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的春秋

废默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23 20:57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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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貌似轻松的语言,书写着悲痛的故事。一个十八岁少年眼中的春秋,属于自己的春秋,俺的春秋上,一直用俺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越来越多的名字,娘、翠儿、肖红英、爹……日本鬼子灭绝人寰,其行经令人发指,肖姐姐英勇就义大义凛然,爹在民族气节和爱子情深之间的挣扎,俺看似懵懂无知有一双慧眼。小说塑造的人物,个性鲜明,形象饱满。推荐共赏!

石合村第一次被日本兵扫荡的时候,肖姐姐救了俺一命,俺也救了她一命。那时俺还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跟俺爹娘一样,俺是地道的农民。但是俺骨子里,缺少庄稼人的安分,俺一直不愿意种地的原因是俺心里厌烦,俺经常把花生小麦天女散花一般地撒满那片黄土地,而爹一见到俺的如此做法,就会抄起家中那根长长的扁担揍俺。俺不躲闪,昔时,乱糟遭的俺的脑子里,常常出现关公关云长败走麦城的情景。爹动手打俺的时候,俺更加坚信俺就是关羽,和他骄傲地对峙。俺常常坚持到腿脚麻木的时候,胸中的勇气在衡量和较量之间一点一点地丧失,谁不怕挨揍?俺就怕挨爹的揍。

在这一点上俺不得不承认,俺确实没法和关公关云长比——关二爷,是否挨过他爹的揍?

爹打起俺来,凶猛赛关公,跟打仗一样狠——他经常吹,他参加过义和团,杀过红毛鬼子。俺不信,俺一村的人都不信。不过俺娘证实过,说是真的,那时俺爹还小,十几岁,曾经厉害过,威风过,只是后来……

俺不想听后来,说书的一说到后来,高潮迭起的后来总有个低谷,总会让人满腔悲愤无法释放。同时,俺知道,爹是恨俺不争气。爹打俺打越来越多,俺常夜不归宿,到山坡上关公庙夜扮关公,痴痴一站就是一宿一日。

俺迷恋关公,崇拜关公,俺以为俺就是关公关云长在世。俺扮关公,经常扮的成群的羊儿跑的漫山遍野。爹打俺,俺也不辨解,爹气得胡子翘翘的。有时,俺乐意看爹打俺的样子,俺从爹脸上能够找到他的威武——那不同于在戏台上的爹,那时的爹是严肃的,认真的,胜过于他的唱戏。真实表情没有脸谱的掩盖,更加传神精彩。

由是,俺得出一个结论,俺不能种地。否则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照爹的打人法持续下去,难保有一天爹不把俺当成癞皮狗一样给打死,就像喝醉酒的张飞张翼德怒笞督邮。

那俺能干吗?除了唱戏之外,这是困扰俺十几年的问题,给俺答案的,就是救过俺的命也被俺救过的肖姐姐。一开始,俺并不知道肖姐姐是女的。

忘了介绍,俺叫大头。其实,俺的头并不大,但不知为啥别人这么叫俺,慢慢的俺就习惯了。爹解释,俺智力不怎么突出,而脑袋大的人都聪明,于是给俺取了这么个名字。俺呵呵冷笑,他用大头来衬托俺那不怎么突出的智力呢。但是,俺一直感觉自己很聪明,比如下雨时俺就知道找个地方躲躲,而不是站在雨地里等着被雨淋湿。比如,俺将关公庙里的关老爷神像搬走,穿着爹的戏服勾出脸谱,手捻长髯倒握青龙偃月刀站在小庙里,没人知道他们叩头下拜的居然是俺。俺比所有的人都聪明,俺只是不屑于做鸡毛蒜皮的小事,俺在等待着桃园三结义的那一天。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俺相信爹经常念叨的这句话。

俺不知道,俺的春天会不会来、啥时候会来。俺只知道俺还应该像诸葛亮一样在石合村耐心等待,忍受着爹的毒打和村人的讥笑。

爹说石合村本来叫四合村,石姓的人多了就把村子的名称篡改了。如你所想,石合村是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说书里说,这是兵家必争之地,风水宝地,卧龙之所。爹说关老爷曾经在小庙门前栓过马,所有的一切神秘地联系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俺看着太阳光想,俺就是关公关云长转世投胎。

关公关云长也有害怕的地方,比如女人,比如下地干活。俺不敢去地里干活,俺也怕女人,比如翠儿。她一出现,俺不知道为啥就心慌意乱。直觉告诉俺,她对俺有意思。俺应该知足,但俺还对俺的人生计划太大,大得俺都想不过来,俺还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所以俺偷偷地看着她,不敢靠近她。

俺像往常一样,在别人干活时,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别人干活,看着小翠从远处经过,屁股一扭一扭的。

太阳很大,俺很聪明,想到该去有树的地方,于是俺放弃那块光哒哒的石头,跑到旁边的小树林里。

俺踏进小树林,骑着树枝像骑着赤兔马。俺的手里,提一把青龙偃月刀。俺过五关,斩六将,威风不可一世,正在高潮的节骨眼儿上,俺听到一声冷笑。

那冷笑就是肖姐姐笑出来的,当时俺不认识她。虽然声音轻轻的,但又怎能逃过俺敏锐的耳朵。那一声笑,将俺满腔热情化为乌有,俺愤怒地勒住赤兔马的缰绳,回头怒视着瑟瑟晃动的蒿草丛。

从蒿草丛里站起一个人,很显然,她不能理解俺的英雄举动,尽管努力地抹了一下脸,但还是忍不住又扬了扬嘴角——笑俺。俺怒火中烧。

她长的挺俊的,像常山赵云赵子龙。一开始,俺确实把她当成男的了,她穿着当兵的衣裳。她笑俺在先,俺也无须对她客气。俺不管她是谁,怒气冲冲问,你看俺干吗?

谁知道她说话更冲,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俺一听火冒三丈,他奶奶的,怎么说也是俺的地盘!俺抱起膀子踮着脚说,小子,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关二爷转世!

之所以喊她小子,是因为她个子比俺矮。俺一向在外人面前自称关二爷,俺喜欢关公关云长,俺喜欢关二爷的大胡子,喜欢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喜欢关二爷刮骨疗毒夜读《春秋》。俺不知道啥是《春秋》,但俺知道《春秋》一定很重要,弄不巧就是青龙偃月刀的刀法秘籍,千军万马所向披靡的制敌之术。

她从草丛里钻出来,摘着肩膀上的草叶,俺定睛充满戒备地望着她,望着她身上灰不拉矶的衣裳。

这时候,天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轰轰隆隆。然后,俺奇怪地看着天空一只只并排飞过的怪鸟。怪鸟的屁股底下开始像绵羊一样拉出一连串的羊粪蛋子。

好家伙!俺看得目瞪口呆。“卧到!”俺听见她一声喊,然后也不知道是咋回事,迷儿八糊,俺就被她压在身下。俺来不及反应,就听耳朵里一声声的巨响,山啸地裂一样,又像俺小时候在被窝里玩响了二踢脚。

俺被厚厚的土埋住,又是害怕又是委屈。俺在想,俺出门的时候没带二踢脚啊。他奶奶的,她带二踢脚做啥?俺也想管她要个二踢脚来点一点,可俺动弹不了,眼睛也睁不开,俺就接着想,想二踢脚碰上了关公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谁更厉害一些。狗日的,他奶奶的!俺在心里骂。俺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酸不疼的地方,她还压在俺的身上。压俺做啥?俺脑子糊涂了,想抬头看看天上的怪鸟,俺抬不起头来,头上有一双柔柔的手,就像娘经常用手按在俺头上一样。俺忽然不再恨她,俺忽然想到,这一切,必定和怪鸟有关。

等俺能翻身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上,帽子掉在一旁,露出短短的长发。他奶奶的,是个女的。俺揉着腰站起来捶打肩膀,眼睛望着地上的一颗红五角星。

看她没醒,俺顺手把五角星拾来,藏在怀里。

小树林里起了火,烧得含油的松枝噼啪作响。俺打了打她的脸,她的长长睫毛只是动动。从她吼咙里,传来轻微的呻吟。俺低下头去看,她的大腿上,露出白花花的骨头茬儿。俺无暇想她咋张了那么白的腿,咬咬牙,抓住她的手,一使劲,她就趴在了俺宽阔的肩膀上。

如你所知,尽管俺才十八岁,却生得身高马大,膀阔腰圆,俺有浑身使不尽的力气,尽管从未将它使用到该使用的地方——爹这样说俺,他一直希望俺好好地当个庄稼人,俺有那资本,天生有干活的身板,可俺不愿意。

现在,俺的力气派上了用场。俺背着笑俺的人,在山火蔓延的树林里飞奔,一溜烟儿跑下山坡,俺跑过村子东面那一大片肥沃的土地,像当年的关二爷千里走单骑。俺丝毫没有感觉到背上多了一个人而累赘。一团软软的、能够给俺奇异感觉的东西和俺零距离地接触,这使俺想到翠儿的胸脯。

翠儿呢?俺跑到村口,才想到刚才的地里还满是人,现在都跑到哪儿去啦?还没到庙会的时候啊,戏台上的锣鼓还没敲起来,他们能瞒着俺偷偷地唱戏?俺不信。可俺也感到害怕,一种被人丢弃的孤独和恐惧。俺向上托了托她的屁股,用肩膀擦了擦脸上的汗,找到家的方向。不是俺迷了路,是俺忽然发现俺的村子已经变了模样,很多房子成了平地,断墙残垣,像遭到土匪一百次的洗劫和烧杀抢掠。

俺爹见到俺安然无恙回来,背上还背着一个女人,咧开嘴笑了,又哭了。俺从没有见过爹哭的样子,鼻子一吸一吸的像个小孩儿。爹冲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轻轻的,像他每一次给俺剃过头让俺去洗的时候一样,不用一点力气。

大头,你急死爹哩。爹说,推搡着俺,不由分说,将俺和俺背上的女人推到窨子口,指着窨子对俺说:下去!

俺把背上受伤的女人放到筐里,卸下去,然后问娘:娘,是土匪来了吗?

娘担心地望着插紧的大门说是,是。石头,你们呆在里面,谁喊也不要出来。俺说土匪来了怕个啥,顶多抢俺们点儿东西。娘说这土匪不比那土匪,你切记住爹说的话,不管外面发生啥,都不要出来。土匪走了,爹和娘就拉你出来。

俺坐在筐里,双手攀住绳索求爹:爹,你把你的衣裳拿给俺,过几天就唱庙会了,俺想上台,俺想扮关公。爹双手抓着绳子,头点的像鸡啄米一样,嘴里说好好好,我的小祖宗,你要啥俺给你啥。

俺没想到俺的如此要求爹答应的如此痛快,得意地咧开了嘴,这一笑牵动嘴角的伤口,俺用手背一抹,净是血。俺想起窨子里昏迷不醒的女人和她的腿,又对爹说,那个人,骨头断了。

俺家的窨子不是藏红薯的窨子,是躲避土匪的,挖的比俺家的房子还要大。下到窨子底部,侧向又是一个通道,都用碗口粗的榆木撑着,出气孔是那些弯弯曲曲自然形成的兔子洞。俺累出一身汗,把那个女人扶到草苫子上,然后摆弄起爹的衣裳。俺娘下来给那个女人接骨,俺家的小羊在山上摔断了腿俺娘就是这样包扎的。女人在痛苦地叫,俺娘就惋惜地说,这么好的闺女,咋就当兵了呢。俺向那边还没瞧上一眼,娘就瞋怪地命令俺把头转过去。俺才懒得看呢,俺将爹的衣裳穿起来,戴上胡子,俺就成了关公关云长。

俺在俺的天地里抬腿亮相,摇头晃脑,俺模仿着爹的腔调唱:且住,老夫正在营中无计可施,夏侯渊这封书信来的是将将凑巧,明日午时三刻他与老夫走马换将,叫他先放出我国先行陈式,然后再放他侄男夏侯尚,是老夫习就百步穿杨,将他侄男一箭射死,他必不甘休领兵追我,是老夫杀一阵败一阵,杀一阵败一阵,败至在旷野荒郊,习关公当年拖刀之计,将他斩在马下……唱到这里,俺才忽然想起扮演的不是关公关云长,而是老黄忠,忽然住了口。俺想不起来关公关云长该唱啥啦。

娘擦着汗说好了,干粮在那儿呢,还有水,喂姑娘喝点水,别太顽皮。俺威风凛凛地转过身,紧紧袖口,摆了下插旗,抚摸着靠肚上的刺绣纹样恭身道:遵呀——命。娘在俺的额头上剜了一手指头说,你呀你,啥时候才能长大。

俺嘻嘻笑着,说俺现在就长大了。娘说是,是,小石头长大了。娘说完又嘱咐了俺几句,就走了出去。俺听着脚步声远去,俺想象着爹和娘在上面将窨子口伪装起来,俺望着风口里进来的丝丝光亮,在昏暗中迈起步。

哎呀,女人醒了,俺摸摸贴身兜里的红五角星,不知所措地望着挣扎起身的女人,看她一次次摔到。我在哪里?你,你是谁?她警惕地看着俺,杏核一样的眼睛像翠儿一模一样。她忘了和俺有过一面之缘,她不认识俺了?俺嘿嘿地笑起来,点上煤油灯,蹲在她身边神秘地说,俺啊,俺是关公关云长。

她望着俺,捏捏自己的脸,腿上的痛让她哎呀又是一声。她摘下俺的胡须,看了俺一小会儿,松了一口气说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呢。

俺被认出来,有些沮丧,坐在她的旁边,摆弄身上的戏服。她问俺为啥来到这里,俺就从头讲起。那女人忽然说,日本鬼子又要扫荡了,百姓又要遭殃了。

俺不知道啥叫日本鬼子,好奇地问她,她告诉俺,日本鬼子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用飞机和大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中国的大门?俺想起俺家的大门被土匪踢开的样子,问她日本人比土匪厉害么,她说是的,比土匪厉害,手里有枪。

俺呵呵地笑了,她就瞪着好看的眼睛看俺。俺说俺爹也捡到过一把枪,说是叫啥寒羊造。她纠正说是汉阳造,那枪瞄都瞄不准,日本鬼子最次的枪也是三八大盖。俺对这些不懂,脑子里只是想着半山腰关公庙里那把青龙偃月刀,狗日的鬼子,可别把俺的宝贝给抢跑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叫肖红英,你呢?她伸出手来,笑盈盈地望着俺。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手心里一阵温柔,暖暖的。俺说俺叫大头。她又问俺姓什么,俺说俺姓石。她说,那我以后就叫你小石头好吗?俺挠挠后脑勺说,俺娘就叫俺小石头,你喜欢就叫了,反正都是喊俺。

肖姐姐看着俺,说你喜欢唱戏,俺一听唱戏就来精神,对她说俺最喜欢关公。

噢?你喜欢关公什么,告诉姐姐。她靠着墙坐着问。俺站起来,伸展手臂说俺喜欢关公仗义,忠心。她笑颜如花,眼睛里漾出水来,她央求俺给她唱一段。

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滚落下来,俺知道她很疼。俺知道身上疼的时候必须分散注意力,就像俺小时候一牙疼爹就唱戏给俺听一样。俺在场地中间站定,俺想不起来该唱啥。俺只知道爹唱的字正腔圆有板有眼,俺以为俺曾在戏台下将爹的本事学的差九不离十了,可上到台上,只有一个观众,俺就汗如雨下。俺的脸红了,没有勾抹就跟爹在戏台上关公的扮相一样。

俺终于开了口:点点珠泪往下抛,当年桃园结义好,胜似一母共同胞。不幸徐州失散了,万般无奈暂归曹。

肖姐姐打着点儿,也轻声唱道:那曹操待你的情义好,上马金银也曾赠过你的大红袍。美女十名你不要,封金挂印辞奸曹。

俺愣了下来,肖姐姐唱的更好听,好听到唱到人的心里去,俺转过身,看着她。她闭上眼睛继续唱。

匹马单刀保皇嫂,过五关你斩六将,擂鼓三通把蔡阳的首级枭,你可算得盖世的英豪。华容道上你放曹操,放曹(哇)操……

她的手指凌空虚指,不停地颤抖。她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说:华容倘使张公在,谁道天公不灭曹。

俺佩服地望着她,问她,关老爷为啥要放曹操呢,他们不是冤家对头吗?肖姐姐说,小石头,你还不懂,那关羽知晓春秋大义,有情有义……俺打断她的话问,啥是春秋?肖红英说,春秋,是一本书,是一本历史。

俺听得兴致勃勃,就让她给俺讲历史。她喝了几口陶罐里的米汤,对着俺讲开了历史——听得俺眼界大开。

俺活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一直有个皇帝,俺也不知道皇帝御花园里的鹿跑了出来,想吃肉的人都开始争夺,俺不知道刘备关羽张飞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的关系。肖姐姐讲到袁世凯,俺对银元上的袁大头有了初步的一些了解。她讲着讲着就睡了过去,俺就脱下戏服,躺在地上,将听到的一句句话掏出来反复琢磨,似乎有些明白,又好象更糊涂了。

肖姐姐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因为俺不习惯睡觉,在清醒和迷糊之间,看到天黑了亮了又黑了。有几次俺都想叫醒她,叫她讲讲那只鹿究竟被谁逮住了,鹿的问题比春秋的问题更吸引俺,俺的手几次几乎碰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她的骨头断了,醒了会疼的厉害。俺想着俺的体贴,想着翠儿,想着比土匪还凶的日本鬼子一定在村里大吃大喝着,睡过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

俺在窨子深处,回想着爹的样子,起霸、走边、圆场,趟马、开门、上楼,俺想象着自己成了关老爷,在千军万马中左右冲突,鏖战厮杀。

俺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俺失了荆洲、败走麦城,俺的魂魄在半空中悲凉大叫:还我头来——

俺感到俺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小手在替俺擦去英雄末路的泪水,俺在睡梦中抱紧了她,俺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歌声,那是来自地面上的母亲的歌声,富有磁性,吸引得俺的眼皮向一起靠拢。俺终于啥也不再想,贪婪地熟睡,带着泪痕。

俺醒了,忽然被火焰的温度烫醒,俺翻身坐起,发现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俺不由有些惊慌,在黑暗中摸索到火石,点着灯,才松了一口气。俺又想起奇怪的梦,近距离地看着她,她的嘴唇干裂,她在浑身发抖。俺有些热,替她擦了擦汗,发现烫的根源。俺喊醒她,她对俺说,我,我不行了。

俺说你睡一觉就会好的。她摇摇头,从内衣兜里掏出十几个铜子儿,断断续续地说,小石头,小兄弟,你……是个好人,姐姐也,也不瞒你,姐姐,姐姐是八路军,翻过三座山,你就能找到他们,穿和我一样衣服的人。告诉他们我的名字,说这里有敌人。

俺没接她的钱,俺看着她的腿。娘包扎过的地方渗出了血,俺知道,得吃药才行。俺扶着她躺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俺攀登着窨子墙壁上的洼坑爬到窨子顶上,用头顶开石板,钻出柴禾垛,俺看见俺家的门锁着,俺就跑到了胡同。

胡同里、街上贴满了红纸,像过年一样,树上墙上都是,一条一条的写着字儿。俺不认识字,字也不认识俺。

俺好奇地小心地走过一条条胡同,到处找娘和爹。到处都没人,俺正在奇怪,娘看见了俺,大惊失色,拉着俺飞快地跑回家里,用藤条抽打着俺,逼俺回窨子里。

俺坚决不下,俺要给肖姐姐抓药去!俺说。爹也来了,脸上隆起手指印,爹发怒了,扛起铁锨追打俺。俺被爹一铁锨把砸在头上,俺哭了,爹也哭了。爹说,儿啊,你闯了大祸了,你救了八路,日本鬼子正在村里扫荡,把乡亲都集合在场里了,说交不出八路,统统死啦死啦地。爹用手做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唬俺。

俺是被吓大的打大的,俺说,娘,姐姐快死了。娘说你下去吧,照顾着姐姐,娘去抓药,你可别再上来了啊,听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娘说话俺一向听从,乖乖地钻进窨子。爹将煎好的药滴溜下来的时候,俺仰望着洞口圆圆的天空,望见爹的眼睛红肿着,那时候俺还不知道娘在买药回来的途中,已经被日本鬼子一枪给刺死了。

肖姐姐吃了娘用命换来的药,脸上恢复了红润,烧也退了。肖姐姐感激地握着俺的手,给俺讲八路军的故事。俺听明白了,八路军不是争夺鹿的人,没有野心,八路军是老百姓的军队,俺说俺也想当八路军。

肖姐姐问俺为啥,俺说当了兵就跟关老爷遇到刘备刘玄德一样,俺要杀了奸贼。俺把日本鬼子当成了曹操,在俺明白过来自己差一点儿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气愤填膺,胸膛都要炸了。肖姐姐说,打日本鬼子可不像说书唱戏,打日本鬼子也不能学关羽,得学岳飞,光复山河。

岳飞岳武穆,俺也从说书的那里听过一些,不过俺更想当关公关云长,那才叫英雄。俺点着头,想着自己的主意。俺和肖姐姐说话唱戏,在地下深处。当俺犹豫再三,把偷藏的红五角星拿出来的时候,肖姐姐笑了,摸着俺的头说,好孩子,姐姐送给你了。

俺把红五角星收好,问肖姐姐啥叫春秋,肖姐姐想了想告诉俺,春秋是一种儒家的价值取向,是自己对大家、在与其他人、其他事一起时,个人选择上必须遵循的规范和思想原则。俺听的很仔细,但有些不懂,摇着肖姐姐让她讲的清楚点儿。肖姐姐告诉俺,什么事都不要为自个儿着想,得想想家人,想想别人,想想尊严,想想脸面,想想国家……肖姐姐一连串的想想,让俺忽然茅塞顿开,俺忽然感到十几年来懵懂和困惑犹如密不透风的窨子里开了几个洞——阳光照进来,污浊的空气跑出去。

肖姐姐郑重地答应俺,等她伤好了,就带俺去当兵,保家卫国。俺听得热血沸腾。如果不是透过透风口隐隐约约传来的鼓点声,俺可能把唱戏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如果不是想到唱戏,俺可能就会老老实实地呆在窨子里,一直等日本鬼子走了。如果不是俺由来已久的戏瘾被勾起来,在血管里躁动游荡,肖姐姐、还有俺爹就可能不会死。

如你所料,俺又有一副和张飞张翼德一样的急躁脾气,按捺不住。俺以为庙会开始了,日本鬼子已经走了,爹正忙着唱戏早已经把俺忘到九霄云外。俺听到地面上传来鼓点响,迫不及待地装扮起来,不顾肖姐姐的苦苦哀求,俺又一次爬出地面,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日本鬼子。

在那一刻,俺对肖姐姐的话产生怀疑。怎么看,日本鬼子都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和俺们大多数的人长的差不多,就是衣服有些奇怪。循声而去,在家后的场里,俺看到了乡亲们,个个表情怪怪的,想哭却又摆出笑的模样。

俺的爹,就在人群里忙乎着搭建戏台,见到俺,脸白的像纸一样。端着肖姐姐所说的三八大盖的日本鬼子在监工,面带微笑,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走到他们跟前,他们就掏出花花绿绿的糖果。俺昂首阔步走过去,他们就拉住俺,围着俺转圈,揪着俺的衣服看稀罕看热闹。俺任他们看来看去,俺蔑视他们,连戏服也没见过。

爹从人群里跑出来拉住俺,挨了几枪托子。爹对日本兵说,皇君,他的,是个傻子。

日本鬼子哈哈大笑,掏出糖果来丢在地上。俺还不知道那就是糖果,当然不会去捡拾。日本鬼子说变脸就变脸,让肖姐姐说中了,他们屈腿后退用刺刀顶住俺的胸膛。俺看着三八大盖上的刺刀,心想找关而爷的青龙偃月刀差远了。爹拱着手陪着笑脸,俺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奴颜婢膝的样子。他弯下腰,捡起糖块,剥开纸塞俺嘴里。俺笑了,一笑,口水和甜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那几个日本鬼子也笑了,收起枪,撇着八字腿。罗圈腿,不过他奶奶的糖块还很甜。

嘴唇上留着小胡子的鬼子走过来,几个鬼子兵就“嗨嗨”地打立正。俺知道,那是他们的头儿,石合村的人见到村长都这样,不过不是立正而是弯腰。小胡子看着俺,瞪了半晌翘起大拇指说:中国的京剧,这个,大大的好,好!

俺没理他,拉着爹要走,刺刀又顶在俺爷儿俩的胸膛上。小胡子拨开刺刀走到俺面前,指着搭建好的戏台说:你的,后天,上台唱戏。俺大喜过望,说好好。

爹急了,说他不会唱。爹没说完,脸上就挨了耳光。看着爹挨打,俺心里还有些解气,让你不让俺上台唱戏!

夕阳有气无力地照耀着石合村,人像蚂蚁一样劳碌着,俺站在高高的戏台上发现,村里的人少了,包括娘,包括翠花。俺悄悄问爹,娘哪儿去了。

爹吱吱呜呜着,不敢看俺的眼睛。俺抖擞着戏袍,在戏台上练习走场。几个大伯在戏台一侧无精打彩地敲着鼓,一点也不配合俺。俺懒得理他们。

震天的锣鼓和锁呐是另一班弄响的,为首的是村长和他几年没来过村里的儿子。村长的儿子穿着日本人的裤子,他示意锣鼓停下来,宣布皇军有重要指示。

小胡子在一帮日本兵的簇拥下,径直走到戏台上。俺被赶了下去,站在戏台最前面看着。日本鬼子的讲话俺听不懂,村长的儿子就用能听懂的话再讲一遍。这下俺听懂了,日本鬼子想日中亲善,想建立个大东亚共荣圈。关俺鸟事,俺惦记着关公庙的青龙偃月刀,上台唱戏,没有趁手的家伙可不行。

那天晚上,俺在场里看见日本鬼子燃起了篝火,烤着俺们的羊,喝着俺们的酒。俺石合村里的乡亲们都眼巴巴地集合在场里,看他们大吃大喝,看他们挽着胳膊跳奇怪的舞蹈。俺看不下去,趁人不注意,溜回了家,俺想告诉娘,后天俺就能登台唱戏了。可俺没见到娘。俺没文化,却忽然想到“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不过俺没有仔细想娘去了哪里的问题,俺的心被唱戏鼓惑着,俺也没有去找肖姐姐,窨子里有吃有喝,她不会有事的。俺决定去见见翠儿,将好消息告诉她,顺便让她帮俺把关公庙里的青龙偃月刀抬下来。

在翠儿的家里,俺见到了死了的翠儿,她赤裸裸吊在堂屋正中的房梁上,映入俺眼帘的是耀眼的雪白的大腿。俺哭了,一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翠儿解下来,把她放到炕上,给她盖上被褥。翠儿的肢体僵硬,大腿上和胸脯上一道一道的血痕,翠儿好象冻僵的,这使俺想起村长家过年时候房檐底下吊着的白条鸡。

哭完,俺咬着牙一口气蹿到山坡上,俺爬上房梁,小心翼翼地卸下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俺站在关二爷曾经站过的地方打扮一番,用庙门上贴的红纸涂红了脸,倒握大刀,扮起了关公。俺没有了以前的虔诚,而是肃穆地想,俺的翠儿为啥选择了上吊。

月光从圆窗里照在俺脸上,俺的眼睛看见俺的鼻梁通红。俺想起肖姐姐的话,俺想不出翠儿的死因,脑子里乱,就在月下开始品读心里的春秋。

庙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俺仰起头,握紧关公刀,眼睛半睁半开。半夜进庙的是一个日本鬼子,他大概是想来偷俺的青龙偃月刀。俺心里一阵得意,想纵是诸葛孔明在世,也未必有俺聪明。俺咽了口唾沫,站得象关二爷一样。鬼子兵果然没有发现俺,以为俺就是关公关老爷,把三八大盖倚在墙上,冲俺磕了三个头。俺咧嘴笑了。鬼子磕完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俺的脸,俺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喘。鬼子兵摸摸俺的脸,弹跳出去,伸手去抓枪。

俺不及细想,轮了个刀花,青龙偃月刀破空向鬼子头上砍去。鬼子一低头,躲过俺的一刀,抄起枪,怪叫着冲俺刺过来。俺一闪,鬼子刺空了,一枪刺进墙壁上。鬼子低头拔刀,俺一转身,青龙偃月刀呼啸而下,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下了,脑袋咕辘辘滚出几尺远,脖墙里的血喷了一墙。俺被吓坏了,扛起刀向山坡下黑压压的村庄跑去。

吓死了,吓死了,俺对肖姐姐说,俺杀人啦,俺杀了个鬼子。肖姐姐搂着俺,说别怕,小石头不怕,鬼子都是死有余辜。

俺怎能不怕呢,俺被肖姐姐搂着依旧浑身发抖。俺忽然想到娘,就说俺娘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俺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肖姐姐替俺擦泪,说乖,小石头长大了。

俺不想听哄孩子的话,又说起翠儿的死,肖姐接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一口的碎牙咯咯作响。

肖姐姐搂着俺,在俺脸上亲了一口,在俺朦胧的状态下给俺唱起了曲子: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

肖姐姐的声音很低,满腔悲愤,唱到最后,泣不成声。俺从没有听过这样的歌,勉强睁开眼睛望着肖姐姐说,肖姐姐,你哭了?

肖姐姐抹抹眼泪说没有,姐姐怎么会哭呢。小石头,听姐姐的话,以后不管遇到啥事,都不要哭……俺点点头说俺不哭,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肖姐姐笑了,俺发现,肖姐姐美的像天仙一样。

整个晚上,俺都在做梦,一会儿梦见娘,一会儿梦见死去的翠儿,一会儿梦见肖姐姐额头上的刘海和她那长长的眼睫毛。俺也梦见了被俺用青龙偃月刀斩掉脑袋的日本兵,他跪在地上,脖腔上向上喷出一尺多高的血,就像爹过年杀鹅一样。梦中的日本兵,却不能像爹曾经杀过的那只鹅,没了脑袋,还能跑出半条胡同,而是软绵绵地倒下,向我扑来。俺在梦里还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春秋,头顶上仿佛敲开了一个个小洞,多了一些透亮。

第二天天不亮,俺就起来,借着微稀的光亮在窨子里磨刀,磨关公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哧哧的磨刀声被俺的歌唱压住,俺不能像爹磨菜刀一样压刀在磨刀石上,俺也不会磨刀,俺只能在黑暗中用手指肚感受刀刃的锋利。俺想,关二爷上阵之前也必须磨刀的。俺在黑夜想俺的翠儿,想俺在迷糊中脸蛋上的感觉,俺想,春秋之义或者就在这一天。

俺提着青龙偃月刀走在大街上,初秋的眼光晃着俺的眼睛,俺把它眯起来。俺看见鬼子兵如临大敌,俺傲视群雄。俺就是关公关二爷,俺穿过一条条胡同,俺趟过一条条街道,俺在家后的场里见到了俺的乡亲们和俺的爹,还有戒备状态的日本鬼子。俺看见日本鬼子是荷枪实弹的,在明晃晃的刺刀前面,是一具尸体的轮廓,尸体上面,蒙着一层太阳旗。俺推开阻拦俺的人,俺告诉他,俺是关公,唱戏的关公。一听俺是唱戏的,鬼子摆手放行,俺畅行无阻。

小胡子严肃地站在场北面的戏台上,说啥俺不知道。村长的儿子装腔作势地说,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比死了爹还要悲痛,他说,皇军的战士被杀了,是八路的干活,日本大帝国主义的军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中日亲善,不是歌舞升平能代表的,必须在天黑之前交出八路,女八路。村长的儿子特别强调女八路三个字。俺抱着青龙偃月刀在爹的旁边坐下,爹紧张地问俺夜里哪儿去了,俺不说。

翠儿的爹被小胡子搀着叫到台下,俺听不见他们说啥,俺看着他们说话和争吵就像是在看木偶戏,然后,小胡子抽出腰间的刀,刺向翠儿爹的小腹。翠儿的爹倒下了,流出了滑滑的肠子。翠儿的娘扑了上去,被三八大盖一枪撂倒。俺到那时才明白三八大盖有多厉害,手一抬,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倒下了,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半晌也死不了。俺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发出龙吟之声,俺握紧它,俺在心里祈祷,关老爷,保佑俺吧,等俺唱完戏你咋说就咋办。俺控制着俺自己,在场地上蹲着,手关节一个劲儿响个不停。

乡亲们一个个倒下,俺双眼冒火,可俺知道俺冲出去也未必能把鬼子们全砍了。他们手中刺刀很锋利,一刀能捅透墙壁,手指一扣,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能倒下。俺忍着,在心里唱肖姐姐教俺的歌: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俺的眼睛红了,俺的身躯和俺的思想截然相反,包括俺爹被拉出去的那一刻,俺都被肖姐姐的春秋大义给洗了脑,蹲在地上穿着关公关云长的衣裳搂着青龙偃月刀一动不动。

俺可怜爹。鬼子揍他的时候,可不像爹揍俺的时候朝屁股上抽,鬼子,日本鬼子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用皮靴踹,用枪托砸,俺想俺爹在那一刻也表现得大义凛然,没有哼一声,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被打倒。我同情地望着爹,终于相信了娘的话。娘说,小石头,相信你爹,是条汉子。

可俺没想到,当日本鬼子把战刀架在俺的脑袋下面的时候,爹软了,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冲着日本鬼子磕头下跪。俺当时就傻了,俺没想到爹会这样,软的提都提不起来。爹一开始也和俺一样蹲在人群中,后来,村长的儿子的小胡子面前小声说了几句,俺被缴获了青龙偃月刀,被拽到了戏台上。俺不服,昂着头,小胡子徐徐抽出腰间的刀,俺感到脖子上凉嗖嗖的。俺想,俺的春秋有可能到此结束。

俺没料到,爹用膝盖挪动着身体前进,像他在戏台上演绎矬子一样滑稽。俺睁大眼睛,只眨了眨眼的功夫,爹就抱住了村长的儿子的腿,在他面前哀求着啥。俺感到不可思议论,村长按辈份都该管俺叫叔,俺爹为何管他下跪。俺睁大眼睛看着台下的一切,看到村长的儿子露出笑容,看到村长的儿子在用鸟语说话,俺感觉到,俺脖子舒服起来。直到俺看到肖姐姐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场里的时候,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时候,俺已经被爹搂着当了场下的观众。

俺永远无法忘记俺的肖姐姐英勇就义的那一刻,她的俊美,她的从容,她深情向俺投来的最后的目光。俺相信,有一种信仰胜过春秋大义,这在俺的肖姐姐身上俺能切实感受到。肖姐姐,自从被押上戏台的那一刻,就一直面带微笑。日本鬼子在她的伤口上刺了一刀,她依旧跪着,做出起身的挣扎,一样是跪,跪的方式不同。俺的肖姐姐从一开始亮相就没有站起过,但这一亮相,强过顶天立地的挺立。俺看见小胡子狰狞的笑,俺看着肖姐姐在戏台上被日本鬼子扒光了衣服。众目睽睽之下,小胡子在肖姐姐洁白的身躯上肆虐,俺可怜的肖姐姐被蹂躏着,光着腿被小胡子揪着头发跪在戏台上。肖姐姐面色平静,甩了甩头,额头上的刘海在风中荡了荡。肖姐姐冲着小胡子说,小鬼子,血海深仇,总有一日你们要还的。

俺狠狠地瞪了爹一眼,吐了他一口唾沫。俺手中没了青龙偃月刀,只好随着人流前涌。俺在村口的琉璃井旁停下。俺知道,俺的肖姐姐的春秋时刻到了。日本鬼子并未善罢甘休,顺着肖姐姐深情的目光在人群的前面很容易就看到了俺,日本鬼子没咋地俺,用刺刀逼着俺爹走到肖姐姐面前。俺慌乱起来,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啥,和翠儿的死有关。俺愤怒地望着爹,爹在俺期待的目光中看看俺,又看看肖姐姐。肖姐姐不认识俺爹,喊俺爹大叔,可俺爹还是褪下了裤子,露出肮脏的内裤。俺的肖姐姐看了俺一眼,咬了咬牙,将身一滚,滚进了琉璃井里。爹被刺刀逼着下到井里,救出肖姐姐。肖姐姐被救上来,睁开眼睛,牙齿咬破了鲜红的嘴唇。肖姐姐还没来得及第二次投井,小胡子的枪就响了。

俺始终记着肖姐姐的话,没掉一滴眼泪,像关二爷一样眯起眼睛,嘴角的笑连俺自己也不明白了。爹在俺面前,像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俺也不理他。俺是谁?俺是关公关二爷。关公关二爷不是凡夫俗子,岂能不晓春秋大义?

爹就在院子里打自己的耳光,说娘死了,翠儿也死了,日本人杀死的。爹打着自己的耳光,那耳光打的叫一个响。俺心乱如麻,想俺的青龙偃月刀。阳光照着俺的眼睛,俺无动于衷地看着一只小公鸡追逐一只老母鸡。老母鸡嘎嘎地沿着墙头飞奔,跳下来,正好落到蹿进家来的野狗的嘴边,被野狗叼走,爹的耳光更响了,自言自语说,俺他娘的还不如一只母鸡,它还宁死不从!

俺笑着,听到了锣鼓的声响。

俺想起肖姐姐的话,连夜唱着戏词,翻过三座山,找到了和肖姐姐穿一样衣裳的人。俺说肖姐姐死了,他们个个表情沉痛,咬牙切齿。临走时,他们嘱咐俺,不要轻举妄动。

俺记住他们的话,俺站到戏台上,手提青龙偃月刀。俺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但俺依旧威风凛凛。鳞甲团寿字,靠旗左右摆,俺随着锣鼓登场,中台亮相,双步不丁不八。俺转动青龙偃月刀,俺叼掌、扣章,俺伸掌、卷拳,俺迈开登云步旋身换上踏云步,双眼瞧天。爹在台下喊,石铁堂,别给狗日的小日本儿唱戏!

爹被日本鬼子一枪撂倒,躺在地上还抓住了一个鬼子,夺下鬼子的刺刀,像杀鸡一割断了鬼子的喉咙。爹喊,大头!石铁堂,别给狗日的鬼子唱戏!

俺平静地看着台下的一切,面不改色。俺记住了俺堂堂正正的名字,石铁堂!俺有生以来也是第一次知道。俺在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泪。

俺步伐地动山摇,俺语惊四座。连俺也不相信石合村上空响起的就是俺石大头的声音。俺毫不怀疑俺天生就是唱戏的料儿,俺更坚信俺当时就是关公关云长,俺撇开嗓子: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青龙偃月鬼神愁,白马坡前诛文丑,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

俺哪还知道戏该唱啥从哪里唱起,看着底下掌声四起,接着唱道:他三弟翼德威风有,丈八蛇矛惯取人咽喉;鞭打督邮他气冲牛斗,虎牢关前战温侯;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他四弟子龙常山将,盖世英雄冠九州;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

俺唱着戏,眼前浮现被鬼子用刺刀逼迫着唱戏的乡亲,俺的眼前出现了他们倒在血泊中的一个个身影,小胡子装扮好,手摇旌旗走到俺的面前。他比俺矮一头,又弯腰冲台下鞠躬,脖子呈现在俺的青龙偃月刀前面。俺“吼吼哈哈”大笑过后,双目圆睁开,手起刀落,如清风吹过。

小胡子安然无恙,冲我翘起大拇指。俺接着唱,唱了一天一夜。俺不知道俺要唱到啥时候,但俺绝不轻举妄动。俺几次想挥动青龙偃月刀砍向小胡子的脑袋,几次又住手。

俺为俺是俺而感到屈辱,俺想英勇救义,俺没想活命,俺只是想肖姐姐,想爹在血泊中咽气的样子,俺想到娘,想到翠儿,俺想到俺的村长,和鬼子的刺刀和枪。

俺以为俺都坚持不下去了,台下人群骚动,俺看见机关枪的火焰,俺更看见受压迫的火山爆发,有一股洪水般的人流从村外冲进来。俺精神大振。俺跳下台,捡着穿黄色衣服的人冲去,无人阻挡,俺过五关斩六将,手起刀落,听见喀碴喀碴的声音,俺的心里的感觉比唱戏还过瘾,俺看见鬼子鬼哭狼嚎。他们已经找不到哪儿是北,哪儿是南,

石合村周围,骤然响起了枪声,像是过年的鞭炮。从山上冲下来的英雄们,个个穿着像肖姐姐一样的衣赏。他们端着汉阳造,手里挥舞着砍刀,红着眼睛冲向鬼子。

俺从他们的眼神中找到一种光辉。俺哭了,俺在人群中收刀,拈须,模仿着关公关云长的样子,吼一声,将青龙偃月刀挥舞得雪花一般,追赶着鬼子切瓜剁菜.俺看着鬼子四散而逃,追逐着,咆哮着,痛苦着,累出一身汗,畅快淋漓。

俺在那一天参加了八路,正式开始书写俺的春秋。俺的春秋上,一直用俺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越来越多的名字,娘、翠儿、肖红英、爹……俺的春秋越来越厚,俺从此再也没有了登台唱戏的机会。俺在无数次战役之后想,俺写俺春秋的那一天下午,第一次离开石合村的那个永生难忘的下午,俺就再不是桃园三结义的关公关云长,俺也不是戏书里说的被逼上梁山的豹子头林冲,尽管俺扛着青龙偃月刀伴着夕阳上路,和说书唱戏的情节吻合和相符,但俺知道那不一样,不一样。

在俺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另外一部春秋,属于俺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