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姻生活

今年暑假我一个人背起了行囊躲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后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出于某种莫名的恐慌，我要把我的时间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抢走，所以我躲起来。

这个小渔村我比较熟悉，因为大二的时候我随学校的社会实践团这里驻扎过一个星期。我们和渔夫一起出海打鱼，基本上属于玩票性质，渔夫也一样，带着我们在海上转了一圈，让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打了很多喂猫的小鱼和水母。我们还吃廉价的海鲜，因为吃太多导致很多人晚上拉肚子，没有那么多的厕所供应，逼急的同学跑到远远的海滩上解决。有意思的是，第二天有个同学还拉着我去勘查现场，当然什么都没有找到，只看到一只死去的水母悬浮在浅海里。

由于我的热情我和房东的小孩作了朋友，他当时才七岁，刚刚脱落了两颗门牙，露着鲜红的带豁的牙肉。我只用了一瓶小洋人妙恋就收买了他。我问他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他说离他家一公里远的大学里的海鲜面特别的好吃。我是山西人，来到靠南的地方经常吃不到面食，这让我一直很苦恼。一听到有面吃我马上很高兴，于是我诱惑小男孩说我请你吃海鲜面。然后我们俩脱离了大部队徒步去某大学吃海鲜面。我的拖鞋丢了，他很义气地把他的拖鞋借给我一只，他穿的是他妈妈的拖鞋。海边的公路很干净，我的光着的那只脚没有碰到任何意外。

原来那所大学的海鲜面之所以有名气并不是以质取胜，关键在量的给予。他们的碗特别的大，像个小脸盆。我和小男孩“哼哧哼哧”的吃了半个小时才把面解决完。

临我们回学校的的时候我把我带来却没有吃多少的零食全部送给了他。他送我一个珍珠项链，上面有一只粉红色的皮丘，那是他奶奶卖给海边的游客的。

时隔一年后我又来到了这里，又投宿到原来的房东家，又见到了与我有忘年之交的小朋友，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马家俊。我给他带来去年的合影，他很开心。他的门牙已经长全，不偏不倚很好看。

这个假期我与海为伴。时光压缩成一个封闭的容器，无所谓飞长流短，而我身在其中，真正的体味到了什么是“悠长假期”。

我的假期结束时我的朋友马家俊问我明年还会来吗？我说不会。我无法向他解释我已经从童话里走出来了，触摸到世界的墙壁，海声与雨已不再诗意。我要开始生活，哦，不，是生活要我开始。

大四了。谈恋爱的忙着结婚，未谈恋爱的忙着认识有潜力成为一生伴侣的人。谈恋爱的和未谈恋爱的都共同忙着找工作，生活。我是未谈恋爱的那一个，却未曾想过找个男生把自己嫁掉。我也是不想找工作的那个。因为我还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曾经有过一段放纵的日子，它让我每每想起来脊背都会发凉，所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认识自己。可是我发现我是在落雨的湖面上照镜子，越看越破碎。我爸爸说我不思进取。他和妈妈对我的将来忧心忡忡，不顾路途遥远来我的学校探望我。我们投宿在一家小旅店里，有两张床，我和妈妈睡一张，爸爸睡一张。我爸爸起初很开心，因为我和他们没有什么隔骇，后来他就有些不大开心。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他还我希望我在他面前把性别分得清楚一点，他认为那才是长大的标志。

这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说到我的将来时我说，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毕业了就先飘着，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再作打算。

“可是，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万一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就一辈子飘着？”

“我不知道。”

“那你这个假期都干什么了？你说你要想明白一些事情所以不回家。假期已经过去了，你想的事情想明白了没有？”

“我不知道。”

我住到海边是为了想明白一些事情，然而绵长而合理的时间只是让我的思想空白，却没有让我解决问题的逼迫感。我等于是把包袱丢下，然后再把包袱捡回来。

“你现在还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

“孩子，该恋爱了。是时候了。”

“我不知道。”

我顿了一会儿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对爱情特别的渴望，也有过特别喜欢的男孩，可是不敢去追求，因为怕考不上大学。上了大学的第一年也很像谈恋爱，认识一个不错点的男生就会有跟他谈恋爱的冲动。可是我现在对爱情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想一个人，总觉得爱情对我的人生是一种拖累。我要是谈恋爱了，我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了。”

“你想做什么事情？”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父母好吃好喝的供你上了大学，念了四年的书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爸把我教育了一番，我耐心的听着，只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已经过了动不动就跟他吵架的年龄。吵架又怎样？如果你知道吵架不是在陈述各自的道理而是抓住对方的话柄用以攻击对方的话，你就不会随便跟人吵架了，因为争来争去也不会有结果。不知不觉我爸爸的思维就跳到另外一件事情上。他告诉我我爷爷去世了。我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才哭出来。我爸爸也哭了。他是真的哀痛，而我却是因为遗憾。在刚刚过的那个假期里我才忽然意识到我每次回家都没有给我的爷爷买礼物，于是我决定寒假回家的时候给他买点礼物。可是，我的礼物永远都买不回去了。

“你爷爷只是觉得胸口闷，我带他去看医生。我刚办了住院手续就不行了。就一眨眼的功夫，连我抽支烟的时间都没有……这件事情对我改变了不少。人活在世上谁能避免下一秒你就不出点什么事情呢？人还是应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什么名利追求在死面前一文不值。”

因为和爸爸共同的感伤，这些话我都听进去了。可是我还年轻，没有我爸爸五十年的生活积淀，再多的感触也不会马上改变我的人生观。影响或许有，但那犹如预防针一样，很多年以后遇到对应的细菌才会产生效应。

我们谈了很多爷爷生前的事情，也流了很多泪。爸爸避免我太伤心就转移了话题，我们趁着因为难过而冷静的心情重新回到了我恋爱的问题上。爸爸又提到了马叔叔。从我大二寒假到爸爸工作的公司见过马叔叔一面之后他就一直想让我和他的儿子谈恋爱。以往爸爸提起这件事情来都是开玩笑的，那时他也觉得他的女儿很小，小得让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保护就可以了。可是这一次他认真了很多，他也意识到时间的危机了，女儿的年龄见长了，他也老了，有的事情如果再去忽略就真得会来不及。

我妈妈早已经睡着了，一路上的奔波让她很疲惫。我也累了，躺下来抱了妈妈。我妈妈醒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握了一下便放心的睡过去了。我想到了我爷爷，不觉得眼泪又流下来。我对爸爸说我想睡觉了。爸爸像是没有听到仍然絮絮叨叨得讲着话，我用力支配着我的耳朵勉强听他讲些什么，但是渐渐的什么都听不清楚了。我眼前从天而降很多金黄的树叶，雪花一样无休无止地往下落……

我父母住了两天就回家了，本来他们想到附近的城市转一转当旅游，但是想到逛完之后的疲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跟着我的同学去了一次人才交流会，回来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可笑。别人在想尽办法怎样让自己将来更好的生活的时候我却浪费时间认识自己。我感到了深深的孤独和悲哀。时光不再，犹如和水流进行拔河比赛，永远抓不住它的一丝一毫。我给爸爸打电话难为情地提到了马叔叔的儿子。

“既然你们都挺乐意的，我们要不就先相处看看。”

马叔叔的儿子马季我们在某个饭局上见过一面。他长得很高，也很干净，是个蛮不错的人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女朋友，我曾经怀疑过他有什么毛病，但是一想到没毛没病的我也照样单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叔叔很快就和我取得了联系。他问我找到实习单位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他在电视台有个朋友可以让我去那里实习，马季已经安家落户到地税局，我们可以先相处相处。马叔叔以前在我们那个北方小城的机关里做过几年不大不小的官，有很广的人脉。我答应了马叔叔。我学的是新闻，到电视台也算没有白学。我的朋友很羡慕我，有一个朋友更直言不讳的说，如果她的家乡有这样一个男孩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家。我只是笑，默默的收拾行李。如果说我对马家俊那些不能解释的道理是我对生活还怀有一丝侥幸心理的话，此时的我已经缴械投降了。

我回家的第二天马叔叔就接我去电视台报道。事情完美而迅速得让我吃惊。，马叔叔开的是大众2000。他对我说他以后会给马季卖一辆奥迪。电视台的人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那个伴随我长大的资深主持人还拉着我的手直夸我漂亮。我有一点喜欢这种“好风凭借力”的感觉。我相信谁都会喜欢并很享受。

最初的几天一直都是我的爸爸妈妈和马叔叔马阿姨为着我们俩团团转，好像是他们要怎么样一样。终于在我实习的第二天我和马季见面了。

这一天，我快下班的时候我妈妈打电话给我说马季接我下班。我忽然觉得整个事情是那么的滑稽可笑，我回家只是想谈个恋爱，却顺便找了份实习的工作，说不定会一直干下去，而我要谈恋爱的对象却像和我妈妈谈恋爱一样，什么事情不直接和我面对却先告知我的妈妈。下班的时候我如约在门口等马季，直到我等的不耐烦了我们的男主角还没有上场。我生气地离开时却在路口的拐角处发现了马叔叔的大众2000。马季就在里面，他没好意思出来见我。我也没好意思排开他的车门对他说，你好我是沈博。我坐上公车直接回家了。

谁知道吃过晚饭之后马叔叔带着马季亲自到了我家。我正在我房间里戴着耳机看刚下载电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会儿之后我妈推开我的房门。我抬头问：“什么——”马上我就看到了在我妈妈身后表情极不自然的马季。

“你们聊聊吧。看你房间乱的。”

我妈妈边说边拿走了我乱扔在床上的脏衣服。

我们都很尴尬和紧张，他似乎更厉害，好像随时准备着要夺门而逃。我妈妈走时悄悄的留了一条缝，本来是想听听我们会聊些什么，殊不知他们和马叔叔在客厅里的谈话被我听得一清二楚。马叔叔在向我爸妈解释马季为什么没有接我下班的原因。

“马季这孩子就是老实，见到了沈博就是不好意思出来打招呼。”

“也不怪马季，他们本来就没有见过面。”

“……”

我悄悄的看了看马季却发现他正悄悄的看我，马上我们把目光转向别处。我继续摆弄我的电脑，他拿起我的一本书飞快的翻着。我想我们之间总该有个人说句话才行，但是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我。马季终于开了金口：“你在看什么？”

“电影。”

“我和你一起看吧。”

我拔掉耳机，把电影调回去重新开始放映。我们就一直看电影，没有再讲过什么。其间我妈妈进来两次，给我们送来一盘水果和两杯热茶，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动过。她似乎很满意我们的表现。

是我送马叔叔和马季出门的。马叔叔借口取车又把马季和我单独留下来。我没有穿外套，冷的我直发抖，马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我客气的让了让也就穿上了。我们不安的动着脚吹着冷风。马叔叔很大一会儿才把车开过来，冲着马季按喇叭。马季转身离去，忽然他转过头来对我说：“对不起。”我很想问他是不是因为刚刚接我外套时被我看到了他的犹豫，但是我能替他找到答案，他犹豫是怕我拒绝，我又有什么好问的。

回家后我爸妈着急得问我对马季的印象。我说还行。其实就是还行。我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讨厌他。我已经过了对某个男子怦然心动的年龄，而我现在的生活的路也不会突然列出一个叉口让我去华丽的冒险。卡夫卡老人在他的《城堡》里就告诉我们：目的虽有，而无路可循。我的所有的梦想都无路可循了，不如就任命一点，把自己化作许愿瓶丢到时间的洪流里，哪个小男孩检起来就成就了我的命运。我的爸爸妈妈，还有马季的爸爸妈妈都毋庸置疑的认定那个小男孩就是马季。我和马季已经被彼此的父母认定。我说过的“我们要不先相处看看”已经被解读成“我愿意嫁给马季”。

那一次见面之后马季就经常接我下班，他慢慢的也好意思起来。刚开始是个两天一次，到后来就是天天来。我们也渐渐熟悉起来。在下班的路上偶尔也会停下车来吃路边的柳林碗凸，也会去看一场电影，有一次我还陪马季打了一场台球。我在电视台的临时同事，马季在地税局的同事都知道我们在谈恋爱。可是我给马季牵手的机会却是在很久以后。那一天刚好赶上两个人放假我们一起去碰碰凉吃冰激凌。那天我的胃口出奇的好，一口气吃了五杯冰激凌，而马季只是喝一杯热红茶，他的胃不好，冬天吃冷的东西会闹肚子。我被背景音乐吸引了，是张信哲和刘嘉玲的《动心》。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却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还怕挨过以后还要失去，难以靠近。”

无意间我看一眼马季的脸，却无法在离开。他很动情地看着我，有一种望眼欲穿的力量。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那一次吃饭。”

“那是什么时候？”

“我们曾经是校友。高一的时候我在一中上过半年。”

“我没有见过你。”

“2001届校花，你那么红，怎么可能见过我。”

“没有你说得那样啦。”

“你真得很漂亮。”

我左边的牙齿被冰到了，我使劲地按着左脸。

“我爸爸说他给我找的女朋友是你的时候我高兴坏了。我爸爸也喜欢漂亮的女孩子。”

我笑了。忽然觉得气氛变得暧昧起来，恋爱的感觉靠近了。我们走出碰碰凉后我终于把每次和他一起走路时放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过马路的时候他适时的握住了我的手。大冬天手牵手很麻烦，手背和指头冻得要命，手心里却在冒汗。可我不好意思把手缩回来，直到他送我回家。

一切进展良好。我猜想我的父母和马季的父母一定在我们的背后偷偷的比划：“V”。我终于以马季女朋友的身份正式登堂入室。马叔叔和马阿姨很热情地招待我。我在吃过饭后很懂事的帮马阿姨洗碗，这是我妈妈教给我的。马季拿了两支香蕉，一个给马阿姨，一个剥了皮喂我，我咬了一口之后他接着吃。马阿姨在一旁又开心又嫉妒：“他平常连我的东西碰都不碰一下。”我很不好意思，用胳膊肘撞了马季一下。这一撞不要紧连马叔叔也参与进来，他也看到了我们之间有多亲密。

我们到底有多亲密我不清楚，但我们的父母却无比的清除他们将来要做什么。

过年期间我们家的家庭聚会我爸妈让我把马季叫来，也算他一份。我从此告别了小孩子的饭桌，转而和女眷做一个饭桌，我的表弟妹们拿筷子敲着盘子欢送我的离席，从此他们抢桌上的好东西吃将少了一个有力的竞争者。马季和一家之主们坐一个饭桌，他们敬烟敬酒讨论国家大事。

马季的家庭聚会我也去了，只不过我更像个少奶奶。

这样的生活没有让我厌烦，也没有让我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我的三大箱图书都在我的学校里，我忘记带一本回来。我打算约马季去书店。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就是结婚之后每个周末的晚上和老公手牵手的去书店看书。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耽搁着一直没有去成。

过年之后我要去学校报到，我的毕业论文还没有完成。临行前的某一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在饭桌上马叔叔正式提出了我和马季结婚的事情。他是对我的父母说的，而对于我他则认为已经水到渠成。我忽然觉得我走进了一个圈套，我只是带着良好的心愿要和马季相处，没有结婚的目的。我不是要耍人家，只是我还没有想过我要结婚。我心里委屈极了，可是我不敢发脾气，因为是在气氛良好的饭桌上，因为我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因为我不敢发脾气。我只是低着头闷声不响的吃东西。他们把我当作了害羞，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吃过饭之后他们还没有聊尽兴，转战到距饭店不远的我家继续聊。马季很开心，他问我要干什么去。我说去书店。他要陪我去，我不让。今天的他执拗起来，提前发挥一家之主的权威硬要和我一起去。我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我现在还没有嫁给你，我想去哪儿是我的自由不用你跟着我。”

我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来到书店，沿着一排排书架浏览而过，我却不知道自己想看的是什么。我觉得我是一头脑袋前挂着青菜的驴子，不停的往前走想要抓住眼前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好，只要让我实实在在的感觉到手里有东西可以让我用力就好，可是我什么都抓不到。我想要哭，却哭不出来。忽然间我在书架的一角看到了一本书，是一本很久以前的书，江南的《此间的少年》。我高三的时候买过一本，那真是一个疯狂的举动。高考前最后一个星期我忽然什么都看不进去了，于是跑到书店买了这本书，朋友跟我推荐写得很幽默。我重新把这本书打开，却再也找不到以前的笑点。眼前的事物依旧，人却面目全非。我记得当时我看这本书看得捧腹大笑，还把可笑的地方复述给前排的男同学听，可是他没有听懂，我却又一次笑倒。忽然男同学大喊一声：“来了。”我没有反应过来依然乐不可支。我的班主任站在我身后问我：“干什么呢？笑这么开心。”我吓得差一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那时候的我有很多的梦想，轻舞飞扬。我想写一部小说，关于我外婆的我小姨的和我的，名字就叫做《母亲》，我要在书的扉页上写下：“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外婆张变环女士”。我想拍一部电影，关于流浪猫的故事，影片的结尾就定格在夕阳西下的铁轨上，那只猫安详的望着红红的落日。我想学很多种国家的语言，背着我的包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我站在时间的边缘上才发现我的梦想一个都没有实现。我最初的围城，我走出去了，我以为我可以拥抱蓝天我可以亲吻白云我可以让我像个超人一样充满力量，可是我终究是“在酒楼上”里的那只苍蝇，兜兜转转只是为了回到原点，然后看着梦的灰烬悔恨、孤独、难过。我要笨一点多好，就不会生出那么多的欲望，也不会看到泯灭后的伤痕，只要老老实实的按着秒针的步伐过日子就好。我要更聪明一点多好，就会未雨绸缪的替自己安排好实现梦想的路途，现在早已直步青云春风满面。而此刻我只能泪流满面。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理睬我爸妈，我知道我没有理由，我和马季的事情并不是他们一手操办的，如果没有我并不消极的参与根本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可是我的满腔怨恨总要有一个发泄的地方，请原谅我吧。我爸妈问我怎么回事。我的眼泪突然又来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哀求我的父母：“我不结婚好吗？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到过去，不要结婚。如果结婚的话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地认为我什么都会失去。一直支撑着我是一个乐观开朗的女孩的秘诀就是我的虚幻的信念：梦想没有实现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会实现。而一旦我结婚我就不再是我，我连虚幻的信念都没有没有了，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爸妈只当我孩子气。一会儿之后马季来到我家，一进门他就先对我爸妈道歉，因为今天惹我生气。我爸妈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原来女儿说不结婚是因为赌气。我想告诉马季我不想结婚，可是我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似的，什么都没办法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也许因为眼泪马季会更喜欢我怜惜我。

事情总是往人设想的反方向进行，而我却不具备冒险家的精神。

2009年10月1日我结婚了。马季的父母送我们的结婚礼物是双层的住宅，我父母的礼物是一辆轿车。

新婚之夜我哭着不让马季碰我一下。马季被灌了很多酒自己呼呼先睡了。

第二天我被门铃吵醒了。马叔叔和马阿姨，不，我的公公婆婆来给我们送早饭。他们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很吃惊，却不好意思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解释说因为想家。婆婆过来人一般拍拍我的肩膀。公公说，要是马季欺负我他第一个饶不了他。马季还在睡觉。我洗漱完之后叫醒他，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他都忘了，大叫我一声：“老婆”，并在我脸上重重的亲了一下。

按照习俗这一天是我回门的日子。从此以后我就要把我叫了二十三年的“我家”改叫“娘家”，这让我很不习惯。我爸爸早在门口翘首企盼，嫁女儿，他一半开心一半难过，想到女儿的生命中的男人不再只有他一个时每一个父亲都会感到失落。

吃过饭以后我和马季回家。我妈给我带了很多她做好的饭菜，她知道我对做饭不是很拿手。谁知晚饭时间公公婆婆也来了。婆婆也给我们带来了饭菜，我们四个人其乐融融的吃了晚饭。我们闲聊了一会儿，最后马季松他们下楼，我打开电视机。马季上楼以后也走到我身边抱着我陪我一起看电视。不知怎么地说起了公公婆婆的往事，他很亲切地称呼：“咱爸咱妈……”

我时常忘记我已经结婚这件事情，常常按照以前的习惯做某件事情，做到半途的时候才突然醒悟：原来我已经结婚。比如回家。有一次马季单位有事不能来接我下班，我一个人往家里走。我不知道我脑子里想什么，我竟然走回我爸爸妈妈的家的楼下。一位老邻居看到我，问我说怎么不跟马季一起回来。我愣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一阵莫名的伤感油然而生。我上学的时候有一段时期自行车老是坏，每次都是这位老邻居帮我修。那时候小燕子特别的流行，他总是对我说：“你的眼睛这么大，你将来一定是第二个小燕子吧。”我听了很开心，特意花了两天的时间写了一部《还珠格格续集》给他看。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将来会是小燕子。可是此刻他已经遗忘了当时对我的预言，而对于我却是反差的疼痛，这种疼痛逼迫得我流泪。老邻居吓坏了，问我：“沈博，你没事吧？”我擦干眼泪说没事，然后转身走了，回我的家。

晚上的时候我爸爸妈妈来了。他们闪烁其词地问我有没有和马季吵架。我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随即想到了他们怀疑的原因，肯定是老邻居告诉他们我在楼底下哭的事情。我马上对他们说什么事情也没有。他们不相信。偏偏那天晚上马季很晚才回到家。我的父母更加笃定了我们吵架的事实。

第二天晚上马季回到家脸色很不好看。我因为心情不好也懒得搭理他。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扔下了筷子。

“每天都是这两样，你能不能换一下？”

“那你做。”

“我要是能做要你干什么？”

“就这点花样，爱吃不吃。”

“我不吃了。”

马季拿了一包瓜子打开电视机。电视声音太吵了，我让他关小一点，他装作没听见。我抢过遥控器关掉电视。

“你干吗？”

“我让你关小一点你没有听到吗？”

“为什么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你故意的！”

我把遥控器摔给他跑到房间里委屈的哭了。我觉得自己真得很无辜，莫名其妙的就被婆婆扣上无理取闹的帽子。白天我上班的时候我婆婆来找我，她也以为我和马季吵架了，一定是我妈透漏出去的。她的话多少有点埋怨的意味：以后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不要老是往娘家跑，一来打扰你爸妈，二来让你爸妈还误以为我们做父母的不管教儿子联合起来欺负你。我和你爸也不是没有能力管教马季……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我就是掉了点眼泪，那怎么了？让我伤感的权利都没有了吗？他们为什么非要强行解释别人的行为，然后再把自己的理解强加到别人的头上？只因为我结婚了吗？

过了一会了马季走进了房间，我转过身不理他。他沉默了几秒钟，问我：“昨天你因为什么哭？你爸今天找我来算帐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我不再哭，只是觉得整个事件很荒唐。

因为这件事情我和马季不得不到两家老人面前作秀。我们希望用恩爱的表现让谣言不攻自破。可是发现那只是徒劳。两家老人见了我总要小心翼翼的问一句：“你和马季没吵架吧？”这让我很苦恼，好像我们除了吵架没有干其他的事情。

他们当然期望我们再干点别的事情，比如生小孩。腊月十一是公共的生日，在生日宴会上他明确表示，希望明年能抱上孙子。我对马季说过二十八岁以前坚决不考虑生孩子的事情，我还没有学怎样当别人的妻子，怎么能够再做母亲？再说年纪轻轻的抱一个小孩在怀里不是很滑稽吗？我不允许自己过那样的生活。马季也不愿意家里再添一个小孩打乱现在的生活步调。可是我们两个都不敢跟大人们讲，只是自己偷偷的注意。

新的一年开始，我婆婆一周总要到我家两次，给我熬草药喝。我怕她起什么疑心硬着头皮喝下去。公公给马季办了一张健身会员卡，每个周末叮嘱他上健身房，还不时打电话查哨。我陪我妈去逛超市，她也开始在妇婴货架前磨蹭，帮我挑选哪种奶粉对婴儿最好。我爸爸买了一大堆玩具储存在家里，说是就等着给孩子玩。这一段时间里我和马季动不动就吵架，我心情烦躁，他的压力也不少，我们像被牧羊人赶进小胡同里的羔羊，除了别别扭扭的往前走别无选择，逼急的时候只好拿对方撒气。吵了架还得遮遮掩掩的，怕父母们知道以后又会扯出许多无休无止的事情。

公公婆婆忙活了小半年，我的肚子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着急了，开始怀疑我和马季是不是有病。公公先带着马季到医院做了周密的检查，情况良好，除了有胃溃疡的征兆。对于我他们不敢开口让我上医院检查，就想到了其他的办法。我婆婆让我做了一份问卷，回答了诸如“月经是否正常”“是否有痛经的现象”“一周过几次性生活”之类的问题。我没有在意，随随便便的做了回答交给了婆婆。没过几天婆婆就入住到我家，给我带来了大大小小的药品，每天监督着我吃下这些药。我怕她起什么疑心不敢不吃。谁知道一个月之后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头发，脸上和身上长满了小红点。马季带我到医院检查也没有检查具体的征候在哪里。医生给我开了几服药让我先试一试。我悲观绝望到极点，真的认为我会变成一个秃头，我的脸会毁掉。我怨恨所有的人，怨恨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把我嫁给马季。我怨恨我的公公婆婆，为什么要让我生小孩。我怨恨马季，连自己老婆的一点点自主权都保护不了。我铁了心和所有的人大翻脸。我向他们宣布就是不生孩子，就是离婚也不生孩子。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要是开口劝我我就哭个不停。终于我公公婆婆妥协了，而我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疲倦，无尽的疲倦。

事情还没有结束。我爸爸妈妈知道公公婆婆给我胡乱吃药的事情后埋怨了他们很长时间。马季赔了很多笑脸才使得他们平复下来。

我高中时期谈恋爱的时候很矫情。当时我的男朋友问我将来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想开一家书店，有宽大的落地窗户，有鹅黄色的沙发，人们安静的坐在上面看书，面前还有一杯香浓的咖啡。结婚后我一直想实现这个愿望。我一直想辞掉电视台的工作，那里面人多而关系复杂，一点都不适合我生存。但是想到当初公公使了很大的劲才把我转为正式员工就不好意思提出辞职。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原因是我公公想调动他的人脉关系将我升迁到科长着职务上去，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们科长要办内退。其实我不愿意参与进去，但是我不敢和公公闹不愉快，只好随他去。但是麻烦的事情来了，办公室里谣言四起，各怀心事的同事嫉妒我也好攻击我也好恭维我也好，总之我的神经块绷断了。我对马季说我不想干了。他很希望我升迁，对于名利的热衷他跟他父亲很像，他现在是因为资历不够，但是我敢想的和我不敢想的地位他都想要并且一定要得到。他问我为什么。我说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马季没有说什么，过了很久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谁知道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一直活得比我清高。”我没有言语。他翻过身从后面抱住我。

“是不是一直都很后悔认识我？”

“怎么这样问？”

“我很爱你。”

“我知道。”

“你呢？”

“什么？”

“爱我吗？”

我想起了那个在我家紧张得随时要夺门而逃的大男孩，心默默动了一下。那已是两年前的事情。

“……爱……”

他抱我更紧了，我却觉得失去了什么。

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跟公公提出了我想辞职的打算，在星期五的晚上，我和马季回公公家吃饭的饭桌上。公公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马季在旁边帮我说话，公公趁机教训他给我看。马季回了两句嘴，老头子一摔饭碗回房间去了。马季也赌气的摔门走了。婆婆埋怨我：“当初觉得你这孩子挺乖的，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一个人回到家，马季没有回来，打他电话他不接。我理解他，想要保护他的妻子，却捉摸不透妻子在想什么，他的强有力量的臂膀与妻子的依靠总是相反着方向。我很累了，却怎么也睡不着。我知道无休无止的麻烦又要开始了，我却提前举起了白旗。

不出我所料，我爸爸妈妈第二天就登门拜访。我耐心的听完他们的教导之后说，我不会再闹了。

我去给公公婆婆赔礼道歉，他们很快原谅了我。马季带我去旅游，我不喜欢走动，他陪我在旅店睡了五天大觉。

我没有当上科长，但是我们的办公室多出了一个副科长，那就是我。我公公向我许诺不出五年一定让我当科长。我笑着谢过他。

我一直不怎么热衷网上聊天，倒是马季每天都把他的QQ挂着。后来他见我的级别太低，也把我的QQ挂起来。我大学同学很少有人上网，我们碰到也只是偶尔聊两句，只怪我们学校硬件设施不够好没有分配给我们自己的教室，凝聚力自然就小。这样的日子一直很久，直到遇到了赵先生。我一直称呼他为赵先生，他是我的师兄。我们交换了QQ好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聊过天。我大一的时候疯狂的喜欢过他，他也喜欢我，可是有个很优秀的女孩子捷足先登了。他们不在一所大学，但是早已经认定彼此，而我注定成了出现在赵先生眼前比较久的风景。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夏夜的晚上绕着操场一圈一圈不知疲倦的走着。很多人都误以为我们在一起，其实感情方面的事情我们几乎没有涉及过，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这段蓝色感情。后来我决定忘掉他，让他爱两个人很痛苦，让我时刻感觉他怜悯我更可怜。他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怦然心动过，可是马上就平静下来。我倒不是一个理智的人，只是我不再冲动。他吸引过我的地方早随着我大学二年级的结束被我遗忘，更何况现在。

他告诉我他京城办了一份女性杂志。这是他的梦想。这年头能够真正实现自己的梦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很替他高兴。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经营这个事业。他不知道我已经结婚。忽然我感觉说出“我结婚了”这几个字很丢脸，就好像有一段时间我面对年轻的小女孩们羞于说出自己的年龄一样。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我很想去。我厌倦了我现在的生活。我还没有老，我才25岁，我不想再让自己的人生像被牵制着，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我也不想再让人与人之间的猜忌充斥在我的工作当中，我想要明亮的办公室，雪白的灯和宽大的玻璃窗。我想要自己的脚步转起来，神经紧绷起来，骨头酸痛起来，情绪明晰起来。我不要在麻木的生活了。我去了京城的话，我就租一所小房子，只要有一张床一个沙发和一部电脑。每天我挤公共车去上班，下了班就去夜市上吃东西。如果发了工资就背个包包到处旅行。如果有男人对我表示好感我就当自己没有结过婚和他约会，但是我们不会有什么发展，因为很快我们会发现彼此都是有家室的人。如果我的工作发展的好的话，说不定我的野心会被激起来，不满足和马季的生活决定和他离婚，可能会费点周折，说不定公公婆婆还会和我爸爸妈妈闹翻脸，爸爸和公公还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但是不管了，我决定为我自己生活。

我躺在床上就这么幻想着，真的觉得我能抛弃一切不顾一切的跑往京城。马季回来了，我不想理他，装作睡着了继续作我的梦。谁知道他扑到我身上狠狠亲了我一下，他喝酒了，满嘴的酒气让我的怒气油然而生。我使劲推开他。

“你别碰我！”

“我只喝了一点点，今天老金升职请我们大吃了一顿。”

“你每天回来能不能说点别的。”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像听你说这些。”

“那你想听我说些什么？”

“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说你想听我说些什么。我马上说给你听。”

“你喝了酒别在我面前耍酒疯。”

“我没有耍酒疯，我就想给我老婆说一说她想听的话。”

“你无理取闹！我不想和你说话。”

“是谁无理取闹？我今天回来本来开开心心的，你却给我摆脸色看。谁又惹你生气了？”

“我要睡觉了。”

“你他妈的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开心？！”

这是他第一次冲我大吼大叫，我吓坏了，但是火气马上来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被打断了，就像正在看书却有人一直在旁边打扰一样让人恼火。我也提高声音说：“不喜欢就离婚啊。”

“离婚就离婚，这样的日子我也受够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怔住了。马季的酒也醒了，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他把手搭到我的肩膀想把我抱到他怀里，我使劲推开了。

“对不起。”

他再一次想抱住我，我推开他跑出了家门。我一直跑到我爸爸妈妈家，他们的窗口还亮着灯，我似乎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气氛一定很温馨。可我不敢跑进去，我一定又会让他们伤神。可是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哭起来。马季找来了，他蹲在我身边抱住了我，我没有拒绝。在听到他说离婚的那一刹那也我害怕了。生活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我没有反对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这一年冬天我大学宿舍的朋友结婚，在我们大学所在的城市举行了喜筵招待我们。我们的家乡都是天南地北的，聚到这个城市比较方便，而且大家都熟悉。我没有让马季陪我，我一个人来到了这个城市。忽然想到了大四我爸爸妈妈看我时住过的小旅店。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去看一看。没想到旅店还在，老板娘一点都没有变，衣服也还是老样子，黄色碎花连衣裙。我很想问她为什么大冬天还穿裙子，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我爸爸妈妈当年住过的房间还空着，样子也没有变，两张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还有一台电视机和一台电风扇，电风扇还在“呼呼”的转。我很奇怪，想问一问老板娘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太累了，累得我说不出话来。我躺在一张床上，我和妈妈曾经一起睡过的那张床。

我睡着了，眼前从天而降很多金黄色的落叶，像雪花一样无休无止地往下落……

第二天我醒了。我对我爸爸妈妈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我结婚了，和马叔叔的儿子马季。

我爸爸对我说马叔叔的儿子不叫马季，叫马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