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模样
卖火柴的小女孩子似乎只有自救才能活下来,可是命运终不肯怜惜她,自小孤苦清贫,亲情,爱情对她是一种怜悯。痛也轻微,笑也轻微。生死之间,惊回千里。
你注定要成为那个他。他者,第三人称,总是站在故事围墙外的那个影子,与我无关。
我一直怀疑,我只长了半个脑袋,那半个脑袋是空的,所以,我只能看到世界的四分之一。我一直在隔着一面高大的墙长大,墙那一面是怎样的另外四十五维度的风景,我并不知道。而我,也注定不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可以爬过去,去看看鸟语花香的那一面到底有着怎样的面孔。常常的,我根本不记得世界上还有淘气这件事情。
你,就在墙的另一面。我听得见你的声音,我从这种透明玻璃杯一样的声音在心里早就画好了你的浅笑的模样,像童话中的白马王子,我把所有的赞美和鲜花都加在了你的身边。我固执地认为,我就是读着童话书没有长大的孩子。我把少女的印记当做成长强加给我的耻辱,拼命地做着妇科医生警告过不要做的事情。我总觉得,我只要这么一直做下去,我就会没有了这个每个月都会降临的麻烦,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里。可是,和命运抗争了一个月之后,我必须脸色苍白的看着酱紫色的血浆顺着透明的塑料管子输到我的身体里。
我的身体里被强行输入了另外一个陌生人的血液。这个夜晚,我脱掉全身的衣服,还是试图抹掉那些印记。可是,我一觉醒来,我还是看到了。我痛哭流涕。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会那么伤心,觉得自己要死掉了。而我好像真的死了,我那以前的日子都死掉了。
我像只贪婪的老鼠掉在了陈年的酒坛里,我沉溺于过去无法自拔,我不敢面对未来,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怎样面对未来。我对未知充满了恐惧,像我的手摸着一条蟒蛇的皮肤,我不寒而栗。我对你说过,相信你一定还记得,我喜欢的是静止和不变。我身上穿着是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衣服,我只在我认定的安全的路上行走,如果凭空刮来一阵大风,我就会赤裸裸的让我无比难堪地站在世人的面前。
对于你,我也是这样。我会一直要走在你的身边,我不需要任何变化。我需要的是,我们共同的一个相簿,一页一页翻过去,清澈的眼睛变得浑浊,乌黑的秀发染得发白,年轻的皮肤爬满皱纹,两人的独照成为四世同堂。我就这样爱着你,带着只能让我看到四十五度空间的脑袋爱着你。
我们似乎总是在同行。我用“似乎”这个词,并不是我要抹煞我们一起的回忆,也并不是对我们刻骨铭心的爱恋的亵渎。只是,每当我强忍住悲痛偷偷地回忆你的时候我总感觉觉,一直以来都是我与你同行,而你,我不知道。我曾经强烈地想打电话问一问你,是不是真的爱过我,真的那么强烈的爱过我。可是,当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听到致命的“嘟”声的那一刹那我马上扣掉了电话。我的心会狂跳不止,好像回到我们一起当贼偷东西的时候,而此刻却没有了紧紧握住我的手的你。
我们一起偷东西吃,只是因为我告诉你,我很饿,我很想吃包着奶油的甜圈圈。你那时候也同我一样,没有零花钱用。不同的是,你家财万贯,而我一贫如洗。
我住在外婆家里等着舅舅们充满白眼的救济,等着监狱里的爸爸回家,等着可以永远不用长大,就不用花很多的钱,就不用看到排挤的眼神,就不用明白很多不用明白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失去外婆。虽然我的外婆总会在没有钱打油的日子扯着我的耳朵骂我,骂我的妈妈,骂我的爸爸。可是,她很爱我,她用她贫瘠的身躯为我建造了一座形将就塌的房子,那是我唯一的财富。
我曾经那样痛恨过我的贫穷,像我的同龄的小朋友无比的厌恶我的贫穷一样。在六七岁的年纪,我每天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梳得平滑的辫子,穿着我唯一的一条从表姐身上褪下来的裙子,站在马路的一边流连徘徊。我渴望着我可以被一个好心人看中,把我带回他的家,把我当作他心爱的女儿,给我买漂亮的衣服,可口的食物,好看的连环画。那样的日子好像延续了很久很久,记忆里我总是以最乖巧的姿势站在马路上,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看到了模样温暖的大人总会跑到他或她的面前,扯扯他或她的衣角,望着他或她,让他或她赐给我一个温暖的家。
儿时的记忆蔓延着死亡颜色的荒草,我以被秋雨里的大风吹得冷得发抖的姿态等待着被亿起、被怜悯、被拯救、被温暖。但是,我好像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或者我连卖火柴的小女孩都不如,因为,我都缺乏那可以点亮希望的火柴。
你把你的童话故事书借给我,精美的封面,优良的纸张,五彩的图画,带拼音的方块字,填补了一点点心灵空间里的巨大的孤独。我看了那里面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在家里找了外婆的一盒火柴,里面的火柴的数目屈指可数。我想试一下,是不是划亮一根火柴就会有甜美的梦境出现?我从来没有过甜美的梦,我的梦里总是有摸不到边际的黑暗,挂着水珠的潮湿的墙壁,以及忽远忽近的求救声和哭喊声。我小心翼翼地拿出火柴,即将要划亮的时候我听到了外婆苍老的斥责声,小讨债鬼在干什么!我的手一抖,火柴掉落了一地。外婆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伸出巴掌往我的头上就是重重的一巴掌。我捂着脑袋一溜烟的跑出去。廉价的塑料凉鞋踏在年久失修的木质阁楼上发出惹人心烦的“啪啪”声,外婆的斥责声像魔鬼的影子一样跟着我,你这个讨债鬼又干什么去,是不是找死去,要死就别回来,省得我一肚子气,我的老命可苦得哟。
我躲在别人家的门口不敢回家去。别人家不是别人,正是你家。你是一个落难的王子,你的爷爷是这个城市里乃至这一片地区的钢铁大亨,占地几百亩的钢厂和铁厂以及附属的工厂构筑起了他无人企及的财富梦。你是他的长子的儿子,长子的私生子。但是,你迟早是要回去的,你是你爸爸能够得到多少遗产的筹码。谁都知道你的存在,你的身世像民间故事一样在坊间流传,终成一段传奇。
我带着对富有的敬仰与你成为朋友。
不得不承认我们的相识是我的刻意。你对着墙壁“乒乒乓乓”练着乒乓球,我站在距离你很远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你身上精美的衣服,看着你头顶贵族的光环。我每天不厌其烦地站在那里等着你,十天里,也许你只有那么三天才会出来练乒乓球。你家的院子是一座年久的四合院,院门前有暖暖的照明灯,灯下面经常停着一辆高级的小轿车。我喜欢你家这样的景色,像美丽的图画。
在等你的时候,我经常会遇到与我相识的同学,他们都讨厌我,讨厌我因为极度的物质缺乏所造成的贪婪的眼神和在他们吃零食面前无法克制的馋相。他们用最恶毒的话来嘲笑我,拿土块丢在我的身上,然后满足哄笑着从我身边离开。我应该在更小一点年纪的时候反抗过他们,但是反抗的结果是我的身体受到了更大的伤害,而且,我还会因为身上的伤回到家里受到外婆更严厉的责骂。在他们任何人的逻辑里,我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任何权利反抗的,只能逆来顺受,因为我在根子上与别的任何人相比起来就不平等。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那样义无反顾的等着你出来。等着你或许某一天会走过来和我交朋友。我的世界围着一圈六脉真火,我无法踏出,我只会等待。我等待到了你,你的乒乓球掉到了我的脚边,我的廉价凉鞋以及破了洞的袜子顿时无处可藏。我想着要把那只破洞的袜子以给另外一条腿挠痒的方式躲过你的眼睛,可是却忘记了帮你捡起那只橘色的乒乓球。就在你弯腰捡球的瞬间我的那只脚因重力不稳而落下来,我看到你弯下去的动作停顿了那么一下,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在我的心里,一切就像摔破的镜子,永远都不无法挽回了。而你再直起身子时你的脸上没有如其他人一般的鄙夷的眼神,像看一个正常的人一样平静。
你问我,为什么哭了?
我哽咽的不能言语,一只脚踩住了另一只脚上的破洞,可惜却仍旧无法隐藏和改变什么。
你问我,谁欺负你了吗?
我摇摇头。
你问我,那你为什么哭?
我依旧摇摇头。
你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来伸到我的面前,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花花绿绿的糖果,我惊呆了,马上忘记了哭泣。我望着你,试图寻找到想要捉弄我的痕迹,而你则是坚毅地回应我的眼神,像坐在马背上出征打了胜战凯旋而归的王子。我一把抓住糖果,生怕你再把手缩回去一样把糖果全部抓在我的手心里。你转身就走了,你还是回到原地对着墙壁练习你的乒乓球,只是你会不时地转头看我一眼,而我则傻呆呆地看着你,抓满糖果的双手迟迟忘记了拿回来。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像个傻瓜?
当第二天我再远远地看着你的时候你已经会在转头看我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像对朋友打招呼一样,那久违的友好的笑容像拥有一种魔力,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一粒爱情的种子。那时候我不过十岁,可是我笃定我爱上了你。而你,也不过同我一样的年纪。
每当我挨了外婆的打我总是会躲在你家的门口,你家的朱漆大门总是紧闭,门前的温暖的灯光总是在天刚刚黑的时候就点亮了。我就这样享受着温暖和安静坐在你家门口,不用担心有人会随时进出打断我小小的安稳,也不用担心有一只狗会跑出来对着吼叫将我吓跑。你家的门口如同你的人一样,像四月的天一样让人感到安心的舒适。每当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同在的,虽然隔着一面墙,我仍然感觉我靠近了你的世界,这就是我的莫大的幸福。
在一个滴着秋雨的日子我放学回到家还没有来得及走上通向阁楼的摇摇晃晃的楼梯,就听到了小舅舅的声音,他来给外婆送生活费,因为我的关系他每次都必须多出一百块钱,他觉得我像只苍蝇一样让人痛恨。他在教导外婆把我扔给我的爷爷奶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我躲在楼梯的阴影里,以一根针落地都听得到响声的心情倾听着他们的谈话。
外婆说,当初他们就说了不要囡囡,我把囡囡送回去,让她再被扔到大街上当乞丐去吗?
小舅舅说,是他们先对不起我姐在先,我姐已经死了,这个孩子相当于就和咱们没有什么关系了。她身上流着是那个混蛋的血,就得他们来负起这个责任。就算是女孩儿,他们也没有理由不认。不行,咱就打官司。
外婆说,亏你还能把你姐挂在嘴边上。你要是可怜你姐死得残忍就不能把囡囡送回去,他们家的人长得不是人心,是狼心。
小舅舅说,妈,你说你还能活几天,你到时候腿一蹬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说给我们留下这个祸害,我们养着不愿意,丢掉又要让人家说闲话。我们几个一家老小的活得也不容易,你也得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考虑考虑。
外婆扯开嗓子,唱歌一样哭起来,边哭边诉自己养育孩子的辛苦以及我妈妈对几个弟弟的照顾。她还不敢得罪舅舅们,她还得靠着他们养活自己,以及我这个祸害。所以,她只能占着作为母亲拉扯大孩子们这一点点资本来讨取孩子们对她的一点点孝心。
我轻轻地迈动脚步想要不被他们发现地往外走,可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碰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偏偏立着一个没有盖上盖子的酒瓶子,酒瓶子“啪”一下子摔倒了,里面的酒流出来。我马上听到小舅舅严厉的嗓门,谁呀?然后就是涌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我捂着耳朵飞一般的跑出去,身后舅舅的咒骂声像棒槌一样敲打着我的脑袋。
我跑到了你家的门口,我浑身已经湿透,冻得直打冷颤。我蜷在你家门口抱着书包取暖。我望着顺着瓦檐流成一条条白线的雨水,第一次思考我为什么活着。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活着,我开始思考我为什么活着也全没有任何思路,好像我活着,只是为了呼吸。
我的天空里,充斥了太多的由各种缘由形成的乌云,黑压压得就压在距离我头顶不远的地方,而且越来越密集,彷佛连一方小小的可让我自由行动的空间也要想办法挤压掉,我没有办法扒开这些云层见到日月光芒,久而久之竟形成了我的习惯,我丧失掉了高瞻远瞩的本领,我的所有的可以支撑着我挺直腰杆的骨头都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地弯下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饿极了,我闻到了你家院子里传来的香甜的面包香,我竟然为了这无法得到的美味流下了眼泪。我拼命地咽着自己的口水,感觉肚子越来越瘪下去,感觉好像瘪得能放进去一只皮球。
令人意外的,你打着伞推开院门。你撑着一把蓝底白色百合花的伞“吱呀”一声打开了我身后的那一道大红门。我转头望着你,眼泪湾湾。
你问我,你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我说,我马上就走。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香甜的面包味更浓了,我眼前黑了一下,差一点摔倒。我举重若轻地抬起我的脚走在了雨地里。我期待着有什么奇迹发生,可是走了几步你依旧没有把我叫住。我转过头望着他,好像要望断天涯路一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忽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紧接着车灯强大的灯光照过来,直接照到我的身上。我看到,强烈的雨柱斜线一样的画下来。你连忙迎上去,从车上走下来你的父亲,他接过你的伞拉着你走进了大红门里面。
我已经被世界所遗忘了,我也将世界所遗忘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彻骨的寒冷。可是,没有过了几秒钟,大红门又打开了,你撑着伞趟着水走到我面前。我望着你,整个世界唯一的声响就是我“得得得得”牙齿碰撞的声音。
之后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因为那天晚上我得了重病,迷迷糊糊了一整个晚上,我好像吃到了又松又软又香又甜的大面包,好像得到你一个温暖的拥抱,好像我的眼泪像大雨一样滂沱。
这一个重要的日子之后我便成了你的朋友,我一直不愿把我想象成你的怜悯对象,我固执的认为我是你孤独的世界里唯一的亲近的伙伴。你将你所能用双手拿出来的物质财富通通拿来与分享,有美味的食物,悦耳的音乐,好看的书籍以及精美的文具。你总是随手就把它们赠送给我,我从你的眼神里面读不出任何的骄傲,一如流水一样平易近人。我总是很开心的从你手上接过这些东西,我不可否认地爱着这些东西,但是我从不担心我伸出的手会被一条竹棍子抽打,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的小小的心总是在你的面前停止随时等待惩罚的“咚咚”的紧张的狂跳,取而代之的是与你一样的稳当而有节奏的律动,你带给我的永远是温开水一般平滑无痕的时光,伸手接近太阳,张开五指,看着阳关肆意的从指间泄露,耳边逐渐响起“叮叮咚咚”的钢琴声音,我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沐浴着圣洁的光辉,每一个毛孔都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这就是我拒绝长大的秘密。在充满绝望的夜晚,我抚摸着床单上已经变硬的一块块红斑,心痛得化作了一丝青烟,彷佛连我的呼吸都带走了。我因疼痛而无法聚精的脑海里只想着一句话:你就要离我而去了。虽然因为身体素质和营养问题我的“好朋友”比一般的女孩子晚到了两到三年。
我的舅舅们对于外婆能够有钱把我送到医院去输血惊讶不已,而后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以及各种传闻的总结,他们得知,我的外婆带着我去我爷爷奶奶家要了一笔不菲的教育费用。我没有接触过电视机,家里也没有安装过电话,也从来没有一个朋友站在楼底下喊我的名字,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是独自成长的孩子,寂寞中我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读书,用书本上仅有的文字和数字来填补我如海一样的空虚。你是知道的,我的成绩一直很不错。
我马上要上高中了,我的外婆已经无力支撑我的学业,她只有带着我去的爷爷奶奶那里,或许可以帮助我完成我的学业。我从来没有向我的外婆表明过我希望通过读书而得到的任何成就,平常的时间里我们是各自沉默的。可就是这位对我有着复杂的爱和莫名的恨的外婆知道我的心思,我那缺乏思考的脑袋里除了读书以外,我没有想过我还能做其他什么事情。
对于爷爷奶奶家的记忆我相当的模糊,只是在外婆偶尔对往事的追忆中我得知,我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两年,直到父母出事。我的父母到底发生了怎样惨烈的血的故事,大人们都晦如莫测。我只是隐隐地听说,他们总是不停地吵架。外婆鲜见的流露出对我的聪明的嘉许的事件之一便是,在我一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吵架,当时妈妈正把我抱在怀里吃奶,我忽然口齿不清楚地说出了生平第一句连贯的话,爸爸,不,妈妈。我的意思是,爸爸,不要再骂妈妈了。
那一天,外婆带着我去爷爷奶奶家。在路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对我说,你到了那个地方什么也不要说,只要哭就行了。我没有言语,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表示一下我的答案。外婆又叮嘱了我一番,我仍然没有任何表示。外婆气愤的拿拳头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不知道从何时她已经打不动我了,她的步履失去了拐杖已经摇摇晃晃了。她总说,她这样的苦命早死早开心。可是,她一直舍不得死,我知道,我就是她鼻孔里的最后一口气息。
爷爷家是一座不新但绝对不旧的小二楼,楼前树影婆娑,树下是一个年久的大理石棋盘,棋盘的上面放着一把蒲扇,旁边是一把躺椅。这些静昵的物品透露出这家老人的悠闲和富足。外婆沾了点唾沫抹了抹自己的头发,叩响了铁栅栏大门上的铜环。
我们被不欢迎的放了进去。
这里应该曾经算是我的家,如果爸爸妈妈不出事情的话,我现在应该不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我局促地站在客厅的中央,看着高级松软的沙发,宽大的液晶电视机,擦得一尘不染的瓷器花盆,花盆里迎风斜身的碧绿的盆景,古色古香的家具,才真正的明白,这里真的不是我的地方。我的脚好像要被水淹没了一样,战战兢兢地占领着一小块地方不敢动一下。
我的爷爷奶奶的面容是冷淡的,好像抹一下脸就会握一手冰屑一样。我的外婆小心翼翼地倾诉她的艰难,她的儿子的不孝,她的外甥女的乖巧以及优异的成绩。慢慢地她老泪纵横,开始追忆我的爸爸以及我身上有的或者没有的与爸爸相象的地方。最后委婉曲折地谈到了我将来的学业遇到的资金问题。期间,我的爷爷奶奶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在谈到我的爸爸的时候他们的脸色有一点动容。他们对于我们是有备而来的,在给我们开门的一刹那他们就猜到我们要做的事情,或许在很久以前他们就一起商量好发生这种事情的对策了。所以,他们显得那么的从容,从容的故意要让我们相形见绌。外婆捏了捏我的胳膊,示意我掉眼泪。我看了外婆一眼,从她痛苦的皱纹所掩盖的表情中我读到了某一种祈求,她渴望我哭博取同情,这样,她的此行才会不枉费那么多的表演和屈辱。我掉下了眼泪。
我哭得一发不可收拾,遂外婆心愿地哭喊着,爸爸,爸爸,我要读书,我想读书。
最后,我们离开的时候带着爷爷奶奶许给我的承诺。不久之后,我外婆得到了这一笔钱。我觉得,也许我们在爷爷奶奶面前并不需要表演,他们早就知道必须付给我一笔钱,抚慰一下泯灭的良知。
舅舅们从得知到有这一笔钱的存在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得到其中的某一部分,既然是我的爷爷奶奶给我的,那么我这么多年来花掉他们的钱就应该得到补偿。
几个舅舅出奇得频繁出入外婆的阁楼。而我的外婆坚决否认这笔钱的存在。她同时警告我,坚决不能说出这笔钱的秘密。她把这个存折包了好几层的手绢和报纸藏在了最隐蔽的地方,任舅舅们翻遍整个阁楼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舅舅们扬言不再付给外婆应有的赡养费。外婆哭喊着坐在地上控诉他们的不孝,引来的众多的邻居关注,舅舅们这才停止了这场风波。
我把这个哀伤的故事说给你听,在一个有着落日余晖的河边,我们周围芳草青青,微风和煦。你竟然哭得不能自已,为了我眼底无法清除的忧愁,为了我灵魂里锈迹斑斑的伤痕,为了我对于苦痛来者不拒的姿态,为了我还能平静的对你述说不幸的语言。你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保护我。
我们当时已然恋爱。你会毫不避讳地到我的教室的窗前叫我出来,送给我你带来的好吃的食物。你会公然的在做课间广播操前的这一段时间里跑到我的班级的队伍里和我说上几句话。你已经习惯了在你骑了自行车的日子里放学之后坐在自行车后面等我一起回家,虽然你经常有车接送。
你知道学生中间流传的关于我和你的流言,只是你总是无缘当面听到,因为你是生活中的王者,像贾宝玉一样拥有太多的无形的庇护。而我不同,我只是一面墙壁,任何人只要有一支笔只要愿意都可以在我的身上随意的涂写乱画。正如你为我哭泣的理由,我已习惯对各种苦痛来者不拒。
那些刻毒的诅咒是一条沾满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我无意于树立自己意志坚强的形象,只是我面对流血的抽打竟然成就了优秀革命党人的崇高。我站在高处,冷笑地看着他们不可理喻的彷佛恨到能够咬断牙齿的嫉妒,看着他们苦苦不明白你喜欢我的理由而疯狂的猜测,犹如水煮的青蛙。我想,我爱上了他们的诅咒,因为他们得不到的痛苦。只是我忘记了众口铄金,再坚固的河堤经不住小小的蝼蚁锲而不舍的侵蚀。
你死于一场汽车故障,我一直认为,那是一场有预谋的暗杀。你坐在车上等红灯,然后等到了一场爆炸。这场大爆炸殃及了周围,其中有一辆公交车,我的爷爷和奶奶当时在晨练回来,坐在老人专属车座上,他们的脖子上挂着公交车卡。我的爷爷炸成重伤,几天后抢救无效死亡。我的奶奶保住了一条性命,只不过她的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我的爷爷临死前立了一个遗嘱,只要我好好照顾我奶奶终老,我就能得要他的那座小二楼。
我终止了学业,专心照顾奶奶,我想得到那一座小二楼。至于我的外婆,她有着那一笔我的教育金,我的舅舅们会好好地照顾她。我还会时不时地看望我的外婆,她的脾气出奇的温和起来,会拉着我的手坐在床边对我讲过去的故事。
我的奶奶很不信任我,对我充满了猜忌,时常怀疑我在她的饭里下毒,挑剔我为她所作的一切。只不过,在半夜她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喊我到她的房间和她一起睡觉。在迷迷糊糊似梦非梦中她会抱着我哭泣。她是个孤独的老人。
我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那一座小二楼,我已经好久没有哭泣,只是在奶奶临终之前喊我的那一声“囡囡”中掉了一颗热泪。
我开了一家孤儿院,收养了几个小孩子,相信不久我的孤儿院会不断地发展壮大,去帮助更多的面对缺失只会哭泣的孩子。你送给我的所有的东西我都保留着,现在都拿出来给这些孩子们分享。我们每天活在快乐当中,忘记了忧伤,日子像晴朗天气里的白云一样安详。只是有时候我会给他们讲你的故事,满足一下我强烈的倾诉欲望,在我的讲述中,“你”已经变成了“他”。在孩子们的心中,他是个善良、乐于助人并且常常面带微笑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