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
乡土乡音读来亲切。乡间文字芳香在作者笔下出神入化。但方言太重些。
眼瞅着就要春种了,可这老天爷就是不睁眼,一冬冬子光知道呼啦啦地刮风了,刀子一样的风直刺人的肌肤,满满一冬冬子就是不给你下上一场子能湿透地皮子的雪,让庄农汉人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取取暖消遣消遣。这山仡佬里三月过后就到种的时候了,庄稼地里的土疙瘩个个都有筛子一般大坚硬结实,地旱得都能冒出青烟了,没有一点儿的潮湿气儿,这样的天干地燥,哪个愣人敢把种子耕洒在坚石一样的土疙瘩缝中。
西海固的三月,不像江南春光明媚,这里还感觉不到春暖花开的气息,漫天的风沙依旧顽固而肆意地张狂着,咆哮着,铺天盖地的席卷着山里的沟沟恰恰,天气依旧冷得要命,风贴到脸上仍象刀割一样。
满仓子大嘴上叼着烟锅,双手拦了拦快 双手拦了拦快要滑下肩头的破羊皮袄,这件羊皮袄他穿了大半辈子,现在烂的羊毛白嗒嗒的露在外面,可满仓子大觉得这东西好,实诚,冷极实子了还是这东西顶用,满仓子媳妇织的那件灰毛衣就是一舔钩子货,天太冷了风飕飕地直往骨头缝里钻挡也挡不住,天热了吧它就贴在身上脱都脱不及,让人感到窒息。年轻人现在都喜欢穿花花绿绿的毛衣说是即暖和有洋气,可洋气又能顶个屁用呀!那件毛衣就一直压在箱子底,只是到了大年三十时,满仓子妈骂骂咧咧地拿出来硬是让他穿上,说他是一欠坯子货。满仓子大蹲在上房的台子上一边从烟布袋子里捏出一撮旱烟添在烟锅里一边接着想他的心事,这眼瞅着要种了,这化肥还没着落呢.....这时鸡群咯咯叫着来回在他跟前来回踱着步子,他抬起松皮塔拉的眼睛停止了思索自己的愁心事,顺手从身边台子上的簸箕中抓起一把老玉米粒撒向鸡群,嘴里唸嗝道“天在这样旱下去人都没得吃了,谁还会喂养你们呀!;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知道家里现在家里少不了这些老母鸡,平时家里的零零碎碎的小钱全靠这群鸡下的蛋换取了还有满仓子妈每天靠它们提供营养呢,看着扑愣着翅膀的鸡群个个红着脸;咯咯咯咯’叫着睁着抢着啄食吃,满仓子大沉重地叹了叹气.......
一群大雁低低地从满仓子家的院子上空飞过。不知是那个调皮捣蛋鬼朝着门前的那棵老柳树投来一块石子,惊得一群麻雀扑愣着翅膀飞向了别的树梢去了。
给鸡喂过食,满仓子大把脸贴紧上房的窗户玻璃上,他看到炕上的满仓子妈在吃完药后已经睡着了。他把烟锅在自己的布鞋膀子上磕了磕里面烟灰顺手挂在胸口前的破皮袄上,只留那只灰色的烟布袋子滴沥耷拉在胸前来回晃动。
离吃午饭的时间不早了,满仓子媳妇一大清早又没了人影,这天干的下不了种,满仓子大一旦想到这事,他心里头的火苗子呀就会呼呼地直往上窜,嗓子眼里直冒蓝烟,可这些子狗日的东西就像屁事没有,啥心都不操一天光知道吃,吃完一溜烟地跑出去溜门子,天再这样继续旱下去的话,就连吃饭都成问题了,还有心思说三道四的弹闲牙擦。儿子满仓子去年到南方打工了,媳妇的事满仓子大他觉得自己是个当老公公的不好说,他想让满仓子他妈好好管教管教这爱游门子爱说三道四的媳妇子,哎,谁知道,满仓子妈的肝病这几天又加重了,成天病歪歪的,泥菩萨过河都自身难保了,哪管得了媳妇呀。满仓子大只能自认倒霉,摊上这种不好好过日子的媳妇子只能认自己的命不好。 满仓子大心里一边在心里骂满仓子媳妇,一面又在为满仓子妈的药钱发愁,老婆子的肝病害了几年了,本来在发现病的那一年医生就给满仓子他妈判了死刑,可满仓子大他不甘心,他咋忍心让跟着自己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婆子在日子刚过得滋润点的时候就离开他呀,咋了也得让老婆子也想几年清福才对呀。于是他不管媳妇阴沉的脸色,不顾儿子无奈的叹息,带着满仓子妈东奔西走四处求医,不但花完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亲戚邻人不少的外债,老婆子的命总算熬过了几年,可家境却一再低落,日子不好过了,儿子也只好到外面打工还外债了。本来媳妇就不乐意给判了死刑的婆婆看病,婆婆的病连累了整个家里,这不,自己的男人撇下自己跑去南方打工,把家中的老小留给自己关照,年纪轻轻地久守着活寡,哎,也难为她了。每次,在满仓子大想到这些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家里也对不住媳妇,对媳妇的怨气也就一点一点减少了,这就是咱的命哇!
眼看中午了,别人家的烟囱此时已青烟缕缕了,可满仓子媳妇还没有回来。满仓子大用手摸了摸叽里咕噜直响的肚子,到厨房舀了一马勺冷凉水端起喝了,冷凉水下到肚子里那种叽里咕噜响声更大了,他把舀水的马勺举过头顶,青筋暴露的手直在空中哆嗦,他本想甩了手中的马勺解解心中的怨气,可想到睡在炕上病怏怏的老婆子,又看到窜到眼前的孙子狗蛋,举过头顶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看到孙子,满仓子大铁青的脸色慢慢缓和了过来;娃娃都放学了这孫东西还不回来做饭,太没样子了:“去,找你妈回来做饭,不做给我们,连娃娃也不管了,这狗日的孫”狗蛋看爷爷很生气,就很乖巧地跑出去找他妈了。
咯吱;大门外停下了一辆警车。
满仓子大看到警车就知道是在县城干公安的三弟回来了。明知是三弟开来的警车,可他的心还是砰砰的跳个不停,那种刺耳的尖叫声就会在耳畔响个不停。那一年满仓子妈突然昏迷在家里时,就是三弟开着警车火速送到县里才抢救过来的。老婆子的命是救了过来,可从那以后在满仓子大的心理从此就烙下了见到警车就心跳加速的毛病,见到警车就不由自主的两腿发软浑身打颤,他也为自己的这种毛病叫屈,可是不管满仓子大怎么调解自己也没用,也好,一辈子呆在这山沟里,一年也难得见上几会警车。几天前三弟来家说要给自己办件好事,他认为那是三弟在随意说说也就没放在心上。唉!也只有三弟还记得他这个做大哥的,想着他的难处,逢年过节给他买烟买酒,还常常偷弟媳妇给自己钱,也算在三弟上学期间没白疼他,零头八块地给他零钱花。这个三弟,心事全写在脸上。满仓子大从弟弟进门就看到他神采飞扬的,或许三弟真的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吧,他一面给三弟倒水喝,一边心里掂量着三弟今儿个咋这么高兴?
三弟神秘兮兮地把一个小小的绿色塑料袋装的方卡片和一个小本本塞到他的手中,满仓子大他那老茧布满如藤条弯曲的手微微的抖动着接住,他深邃的眼珠迷惑的端详着手里的东西。他知道这是取钱用的折子可他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此时三弟只顾喝着水,没理会满仓子大满脸的迷山雾水,三弟在故意打大哥的哑谜。在满仓子大的一再追问下,三弟这才道出了实情。
满仓子大以前在公社期间是村上的一名民办教师,他勤勤恳恳的教了十多年的书,可是后来由于成分不好就被停职下放到林场当了护林工人,本想着老老实实的看一辈子树,可是后来由于他看护的林木被盗也就随之被贬为庶民了,在这山仡佬种了大半辈子的地。最近国家有一项慧民政策,为了帮以前在民办或乡办还有县办的企事业单位从事过十年工龄以上的六十岁的老人养老的问题,国家为他们办了养老保险,并且每个月都会发工资,而且一次性补发半年的工资。三弟给他的存折就是他应该得到的那部分,满仓子大哪里知道三弟还带给他一个更大的消息呢,国家为了让老百姓都能看得起病,为老百姓办了医保,象满仓子家的这种情况看病住院的医疗费可以全部报销的,这样的话满仓子妈的病就再也不愁没钱治了。当三弟把这一情况明明白白的告知了满仓子大时,老人家一时像小孩一样蹲在地上呜呜掩面哭了起来,老人做梦也想不到他活了大半辈子会赶上这样的好政策,这两年眼看满仓子妈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家境也一天不到一天,他恨自己没能耐治好老婆子的病,也恨自己挣不来一分钱而让儿子跑到老远的地方去打工丢下年幼的孩子和年纪轻轻地媳妇,本来暗自在心中打算如果哪天满仓子妈真的一病不治撒手离开的话,他也不想活下去了,他老早为自己准备了一瓶敌敌畏埋在了门前的那棵老柳树下。满仓子大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时满仓子妈被自己老头的抽搐声惊醒了,本来缺乏红润的脸色此时显得更加苍白,她被满仓子大的那一阵哭声吓坏了,心砰砰直跳,看到满仓子的三大在,她也不知发生了啥事,看老汉哭的那伤心样,满仓子妈心中一阵胡思乱想,是不是满仓子在外面出了啥事呀?满仓子大看到自己的哭声惊醒了老婆子,就赶紧到台子上省了鼻涕插干了眼泪把三地带来的好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满仓子妈起初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遇到他们家的头上,可看到三弟一脸的诚恳样还有那几个小本本,满仓子妈蜡黄的脸上露出了好久不见的笑容,摸着自己的胸口朝着满仓子大埋怨到;这是好事呀!你咋还哭呢撒,把人吓得心直跳呢!
满仓子大招手叫来三弟帮自己抓来两只大母鸡,很利索的脱下身上的皮袄准备宰了这两只养了两年还在下蛋的老母鸡,他家好久都没有遇过这样的好事了,满仓子大好长时间都没这样开心过了,现在不但不愁满仓子妈的病没钱治,而且每个月家里还会有一千多元的收入,外面欠的一屁股债也不愁还不上了这能让他不高兴吗!是得好好庆贺一下了。这时狗蛋和他妈回来了,要在往常满仓子大肯定会骂媳妇子一顿的,满仓子媳妇也做好了要挨公公骂的准备,可今天媳妇很纳闷一向满面愁云的公公咋一改常态笑容可掬的呢?看到满仓子媳妇站在那里发呆,满仓子大不耐烦了:不赶紧去烧水看不见我在宰鸡吗?
那天的鸡肉炖的很烂也很好吃,一家人好久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鸡肉了,满仓子大还拿出了去年三弟给他送的一瓶好酒他一直没舍得喝,可今儿个他高兴。这一天满仓子家酒肉飘香笑声朗朗一家人比过年还要开心快乐。
三弟开着警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向着县城的方向行驶,车上的满仓子妈比以往显得精神了许多,满仓子大换上了只有过年才愿意上身的那件毛衣,今天他感到身上的这件毛衣咋格外的舒服暖和。坐上这警车也不像上次那样的拘谨与害怕了,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孙子狗蛋培养成才,让他像自己三弟地一样把书念好走出这山沟沟吃上公家的饭,这次如果不是三弟帮忙自己的事哪有这么好办呀,待在山仡佬里如同井底之蛙一般,这样的好事落自己头上说不定要到猴年马月。
三弟把警车停在了县农行的门口,让大哥拿出了领工资的农行卡带着他去柜员机上取钱,三弟手把手的教大哥怎样操作,当一踏踏人民币出现在自动柜员机的橱窗时,满仓子大吓傻了,眼睛只愣愣的,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自个儿一下子出现在那儿时不知所措,在三弟再三的催促和提示下满仓子大才用抖动的双手战战兢兢地把钱攥在手里。满仓子大一脸喜气地走出农行大门,太阳隔着几层薄云照到他的身上,晃的他只眨巴着眼睛,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嘿!这毛衣还真是暖和呀!
车一直朝着县医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