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之恋
题记:献给一位参加过共和国大阅兵的飞行员
为伊消得人憔悴,伊不是伊人,而是在蓝天中翱翔的梦想。为了实现梦想,宗伦甚至失去了最心爱的姑娘,临终前念念不忘的还是飞翔。一位参加过共和国大阅兵的飞行员,有着雄伟的胸襟,有着宏大的理想。
他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听见身旁妻子和女儿的哭声,他努力地侧转头,遇到妻子那失神的目光。
“宗伦,你醒了!”妻子赶忙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
他点点头,望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妻子那姣好的面容,心开始痛:人生的路还很长,她一个人该如何走?何况,儿女俱未成人,留给她的担子太重了,可自己却再也不能为其分担了,这该是人生最大的无奈吧。
“爸!”女儿咽着泪水,含着悲戚痛心地喊他。
他的目光移向了女儿,“小纤!”这名字此刻在他心里激起太多太多的波澜,他不觉愧疚地望了一眼妻子。这么多年,如纤的事早该告诉地,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真得没有想到自己五十多岁就撒手尘寰,如果上天再多给他两年时间,他会把一切都料理停当的。
“月儿,以后再找个人,好好照顾小纤和文星。”他尽努力把要说的说出来,“小纤,以后好好照顾你妈!别让她生气。”
“不,宗伦,你不要离开我,你不会有事的!”月儿痛不欲生,多年来,她一直处于丈夫兄长般的疼爱照顾下,现在,突然的不幸降临了,她真的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小纤的泪早已如断线的珍珠,悲痛让她除了点头竟说不出一个字。
宗伦抬眼看着一直站在床边,不哭也不动的儿子:“文星,你是男子汉,你妈和你姐以后都靠你了。”
文星再也忍不住了,大滴地泪水流了下来,他使劲地点头。
宗伦感到累了,很累很累,他的思想又开始游离了。“爸爸!”这是文星在喊我吗?还是我在喊爸爸?看见了,家乡熟悉的田野,自家熟悉的小屋,还有一身疲惫、愁云不散的父亲和风华依旧的母亲。
父亲坐在门边,闷着头,沉沉地说:“伦儿,你还是别考大学了,参军去吧,咱们家的成分太高,你参了军,家里也好有个依靠。”
他站在那里,只木然地点了点头,因为他别无选择,对于生活来说,它不会轻易实现你如花似锦的美梦,只让你知道该做什么去做什么!只是,他无法释怀的是和如纤的誓言。
他的家在美丽的西子湖畔,西湖的美景,西湖的传说使无数文人骚客流连忘返,而西湖的水又孕育了他的家族。上朔到百年以上,他的家族曾出过京官以及郡县等官。其实,就算此时去看他的家族墓,依稀还能找到当年的辉煌。在祖宗传下来的家谱上,他这一辈的名字以宗字开头,排名第五为伦,在他整个家族中,他正好列第五。
只是,曾经的辉煌已成过眼云烟,在新中国刚成立的年代里,这样的家庭已不是人们羡慕的对象了。学生生涯,他是以勤奋好学赢得老师和小伙伴的喜爱的,如果不是初三那年的一个假日,他相信自己仍会是一个只知读书不懂其他的毛头小子。
那是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假日,和煦的春风和着芳草的香气,还有他和伙伴们的一路欢笑,西子湖畔春景正美。几个伙伴尽情地玩戏,他一个人却沿着河堤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他想独自一个人呆会儿。
“哎,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他抬起眼,看到了一个画中的女孩:白色的长裙,白色的蝴蝶结扰住一头长发,而且那么神奇地出现,也许白娘子又一次降到人间了吧,他想。
“哎,你说话呀,干吗老盯着我看?”他一下子醒过来,把目光转向西湖,只说了一句:“真美呀!”
“你是说西湖,还是指断桥?”她又问,宗伦回过头,呆呆地问:“断桥在哪儿?“
她一下子笑弯了腰,好容易止住笑说:“在你对面,你可真是身在断桥不知桥呀!”宗伦的脸红了,他不会和女孩子开玩笑,何况,那时也不是开放的年代,于是他又说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这就是许仙和白娘子相见的地方吗?”
这次她却没有反驳宗伦,却将沉思的目光飘向远方:西湖永在,人却不复,其实无论仙界还是人界都有无数凄美的故事,似乎是定数,又似乎是必然。宗伦从侧面欣赏着她,涌上心头的始终只有三个字:“太美了!”她双臂插于胸前抱着一本书,两眼微眯,神情专注,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呆在一起,宗伦由原先的紧张转为冲动,不知如何开口的冲动。
她收回了目光,向宗伦歉意地一笑,不知为何宗伦的脸红透了。她把手中的书递了过来说:“你看过这本书吗?”
宗伦从不知所措中醒来,接过了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的扉页上写着一个优美的名字:如纤!
如纤望着他,说:“你知道吗?你没有保尔勇敢!”
宗伦猛然挑战地抬起头,盯着她说:“你错了,如果和我赛跑,你输定了!”
“那就试试。”没等到他说话,如纤已如离弦的箭跑出去了,他笑了笑,提气追了上去,不久他便追上了如纤,并且超出很远。
等如纤气喘地跑到他面前时,他只说:“你也不是冬妮娅!”然后把书还给了如纤。
如纤一边接书一边说:“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告诉我你叫什么!”
宗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那是一个太美的季节,那也是一段美丽的日子,他与如纤常常相约西湖,如纤是一个好导游,而且懂得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们一起游遍了西湖美景,也萌生了一种无法说出的感情……
他再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妻子已睡在床边,他想起身为她盖上被子,但极度的虚弱终于使他没能做到。他转目窗外,蓝天一碧,是一个灿烂的晴天,这正是飞行的好日子。想到飞机,汹涌的激动开始冲击他的心,蓝天曾是他多么的眷恋啊。无论是晴是阴,无论云白云黑,他都喜欢看着蓝天,甚至于阴雨的日子,他也深深地眷恋着长空。为了早日驾驶银鹰,他比别人付出了双倍的努力,就在他刻苦学习飞行的日子里,如纤的信也带着深情与祝福飞来,那时,他是多么幸福啊,拥有长空,拥有如纤,此生何求!
他的思想又游离了:艳丽的西湖在夕阳照射下格外神秘,仿佛中断桥上那个身着白色衣裙的仙子正迎风而立!“水光涟艳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那该是他第一次探亲回家的相见吧,在当年相逢的断桥重聚,格外让他感到兴奋,那天,他为如纤吟诵了那首诗,在他心中,西湖与西子都是如纤。也是在那一天,他们订下了美好的誓言:将来一起为新中国的飞行事业献身!于是,如纤在高考的志愿表上填写了航空方面的志愿,但他们没想到,由于家庭成分的关系,如纤没能被录取。他安慰如纤并提议其入外文系学习,同样,翻译外文资料也可以帮助他的事业,如纤听从了他的劝告。
他们的学业都取得了成功,他终于可以驾驶飞机了,他也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空军飞行员。
长空对他已不再是梦,长空是他的生命,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是他书写人生的场地。他用飞机与蓝天交谈,与白云亲近。云卷了,云舒了,他总是最先感知到,幸福涨满了他年青的心,飞行成了他最难割舍的眷恋。
如纤的信没有再如约而至,他却被叫到首长办公室谈心,他与如纤的家庭出身在那个年代都不好,而部队不忍心失去这个用金子堆成的优秀飞行员,也不能允许他与一个有海外关系的女子来往,这是严肃的政治问题。这次谈心下来,他感觉累极了,比任何形式的训练都累,他想不通,为什么如纤的叔叔在海外就要阻止他与如纤往来,据他所知,如纤根本不知道她的叔叔去了哪个国家。但是不管通不通,他都必须服从命令,因为首长的话很明确:如果他不与如纤断绝往来,那么他必须中止飞行!
他独自一人跑到停机场,把军装甩向了一边,他不在乎什么军装和荣耀,失去如纤就等于失去了希望。但是,当他躺在地上,眼望蓝天时,他的心不再平静,他可以为如纤放弃军营,但他却无法放弃长空,如果说如纤是他的希望,那么飞机便是他的生命。失去了希望犹可以重生,失去了生命他将如何活下去?那一天,他哭了很久,最终,他将一封残忍的信寄了出去,把一份保证书交给了部队,从此,他又可以拥有蓝天了。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如纤,也再也没有去过断桥,他知道,断桥真的断了。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如纤后来嫁给了一个工人,但由于感情不和又离了婚,开放后去了国外,从此再没有消息。
在不飞行的日子,他再也笑不出来,可是只要一见到飞机,一进入机舱,他的心情就会完全改变。因为他又可以在蓝天的怀抱里尽情书写了,白云悠悠,从他身边滑过,而地上的万物那么渺小,他的心升华了,没有了伤心,没有了烦恼。那时,所有的儿女情长,荣辱得失都被抛到脑后,他的心里,眼里只有蓝天,只有白云……
“如纤,如纤!”他在梦呓中呼喊着,月儿正在为他拭汗,听到喊声,停了下来。如纤是谁?为什么现在宗伦一直喊这个名字?她记起了有一次在翻找东西时发现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清丽的女子,她没有声张,因为对于长自己十几岁的丈夫来说,她知道,没有秘密简直不可思议。
那年,正值春闺之年的她被人提亲,男方便是宗伦,当时年轻的飞行员在年龄上已不算很年青,她选定了宗伦,为其的成熟和不平凡的经历,更因为他是飞行员的身份。他们在见过几次面后便匆匆成亲了,她是以一个少女特有的角度来看待丈夫的,她对丈夫充满了崇拜和依恋。她也明白,丈夫对自己,也是以一种特有的方式,像妹妹一样地呵护倍至,容忍她的一切的脾气,一切的任性,记得有一次,她病了,想喝八宝粥,宗伦在大热天里满街去买。念及此她的泪水扑籁籁掉下来,儿女都未成人,往后凄苦的日子如何去熬?
女儿小纤来了,她心疼地让母亲去休息一下,在女儿的一再催促下,月儿终于休息了。
宗伦的眼前又出现了蓝天和如纤,二者交替着,他为了蓝天而负了如纤,可命运却又捉弄了他,就在他正可以展翅蓝天的时候,他病了。但他不相信自己会脱离蓝天,最终以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他又重新飞回了蓝天。那时,他单身一人在外,或许年龄大了,越怀念过去,思念家乡,于是他把女儿小纤接过身边来。
天下雨了,是那天吧,雨下了一天还不停,他只好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撑着伞买饭。女儿小纤饿极了,不停地哭闹,怎么哄也没有用,于是不知怎么他跌倒了,腿上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了出来。他惊呆了,任凭小纤在雨中哭喊,也不去管她,任凭雨水淋在伤口上,思想一片空白。战士们过来,这才把他扶到医院去,伤口一点也不严重,如果他是一名普通战士,他会豪笑几声,说几句笑话,然后照样生龙活虎地去训练场。可是,他是飞行员,这伤口却注定他从此不能高飞蓝天了,多么严酷的现实,他可以失去一切,甚至最心爱的姑娘,可他却不愿失去长空啊!
在军用飞机转民用中,他到了民航,从此生活里再没有激情,平淡中岁月磨白了黑发,磨碎了雄心。好累啊,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累。蓝天,白云,他再也不能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了,可他多么需要这种拥有啊。
仿佛中,银鹰又起飞了,他又坐在飞行员的位置上,白云从他身边飘过,蓝天晴得格外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