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设防

灵的玫瑰绿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22 12:21 责任编辑:天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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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朴实无华而又流畅的语言,截取了平凡生活里的平凡故事,通过伊伊性格和自我成长的过程,塑造了这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女人形象,人物形象丰满、鲜明,情节完美、自然,其他几个人物也刻画得栩栩如生,平凡处显峥嵘。

改变难以想像

伊伊曾经见过小严的妻子,一个清清秀秀的女人。当初小严和她结婚的时候,伊伊还和同学们去替他接过新娘子。小严的妻子不太爱说话,和伊伊她们一起吃过几次饭,静静地坐在小严旁边,听这帮同学一边划拳喝酒、一边讲些晕段子,在坐的人捧腹大笑,他妻子也只是低了头抿着嘴浅浅的笑。小严和别人划拳,她不时用纸巾帮他擦额头上的汗,不时夹一些菜放在小严的菜碟里。桌上的男生们就起哄,说小严好福气,找个老婆如此体贴。小严就一脸甜蜜,嘴里揶揄地说:“老婆嘛,就是要用来体贴自己噻。”

有时在饭桌上吃饭,看到有些男生的汗水从额头两边随着鬓角流下来,他们用手从脸颊往下一捋,往后一甩,汗珠就被丢在地上摔成了八瓣,伊伊就会想起小严的妻子,想起她侧着身子用纸巾在小严的额头上擦拭汗水、嘱咐他少喝点酒的神情。

出去进修的时候,伊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箱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冬用护肤品。在准备行李时,看着她高高矮矮的瓶子不停地往箱子里捡,伊伊的老公就皱着眉头念叨:“行了,行了,箱子里全放这个,你还要不要带换洗的衣服啊?”伊伊嗒着脸朝爱人身上凑了凑,一脸的笑容说:“衣服要穿,皮肤也还是要保养的嘛!”老公就把衣服尽量往小里褶了,一件件的往箱子里堆。伊伊明白,老公不放心的是她的身体。从谈恋爱开始,他就知道伊伊身体里的免疫力在冬天里几乎等于零,寒风一吹、喷嚏一打,整个冬天就会不停的揩鼻涕。在伊伊随身携带的小坤包里,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那一包“心相印”的纸巾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得到的。

除了在箱子里放好衣服,各种颜色的感冒胶囊和消炎片也用塑料袋装好了放进箱子。这些都弄好了,爱人才直了直腰杆对伊伊说:“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去学习?天寒地冻的,一个个的冻病了怎么办?”

“平时上课哪有时间?还不是靠假期才有机会出去嘛。”伊伊嘴里塞着半个苹果,她一边说一边正努力地把嘴里的东西消化掉。

伊伊工作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她初中毕业就考了市里的一所中等师范学校,等到三年学成回来,也才十九岁多一点。一张白白嫩嫩的娃娃脸、清汤挂面的头发,认识她的人都说她还像个学生,不认识的人还以为她就是个学生。

伊伊读书的那个年代,很多学生以及家长都把考取中师当成人生的目标来确定。那时候各地的师资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饱和,只要考上了中师,当一名国家正式的人民教师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学校每月还要补助生活费。不用负担生活、也不用再担心子女将来的就业问题。这样的好事谁不向往?在伊伊家里,考取中师几乎成了父母给她确立的人生目标。

等到伊伊将箱子里那些感冒胶囊和消炎片都吃得差不多了,她身上的棉衣也换成了两件套的春装。这次的外出学习也到了准备回程的时候。

若不是接到同学的电话,说了小严的事情,伊伊以为她这次的学习就会一路愉悦着回去。

那个傍晚伊伊正走在广场对面的大街上,说是走,准确的说来应该是漫步。一个人,没有伙伴,没有目标,走走停停,自然就成了漫步。手机在包里跳动,继而传出“亲爱的,你慢慢飞,飞到山间去看小溪水——”的电话铃声。这是伊伊特地设置的来电铃声,从这首歌一开始红起来,伊伊就下载了这首歌曲。从此,只要别人打电话来,她就能听到这首歌。多美啊,两只蝴蝶,五颜六色的翅膀,在耀眼的阳光下,在花众里、山林间、小溪旁,双栖双飞,自由自在。多么心仪的画面啊!伊伊对这首歌特别喜爱。

伊伊的心,从“缠缠绵绵翩翩飞”的美好里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一点一点地,坠到最后身子里全空了,整个人变得很冷,她觉得自己掉进冰窟隆里了。全身冰凉、她都能听见埋在窟窿里的那一节身子骨里所有的关节被冰水侵袭得嘎嘎直响、一块一块脱落的声音。

是的,她应该是爱过他的。

如那真算作爱的话。她和小严,他们之间并没有过依依不舍的眷恋,更没有过山盟海誓的对白。如是青梅竹马,那他们也最多算是在属于青梅的时间里邂逅,但谁都没有骑着竹马来,他们是光着脚丫子在路上遇见的。他们相遇、相识,却从没有过相知和相爱。

认识小严是在上初中以前。事先谁也不知道,今后三年的学习会在同一个班里。会在同一个班里发生那些一直残留在他们脑海里的情愫。上课的第一天,看到他也在同一间教室里坐着,伊伊心里划过那么一丝异样的感觉。

进入初中前的那个暑假,伊伊天天和伙伴们一起去溜冰场滑冰。伊伊滑冰的技术已经很好了,可那天不知怎么的?老是出错,起先是把鞋穿错了没发现,后来在滑冰的时候又老和场子里的人相撞,弄得她很不好意思。她就不那么想滑了,想提前走。奈何同去的伙伴才开始学溜冰,兴致高得不得了,总要拉着伊伊带她上路。伊伊不好扫兴,只得陪着她练。等到伙伴上路了,一个人独自滑开,伊伊冰鞋上的鞋带却松了,掉了长长的一截在地上,等到伊伊发现了,要低下头去看时,迎面一下子滑过来了个黑影,来不及躲,伊伊就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上。

那个把她撞倒在地下的人急忙扶她起来,嘴里急切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伊伊一抬头,就记住了他的眼神。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穿着洁净的白衬衣。那关切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有腼腆、还有歉疚,又有点焦急和忧虑。“没事!”望着他的眼神,伊伊的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那一阵阵的疼痛就不再那么剧烈。

后来再去溜冰场,伊伊就能从众多的身影里把他一下子认出来。正是假期,溜冰场里学生很多。有时看到她,他会老远的就给她让出道来。还有几次,伊伊滑在前面,他就跟在后面缓缓的滑着,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有雨。伊伊的包里随时都放了雨伞。在这个北方的小城里,一下雨就有一种冬天还没有离去的感觉。风是冷的,天是黑的,雨是凉的。接完电话,伊伊已经走到广场的中间。广场上有几处闻名的雕像。平时这几处雕像,为广场迎来不少南来北往的游客。伊伊记得来这里报道的第一天,她就和同事们一起来过这里,互相嘻嘻哈哈在这个雕像前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动作照相。只是今天,望着这个栩栩如生的人儿,伊伊的心却再也高兴不起来!雨点像天气预报里说的一样,按时地来报道,轻轻地不疾不徐地拍打在了伊伊的身上,面前的雕像高高的铜体上形成一股股的水流缓缓地朝着地面流去。伊伊没有打伞,冰凉的雨水滴在头发上、睫毛尖。下吧,下吧,下大一些,把全身都湿透才好。眼前这个雕像是鲜活的话,伊伊真想扑在他怀里好好哭一场。

弱的总会变得壮

伊伊是家里的老二,她有一个哥哥和弟弟。哥哥初中毕业的时候考取了技校。看着长子顺顺利利的考出去,学校每月还发粮票,家里根本不用为他的生活费操心,马上就能有个铁饭碗端在手里。伊伊的父母尝到了甜头,就一个劲地让伊伊初中毕业时就报考中师,能早点有个正式工作。伊伊不想报中师,她想报高中。但她拗不过父亲。父亲的理由是:她是女孩子,女孩子当老师最合适。还有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伊伊知道:“女孩子再有才华,也是别人家的。”小时候拿回了奖状,虽然父母很高兴,但父亲嘴里就会念叨着说:要是他们(哥哥和弟弟的小名)拿回来的就好了!”从小到大,父亲在他们兄妹仨之间的偏爱不言而喻。所以伊伊不想念中师。她的原因是:中师在市里,隔家太近。她想上高中,以后念一所离家远点的大学。

但最终她还是收到了市里中等师范的录取通知书。

伊伊参加工作后,拿到的工资是贰百多一点。向母亲交了一百,剩下的一百就想留给自己买套好点的衣服。可交钱给母亲的第二天,哥哥就来向她借钱了。伊伊知道如果不借给他,他同样也会去向母亲要的。最后,伊伊拿在手里的第一份工资就只有五十元多一点。后来母亲问哥哥借钱干什么?伊伊说:“他找对象了。”

自从伊伊参加工作以后,哥哥在恋爱上的投资就全透支在她那几分工资上了。有时母亲数落哥哥,但她的呵斥对伊伊根本起不了同情的作用。伊伊的工资还是会每个月都被他借去,少则五十,多则一百,永远都是有借无还。直到哥哥好不容易结了婚,搬出去单过,伊伊才松口气。

其实那个时候伊伊家里的经济情况已经不行了。父亲的单位早就是名存实亡,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点基本的生活费,也只是因为父亲是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元老而已。母亲供职的毛巾厂正是纳入国家首批合并企业、职工裁员的范畴。什么时候被载掉没有班上,也是迟早的事。从哥哥结婚的时候,把家里的全部礼金如数拿走,再没有回来看过父母和伊伊兄妹俩后,父亲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早的时候体检,就发现肺部有大块的阴影。父亲抽烟多年,烟瘾大的时候,一天能够消耗完四包烟。这次病发后住进医院,医生就再不准出院了。

每次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望着人流里那些或神情漠然、或步履匆匆的人们,伊伊的心里就有一些深深的绞痛。父亲发病时那痛苦的神情又迅速在她脑海里翻转。

伊伊每天都会去医院,有时下课得早,她就直接去医院,替换着让母亲回去休息。她扶着父亲到病房外的草坪上散步。他的身上透露出淡淡的苏打水气息。伊伊会说一些学校的事情,老家里一些亲戚的事,有时就什么也不说,慢慢的散着步,看着那落日的余光一点一点消失在远方的山岚里。

有一次在病房里,伊伊刚打开一瓶水果罐头,准备舀出一瓣桔子往父亲嘴里送,父亲举起了颤微微的手把她拿着勺子的手拦了回去。两行浑浊的眼泪从昏黄微闭的双眼里溢出来。伊伊的鼻子有些发酸。“伊伊啊,你知道我最不放心的是什么吗?”“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会管好弟弟,照顾妈妈。”伊伊的泪不断从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有些涩。那只长满了老茧的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揉搓。很多年前的春节,父亲从包里抓出大把廉价的水果糖分发给他们兄妹,一边笑眯眯的抽着烟,一边挨个地用那只大手在三兄妹的头顶上来回的揉搓。

傍晚时分,父亲的身体冰凉了。

父亲是回老家安葬的。那时候还没有实行火化。按传统的方式,买棺木、搭灵棚、请唢呐班子。下葬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雨水合着伊伊的泪水一起滴在她的胸前。泪眼模糊里,伊伊看到父亲的棺木被缓缓地放进早已挖好的坑里,人们用手里的铲子把土一点点拨散下去,一点点、一点点,直至看不见棺木、坑慢慢被填平、最后成为一个圆圆的小土包。

伊伊知道,父亲、这个与她的生命里最不可分割的一个人,就那样离开了,他走到了无论伊伊再怎么声嘶力竭大声呼喊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丧事过后,哥哥嫂嫂回了一次家。来拿这次丧事过后的礼金。经历着丧夫之痛的母亲根本没有力量来和他们结算应该由他们负责的费用。只任由嫂嫂嘴里嘟嚷着说孩子读书要用钱、单位集资建房要交钱,眼里带着笑意把账面上的钱全部揣走。

再也没回来过。

伊伊一直和年迈的母亲和弟弟住在一起。结婚后,弟弟和母亲也还是跟着她。弟弟考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也全是伊伊的。母亲提过好几次,让伊伊去找一下哥嫂,让他们也承担一点弟弟的学费。

经过这两次红白大事以后,伊伊已经非常清楚哥哥的性情和处境,她不想去找他。他们不是一家人了,对于哥哥,她从来就没有抱任何幻想。

入夜的荷花

伊伊初中班的同学准备在夏天搞一个聚会。时间过得真快,伊伊初中毕业已经十年了。聚会还是由原来的班长负责组织。

初中毕业以后,伊伊班里的很多的同学去了外地,留在本地工作和生活的也只有伊伊她们几个。有的高中毕业考了大学留在了外面,有的初中毕业就加入了南下打工的行列。那个时候,国家实行带动内地经济、大力发展特区开发的方针。鼓励全国各地的知识分子、有为青年到特区发挥才能、发扬作风,为特区的建设和繁荣贡献出自己的一分力。伊伊的很多同学就随着这一股南下打工的热潮,揣着火热的青春、抱着满腔的美好憧憬去了那个生产、经济、文化各方面都发展得如火如荼的祖国南部。

小严就是在这样一股浪潮中怀着踌躇满志的心情和同学们一起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从上次他带着妻子回来举行婚礼后,细细算来,伊伊也是有将近六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不光是伊伊没有见过他,班里的很多同学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近况。有人说他在特区做着很大的生意,出入都有保镖;有人说他在内地,是一家大型药厂的医药代表。如此种种,都是推测,大家都不能确定这些年他到底在做什么。唯有的现象表明就是,他不管在做什么,生活应该是优越、春风得意的。不是么?大生意的老总、医药公司的代表。那时候,还有什么人比经商和做药的更气派?

据班长说,小严的父母早在几年前就依照国家下发的政策迁回了上海。班里的同学都知道,小严的父母是最早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来到这里的知青。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联系上了小严。不过小严没有答应一定来,说公司的业务很多,不过尽量来。

再见到小严,是在宾馆的前台。那天伊伊学校临时有点事,班长打了几次电话催了她好几次。等到伊伊下了的士车气喘吁吁的一路小跑到宾馆时,小严已经和几个同学靠在前台的吧柜上吹牛了。

那天伊伊穿一身浅绿色的连衣裙,柔姿纱的泡泡布,被风吹起后,露出一双玉裸。因为走得急,有些小小的汗珠冒在了额头上。红朴朴的脸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见到伊伊,小严眼里全是欣欣。两步迎了上来,埋怨道:“就数你这里最近了,还来迟到!”

伊伊连忙向他们解释着学校的事。看到小严,伊伊的心里才有了那么一声岁月不饶人的感叹。这些年,虽是母亲和弟弟要她照料,但她和丈夫两个人的工资也在见天的往上涨。丈夫忠厚,孩子听话,伊伊的生活虽然平淡,却也让她的脸上没有的沧桑。倒是小严,自从上次见过面后,今天再见到他,伊伊的心里就有些感触了。

读初中的时候,小严的人才在班里算是好的。白白净净的皮肤,浓黑的剑眉,一只高高挺直的鼻梁总让伊伊想起那个古希腊人物的塑像。今天的小严皮肤黝黑、剑眉下的眼神不再炯炯有神,尽显疲惫和沧桑。才三十出头的人,脸上有着超出年纪许多的老练和深沉。

分开多年,同学间自然免不了多了几分亲热。多是毕业后再没见过面,有几个同学的名字伊伊都叫不出来。相互感慨着各自的变化,询问着生活的近况,打听着对方的职业和家庭。其中有同学问起了小严,追问他那体贴可人的妻子。听到这里,伊伊的耳朵竖了起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分开的这些年,她心里还是有一处柔软的地方,在想起他的时候隐隐作痛。

小严含着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她在老家。就把话题扯了过去。饭后,又一起涌到宾馆的四楼。那里有可以容纳很多人的卡厅。坐在卡厅的沙发里,由无数个灯泡组成的颂大光球不断旋转着向伊伊他们身上放射出五颜六色、或明或暗的光线。早有醉醺醺的同学抢上台去拿着话筒撕扯着歌喉。伊伊的头有些闷,胸膛里似有很多气泡往上串,她必须得走出去透口气。飞奔到凉台,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心中的郁闷似乎消散了许多。

“要不要喝口水?”不用回头,伊伊也知道是小严。扭过头去,他手里正捧着一杯水,伊伊笑着说:“不用了,谢谢!出来冷风一吹,好多了!”墙上的光影时明时暗,滋生出几许暧昧的情愫。伊伊心里陡然间有被羽毛拂过的感觉。痒痒的、酥酥的。不,那只是青春的日记里尘封的往事。

那是个冬天的早晨。伊伊背着书包从家里走出来,心里装满了对哥哥的愤恨。伊伊的床头有个闹钟,平时都是闹钟响了两遍就起床,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等她醒了,也没听见闹钟响。起床了才发现,哥哥昨晚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她的房间,把闹钟里的一对电池抠了去。头一天她就听见哥哥在向母亲要钱买电池,作什么飞机的模型。母亲没给。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伊伊连哭的心思都有了。他们班里最近成立了一条新的班规,迟到的人负责全班一天的卫生。也就是说如果那天只有伊伊一个人迟到的话,那下午放学后她就要一个人打扫教室和清理室内所有的垃圾。

等到伊伊飞快的跑到学校,同学们全都坐在教室里上早自习。只有她一个人的位置是空的。下午伊伊的同学们全部走了后,伊伊才去把打扫卫生的工具拿到了教室。等到她去把抹桌子的水和毛巾提回来,发现教室里那些杂乱的垃圾已经不翼而飞。惊奇之间,看到小严正满头大汗地提着簸箕往教室里来。伊伊的心就有了一丝丝温暖荡漾,那心头泛起的涟漪夹杂着少女的羞涩和矜持把她的温暖贯满全身。

从那以后,伊伊就开始特别地关注起他。走路的、跑步的、打球的……各种姿态的小严都被她熟悉起来。有一天上自习,伊伊又像往常一样坐到教室最后一排看汪国真的诗集,班里的同学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大声吹牛。他径直坐到了她旁边空着的位置上。“你也喜欢他的诗集?”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他坐下问伊伊。“嗯,平时没事时喜欢看看。”伊伊有些不大自然。“什么时候把你的书借给我看看。”他侧着身子看着伊伊说。伊伊看见了他的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长的睫毛?”心里想着这个,伊伊的就没有反应。“呵呵,不方便就算了。”小严以为是她舍不得。“噢,不是不是,可以的,下午我给你带过来吧。”伊伊满脸窘态地说。

一个中午,伊伊都沉浸在莫名的悸动中。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她嘴里咬着筷子,一个人竟笑出了声。母亲诧异的望了她一眼,哥哥瞪大眼睛说:“丫头,你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伊伊三下两下扒了碗里的饭,跑进房间就关上了门。她在找书,伊伊家里就她一个人爱看书,她的房间里有一个柜子,下面放了衣服,上面两层就被她当成了书柜。翻来翻去,最后伊伊分别选了一本《汪国真的诗集》、一本《雾都孤儿》、一本《茶花女》放在书包里。

下午放了学,伊伊故意留在后面,看到小严从位置上起来,背起书包要走,才从包里把书拿出来递给了他。从她手里接过书,小严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扣好的书包重新打开把书放进去。只是在伊伊要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我全部看完了再还给你哈!”

那一天的心情都在莫名的悸动和兴奋中度过。晚上伊伊写日记的时候,也把当时看到小严那微微上翘的睫毛写了进去。“怎么以前就没有发现他有那么长的睫毛呢?”伊伊又在日记里问自己。直到有一天伊伊从柜子里取出《宋词新译》来读,翻阅到其中的一句词时,才蓦然想起,在她借给小严的那本《茶花女》的书中,还夹有一张信笺。那信笺上写着她心里的几句话,是被小严在滑冰场撞倒后,她看到他眼神里的腼腆和关切时,她内心的慌乱和甜蜜。“真要命,怎么当时没想起呢!”伊伊忍不住责怪自己。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看完《茶花女》过后,书中女主人公不济的命运和残酷的现实让她的内心有着深深的撼动。看完之后,随便找了张信笺写下了自己对“玛格丽特”的同情,不知怎么的,写着写着,就想起了小严,想起了那天在滑冰场与他的相遇。于是就在那张纸上写下了她当时的心动。

一直过了很多年,伊伊都分不清,当时无意识的把那本夹着信笺的书借给他,是不是命运故意对她作的安排?只可惜她没有接受命运的策划,而是走上了自己的道,才让她清醒地面对了自己以后的人生。

从伊伊回忆起那张信笺在借给小严的书里以后,伊伊的心就时常惴惴不安。但是据她观察,小严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甚至有时在过道里见面,他也没有要刻意和伊伊打招呼。伊伊开始揣测,也许他没有翻过那本书?或者他本来就不爱看外国小说?那就好!那就好!伊伊心里,对他的感觉,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哪怕那个带着腼腆和关切的眼神是出自这个男孩,也不希望他来洞悉她的心理。

伊伊从惴惴不安与胡乱的猜测中度过了三个星期。直到小严还回了那些书。伊伊悄悄在课桌里翻了一下,还好!信笺还在。伊伊就长长的吐了口气。可能他不喜欢看外国小说。

三月,学校组织去校外的山坡上种树。班主任让班里的男女生们搭配着劳动。伊伊拿着树苗走到一处洼地前,就看见小严提着水桶过来了。“你的诗写得不错!”小严一边把水桶往地下放,一边提着一个铲子说。听到他说这句话,伊伊拿树苗的手就开始颤抖。脸颊绯红。他到底是看过了。他知晓了她的心思?!

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其间有过几次的劳动,伊伊也和他很默契的站在一起。他也没有再向她借过书。初中三年,就那样水波不兴的度过。

初中之后伊伊上了市里的师范。小严也没再读高中,他随着南下打工的人流去了南方那座异常繁荣的城市。最后见到小严,就是她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不过见到的不是小严一个人,还有她的未婚妻。他们回来举行婚礼。他的未婚妻是他厂里的同事。他刚去那里,水土不服,人生地不熟,她给了他很多照顾。后来就成了他的未婚妻。他这样给伊伊们说。从他回来举行婚礼、再一次南下,伊伊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同学会后,伊伊隔三岔五都会接到小严的电话。有时碰上办公室没人,学生的作业改完了,伊伊就和他聊几句。他的话里最多的是:“你还好吗?”“好”。伊伊就回答。在伊伊心里,这些年经历了那些事,家里的、单位的,她没有必要给他讲。路是自己的,路上的风景也没有必要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倾诉。伊伊一直认为。到是他时常会向伊伊报告他的行踪,今天广州,明天上海,大后天在深圳。讲得多了,伊伊就问他,“你老是这样跑,你老婆没意见?”电话那边就沉默,继而用几分低沉的声音说:“伊伊,我和她早就离了,也幸亏当初没要孩子。”“哦,对不起,真不知道——”。伊伊就赫然。“呵呵、没事的,”他在电话那边笑起来,说:“男人嘛,四海为家!”从那以后,伊伊就不再过问他的事了。“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这个问题在伊伊心里盘旋好久,但她没问。在伊伊的感觉里,这些年的小严,不是当初那个目光中含着腼腆的男生。他的话语里,带出几分圆滑,微妙的逻辑里隐藏着时有时无的躲闪。这是经过了这些年的风雨之后,伊伊从慎密的思维里觉察出的一丝端倪。当然,仅仅是端倪。“伊伊,你知道吗?有些女人跟着青春长,青春一过,就越来越难看。有些女人青春过了却越来越漂亮,而你就是后一种。”小严给伊伊打电话的次数多了,两个人之间的话题也多起来。“是吗?你的意思是那个时候我很难看?”“也不能那样说,只是那时候你还没现在这样养眼,比起以前要好看些!”电话那头说完就嘿嘿地笑。“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出来,你肯定就是我的人了”小严接着在那边说。“也不能这样说,若当时真和你成了夫妻,我也还是我自己的,哪里就能成为你的人了!”伊伊也在这边呵呵地笑。伊伊的生活两点一线,学校、家里。能够在平常的日子里有一个人时常说说话、聊聊天,伊伊还是不会拒绝的。但玩笑归玩笑,伊伊心里,明白小严只是在她青涩的少女情怀里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点点色彩而已。仅此而已。

有一次聊到开心处,小严忽然就用郑重的语气对伊伊说了些话,让伊伊当时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一阵的波澜。小严是这样说的:“伊伊,其实我这些年过得很孤独,有时我想起你,就无比的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抓住你。伊伊,还记得我们一起打扫教室吗?不知那些我们一起栽的树还在不?我真的喜欢过你,要不你出来和我一起过吧!我有钱,我保证能让你过上比现在好几倍的日子。好吗?伊伊,伊伊——”把听筒从耳边移开,伊伊竟产生一些厌烦和憎恨。他把她当作了什么人?凭什么这么些年一直没有联系,没有见面,他就要她抛夫弃子跟着他去?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他真把那张信笺当成契约了?在过了若干年后让他还很自信地在伊伊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心里,他就是想这样得到她这个人的吗?伊伊就很生气,就不太爱接小严的电话。她总感觉小严在有些方面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准。而且小严说出他很有钱,要伊伊去跟着她的话语,让伊伊觉得他很差劲。

伊伊是在工作的第二年,认识她的丈夫的。丈夫比她大五岁。是伊伊学校的一个同事给她介绍的。见面第一天是在同事家里,看他的第一眼,觉得他长得还是端正,除此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小事,伊伊心里就确定,这辈子就是他了。同事为他们作了介绍后,说是要出去买水果,其实是把单独相处的空间留给伊伊和他。他问她上几年级的课,家里有些什么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喝了些水的伊伊就想去卫生间。同事还没有回来。等到她准备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一个小小的问题。同事家卫生间的蓄水桶是从废旧的洗衣机里折出来的转筒改装而成,高高地挂在墙上。水桶的下水管道连接着便槽。也就是说伊伊方便完了想用水冲一下便槽的话,就必须要拉水桶旁边的那棵线,水才能从下水管道流进便槽。关键的是,伊伊发现同事家的那棵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拉断了,只留下短短的一截悬在那里,有风吹过,那半截被拉断了很久的线就随着风儿轻轻晃动。伊伊有些急了,她尽力伸展着手臂踮着脚尖想拉住那根线头,可无论怎样努力都还是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怎么办呢?既然方便过后不用水冲一下毕竟是不好。踌躇间,伊伊听见了他走过来的声音。“是不是够不着拉线,让我来弄吧!”伊伊如获大赦,开了卫生间的门,侧了身子出来,就听到水流哗哗啦啦冲向便槽的声响。后来,再在客厅坐着的时候,伊伊就不敢再喝水了。倒是他,看到她坐着一直没动杯子,就一个劲地说:“没事的,你喝吧,喝吧,没事。”伊伊竟没来由地笑起来,看见那肆虐的太阳烤晒得干裂出无数沟壑的土地上,迎来了春雨细细密密的的浇灌,一点一点,一颗一颗,轻轻的击打在焦渴的土地上,浸润了日渐枯萎的枝条,激发出小草崭新的嫩绿。

后来这个人就成了她的丈夫。伊伊的丈夫从来没对她说过肉麻动听的话。只是伊伊和他成家以来,他和伊伊一直侍奉着伊伊的母亲,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管护着伊伊的弟弟。

这个人,给了伊伊一个温馨的港湾。

在伊伊心里,很庆幸自己找到了丈夫这个人。让她的生活过得很安稳、很踏实。只有在后来总是接到小严的电话后,她心里才有了那么一丝心虚。有了一丝对生活莫名的恐惧。她认为小严这一次的出现,会让她对生活的看法有些改变。

有一天,伊伊一走到办公室就接到小严的电话。言语很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温文尔雅。话筒里不时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和繁杂的噪音。“伊伊,我遇到麻烦了,厂里的一个工人出事了,现在他家里人正到处找我呢,说要让我赔钱。我现在手里的现金全被投在电视台作一年的翻滚广告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从电话里传出的气流声,能够感觉得出他的焦急,一瞬间伊伊的心也有些惊慌了。“好,你还差多少钱?”“一万吧,差不多一万吧。”对方的话语间继续透露出焦灼。“嗯,好吧,明天我给你答复。”听到伊伊的回答,对方有点失望。“好吧,我还有事,就这样了哈,明天我打给你!”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电流声,伊伊的思绪就把她与小严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过一遍。她的预感好像没有错。从上次同学会见到小严后,伊伊的心里就一直有种不好的想法。但她从来没有把它吐露出来过,甚至并没有在自己的大脑里让这个想法真正成形过。在她的下意识里,她还是希望自己的这种猜测是错误的,只是她无端的猜测。

班里的同学会过后,小严曾经打过两次电话请伊伊出去吃过一顿饭。地点是伊伊选的。一家不算高档也不太低级的酒店。早在同学会那天,伊伊就发现小严有些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伊伊有些不胜酒力,想去卫生间冲把脸,走到走廊的拐角,听到小严在低低的打电话:“我知道了,蔡老板,我现在就在上海啊,这里有家大型的发电厂等着和我签合同呢,等到合同一搞定,我就给你把款汇过去,好不好?啊,就这样。”听到他挂电话,伊伊闪身进了卫生间。此时伊伊上的这个卫生间与上海隔着千里之外。伊伊的心不免有些害怕,刚才在饭桌上,小严告诉他们,他的公司主要负责药品研究和一些保健药的科研项目,怎么就和发电厂扯上关系了?

小严也并不是同学们嘴里传说的那样阔绰。去了酒店,伊伊点了两个素菜两个荤菜,外加一个猪肉炖粉条。那两个虽是素菜,却是伊伊她们这里的特色,说是有稳血压、降血脂的功效。很多从外地来的老板,都对这两道菜趋之若鹜。但菜上来了,伊伊发现,小严尽力在做出绅士风度,对那两道素菜却不感兴趣,对油汪汪的荤菜情有独钟。猪肉炖粉条他一人吃了一大半。看着他疾速地夹菜吃肉,伊伊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有几百名员工,拥有着好几家厂房的老总,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对这样一家小城市里中档酒店的菜如此好兴趣,有着这样绝好的胃口?买单的时候,伊伊故意站在了饭桌对面的鱼缸前面。透过玻璃反射出来的光线,看到小严从裤包里摸出的钱夹薄薄的,里面没有信用卡。

小严和她打电话聊天时,曾经间接地问过她的工资收入,还调侃地问过,她们夫妻的工资是不是合在一起用?伊伊当时就说:“肯定是合在一起的呗,既是一家人,难道还分你我不成。”“哦,那你的家庭还挺和谐的嘛!”伊伊就听见小严在那头打着哈哈说。

怎么办呢,要不要借给他?如果他真是有急用,作为同学之间,借一万元钱给他,也是属于情理之中的事。一万无,对于现在的伊伊来说,拿出来也并不困难。要命的问题是:“她要不要把钱借给他?”而随着这个问题延伸出来,又摆在伊伊面前的困惑是:“她要不要相信他?”既然是赔偿工友的抚恤金,怎么就独独差这一万元??

伊伊决定缓一缓。第二天,她接到了小严的电话。“伊伊啊,怎么样呢?”语气里倒没有了昨天的着急。“小严,对不起,昨天我爱人给我说,他们单位要组织职工出去旅游,我也就不好意思提钱的事了。”伊伊不急不慢地说着。“你连这个也做不了主?一万元钱也得要和他商量么?”小严的嘴里含了块冰,吐出的字眼一个个冰凉。

此后,好久,伊伊没有再接到小严打来的电话。

很长一段时间,伊伊习惯了小严的存在。虽然她从来没有吐露过半句带有感情色彩的话,但那适时的交谈和问候一下子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伊伊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不适应。至少对那份聊天带来的愉悦心情是有些眷恋的。

伊伊的心里对自己有些自责,有点懊恼。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是不是应该把钱借给他?

想法就在伊伊平静的生活里,加了那么一点不太顺口的调料。是苦么?好像也没有那么明显;是涩?但也好像不是那么咋舌;是酸?却也没有让眼睛眉毛皱在一起;是辣?却也没有满头大汗的焦灼;什么都不是,但好像什么都有点。

夏天的黄昏。伊伊回办公室取资料。落日的余辉随着大门的打开将金色的光芒铺撒了一地。照射在办公桌上,给那一撂撂重重叠叠的作业本披上一道金黄的光环。透过桌子,有几束光线从窗户里直射进来,斜斜的矗立在地板上。光束里有些细小的灰尘漂浮着、不断的旋转、上升。看到这一切,伊伊的嗓子就有些不舒服。仿佛那些在她眼前飘浮的灰尘变成了虫子在的她喉咙里来回蠕动。急忙从柜子里找出资料,放在坤包里就想走。刚走到门口,电话铃响了起来。“你好!”拿走话筒伊伊就说。“是你吗?伊伊?”蹿进耳朵里的声音让伊伊突然怔住。是的,是小严。“伊伊,你还好吗?这么久了,还是放不下你。”

十一

如果说换作是几年前的伊伊,在她拒绝了小严借钱的请求后,心里一定会还能听到她说出这句话而感动。但现在的伊伊不是了,她看人看事的眼光已经开始深邃。她已经学会用耳朵听的同时,用眼睛去看,大脑去分析。小严曾经在电话里问过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回答说好。其实在她心里,才明白自己,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有几个是可以用“好”字来形容?父亲的死让她一夜之间看到一个家的倒塌。哥哥的绝情、母亲的懦弱和善良让她发现一个家庭必须要有个人来压住阵脚。她必须一改过去的单纯和软弱,用单薄的肩膀支撑起这个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幼小的弟弟需要照顾的家。可以说,是父亲的死,把伊伊变成了一个成熟、历练的女人;也是父亲的死,成为了伊伊应对生活方方面面的问题时,那思想快速成长起来的肥料。她把这笔用父亲的死换来的财富紧紧攥在手里,让它在她手里发挥出最大的功效。伊伊不能让自己受伤害,身体里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哥哥在父亲的头七还没有完的时候就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走。这让一生含辛茹苦的母亲和尚未成年的弟弟有着怎样的切肤之痛?伊伊不寒而栗。

伊伊不是自己的,她是丈夫和孩子的,也是母亲和弟弟的。她得要为他们负责。她不能出错。她得要用慧眼来正确判断生活里的黑与白、美与丑。

伊伊对着话筒说了句:“你还好吗?”“还可以,就是有点累。”小严在那边答她。“你们是不是要放假了呢,假期没有什么安排的话,出来玩一圈吧!吃、住、用的钱我包了。”“呵呵,哪怎么行呢,怎么也不可能用你的钱啊!”伊伊打着哈哈说。“跟我还客气?我们之间还用得着提这个?”小严不急不慢的说。伊伊明白,停顿这么久,一接通电话就说这个,小严在报复他。他还在为那一万元记仇,还在为她当时的袖手旁观而计较。伊伊清楚,他肯定还会找她,还会向她借钱。

十二

有时伊伊会想,如果小严和她通电话只是为了消遣,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最佳聊友,那还好些。

真是这样还好些!单单是这样也好!

日子总是会让柔软的心遭受各种各样的重创。一个人专心埋着头赶自己的路,也会被突然从路口拐角处一下子冲出来的行人撞倒,还被撞得头破血流。小严再一次向伊伊提出那个“钱”字,是他讲了一个笑话,伊伊在那边笑得正欢的时候。他告诉伊伊,伊伊所在的这个城市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即将动工。他和别人合股投资了一个标段。“到时候来看你就方便了!”说这话的时候,小严的语音放得很低,但一字一句伊伊听得很清楚。更清楚的是,他说这句话的蕴义!“不过,最近公司要进行评估,我手里还差一点活动资金。”小严的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来了,终于来了,伊伊知道,她的直觉一点没错,他终于还是向他开口了。“哦,那你还差多少呢?”伊伊也随意的问道。“还差一万吧。没事,我再想想办法。”小严说。

一万!还是一万!他一直为这第一次被拒绝的一万元努力。今天是轻描淡写,明天他就会正式向伊伊说:“朋友们都去外地了,一万元钱又不多,都没必要向他们开口。”

为什么他一定要向她开口?她就有义务让他这样向她开口吗?他觉得伊伊曾经暗恋过他,他帮助过伊伊,他就要向她开口吗?在小严的心里,一直把这一万元当作他征服伊伊的筹码?伊伊诚心实意把钱借给他,也就在感情上把爱给了他?!他一直把这一万元当作借口,来完成他所有的伎俩,所有的心思,他一在和伊伊打太极?他对当初没有让伊伊成为他的人而懊悔?他要弥补过去,他要让伊伊除了钱,还心甘情愿地对他投入感情?!

十三

伊伊决定先向他开口。等到找到他的电话号码,伊伊才惊觉,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她向小严说了借钱的理由。“弟弟谈恋爱了,另外想请个保姆来照顾母亲。现在的房子不够住了,想换个面积大点的。”“首付和装修的钱都有了,就是那按揭的贷款利息太高,如果能一次性缴清的话就好了。”伊伊希望小严能借点钱给她缓一缓。“等到现在这套房子卖出去,我立刻就还你的钱。”中中肯肯、十分熨贴。

小严那边支支吾吾。停顿了一下:“好吧,我再打给你!”就挂断了电话。从此,伊伊再也就没有听到过小严的声音。预料之中。

寒假伊伊出去进修。这第一批出去进修的名单里本来没有她。是她主动和一个同事换了,她想出去。伊伊想出去转一下,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下来,伊伊觉得比以往过的好几年都要累。如果说以前走的路是在太阳底下,脉胳痕迹一清二楚的话。那这一年走的路,看不清楚、很暗。月亮被乌云遮了,看得见的些景物都是黯淡的,伊伊看起来很费力。

归巢的宿鸟

十四

伊伊是在广场接到的那个电话里知道小严的消息的:“伊伊,你知道吧?小严被抓了!判了十五年,他和别人用假合同进行诈骗,说是警察盯了他好久了。”

眼前这个雕像要是鲜活的话,伊伊真想扑在他怀里哭一场。

伊伊是从看守所回来的同学嘴里知道小严这些年的境遇的。和妻子结了婚后,他就辞退了工厂的工作,准备和一个老乡在当地开一个饭馆。但是那位老乡把他的钱全部骗走了。就靠着妻子每天在工厂的收入来维持生活。后来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了,他就到餐馆端盘子、商场打零工,码头扛沙包——。等到有一天,他拖着一身疲惫的身回到那个低矮的廉租房里时,妻子所有的日用品和衣服都不见了踪影。

有一次他无意中救了一个黑道上的人,那个人就教他制作假印章、假合同、假身份证……从那以后,他的生活稍微好过了一点。有时一宗诈骗到手了,就可以挥霍一段,有时也是居无定所。据小严说,上次回来参加同学会,就是走了背运,连着找了几家主,都没能上钩。

从内心里还是想回来看看原来的同学,就到处去借了点钱回来。

十五

有一次伊伊出去旅游的时候,遇到一个主持。鹤发童颜,穿着袈裟,脸上眼里全是那种能让人宁静的笑。伊伊的同事求他看一下手相。轮到伊伊的时候,老人说了一句话:“怪依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只当世间有污浊,我自清醒过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