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子熟了
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战士殷红的血和赤诚在灰黄的土地上绽开刺目的花朵,精魂化作天空的微光,照耀着如斯可爱的祖国。祝好!
一九三九年秋天。
落日西沉,夜幕降临,影影绰绰。树丛掩映村落,褪去了白天的喧嚣,渐渐在夜幕下褪去了生机,寂静了。
踩得发白的小路上,剪影似地一个人,行色匆匆,他就是东进抗日挺进纵队五支队的刘祥海。村里人晚上睡觉早,一是节省灯油,二是养精蓄锐备战秋收。天色越来越暗,刘祥海有些着急,他有紧要使命,必须要在天黑前赶到大宗村,不能耽误了大事,刘祥海这样想着,脚下一溜小跑起来。不远处的村口,院落里的狗听见脚步声,汪汪的叫着。
大宗村,百余户,都姓宗。刘祥海进了村,直奔村中央的一座院落——地主宗继孟的家。说起宗继孟,方圆百里的人妇孺皆知。宗继孟继承了祖上的财产,成了财主,他从不搜刮克扣穷苦百姓。遇到特殊原因,佃农、雇农家缴不上租子,他不催收,还施舍粮物让他们补贴家用。这宗继孟上过几年私塾,认为保家卫国,匹夫有责,骨子里有着一腔爱国的热忱。所以,日本人在卢沟桥一闹事,他就把次子宗卫国送去参军。正因为这样,乡邻无不对他竖大拇指,啧啧称赞。而刘祥海就是奔着他这一腔热情,和宗继孟共谋大事的。
刘祥海打量着眼前这深宅大院,黑黢黢的耸立着,院墙的四角设有炮楼,是理想的壁垒。门口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守护着油漆斑驳的木门。刘祥海走上前,“嘭嘭嘭”叩响了木门上的铁环。少顷,门“吱嘎”一声开了,火把的光透过门缝照射出来,刘祥海看清了开门人有张沧桑的脸。
“老人家,我找你们家宗继孟老爷。”刘祥海朝老人家行了鞠躬礼,开口说。
“有事明天再说吧,天这么晚了,老爷休息了。”那老者答。
“是急事,耽误不得,和这个有关。”刘祥海情急下,拿手比划了一个圆。那是日本人国旗上的图案,在日本入侵中国的那一天起,所有受压迫的中国人都知道了圆的这一层含义。况且,作为冀鲁的交界区,这附近早有日本军队驻扎出没。老人自是没见过日本人,却也懂得这一手语的含义。
“嗯,跟我进来。”老人让刘祥海进门后,谨慎地左右看了看才关上门,两扇沉重的大门在刘祥海的身后“吱呀呀”地响。
坐北朝南的正面一排房,靠左的一间,亮起了煤油灯昏暗的光,方格窗纸上映出人像。刘祥海想,肯定是宗老爷听见动静起来了。果不然,那人问道:厚叔,是谁啊?带到堂屋里去。
堂屋里的煤油灯,也点起来。刘祥海施礼见过宗老爷,并不落座,细细打量着宗继孟。宗继孟五十岁年纪,国字脸棱角分明,身着黑布衣衫,脚蹬千层底布鞋,全身极尽简朴,全无贵重奢靡之物。宗老爷捻着胡须,打断了刘祥海,问小哥找老朽有何事。一派儒雅的风范,却是刘祥海始料不及。刘祥海便如此这般地,和宗老爷低语了半天。
刘祥海满意得走了,宗老爷心里做着部署计划,自是一夜没睡着,睁着眼等到了天亮。第二天的大清早,宗老爷来到村东的打谷场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接到宗老爷的口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父老乡亲。宗老爷站在场中央厚叔为他备好的木椅上,清了清嗓子:“父老乡亲们,昨天,我找人看了天象,那人说最近有连绵雨。为保证在雨期之前,抢收完田里的谷子,我从外面请了帮工的人。今天,这些人就能到村里,还希望大家能安排他们的吃住,秋后我给大家减免租子。”“哗……”宗老爷抑扬顿挫的话音刚落,乡亲们就欢呼雀跃起来。
这时,刘祥海已经带领着五六十人来到了打谷场。打眼看去,那些人都是正当年精壮的汉子,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穿的打补丁的衣服,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动作整齐划一,一副训练有素的神态。这些汉子得到刘祥海的命令,就跟着乡民三三两两的散开了,他们行动迅速,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却是很少开口说话。
“铛…铛…铛…”村口的钟响起,沉闷的钟声,是召集乡民出工的讯号。今天似乎热闹些,因为这帮短工的出现,人们脸上荡开了笑,还因为今天开镰收割谷子。于是推车子的,拿镰刀的,握剪子的,提圆筐的,形形色色的人一股脑地往谷子地里走去,连村里的狗也像过节似地,跟在主人后面凑热闹。到了田里,一行人扑入了谷海中,热火朝天的干着活。
“喝水啦…大少奶奶来给大家送水了…大家歇会儿…”一阵清脆的女声传进个人的耳朵,刘祥民直起身,诧异地转过头。
小路上,来了几个女人。双手拢在嘴边喊话的是一个十八九的少女,粗衣布衫,丫头打扮。几个年纪大些的妇女抬着水桶,和盛放着粗瓷碗的筐。令人称奇的是丫头身边的女子,约摸二十几岁年纪,生的脸白唇红,艳若桃李,身穿藕荷色对襟小袄,下着同色及膝罗裙,其举止优雅,端庄大方。适才听的丫头讲大少奶奶送水,刘祥海心里想到这自是宗家大少奶奶了,只是这大少奶奶怎么出的厅堂?还到田里来了?正这样想着,大少奶奶已经走到刘祥海的面前,刘祥海更是一惊,原来这大少奶奶居然不是三寸金莲!巧笑倩兮,大少奶奶递过来一碗水,刘祥海闹了个大红脸。
有风吹过,稻草人落寞的站在田里,任由几只麻雀落在它肩上。一少年拿出自作的弹弓,捡了一粒土坷垃,瞄准,土坷垃像麻雀飞去,麻雀没被打中,也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看到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刘祥海走过去,从少年的手中接过弹弓,说:“这个好玩,不如我们来一场比赛。”这提议一呼百应,乡亲们跃跃欲试。倒是那些汉子们,亮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说:“刘祥海,刘哥先来。”乡亲们才发现这群汉子,不只是宗老爷雇佣的短工那么简单。
刘祥海从身边的人手里拿过一粒土坷垃,放在弹弓兜里,举起弹弓,闭起一只眼瞄准,“啪”,飞出去的土坷垃正中稻草人的头部。“好……”一阵欢呼声应声而起,刘祥海满意自己流畅熟练的动作,又拿了几粒射出去,弹无虚发,粒粒射中稻草人的头部,喝彩的声音自是一浪高过一浪。刚刚还跃跃欲试的乡亲,都悄无声息的闷头坐着,谁愿意班门弄斧,行家面前献丑?
“你们,谁来?”刘祥海举起了弹弓,在空中挥了挥。
“我来。”众人耳边,一声娇喝。大少奶奶拨开人群,裙裾飘飘,闪到刘祥民身边,接过弹弓。自然有人备好了土坷垃,宗大少奶奶包坷垃,拉弹弓,瞄准,发射,一连串优美的动作让刘祥海自叹不如。土坷垃“嗖”一声,画着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地正中稻草人眉心的位置。大少奶奶接连射了几粒,竟也是弹无虚发。众人一片哗然,此举自然令刘祥海对纤柔的大少奶奶刮目相看。
却说这宗家大少奶奶,闺字秋蓉,为家中长女,一色的四个妹妹。秋蓉自小生就男孩性格,担当着护花使者的角色,同龄的女孩子描跟着娘学做红做针线时,秋蓉和一群男孩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抓泥鳅。同龄的女孩子到七八岁的年纪裹脚时,秋蓉反驳了娘的要求,放任自己有一双自然长成的大脚。同龄的女孩子早早有媒人上门提亲时,秋蓉的爹娘慌了神,纵然闺女生的美若天仙,千娇百媚,这一双大脚和男人的脾气,谁敢来娶?一家人为秋蓉的亲事愁眉不展时,媒人上门了,带来了好消息,宗老爷为大少爷宗卫国相中了秋蓉。秋蓉似乎为做名门大户的少奶奶而生,在众人不可理解的目光中,秋蓉被风风光光迎进了宗家大院。进了宗家大院,这秋蓉如鱼得水,不用做针线女红,更有大少爷手把手教她打枪练武,得到宗老爷的允许,秋蓉可以自由出入厅堂。刘祥海不知背景,诧异吃惊也不在话下。
众人热闹完,送水的人回去了,田里的依旧各就各位,操着镰刀割谷子。唯有一把镰刀撂在地上,不见主人。刘祥海左边是厚叔,厚叔左边的人不见了。
“厚叔,你身边的人来?”刘祥海问到。
“刘队长,他不是你们的人么?”厚叔反问。
刘祥海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莫不是日军的探子?东进抗日挺进纵队五支队五支队是由平型关大捷的作战部队改编而成,因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根据纵队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肖华的部署,在大宗周围做短期调整,然后一鼓作气,继续北上。早耳闻坂垣师团扬言要报平型关之仇,驻扎于此地的安田旅团是坂垣师团的主力部队。而五支队附近的部队加起来不过2000人,而且为了缩小目标,全部分散在县区的各个村落。看来又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想到这里,农活是干不成了。刘祥海放下镰刀,命令战士小于速去指挥部汇报,把自己带的五六十人集结在一起,一行人回到宗家大院商量对策。
宗老爷淡定地拈着胡须,凝视着入村的路。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一辆马车疾驶而来。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宗家大少爷宗卫国。
“爹,我回来了。”宗卫国擦着汗,像父亲汇报。
“卫国,情况怎样?”宗老爷问。
“时间紧,买的不多。”宗卫国一边说,一边绕到车后,准备搬车上的东西。
“让刘队长的人帮忙吧,该来的躲也躲不过。”宗老爷说着,目光深邃地望着蓝天。
刘祥海听的宗老爷说,手一挥,几个人走到马车跟前,抬着车上的箱箱匣匣,沉甸甸的。刘祥海和他的队伍不用问,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军火,枪支弹药,那分量,那味道再熟悉不过。宗老爷指挥着大家,将军火搬到一间黑仓库前。人群里,大少奶奶睁大了眼睛,明眸闪烁着好奇的光,这间仓库是大院的禁区,从她进宗家做少奶奶起,宗老爷就吩咐不得靠近这仓库,更不能擅自进去偷窥。所以,当宗老爷领一行人来到仓库前,她好奇地探究里面的秘密。
“这里面也是,都搬出来吧。从卢沟桥事变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中国自此再无宁日,我托人买下这些,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日本军队得知五支队在我宗家大院落脚,自是不会放过,而我老朽也要为民请命,为国家抛头颅。大战在即,该来的躲不过,我宗家下上听好了,紧急备战,让日本人看看中国人民的爱国精神和民族气节。”宗老爷大义凛然的言辞,引起了在场每个人的共鸣,大家紧紧攥起了拳头,神情恨不得要把日本人捏死在自己的掌心。
傍晚时分,小于回来了,带来指挥部的部署安排。五支队指挥部将计就计,放出风声说肖华命令由大宗村沿途北上,现在大宗村已成日军必攻之地。为保存整体队伍的战斗力,任命刘祥海为敢死队队长,手下五六十人为敢死队员,40人埋伏在敌人必经之路,主动发起进攻,牵制敌人的主要火力。
日军旅团长安田调遣方圆百里的日军,包括骑兵和分乘20多辆汽车的步兵,一路向大宗村扑来。入夜时分,村外传来了枪声,夜的宁静被划破,刘祥海的部队在村外堵截了日军的一半主力。另一半主力包围了大宗村,安田亲自带领小股部队直扑宗家大院而来,几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宗家大院。
宗老爷早已做好迎战准备,院墙厚实坚固,可以作为屏障,四角有炮楼由枪法准的宗老爷、大少奶奶、大少爷、刘祥海,各居一角,和敌人正面交锋,厚叔带着自愿参战的乡亲运送子弹和守卫大门。刘祥海的另外十几人,分为几个小队,凭借房屋村落,散战于街巷,等后半夜伺机突围。
“院子里的人听好了,安田太君有命令,只要交出敌军司令肖华,太君饶你们不死。”扩音器里传来了翻译官的声音。
“可恶的叛徒!”众人心里骂道。
“啪”西南角炮楼上,一颗子弹高速飞出,是对他最好的回答。这一枪是宗老爷打出的,宣告着战斗打响了。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着整个村落,火光映亮了大半个天空,十里之外土坯垒成的房子,被震得簌簌地掉着陈土。日军虽枪械先进,但由于疲惫作战,加之宗家大院坚固的壁垒。奈何不得,久攻不下,一时士气萎靡,休战调整。宗老爷一干人等,松了一口气。
枪声再次响起,长短机枪叫嚣着,连发的子弹呼啸而出。宗老爷等人手里的盒子枪和步枪等也顽强地迎接挑战。刘祥海期冀着时间快些过去,等支队的大部分人转移走,他们就牵着敌人离开大宗村,那样就会少伤及无辜百姓,他内心对宗家人即敬佩又深感内疚。刘祥海把所有的恨都算在了日军头上,握紧了手中的短机枪,子弹连发呼啸而去,几名日军应声倒落。
日军在院落周围转来转去,不但找不到突破点,还损失了不少兵力。日军的安田大佐有些焦虑,他此次亲自督战,以数倍于五支队的兵力投入战斗,就是要速战速决,活捉肖华,报平型关惨败的血海深仇。几个小时过去,非但没有见肖华的影子,连一个宗家大院也久攻不下,安田岂能不焦虑?他踱来踱去,思索着这突破点在哪里。机枪手被击中,子弹偏飞,打在土墙上,发出噗噗声。安田受到了启发,他举起军刀示意部队猛攻,同时,安排多名卫兵上了刺刀,向两炮楼中间,火力较弱的院墙摸去。看见士兵们端着刺刀抵达了院墙,安田的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东北角的炮楼由大少奶奶来据守,几小时的激战,她体力不支,已疲惫不堪。丫头接过少奶奶手中的枪,像模像样的瞄准,扣动了扳机,子弹飞射出去,打中了一名日军的身体。大少奶奶转过头,看见院墙上一道冰冷惨淡的光,细细看去,“啊,是刺刀!。”可恶的日军,拿刺刀硬生生地,挖穿二尺多厚的院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大院恐怕难保,大少奶奶怜惜地环顾大院,吩咐丫头去通知宗老爷、大少爷和刘祥海,让厚叔先去守卫抵挡院墙的洞,防止敌人偷袭成功,腹背受敌。
敌人再次发起猛烈的攻击,仗着人多,墙上这样的洞越开越多,安田的计谋得逞,敌人占了上风。宗老爷知道院落不保,命不久矣。他把枪给了身边的乡亲,下炮楼,转至东南角炮楼的刘祥海处。“我宗某老朽,自当与家共存亡!”宗老爷长叹一声,涕泪俱下,“只是刘队长当以国家大事为重,安能与我等共生死,现在夜已过半,你突围后,从村北大沟一路向北,寻大部队去吧。”
刘祥海没有说话,依然稳握短机枪,突突射向日军,怎么能置宗家于虎口,而苟且偷生?子弹带着愤怒,旋转着,呼啸着……
“刘队长快走。”宗老爷催促着。
“……”
“莫不是让老朽死在你面前?”宗老爷有些愠怒。
“老人家,刘祥海对不起您全家,请受我一拜。”刘祥海堂堂七尺男儿,噗通跪在了宗老爷面前。“只是,我决不能丢下百姓不管,老人家莫要陷刘祥海于不仁不义,我誓死也不会离开,老人家不要耽误我杀敌的时间。”刘祥海异常轻松,任务完成了,其他村落的部队应该安全转移了,村外的兄弟们也已经交代过,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肉搏,就临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刘祥海握着手中的机枪,狠狠地扫射着。
“巴格,活捉肖华,大大的有赏。”安田像是看到胜利的曙光,再次举起军刀,大声叫嚣着。
这叫嚣,这刀光,彻底暴露了安田的所在。大少奶奶瞄着瞄着,猛然扣动扳机。
安田感觉一股凉风旋着,直奔面门的眉心位置,来不及躲避。子弹“噗”一声嵌入了眉心,殷红的血和雪白的脑浆,相间着迸射,安田软绵绵的倒了下去,胜利的曙光变成了死神降临前的地狱之光。安田的死没有带来很大的骚乱,身边的副将捡起了安田的军刀,代替了安田的位置。日军的进攻变得空前激烈,枪林弹雨猛烈地扑向宗家大院,日军端着刺刀窜进了宗家大院。
一颗子弹穿过了宗老爷的胸膛,他忍着痛捂着胸口说决战来临了。
大少奶奶躺倒在鲜红的血泊里,身边是散落了一地的铜子弹空壳。
宗卫国倚着廊柱端着空膛的枪,未能闭上的眼睛愤怒地盯着远方。
刘祥海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胸,刚毅的脸上有惨淡的满足的笑容。
村外沟渠边横七竖八堆满了尸,像成熟后割倒捆在一起的谷棵子。
天边泛着一丝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