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原谅我

墨镜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08-18 10:53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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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母子情深。母亲是孩子最好的榜样,祝福母亲!

在老家的日子过得很快,明天就要结束光阴似金的三天假期了。本来被亲情包裹的心里,却有了丝丝不安,像塞进了棉絮一般,离家的那个时刻越近,越是麻乱成团。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傍晚暮色里不可遏止地弥漫开来。

如果仅是返城的离情别绪,那倒是一种别致的情感,虽痛苦却也有滋有味,可现在不是。“高高兴兴回去,和和乐乐归来”,深知我脾性的妻,几乎拎着耳朵叮嘱的话,成了此刻的清醒剂,像摁住“潘多拉”魔盒的石头,控制着我时时要钻出的恶劣情绪。

问题出在俺娘照顾奶奶这事上。

躺在病塌上多年,已九十多高龄的奶奶,是我这次探亲的重要牵挂,一回来便急着走进老屋。几年不见,病床上奶奶让人触目心酸,那饱经风霜的满脸皱折,那瘦骨嶙峋的不支弱体,如陈年老树,折叠着沧桑岁月的无情。奶奶没说几句话,就急切地抓住我的手,无语凝咽,泪水长流,似有满腹委屈。疑问中,我又看到奶奶的衣袖口闪着油渍黑光,桌上杯盏之间,有半碗吃剩的青菜。

其实,我对娘的不满从那时就开始了。

晚上离家前的最后一顿饭,毫无觉察的娘忙前忙后地张落着,在烟熏火燎中烹炒煎煮,把我爱吃的各种菜蔬搬上桌,但这更加重了我心底不快。

在饭桌上,借着几分酒力,我最终还是爆发了。

为什么给奶奶做那样的饭?为什么奶奶身上还穿着多年不换洗的衣服?为什么奶奶会不高兴?

一连串的质问如冰雹似地,向娘身上倾泄着。

怎么啦,你这孩子……,娘呆住了,好久才从噪子眼里冒出了喃喃,似欲辩解,却又缄口。

父亲喝住了我的失态发作,晚饭不欢而散。草草收拾完行李,外面已是漆黑的夜了。走回自己的屋休息时,胳膊碰到了门口放在缸上的东西,黑暗中“哗啦”撒了一地。我记起,那是娘守在灯下花了两个晚上,为我扒的花生。我不管不顾,径直到我的屋里倒头躺下,内心里如打翻五味瓶。

一会儿,隔门听见院里响起窸窣声,并伴着轻轻的叹息。我知道这是娘在拾拣被我撒在地上的花生。心里一动,真想开门和娘一起拣,把娘扶进屋里去,她毕竟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来:是她的错,不用管她。

一大早父亲就把我叫起来,洗完脸才发现,桌上早摆好了几碗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那是母亲在我每次离家前必做的饭,看来她又一夜未合眼。像每次一样,父母并不吃,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我吞咽,一碗吃完又推近另一碗。但我分明感到离情之外,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隔膜,在大家心里藏着。

送我赶车的父亲一拐出胡同,就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你奶奶现在有些糊涂了,饭不能给她多吃,不然胀腹大便不通,马上就得抢救;饭菜油水也不能重了,尤其油腻不得。还有那旧衣服,是你在东北的大姑几年前缝的,谁劝都不脱,非要等你大姑回来,你娘给缝好的新衣只得锁在箱子里……

我一听,怔怔地望着父亲。

父亲叹口气。这几年我在你妹家看孩子,对家里的情况也不清楚,是昨夜你妈给我讲了这些。你放心,你娘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一股自责的愧疚在心里翻腾起来,我的脸有些煞白。

不过,昨夜你娘虽伤心,却没有多埋怨你,倒说你是个真正的孝子。父亲望着我异样的神色,宽慰着。

我难过转身回望村子,真想回去给娘道个谦,让她原谅我昨夜的鲁莽。突然,胡同口闪出了一个踉踉跄跄地身影,那熟到骨子里的走势,那如霜似雪的白发,正是娘!不管司机在一声紧一声地鸣喇叭,我的脚却像钉子似的长在了地上。然而,娘却在能看清我的地方,远远地站住了,似在用手臂抹擦着眼睛……

匆匆由汽车转上火车,这个庞然大物一声长鸣,载着我朝着与家乡相反的方向,向着几千里外的目的地奔驰了。在有节奏的“咣当”声中,我却毫无倦意,小时候娘讲给我的几个故事,却从记忆深处被摇晃出来。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提着瓦罐,给在山里干活的爷爷送饭,忍不住偷吃了罐里的肉,就用田里的生地瓜代替,结果还未走几步,在一棵大树下被雷劈死了。

一家有个儿媳,在断炊几日,眼看公婆奄奄待毙,见财主家狗拉的大便里有未消化的米粒,就取回来,先在水里淘洗九九八十一次,再放进自己的嘴里漱洗九九八十一次,然后蒸熟供食公婆,救了全家一命……

想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

遥遥地,对着家乡的方向,我紧紧抱住那袋花生米,在心里呐喊着:娘,请您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