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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愿同亦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23 19:56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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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种重男轻女的陈旧观念,至今尚存,提倡少生、优生的观念,男女平等!

雾气蔓延开来,一点点挤进弄堂,像是一卷纯白厚重的白沙铺展开来渐渐把所有身影都盖了起来。炉上炆着野蘑菇鸡汤,食物的香气馥郁,随着炉火的热气氤氲开来。屋里的钟清脆的响了八下,声音打破了整片的宁静,雾气似乎一下也淡了些。钱老太太已经在旁守了三个点了,不过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对她来说,现在把儿媳妇伺候好,再过二个月她就可以抱孙子了,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里屋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钱老太太应了一声,小红,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快再多睡一会。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孕妇,梳着齐根短发穿着宽松的红色连衣裙进了厨房,一手扶着门梁,一手准备去拿钱老太太手里的汤勺。钱老太太轻轻摆了摆手,转头有些埋怨的说道:“武红,不是让你再睡会么?怎么起来了?”武红捋了捋头发应道:“妈,我睡足了,这里我来就行了,您赶快去休息吧。”钱老太太摇摇头:“那咋行,你要是碰着了,那我怎么向钱家列祖列宗交代?”武红顿了一下,不再言语只是执意的要拿过钱老太太的汤勺。钱老太太拗不过武红,把汤勺交给了武红,坐到了旁边,笑着看着武红眼神里有着无限的满足。

“预产期是几号?”钱老太太问道。

“六月十八。”武红答道。

“还有两个月零三天吧?”钱老太太继续问道。

“对!”武红抬起头看了一眼钱老太太,两人相视一笑,早已心照不宣。

“你捎信给钱明,让他提前给班上打好招呼。”钱老太太嘱咐道。

“他走的时候就说了。肯定没问题。”武红应道。

“是呀,快了。”钱老太太自语道。

窗外的阳光穿不过雾气,只能在雾气中散去。太阳也少了几分威严,变得温柔起来。红彤彤的挂在天边,好似一个红色的绣球。院里的枝头上站了只喜鹊,窝缩着抵御着清晨的寒气。钱老太太顺着窗户看去,兴奋的招呼武红过来瞧瞧。武红凑过来一看,喜鹊探出头朝着太阳鸣叫了两声。那声音比春雷还响亮,回荡在整个院子里。钱老太太听见后笑的更开心了,武红也笑了起来。钱老太太想,没错,绝对是个孙子。我要抱孙子了!

村子向西是全市最大的煤矿,全村的男人都在里面工作不过因为没啥文化都在里面当矿工。钢帽一戴,电梯一下,一天下来大家都是黑脸朝天,塞到煤堆都分不出是人。活是累了点,但是收入还是不错。不过村里的女人对这个矿的感情却是复杂的很,爱的是可以养活一家人,恨的是矿里危险多,轻点的事故就是断胳膊断腿的,重一点的就直接丧命了。在农村要是没了男人就等于没了家。

钱明是武红怀上孕才到矿上招工的。以前的时候虽然钱明也有过这个想法,不过一直不敢去。因为自己是钱家的独苗,父亲去世前万般嘱咐他不能让钱家的香火断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自武红怀孕后,钱明不得不盘算起家里的生计了。孩子一出生就要吃喝还要上学,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现在依靠几亩地也可以过下去,但谁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生活得更好呢?一狠心,去了矿里。

钱明去矿上招工的时候,把邻居家的张虎请来吃了顿饭。饭桌上,钱老太太泪眼婆娑的请张虎多照顾点钱明。张虎与钱明自小玩到大,感情不必说加上钱老太太又说了“请”的话。在矿上倒也很照顾钱明。

矿上工作时间长,常常一去就住在了矿上。短则十几天长则一两月。村里的女人常常带着点好吃食去看男人。武红自从怀孕后,钱老太太就把她当神仙一样供着,生怕碰到,摔到。去矿上看钱明的事情也自然是落到了钱老太太的身上。每次回来,武红都能瞧见钱老太太脸上未干的泪痕。武红知道,钱明一定在矿上苦的很。想到这,武红的心就如被针扎般,痛彻入骨。夜里思念蔓延时,武红掩面而泣,声音压制的极其轻微,怕吵醒了钱老太太。谁知?里屋的尽头钱老太太也夜不能寐。

罢了,这万丈黑暗中也终有一轮红日。他们都知道再过两个月零三天就好了,就幸福了!

六月,雨水充沛。整片的绿色席卷而来,生机盎然。生命在这个季节尽力的展现着,生长着。钱明在武红预产期前一个月就回来了,人整整瘦了一圈。两人一见面,武红泪水就止不住呜咽着说:“瘦了,黑了。”钱明却咧着嘴笑,把武红揽入怀中轻声说:“好了,这不是回来了么?”钱老太太在旁一边抹去眼泪一边应和道:“是啊,回来了,回来就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钱老太太和钱明一直在给武红夹菜。武红眼里闪着泪光,幸福的感觉充溢而来。生命如此殷实,只得留下感激。

在离预产期还有十五天的时候,一家人风风火火的把武红送去了医院,办了住院手续。临行前,钱老太太还特意去了趟观音庙求了道平安符。钱老太太呆在家里负责每日给钱明和武红送饭,钱明就一直呆在医院照顾武红。

临产前,武红怀孕反应忽然变得很激烈。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勉强喝几口水。钱明急得团团转,钱老太太也在一旁急得抹眼泪。忽然,钱明想起了矿上张虎给过他吃的巧克力。当即奔到二十里开外的集市上去买。

正午的太阳毒辣的照着大地,像是要把一切融化一般。钱明顶着太阳,一路小跑到了集市上买了巧克力。回来的时候脸色通红,身上早已如淋过雨般湿透了。钱明伸手把巧克力递给武红,笑着说:“快吃吧,吃了就有力气了。”武红接下,吃了一小口。钱明便欣慰的坐下看着武红。

“你说,生小孩会不很疼?”武红怯怯的问钱明。

钱明喝了水应道:“这我不知道,得问咱妈。”

钱老太太接过话说道:“不会疼,睡一觉就生出来了。”末了,冲武红笑了笑。

武红应了一声,心里想,即使疼死也要生下来,这可是钱家的根啊!

午夜,雷雨如瀑。豆大的雨水在地面爆炸开了,驱散着盛夏的燥热。钱老太太和钱明焦急的在手术室前徘徊,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极大的安静中,只剩下雷雨声。哗哗哗,像是这十个月流出的泪水,这刻幸福的倾泻而出。偶尔一声惊雷又带来整饬的担心与不安,他们都怕啊!老人们常说,女人生小孩就是去鬼门关走了一回!

渐渐的雷雨停了,只有屋檐上残留的雨水偶尔滴答一声。声音在这变得格外敏感,忽然手术室里传出“哇”的一声,这是婴儿的啼哭声,是新生的呐喊。钱老太太和钱明就像是绷紧弦的箭矢,射了出去,射中了幸福与快乐。两人相拥,不断说着,生了!生了!钱老太太抑制不住的泪水早已沾湿衣襟。

年轻的护士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倦容。钱老太太抢在钱明前赶忙问道:“护士,怎么样?”护士答道:“很顺利,母女平安。”钱老太太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边:“是女孩?”护士应道:“没错,是女孩!”语气极其的肯定。

钱老太太听到此,瞬时僵住。脸上原本幸福的笑容也散去,只剩下空洞无望的眼神。“没错,是女孩!”钱老太太耳边不断回荡着这句话,犹如钟声般震得她浑身发麻。她知道,这下完了,钱家要断后了。是真的要断后了,她可怎么去见钱家的列祖列宗!

极大的失望蔓延成愤怒,她恨武红!恨她没有生个男孩!这不和谐的念头不断冲击着钱老太太的脑袋,瞬时眩晕。只得扶着站立。

钱明在旁顿了一下,虽然还是笑着但眼神里不免也有一丝失望。他心想,母女平安就好!别的啥也不求了!这命里注定的!想到这,心里才觉宽慰了些。

钱明扶起母亲的肩膀,轻声说道:“妈,这都是命里注定的……”钱老太太长叹一口气,慢慢说道:“是啊,都是命里注定的。”

武红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钱明一个人。武红怯怯的问道:“咱妈呢?”钱明应道:“回家了,说是累了。”武红一听泪水就涌了出来,呜咽了起来。她知道,她不争气生了个女儿。武红越哭越伤心,原本苍白的脸色像是失去了生气一般。钱明赶忙上去抹去武红的泪水,安慰的说道:“别伤心了,这都是命!”武红呜咽的问道:“要不咱再生一个?”

钱明听到这,先是眼前亮了一下但又迅速的黯淡了下去。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整个身体开始颤抖。武红眯着眼睛没有看清钱明的脸色,有问了声:“钱明?你看行不?”钱明缓了缓了,一字一句的说道:“国家不让!”武红不懂又追着问了句:“为啥?”钱明继续说道:“计划生育,一家只让生一个孩子。多生了要罚款……”武红问道:“那得罚多少?”钱明顿了顿:“少的三万,多的得五万。”武红沉默了。整个病房陷入了沉寂中。

他们俩都明白,三万块可是一家三年不吃不喝的收入。可是,如果不再要个孩子又有什么办法呢?钱还可以再赚,钱家要是绝了后那可就成罪人了!

武红想了想还是说了:“我们回家再找妈商量商量?”

钱明说:“只有这样了。”

武红回家时,钱老太太没有像往常一般热情的迎上来。只是一边在里屋纳鞋底一边应了一声:“回来了。”头也不抬。武红一瞧,心里有愧,不敢言说什么,泪水却又流了下来。武红抹了泪水,迎着笑问道:“妈,孩子还没名字呢,您就给起个名字吧?”钱老太太冷冷的说:“就叫钱有弟吧,不定还能有个弟弟。”

晚饭的时候,钱明做好饭招呼武红和钱老太太。钱老太太只是说了句:“早吃过了,你们吃吧。”就出门了。家里只剩下武红和钱明,两人无言,心里却想是搁在炭火上,煎熬异常。

钱老太太一个人走在村里,心里想回家,可是她恨武红,恨她没有给钱家续上香火。走到村口时,钱老太太看见一群小男孩在那玩耍心里艳羡了起来,一时难抑又流了泪。她转念又一想,别人家里都有两个孩子,不如让武红再生一个?想到这她兴奋的回去了。

武红见钱老太太出去没一会就回来,脸上还洋溢着笑容放了心。钱老太太一进门就走到武红身边,抓着武红的手说:“小红啊,你看你现在和钱明都年轻。能不能再生一个?”武红一时没有反映过来,愣了半晌才赶忙说道:“行,我和钱明也正寻思这事呢,不过还有点问题。”钱老太太问:“啥问题?”钱明洗完锅碗回来,应道:“现在国家有政策,一家只能生一个,生多了罚款呢。”钱老太太又问道:“罚多少?”钱明说:“多的要五万,少的要三万。”钱老太太一听,整个人就愣住了。半晌没话,悄悄的走回里屋了。钱明和武红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盛夏雨后的蝉声格外聒噪,空气显得粘稠,让人透不过起来。武红在里屋睡着了,钱老太太轻轻抱起武红身旁甜睡的婴儿走到院子里嘴里念叨着:“有弟,有弟,奶奶是真的愁啊,你知道么?”钱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抹起眼泪来。慌神间,钱老太太走到了井水边。她往往幽深的井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心想:要是有弟死了,那家里就没了孩子,再生一个就不用罚款了。她狠了狠心,刚准备松手的时候钱明回来了,赶忙冲过去抢下有弟喊道:“妈,你干什么!”。屋里的武红也醒来了,赶忙赶了出来一下子就跪倒在钱老太太的面前哭喊道:“妈,别…杀有弟啊,她也是钱家的孩子啊,您要男孩,我生!”。钱老太太一下没了力气,瘫软在地,断断续续说着:“命啊,都是命啊!”。话说完,钱老太太就昏了过去。钱明和武红赶忙把钱老太太送到医院,到医院的路上钱老太太的脸色就已经苍白如蜡,怕是挺不久了。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约莫几分钟,就灭了。钱明和武红气还没喘过来气就见医生垂头走了出来,缓缓说道:“我们尽力了,可还是晚了,心肌梗塞就不过来了。”白日也如黑夜,惊天霹雳劈向武红和钱明,两人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哭喊了起来。那声音绝望,愧疚,自责像是一把刀不断的割进人的心脏。

钱老太太的丧事料理的很简单,武红和钱明知道他们现在要开始攒钱准备罚款的钱。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了,就是罚到倾家荡产也要再生一个。那可是钱老太太和钱家列祖列宗的心愿啊!

钱明跟武红商议道,他还是回矿上去工作,加班加点的工作一年的时间差不多能赚到三万,能够罚款的了。武红附和着说,家里有我,你就好好干。

来年初春,武红又怀上孩子了,这次她和钱明可是挑着日子来的。应该会是个男孩,武红又照着村里老人的方子,怀孕的时候吃酸的。她还觉得不妥又去了趟观音庙求了签,这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照顾着自己和孩子。

矿上,钱明劳作了一天了,累的瘫软在地上,饭还没吃就睡了过去。现在他整个人瘦得颧骨突出,身体比以前单薄不少了,但却给人一种精干的感觉。这几个月,钱明在矿上没日没夜的干,别人不干的活他抢着去干就是为了拿多出的十几块钱的加班费。矿上的人都笑着称他,拼命三郎。张虎看着他这样心里难受,劝他别这么拼命。他自己心里知道,只有攒够了钱,够了罚款,武红生了男孩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啊!

日子如履薄冰的过着,每日里都带着赎罪感和责任感。时令大雪,天地间覆盖了一层白绒,显得柔软安静。武红静静的呆在预产房,等待着这个充满期许与解脱的生命的降生。钱明没有来,矿上最近在加班加点,脱不开身。

午后,阳光照得白雪一闪一闪,整个世界像是幻觉一般。一阵剧痛袭来,武红进了手术室。村子向西的煤矿里,钱明正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劳作,那里漆黑一片,四周潜伏着未知的危险,只有一盏头灯指引着生命与财富。张虎就在他的身后,时不时的说着些安慰的话,武红母子一定会平安的!可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钱明现在心乱如麻啊,他怕武红出事,他更怕生的还是个女孩。

枝头上的白雪倏而被风吹下,覆盖了树下漏于白雪之上的枯草。手术室的灯灭了,等了片刻,忽然从里面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声,这声音轻柔婉转。武红虚弱的躺在病床上问了句:“医生,男孩还是女孩?”医生喜悦的说:“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