲜”的农家女子。她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竹篮里装着鲜嫩的莲藕和清雅的荷花,婷婷玉立,似笑非笑,给我一种“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之感。我对她笑一笑,她也对我笑一笑,说:“你是否愿意随了我,备一壶清茗,点几缕淡香,撑一竿碧色,踏一叶扁舟,溯水而上,去寻求那八百里烟波呢?”我微笑说:“我十分愿意。”于是我就真的跟着她踏上一叶扁舟,溯水而上,去寻求那八百里烟波。
我说:“你就住在这湖里么?”她微笑着点点头。我又说:“你每日里都怎么消磨?”她轻语答道:“在日日的梦里,把古时女子的晨昏朝暮演绎成了似水流年。
一座竹篱茅舍,一个朴素的农家女子。无需“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的愁思和“翠珠眉黛碧连绢。弄翰闲提小碧笺”的才情;也无需“幽境忽诗来,十样名笺供叶句”的闲适和“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清高。只是每日过着平淡的生活,竹雨松风琴韵相伴,茶烟梧月钟声相随。
白日里闲闲地绾着青丝,素手调羹。间或穿一身蓝印花布的衣裳,姗姗地行走在去往河边的路上,然后用陶罐婷婷然地托起汲来的清泉。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夕阳下,“邕邕落雁平沙,依依孤鹜残霞”带来愉悦的身心体验。明月如霜好风如水的夜晚,可以独出门前望野田,看荞麦在月光的侵浴下怒放如雪。如果近黄昏,风雨乍起,也可以听雨声在瓦槽里汇流而下,击在地面上,敲打着沉寂的耳膜。屋里的古木铜镜映着窗外沙响的竹叶,雨凉风袭,便以手抚琴,飘飞的琴韵与手边的茶气缭绕在一起,如梦如幻,如仙如境。”
我说:“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她笑一笑;“是水乡泽国农家女孩的日子。”
我也笑一笑:“也许,‘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农家女孩与‘霓虹花雨漫天洒,华光璀璨聚一身’的神仙姐姐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莞尔一笑:“天上人间两茫茫,唯君最识侬心意。”
我也莞尔一笑:“我知道的,你在等一个人。”
她忘情地一笑:“是的,我等他。我等在阳春三月,等在高秋八月。总有一天,他会手持梅花,踏月而归,走进我虚掩的柴门。”
望着她清丽脱俗的容颜和露珠一般素洁的笑靥,我忽然好想知道他的名字。于是我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正好这时候又一只白鹭从雪地上冲天而起。女孩看一眼白鹭,微笑着答道:“白鹭。”
我点点头,不断地微笑。心想: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就该叫白鹭的。
我就这样坐在白鹭的小船上,看尽了蒹葭,看尽了小荷,看尽了湖上八百里烟波。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于是我向白鹭挥一挥手,向着更远的远方出发。
4
我在黄花竞发暗香盈袖的黄昏到达古城福州。
一到福州我就感觉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古城隐藏着无数凄美动人的恋爱故事。我这样迷迷糊糊地思索着的时候来到了一座青砖红瓦的大户人家的花园里,见到了她们家才气纵横芳华绝代的大小姐隐逸心。当时隐大小姐正在东篱之下临风把酒,吟咏着易安居士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我看隐逸心一脸红云,神采奕奕。知道她并非人比黄花瘦,只是喜欢易安居士罢了。
我站立在一丛含苞待放的紫菊旁边,默默地看着玉树临风的隐逸心,心魂丢失到九天云外,完全不知道身在何方。这时隐逸心从丫鬟手里接过酒杯,轻轻地喝了一口黄酒,然后又拿起一卷经书。就在她翻动书页的一瞬之间她发现了我。她淡然一笑,向我招手。于是我半是惊喜半是惶恐地走上前去。
我没想到隐逸心一开口说的就是菊花。“你喜欢菊花吗?”她轻灵地一笑问道。那笑容让我记起了一句古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喜欢。”我不假思索就答道。我知道她一定是喜欢菊花的。周敦颐说: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这位才气纵横芳华绝代的大小姐芳名就叫隐逸心,她怎么可能不爱菊花呢?既然她爱菊花,那么我就注定是要深爱菊花无疑了。
听了我的回答,隐逸心微微一笑,朝我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菊花呢?”
我想了一下,轻声答道:“菊花傲雪凌霜,不争春色;同时内敛其美,不事张扬。可谓超凡脱俗,心性高洁。就像大小姐一样。”
隐逸心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含笑不语。
然后,隐逸心交给我一本书卷。我翻开来,首先看到了她写就的《桃花赋》。这多少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因为我没有想到像菊花一样内敛其美的隐大小姐所歌吟的竟然是恣意飞扬的艳色桃花!由此我想隐逸心也是喜欢桃花的。细细思量,其实这根本不用多想——试问普天之下,谁不喜欢恣意飞扬但却从不流俗的桃花呢?何况是冰雪聪明的大小姐?
我淡淡一笑,读了下去。这一读真叫我茅塞顿开眼界大阔。隐逸心淡淡开笔娓娓道来。在不动声色之中一挥而就悠然秀出五百年的华丽——几百年的时间在幻化出的桃花中轻溜而过,我还是以前的我,十六的容貌,只是少了些稚气,多了分沧桑。呵气成花,朵朵飘荡在空中,和那一树的桃花相映交辉,在春风中浅浅极笑,人面桃花依旧在,只是我等的人还没有出现。
读完隐大小姐的《桃花赋》,我向她深深一揖,庄重说道:“从今以后文房里,天下谁人不识君?”
隐大小姐微微一笑,轻若鸿毛,淡然如菊。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无论我多么留恋福州,我还是要离开的。因为我终究还是要去寻找额尔古纳河的。
5
我在莺飞草长的烟花三月到达浙江绍兴。古老的江南名城绍兴用一树又一树灿烂的桃花迎接了我。那些在烟花三月骤然开放的桃花啊,她们是那样地恣意飞扬,艳绝天下!同时却又我行我素,从不流俗!
仿佛三千年前我就知道,我将在这里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就像那些在三月里盛开的桃花一样恣意飞扬,艳绝天下!同时却又我行我素,从不流俗!
是的,我知道的。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晚晴就来了。她撑着一把桃花色的小雨伞,从微雨的小巷中向我走来。
她随时随地透射出睿智和机敏的双眼望着我说:“哥哥,我们看海去。”
她叫我哥哥。是的,她叫我哥哥。
我淡然一笑,走进她的小雨伞之中,牵着她的小手走向海边。海边的路那么漫长,我们一边欣赏着漫山遍野的桃花一边往前走。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蓝色的大海上,
扬着白色的帆。
金红的太阳,
从海上升起来,
照到海面照到船头。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我们念着这样的诗句,来到了海边。
“哥哥,你原本想要看什么呢?”在海边,晚晴吃吃地笑着问我。
我望着她像泉水一样明亮的眼睛含笑说:“我原本想要去看鲁迅故居,看百草园和三味书屋。”
“不好玩,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不好玩。”晚晴还是吃吃地笑着。
“那你爱在哪里玩?”我好奇地问道。
“我喜欢海。我喜欢到海边来玩。我喜欢看千帆竞发白浪滔天。喜欢看鲸鱼飞出水面看海鸥飞越蓝天。”晚晴望着辽阔的大海轻声说。
我又淡然一笑说:“嗯,只要我们晚晴喜欢,哥哥就陪着你看。只要我们晚晴喜欢,哥哥就陪着你看。陪你穿越三千年的时光隧道,看尽皇朝兴衰,看尽花开花落,看尽金戈铁马红袖添香。好么?”
晚晴转过脸来,粲然一笑。
忽然就有一头鲸鱼游近我们身边,发出“丝丝”的声音。
“她叫我们呢!哥哥,她叫我们呢!我听得懂她说的话。她说喜欢我们。她让我们坐到她的脊背上,载着我们出海去!”晚晴兴奋的大声说。于是我和晚晴坐到鲸鱼的脊背上。
然后,鲸鱼发出了“丝丝”的声音,我们知道,她要飞了!是啊,她真的飞起来了!她带着我们飞到了辽阔深蓝的大海上!在大海上,我们看到了微雨后晚晴的天空散发出了绚丽的光芒!……
呵,这是多么快乐的日子!
可是,我还是要走的。晚晴,乖乖的小晚晴,我还是要走的。
因为我是一支荞麦花!我要去寻找额尔古纳河!
6
敏带着最好的心理医师和最好的内科医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躺在额尔古纳河岸边的草地上,奄奄一息!
医生为我作了最好的治疗。我慢慢地恢复了常态。
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一路寻找追踪着我,并弄清楚了所有故事的根源。
敏说:一切都源于一只毛色雪青的狐狸——青狐!
敏说:学校后面的树林中藏着一只青狐。树林中还生长着一种野果。这种野果含有一种近似曼荼罗成分的兴奋剂,这种兴奋剂可以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青狐喜欢吃这种野果,但吃了野果后青狐需要人的涎液帮助消化,否则它也受不了。青狐每晚吃了野果后就从窗口里跳进去从你口里舔你的涎液。为什么青狐会变成白衣飘飘的女孩呢?那是因为你上了“好心情”网站后,喜欢上一群绝色的女孩子。你朝思暮想,日夜不忘,想象着她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以至走火入魔。在能产生强烈幻觉刺激的兴奋剂的作用下,很自然地就把一只青狐当作了那些绝色的女孩子。
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谈。如果不是敏,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但我还是疑惑地看了一下心理医师。
心理医师沉稳地点了点头,肯定地说:“的确是这样的。我们已对野果的成分作了详细的分析。”
“可是一路上已经没有青狐,为什么我还会遭遇那么多故事呢?”我疑惑地问道。
“那是因为你被那些要抓你的人注射了一支强效麻痹针。并且你的确已经走火入魔。”心理医师答道。
我疑惑地望着敏。
敏点点头,说:“你开始时的确走了一段山路。但后来你其实是坐火车来的。你所讲的那些故事,其实只存在于你的头脑之中,那是你的幻觉。”
我茫然地望着他们。那些如此真实的事情,难道都是我的幻觉?我依然不敢相信。“那么又如何解释荞麦花和额尔古纳河呢?”我喃喃着。
敏凝望着我说:“这很简单。因为你喜欢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喜欢那里的荞麦花。这些你以前都跟我说过。”
我低头想了一下,记起了我以前真的这么对敏说过。
心理医师目光如炬地盯着我说:“你必须要丢开幻想,完全忘记那些女孩子。否则,你还会走火入魔旧病复发,甚至有生命危险。而要丢开幻想,忘记那些女孩子,你必须要用理性的思维战胜情感的魔力。你要明白,那些在你心目中个个貌美如花艳绝天下的女孩子,其实和你家邻居的女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知道吗?她们只不过像你家邻居的一个女孩。……”敏深情地凝视着我。我知道她对我的关爱是超脱世俗尘埃的,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是绝对不想让她失望的。
但我还是幽幽地望着敏说:“无论如何,我喜欢她们。不管是邻居女孩,还是天外飞仙,我都喜欢她们!虽然她们不一定个个貌美如花,艳绝天下。但我深信她们一定是个个才气纵横,心性高洁。所以就让我无药可救吧。今生今世我是不能忘记她们了。”……
7
晚上,我很早就甜甜睡去。不久庄子就乘着一只紫色的蝴蝶翩翩而来,用马鞭一指说道:“小子,你看!贵客来了。”
我抬头望去,看到深邃辽远的苍穹中一颗流星飞翔而来。近了,近了,呜哇!我看到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孩手握一支额尔古纳河的荞麦花从空而降,笑意盈盈地飞向我!
“蝶衣!冰夏蝶衣!”我失声尖叫起来。白衣女孩飞过来,牵着我的手带着我重新飞向深邃辽远的苍穹。她爱惜地拨一下我被天风吹乱的头发,用天籁之音对我说:“我是双鱼座的一个小仙女。现在,我带你去见我的七个神仙姐姐。”
我好奇地看着她说:“哪七个神仙姐姐啊?”
白衣女孩神秘地一笑说:你记好啦。我这七个神仙姐姐分别是——
双鱼座的赵四小姐
金牛座的七彩米
摩羯座的秋梧飘絮
双鱼座的蓂荚低吟
双鱼座的雪中白鹭
金牛座的隐亦心
射手座的微雨晚晴。
2009.08.26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