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

一位近二十年“潜水”未见面的中学同志，不知从什么渠道把俺给寻着了，而且还是通过地方电话打进来的，高兴虽高兴，可着实让我很为部队保密工作担心呢。那知那小子想见俺，比想见新媳妇还急，一等核实好部队具体方位后，就找个机会兴冲冲地跑来看俺了。而且不是一个人，还带来了操着同样口音的一帮狐朋狗友。

同窗好友，如足似手，一朝相见，分外眼红。自然少不了到饭店聚会，席间，同学们见生猛海鲜全上，招待标准“贼高”，都啧啧称好道妙。一边满嘴流油，一边发表高见。不知是表扬呢还是批评，大家众口一词地对俺下了一个定论：你这个人还是那么实在。

俺听了微微一笑，说，毕竟老同学知根知底的，瞒谁也瞒不了你们。但在部队这算什么呢，简直不值一提，还有更比俺更实在的呢。

于是俺就给他们讲了一个实在团长的故事。

一次一位德高望重的首长下部队检查工作，本来是检查通信团，结果在检查完返回途中，经过炮兵团的时候，被该团团长截驾了，非让他们到团里吃饭再走。

事出计划之外，首长表示感谢，并予以婉拒。

那位团长死缠硬磨的，先是动之以情，说是多年未见首长，想得慌，没有父亲经过儿子家门口滴水不沾就走的道理；然后又晓之以理，说都是您的部队，看了那个不看这个说不过去，厚此薄彼的不好，今天吃个饭就正是弥补的好机会；接着又告之以安：说是随意吃个便饭，不到地方酒楼宾饭，就在机关食堂。

这位首长本来是坚决不答应的，但看快到午饭时间了，团长又说得满脸虚汗直冒，话虽不中听，可也算是实在理，盛情难却，就进入了他们的食堂。

其实是在食堂里面的小雅间，条件一点也不比外面差，而且还比较荫蔽。一会儿桌上水陆俱备，美酒佳肴刺激着大家的胃口，有些同志忍不住流口水了。

作为主陪的团长见时机成熟，端起酒杯敬酒，说了接待的第一句话：首先，我们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欢迎首长和同志们专门来吃饭。

此言一出，大家不由一愣，举箸的手停在半空，偷偷看首长。首长本来红朴朴的脸这时有点变白，酒桌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被派来当副陪的副团长见状，急忙打圆场，说首长检查部队辛苦，忙了一上午，请吃菜，请吃菜。首长余光扫了一眼团长，心想话虽刺耳，却是并没有错，也不好发作，无奈中挑起第一口菜，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纷纷你来我往的行动起来。

这场酒宴算是惊险地开了场。

那知，大家还没吃几口，刚刚和缓的气氛又骤然紧张起来了。因为团长又发表了第二句话：大家不要客气，使劲吃吧，不要浪费了，这满桌的菜可都是战士的血汗呢。

言毕笑对大家，一脸诚恳。

首长一听，脸色由白转红，眼神里有点放冷光了，手中的筷子“啪”放到桌上。好在副团长反映快，马上来扑火，说团长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们按照首长指示精神，大力发展农副业生产，官兵利用业余时间养猪种菜，生产效益很好，夏秋两季我们蔬菜的自给率达到８５％以上呢，这桌上的肉、菜、蛋大部分是特务连的战士们种的。

听了这番解释，大家才“噢”了一声，明白了团长那句话的具体背景。但酒桌的气氛却是难以再活跃起来了。

俗话说，好官不打送礼人。首长尽管心里不痛快，却也不能离席而去，就在心里深悔刚才的错误决定，怎么就没个定性，让这个直肠子团长给忽悠来了呢？

所幸在副团长的提示下，团长意识到自己讲大实话的毛病又犯了，就不再轻易发表意见，之后大家交杯换盏，称兄道弟，一会儿和谐得像一家人了。团长那几句不中听的话，犹如米饭里咯牙的沙子，早就由喉入肠，沉入爪哇国去了。

席间，借着酒蒙面，首长跟团长碰杯，掏了实话：老弟，以后说话可要注意场合，有些实话是不能摆上桌面的。要不是我，早就对你火了。团长频频点头，说您了解我，我这张乌鸦嘴没把门的，您千万甭往心里去。大家一见，都很感动，觉得团长能认识到自己的毛病，就意味着首长高兴，首长高兴，今天的午宴就化险为夷了。大家纷纷为这个成功的酒宴贡献力量，不停地相互劝慰，一时倒有点“芳菲菲兮满堂”的胜景了。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酒足饭饱，簇拥着首长向外走，刚出门，就见团长安排两个战士抬着两麻袋地瓜，想往车上装。

首长虽然脸成酡红，却并没有醉，一见此状，急忙喝住，严肃地扭头问团长怎么回事。

团长边帮着战士向车后备厢装，边发表他的第三句话：首长不用客气，算是一点土特产，反正是我们自己地里产的，吃不了也得喂猪。

大家一听，别扭得背后直冒冷汗，一场好宴眼看毁在最后的细节上了。但首长闻听此言，顿了顿，好像觉得又有点不太对劲，却让酒精搞得分不太清楚了。只想到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碍于情面，却也不好硬卸下来，就没再制止，转身和大家握手告别。

团长跟首长握完手后，以少有的麻利劲，跑上前去打开首长的车门，模仿宾馆门童的样子，一手在下把门，一手在上挡顶，眼看首长弯腰缩项进车，嘴里还不忘说这次接待的最后一句话：首长，小心脑袋！

故事讲完了，同学笑毕，说这个团长倒是挺可爱的人物嘛。

俺接着说，听着是可爱，可真正相处起来不一定讨人喜欢呢。但这也没得办法，秉性难移嘛。比如咱这次饭钱，如果都让俺掏就很不好，那可是俺全家两个月的口粮呢。所以最后说明一下，这是要大家分摊的。

同学们闻听此言，一个个瞬时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