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拐

80后作家林星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08-24 20:33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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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阿拐的悲惨人生,一路走来,命运似乎没有睁过眼。残疾的他,得了绝症,自施"安乐",盛大的丧事是活着人的愧疚吗?不是!

他走路一拐一拐,大伙都叫他“阿拐”。

那天一早,阿拐出葬,正值阳春三月,春光明媚,天气晴朗。他的丧事办得很大:送葬的车子从村头排到村尾,又是乐师又是鼓手、裱师纸迎,扎纸马、纸电视、纸保姆……无不俱备,僧人道士,戏班,放电影;请了大半村子人来“披麻戴孝”、大张旗鼓、大摆宴席、大酬宾客。

刚下葬第二天,村里又响起“噼啪、噼啪”的鞭炮声,“咚——咚”锣鼓声,是迎亲的队伍。原来阿拐前脚刚葬下,她后脚赶着改嫁。昨天儿子还姓王,今儿却改叫他姓。

丧事、喜事接踵,村子里议论纷纷。‘大嗓门’在村里喳嚷着:“知道不?阿拐死了眼睛死死的睁开着,他老婆给合上又给睁开了,真是死不瞑目!你们说说这阿拐才刚死,尸骨未寒老婆就改嫁了,唉,可怜哦!真的是人走茶凉、事过境迁哪!”

是的,阿拐很可怜!小时得麻痹症,落下个残疾。他命贱,总把吃的让给弟、妹,自己吃些残羹冷炙;穿的是别人扔掉的破衣破鞋,他总遭人欺负,比他大的就捉弄他、嘲笑他,比他小的就当着他的面前一瘸一拐模仿着他走路。

他黑黑的,高高瘦瘦的,靠着做木工和卖血供弟妹上大学。等弟妹大学毕业、分配工作、结婚,他也近四十了,仍打着光棍儿。

后来也许是上天可怜他!在他四十二岁时,总算娶了个二婚的作老婆。结婚那天,他生平第一次穿上西装,嘿,可真神气!乐得屁颠屁颠的:“哈哈,我阿拐也有老婆了,不是光棍,不是光棍了啊!”一年后,老来得子,做木工已成师傅,一个月竟是收入了一千多块,弟妹又有出息,这下阿拐可牛逼了,觉得自己是有身份的人了,张口闭口就是你懂啥?我大学生弟弟说了……我大学生妹妹说了……。走起路来,腰板儿挺得笔直笔直的,大摇大摆,所有的得意、骄傲全写在脸上。

阿拐是村里出了名的吝啬鬼。人“傻”好欺负,于是村里人闲着没事就拿他寻开心。没事逗他:“阿拐有出息了,借点钱花花!”害得他吓得耳根到脖子全红了,一连几天都没敢出门,看他被吓着了,他们更得意了,村里的妇女都知道他挨老婆打,脸青了一块,故意逗他:“怎么了呀?你脸怎给你家媳妇搞成这样啦?”他只好头低低的:“不…不小心…摔的”,然后灰溜溜跑掉,背后留下肆无忌惮的奸笑。

有一次村长请全村人吃饭,阿拐也去了,他们取笑阿拐:“你小子八成是为了吃这顿饭,饿了两餐没吃饭吧?”“可不是嘛!阿拐谁啊,他不多吃点不就亏大了……”害得他吃饭时仅喝了一碗汤就走了,似乎在证明:“我阿拐才不是那种人!”他们却为此自豪,自我满足着。

他有点阿Q精神,别人取笑他、捉弄他,他的内心便自我安慰:“我真是很了不起的角色,别人因为羡慕、嫉妒我才欺负到自己,唉!没法子,怪也只能怪自己太优秀了!”他总会这么想,没多久又开心了,得意洋洋地过他认为自在的生活。

“人们常说知足常乐”。阿拐十分满足地和老婆、儿子一起生活了四年,正当他还陶醉在我的老婆比别人漂亮、儿子聪明懂事;弟、妹有出息;老母亲善在;大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怎么也没想到“肺癌”这可怕的魔掌正一点一点伸向他。

当他晕倒,被送进医院,醒来老婆告诉他得了“中晚期肺癌”时,他呆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整个天要塌了,愣了很久。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命不好,享不了福,还是回家,多去赚一点钱留给老婆和孩子……”

阿拐自从医院回来,一直卧病不起,他搭拉着脑袋,蓬乱的头发,呆滞的暗淡的眼神,脸色苍白憔悴,如同老了许多。他总是发呆,一个人闷不作声躺着,他在想,没日没夜、不眠不休的想着。

他想到:“如果我死了,我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怎么受得了?谁来为她洗衣、擦背、倒尿盆、洗脚……如果我死了,儿子长大了要爸爸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供他念书?怎么办,怎么办?谁回答我?我不要,不要,不要死!我真的还不想死!我才四十六岁,儿子才四岁,我还没给老婆买金项链,儿子还没上小学,我要供儿子上小学、中学、高中、大学,看他结婚生子,抱孙子作爷爷,我还想看看大海,去趟北京看奥运,坐坐火车、飞机……我要…我要……”

瞬间他想起医生的话:“如果动手术,把肺里有癌细胞的地方切除掉,可以或二三年,幸运者可多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更长久……”“对,我不能死,也许我就是那么千万份之一中的一个,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萌发了,他果断坚定的决定:“我要开刀!”他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丝丝微笑。

他第一次不认命,第一次感到为自己而活着。于是那天一早,他让老婆把母亲、大弟、小妹全都叫到家里来。

等他们都到齐了,阿拐恳切哀求:“看在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救救我,凑钱让我开刀,我不想死啊!”老母亲抹着泪说:“可怜可怜他,你们两个人每人凑一万块钱去给他开刀……”他们两人听了,脸一片红一片绿的,煞是难看,最后他们表示,尽量去凑钱。

当晚,他老婆打电话回娘家借钱,还没等她提到借钱的要求,只刚道出阿拐得了癌症,她的家里人便一本正经地教导她:“千万别让自己去借钱,要不男人死了,还得背负债务……”阿拐在外屋的接听电话里一字一句地听着,他强忍地压抑住内心汹涌的情绪,满心里狠狠抓狂,最后无奈的摇着头。

当晚,大弟回去与老婆商量。老婆听了破口大骂:“什么?!一万块钱呀?!真当是要抢银行啊!借给那穷鬼,就算开刀救活了,我还担心他还不起呢!别沾那穷酸气,你就死了那份心了吧!”他听后,大气不敢出,是典型的妻管严,讨了个官太太,没了做男人的尊严。

大弟家也颇不安宁,大弟坚持要拿一万块钱给大哥,然而媳妇不肯,为此两口子还大打出手,媳妇闹着要离婚,人都奔回娘家去了;小妹自己有一万元的私房钱,原本可以私自给他,不必问向自己的男人要。她很怕她男人,平时在家打电话回娘家,还要乘老公上厕所的空档,偷偷摸摸地打上那么几分钟。

第二天,小妹拿钱到二哥家准备一起去大哥家,恰巧,二哥不在,二嫂在。二嫂见状,冷笑:“你还真凑一万块啊?不会还真当回事啊?!要知道癌是没治的,可别把钱不当钱,拿去打水漂……”

小妹厌恶的说:“他不是你亲大哥,你当然是站着讲话不腰疼喽!没钱治也要治,走一步算是一步,活一天就是一天。”二嫂不高兴:“你这一万块钱可问过你那口子啊?怎么今儿个他出手会是这么阔气啊?”她怪笑着得意的走了。

二嫂那人就是这样,自己不肯出一分钱,还要让其他人陪着,这样才不显得丢面子,经她这么个挑拨并加以卑鄙的暗示性威胁,小妹就不敢借钱给大哥了。你看我来我看你,只一个人愿意掏钱心里也不会平衡,甚至可以是极度地不痛快,索性也没拿出手。

最后碍于面子说不过去,他们两家子一齐“凑”出个三千,到大哥家哭穷去了,大弟借口:“厂里效益不好,好几个月的工资没发得出去,没办法,手头实在紧缺着,更何况上半年买了房子后,现还欠着银行的贷款呢……”小妹实话实说:“我男人不肯……”老母亲嚎叫着:“都是群畜生!良心给狗都吃了!!要没你大哥,你们早就饿死了……”

“够了、够了!别求他们。”他几乎绝望了,眼神里充满着厌恶和愤怒。

他们走后,老婆很是歹心地给他恶语中伤:“你说你连家人都看不起你,得了个癌症,死没那么干脆,活也活不了,好好的我这么个大活人非被你拖累得……我要是你的话呀,早死了算了,废人一个留着简直……”她的话像最为绝情的匕首一样直捅入他的胸膛,他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号啕大哭后,他阴沉沉的笑着:绝望地拿起农药大口大口猛灌下肚,然后安静地躺在床上,然而他还没死亡,还算及时地被送进了医院。扎着吊瓶,接着氧气,艰难的呼吸着。还有一点点清醒,门外传来弟、妹的争吵声。人还没死,他们就吵着如何分摊出葬的棺木钱,阿拐彻底绝望了,用仅有的一点儿气力,拔掉了吊针,踢去了氧气瓶。

阿拐终于在他们的期望中“安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自己死后还能穿上名牌西装;不会想到死后葬礼办得气派非凡;更不会想到自己会死得如此风光。人们依稀还记得那次厚葬,至于阿拐这个人却被淡忘了。

他们光着屁股上墙,打肿脸充胖子大办丧事,是他们在忏悔吗?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