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之间
日久方见人心,一个兵和老首长之间的深厚友谊的缔结并非朝夕之功。有些考验,有些成长,注定要历经风雨。好在,我们看到的绿色,是希望。文理通顺,表达流畅,推荐阅读。
为国家尽忠,忠有魂,为功臣尽孝,孝有节。
——题记
算是引子
院门口有两株法桐,一大一小,一旁一棵。大的是建所之初栽下的,资格老,大人怀抱粗细,根深叶茂;小的是近年新植的,挺拔如柱,枝翠叶碧,一看就透着稚嫩。然而,如果从远处看过来,就会觉得院门两侧老树伴着新花,相得益彰,自然和谐。
现在大树下,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口衔香烟,吞云吐雾。看样子岁数不小了,童颜鹤发,精神矍烁,只是那烟一口接一口,吸得又急又猛,简直像吃。突然,从院里窜出来一个兵,手里端着一个瓷杯,不顾里面的水花乱溅,急急到老人跟前,手脚麻利把那截烟抢下来,把那杯水塞给老人。老人乖乖地服从,却是两条长寿眉毛一吊,喝口茶咂咂嘴儿,像个偷袭成功的侦察员,狡黠地笑了。
“告诉您多次了,不许再抽烟,老不改。”兵一脸严肃,盯着老人,既像领导批评下属,又像孙子爱嗔爷爷。
老人是干休所里休养的一位老干部,论资历,应属“抗日战争抗过枪,解放战争负过伤,抗美援朝渡过江”里面的一员,老八路出身,功勋灿灿。也许是打鬼子打成的性格,脾气火爆,是个无火能自燃,有火烧破天的直性子儿,所里工作人员见他就怵,因姓胡,人送外号“胡大炮”。可是也怪,只要一见这个兵,“大炮”就如卤水点豆腐,老鹰擒小兔,如遇天敌般地,变成了慈祥老人。
兵叫李飞,是个第一年的新兵,在所里干了不到一年。要问为什么胡老首长自觉归顺小兵李飞的管教,那还得从头说起。
(一)初来“蹲苗”
政委后来感叹,“是锥子在什么袋里都会冒尖”,这话好像是给小李量身定做的。作为干休所里的公务员,其实就是老干部晚年生活的服务员,干的是跑跑颠颠的活儿,忙得是家长里短的事,操得是柴米油盐的心,因为细小锁碎,难免挂一漏万,所以想冒个尖,不但要有敢钻的劲头,还得有能粘的本领,换句话说,就是不但能把一件小事做好,关键是把件件小事都做好。这话好像是哪个伟人说得?小李似乎得了真传,要不就是在这方面有天赋。
刚开始,当唇边带着一层绒毛的小李来到大家面前,安排“认门”时,阅人无数、火眼金晴的老干部背后说,怎么这个孩子眼神有点呆,隐约透出一股孤单味?而所领导倒觉得,这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新兵,甭指望早了,没有一年半载的磨炼,上不了道儿。
所里按往常惯例,来了生手,先要“蹲苗”。道理很简单,根正才能苗红嘛,没有一点一滴的灌输,好苗子不会自个从地里蹦出来。
具体的办法是“三认”。这第一认,是“认家”。干休所休养的这些老干部,那可是从里到外都是珠光宝气的,他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几十年,枪杆子握的手上起老茧,每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革命细胞,臂上一处伤能讲半天,腿上一块疤就是个传奇故事。所以,所里建起了有模有样的荣誉室,不但把建所以来获得的荣誉放进去,而且把老干部们抗战的地雷、手榴强,解放战争的布鞋、子弹带,朝鲜战场上的炒米袋、慰问品,缴获的日子鬼来的三八在盖,国民党军队的美式钢盔等炮火味很浓的物品,挨家挨户收集上来,摆进橱窗,组织战士们参观学习,让栩栩如生的实物还原历史,让战士们见证激情岁月的“痕迹”,用“家珍”吸引新人。
这第二就是“认亲”。老首长们平均年龄已到了八十二岁,而且戎装一脱,貌似寻常老人,如何把历史与现实衔接起来,架起“90后”青年官兵与“20后”的老干部之间的桥梁,让他们怀着敬仰、带着感情尽职责,是干休所回避不了的课题。于是,所里一方面成立“红色资源”小组,搜集整理革命故事,让老首长们口述历史,回忆革命往事,编辑成书成册,纳入经常性教育内容;一方面发动老干部上台现身说法,回顾一次经历,讲述一个战斗,历数一种难忘,在言传身教中把历史拉近,与现实接轨。
需要说明的,上台的老干部,本来少不了“胡大炮”老首长,可是近年来他被腿部的病拖住了,竟连出门都困难,只好偶尔在他府上讲一讲,就那样,“炮”声仍能让四邻不安。
最后就是“认门”。要安排工作经验最丰富的“元老”级班长带新人,像领着“新媳妇”拜公婆妯娌,挨家逐户地“认门”,从这家老干部的级别、职务、待遇介绍起,然后是性格特点,家庭成员,子女工作等,一一道来,要求新同志把每个老干部的情况,像剪辑的影像资料一样,看在眼里,装进脑壳,化在嘴角,烂熟于心。
这三板斧下来,按老干部们的说法,就没有劈不开的柴,捂不热的心,打不起的墙。
你看,这个在小李身上体现最明显,仅个把月,他就有点脱胎换骨的样子了,眉目之间透出了些成熟的味道,马上就让大家刮目相看了。上墙修线,爬树栽枝,猴似的麻利;下水道清淤,抽水马桶排堵,蝉虫似地钻进爬出;每周下午罐气,铁罐上手如拎轻囊,脚不点地的就放到了车上。
班长带着小李,本想好好摆弄一下他的“绝活儿”,那成想这个兵早就训练好了似的,干什么像什么,忙活起来比他都瓷实,他竟成了个跟班的,嘴里不说,心里叹服:这个“90后”好特别。
老干部们擦擦昏花的眼睛,却是一句话不说。烧玉要待七日满,辩才需等七年期呢,早着哩。
(二)妙方生花
像是回应老干部的试目以待,小李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自然使问题有了答案。也从此,算是为小李在所里的工作,行了一个奠基礼。这又是哪位伟人说的?反正通过那件事,让小李真正在所里落地生根了。
那事和一个老干部有关。这个老干部就是喜欢每天下午坐在树下乘凉的胡老首长。前几年,他自己不服老,给人的印象也是身板硬朗,老当益壮的。但毕竟年入古稀,从前年开始,这尊火力不减的“大炮”有点堰旗息鼓,在院里一般见不到他的人影了。因为他的一条腿,跟他南征北战大半生的右腿,让他英气扫地。那一次班长领小李认门呢,来到胡老首长家里,发现老人正蹙额皱眉地收拾那条腿,他坐在沙发上,把右腿架在面前的小凳上,正用药棉蘸药水擦洗。只见从膝盖往下,整个小腿静脉曲张,肿得比大腿还粗,而且红肿溃烂,青紫斑斑,简直像个战场上被敌人炮火炸烂的炮筒子。
“真像我爷爷那腿。”一出门小李跟班长说,班长不耐烦地盯了他一下,你爷爷能跟老首长比?好像这得病也是可以区别身份等级的。并附耳告诉小李,这病是顽症,叫“老烂腿”,卫生所没法子,连总院那边也是没辄,我们要重点服务了。小李听了,若有所思,一声不吭。
一周后,小李突然走进卫生所,把一张纸条交给了卫生所长。偏方?所长吃惊地望着小李。我爷爷也得过这病,是用这个方子治好的,我刚从老家让人寄来。小李解释着。
对中医略有研究的所长,深知“不治已病治末病”的中医之道,显然不太信服,就敷衍说,放这吧。哪有这样好的事,连总院都治不好的病,一个农村的土方子好使?再说,也不能随便就对老首长施治,万一出了问题哪可要负责的呀。
第二天一上班,卫生所长又看到了那个写满字的纸条,“一定要试试,也许管用。”小李昨天临走祈求的眼神,让他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把老首长的病彻底剜除呢。他不经意地浏览着纸条,突然方子中的几味中药引起了他的兴趣。
“外治,用红油膏纱条加九一丹外敷,三天后,换用生肌散外敷(或用鱼肝油纱布+氯霉素)三天,交替进行。内服,用补阳还五汤加几味清热利湿的药:车前草、牛膝、黄柏等……”
所长想,从这付方子来看,有板有眼的,也许是碰上了隐藏民间的医圣?药即便没用,也不会有害,真的可以一试。马上吩咐军医采购,如法炮制成几付内服外治的中药,当天晚上就送到了胡老首长家里。
奇迹总是在人们不经意中发生。这不,一个月后,“胡大炮”突然走出家门,出现在院子里,虽然是柱着拐棍,走起来不很利落,但能走出家门就是个奇迹了。那大嗓门又嚷开了,并见人就招手,告诉大家,我的腿好多了,像当年刚打了胜仗的样子。他直接进了卫生所,所长和几个军医慌忙迎上来。自从老首长病卧在家,少受了不少他的“炮轰”,可一看见他,还是像看见炮筒重抬头一样,从心里紧张,不敢马虎。卫生所全体在老首长面前,自然地站成一排。
我是来感谢你们的。今天的“大炮”再抬起来,却是火药味不浓,大家心情一松,可又奇怪。他说着座到沙发上,轻轻提起裤角。
看不肿了,老首长说。
是不肿了,炎症轻了。军医们惊奇中附和,频频点头。
也不流浓了,老首长又说。
是轻多了,生长新肌了。军医们惊奇中附合,频频点头。
我要给所领导反映,给你们记功。
这个……
他们不能再跟着附和点头了,所长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个情况。
这是方子小李弄来的,专门让人从老家寄过来的。
是小李,那个新兵蛋子?老首长一脸诧异。
因为他爷爷也得过和您一样的病,就是这个偏方治好的,所长补充。
把他给我叫来。“胡大炮”那嗓门轰轰的,甚至把窗玻璃都震得哗哗响,不知道的还认为是提审犯人上堂呢。
这消息在老干部中间传开来,大家不得不叹服了,像又忆起了想当年,那些跟他们鞍前马后,忠心耿耿的警卫员,就伸出大拇指开始夸了,小李,好兵!
(三)星波荡漾
政委后来经常想起,放下了摸熟了的钢枪,离开了生龙活虎的训练场,远离了让人热血沸腾的口号声,一下站在了老人与少年之间,老兵和新兵之间,成为服务群体里的头儿,他算个什么角色呢?也许还是老干部说得对,你们是大写忠与孝的使者,是代表组织来给我们养老送终的。
在第二季度所里评先“服务新星”时,小李差点意外的落选,更验证了这个理儿。
老干部的意见没得说,全是赞成票,问题出在工作人员支部研究时,换上了他的班长。担任支部书记的是副所长,向所长政委汇报,这次评选按上级规定的比例,这公务班只能评一个。老干部民主意见是小李得票最多,但支部研究时觉得还是他的班长比较合适,工作任劳任怨的,表现没得说,特别是这个班长今年面临士官“二转三”,如果评了先进,就为转下一期创造了条件。小李刚来所里不到半年,虽说干得不错,毕竟时间短了些,以后有的是机会。
所领导想想,感到事情有点棘手。这样做比较符合实际情况,有利于保留骨干,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但老干部那边对小李呼声那样高,恐怕不好解释。几个所领导正闭门思对策呢,得知消息的老干部、家属纷纷找上门来。所领导苦笑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服务老干部是不是干休所的主要任务?”“评价工作的依据是不是服务质量?”“服务好不好我们有没有发言权?”老干部们一番挟风裹雨的质问,所领导无言以对。
现在看明白了,说到底,他们其实就是强烈要求为小李“正名”,加入星座哩。
组织科长出身的政委突然一拍脑门,有了。他找出上周《解放军报》,指给所长一篇文章。那是介绍新颁《纲要》新在哪里的文章,政委用手指只见这样一段文字:旅、团级单位对基层单位评选优秀士兵的比例,可以作出适当调整,但增减幅度不得超过5%。所长看了不解,这是评先优秀士兵呢,和我们评“服务新星”有啥关系?
新《纲要》体现了科学发展观的新要求,更加适合基层实际,我相信,我们新星的评比,在比例上更灵活一些,是完全可以的。增加一个评选指标,这样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政委解释。
这样,在新颁《纲要》的启示下,在老干部的呼声中,小李和他的班长双双审报上级批准“服务新星”。不久,他们二人胸前戴着大红花,肩并肩地上了所里的光荣榜。
光荣榜登出没几天,政委突然接到了“胡大炮”的电话,说是我腿爬楼不方便,你到我家来一趟吧。政委怀满忐忑,急忙下楼,边走边心里嘀咕,自从小李的偏方治好了他的腿病,他们简直成了祖孙俩儿,一天不见都不行,有时傍晚两人就在院门口啦呱,一坐就是半天,看样子话也投机,一会笑,一会乐的,也不知说些啥,连那见火就着的脾气也改了好多。今天会有什么事呢?
没想到,这一呆就是近三个小时,最后政委走出老首长家时,眼圈有些红了。但到底谈了什么内容,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得而知。
只见似有满腹心事的政委,一会儿走进所长办公室。
所长于是也听到了一个令人心酸,也让人诧异的故事。
(四)技高失众
政委后来想,“好兵”很容易成为香饽饽,谁都想在他们身上找到自己的成就感。大家分析李飞迅速成长的原因,各执一词,所长觉得是管得好,政委觉得是学的好,而他的班长觉得是自己带得好。但这仅是领导者们的想法,如果站在小李的角度来看,可能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李成了鹤立群体的鸡。不管干什么,只要小李一参加,大家就立马放手,“让小李上”,有了难题,“别管了,有小李呢”。这样时间长了,小李成了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刻不得闲,而其他同志则成了冷眼旁观者。小李后来“帅呆了”超水平办的几件事,更让有人觉得这小子爱显摆,出风头,只有敬而远之了。
一次接到反映,一户老干部下水道堵了。张助理员带小李急三火四地赶过去,一进门,就闻到屋里就有一股污浊味,只见老干部用手绢捂着嘴,手指着厕所。原来是抽水马桶冲不下去了,半池浑浊的脏里漂着黑色的大便,气味呛鼻。
张助理员看了,心想活儿脏点,但事情不难解决,就蹩着一口气,从小李手里接过抽子,小心地探进池里,然后轻轻施压,摁下去,随后向上提。一般这样的处理,里面堵物会被吸起,接着积水就会哗地流走了。可任何规律都有意外,就在张助理员一松一提后,哪知脏水非但没有泄走,反倒从池底泛上来一股水,一下子把便池弄得汩汩欲溢,张助理员被那股酸臭气味顶得一个趔趄。我来,小李早挽志了袖子,让助理员闪光,弯下腰,把整条胳膊伸进池子里,那扭着的脸差点就蹭到池沿上,本来涨满的池子,接着溢出了脏水,小李不管不顾脏水上身,手在里面使劲抠挖,终于随着“吱溜”的一声长鸣,便池像个被卡住嗓子的人得到解救,脏水“哗”地泄走了,浑身脏水淋漓的小李,手里却拽出了一块抹布。
在一旁观看的老干部,被感动了,拉着小李的胳膊,一通猛洗,好像是逮住了在外淘气,弄脏了身子的孙子。临出门,老干部对他们一叠声地表示感谢,但那眼睛却是只盯着小李,好像助理员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这样的事,只能说明小李不怕脏而已,不足为奇,那么另一件事,则能雄辩地证明小李的不一般了。
有个老干部到邮局办事,小李顺便跟车出去买东西。自然是先到邮局。这个老干部差一岁八十,是所里年龄最小,身体最好的老干部了,除了眼神稍差点儿,浑身上下没什么毛病。但到了邮局,细心的司机还是一停车,就跑过来搀扶,想把老干部扶上台阶,送进门,那知老干部利落地挥挥手,不让碰,瞪着眼说,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呢。司机和小李只好松手,笑笑,二人就站在车前说话。
司机是个老兵,在所里开了十几年的车了,几近成了“所宝”式的人物,所里的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哪个老干部什么脾性,哪个遗属容易挑碴,哪个孙子经常闹事,整得溜清。这次不知说到了什么,把小李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老干部办完事从邮局门口出来,眼看就要跨下高高的台阶了,司机赶忙转身进车,准备发动,就在这时,老干部却一步跨下了两级台阶,脚在悬空,心下发慌,身子前倾,眼年就要摔下来,这时小李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抱住了老人,像电影里的特技动作一样敏捷,利落,完美。等司机反映过来,小李已扶稳了老干部。
惊汗袭身的老人下了台阶,从慌乱中恢复过来,才知道自己差点闯个大祸。坐上车,老干部就非要坐在副驾使位上的小李,坐到自己身边来,握着小李的手就不撒开。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老干部和小李的亲昵举动,在庆幸的同时,脸色有点难看,为自己刚才的迟滞反映,懊恼不迭。不久,所里在一次点名会上,宣读了这个老干部写来的感谢信,所领导把小李好一番表扬,却只字未提司机的事,甚至连哪个车都没说。
于是,这接二连三的事,让兵茬崭新的小李有点红,而且带点紫。大家的眼光里,就含着些复杂的意味呢。敏感的政委后来想到,这些不良情绪慢慢积聚起来,像一个红肿的疖疮,终于在一个傍晚溃破出脓了。
开饭前几分钟,大家饥肠辘辘地聚在饭堂外,相互说笑着。小李笑嘻嘻地,跟一位司机班长说,晚上你干什么呢,打扑克玩老鬼?那位司机瞅了一眼小李,扭头不睬。小李脸冷下来,嘟哝一句,不玩就算了。“你说什么,敢骂我,新兵蛋子?”突然那个司机火了。小李分辨,我没骂你,没骂。司机却一下跳到小李面前,冷不防冲面就是一拳,小李一声尖叫,一股鲜血从鼻腔流出来。大家一见急忙拉开,连簇带拥把小李送进了卫生所。
第二天晚上,司机在大会上作了检查,并向小李道了歉。
(五)亲情化雨
政委记得,当时所长对打架事件是严肃对待的,狠刹了这股歪风。但围绕着李飞的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仅是揭开了事情的冰山一角。看来“木秀于林”,会有两种结局,如果不加以引导,任其自生自长,可能就会招致嫉意,出现“风必催之”悲剧。如果作为典型,大张鼓地宣扬,使之成为单位建设的一根标杆,则会倡导一种积极向上的风气,出现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局面。
该从哪里入手呢?所领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愁在脸上。突然,胡老首长那天下午的长谈,老人眼角的泪花,在政委眼前闪晃一下,也给了他一个灵感。
某个周五组织生活时间,所会议室里座满了人,全体工作人员都到齐了,只有小李看门值班缺席。教育课由政委上,一反寻常,既没有教案,出没有材料,政委站在大家面前,语调沉缓地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男孩的故事。
“有一个男孩长到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一片狼籍,只有年近七旬的奶奶在家,独自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叹气。当天这个男孩并未留意,吃完奶奶做的饭,就开始做作业,然后上床睡觉。半夜醒来,听不到父母争吵声,那张显得空荡的大床,使他感到了一种被抛弃的孤独。他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妈妈身上的味道,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却是乖乖地吃了早饭,像往常一样上学,但他那幼小而敏感的心灵,分明感到了异样,父母离婚了,不要他了?很快他就从奶奶哪里得到了证实。这个事实就是,不但父母离婚了,而且很快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他是个谁都不能要的孩子了,他现在的亲人只有爷爷奶奶。”
大家被故事吸引住了。政委心里说,多亏了“胡大炮”的情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其实想是这样想,最感动还是他自己。
“从此,这个十岁的男孩,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不再那么顽皮,不再那么贪玩,放学一回家,就帮着奶奶做饭,奶奶心疼地让他出去找小伙伴玩,他总是不去。星期天,暑寒假,他就和小大人一样,跟着爷爷下田插秧,上山砍柴,赶集卖菜。
平时不言不语,像个木头孩子,奶奶担心,有时问他话,他也不说,问急了就流泪,奶奶也不敢深究了。孩子最怕的事,只有一样,就怕爷爷奶奶病,一病他就请假不再上学,抓药,煎熬,做饭,承担起全部家务,没事就片刻不离地守侯在床前,眼巴巴地看着病好。两年后,刚治好腿病的爷爷没过几天好日子,却积劳成疾,罹患胃癌去世,奶奶成了他的唯一依靠。他把老人当成了少年生活里的太阳,当成心中永远发光的月亮,又当成易碰易碎的宝贝,生怕有个闪失。”
“男孩每月都会收到一笔钱,不知从什么地方寄来的,他知道这是已在他心里变得冰冷的父母在履行义务。在如数交给老人前,他总是在一个作业本上认真地记下数目。”
“他在日记里说,他要的是父母的爱,而不是钱,既然人都不要了,要钱就没有意义,他的生命里从此只有奶奶了。长大后,他要努力工作,挣钱养活老人,还要把父母的钱还给他们。”
大家静静地听着,眼前都有了一个模糊的不幸而坚强的少年形象。
“大家知道这个男孩是谁吗?”政委突然问大家。
是谁?难道不是个教育人的故事吗?还真有其人?
“这个男孩现在生活在我们身边,他就是我们的战友李飞。”
话音落定,整个会场像失去配音的影片镜头,一片沉静,继而响起一阵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上课结束后,政委找到了值班的小李,作了一次长谈。最后在小李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如果一个人超出别人一点点,可能会招致嫉忌,如果超出一大截,那却会得到尊敬与羡慕。
不算尾声
秋天来了,法桐树下辅满一层泛绿透黄的落叶。轻风掠过,打着旋儿的叶片仍源源地不断地从树上悠悠飘下。
傍晚,已扔掉拐棍的胡老首长慢慢踱到树下,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嗫着嘴吸吮着,却忍不住偷眼觑视。身旁跟着小李,手里却攥着半截香烟。他知道老人今天这烟还没抽过瘾,所以那手格外警惕地举着,像是为了转移老人的注意力,指着对过院门另一侧说,老首长,那颗小树今年长高了不少,我刚来时高出我两个个头,怎么现在觉得还是高出两个个头?老人笑了,收起了抽烟的念头,对小李点点头,你不也在长大吗?一年多的部队生活,使小李不但长高了,变胖了,而且那眼神里透着自信,再没有可怜兮兮的感觉了。老首长接着问,最近给奶奶写信了吗?小李像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封刚收到的奶奶来信。老人说,读读我听听,看你奶奶都说些啥。
“你上次来信说,又找到了一个新家,又认识了许多爷爷奶奶,哥哥姐姐,他们那么关心你,爱护你,真为你高兴,你可要好好干,不要让奶奶失望……”
老人凝神听着,小李轻声读着,眼看远处那轮光线柔和而又温润的夕阳,安详而又从容地坠上了林梢,送给人间一个美丽而多情的黄昏。
又是一个宁静而祥和的早晨,院里晨练的老人们,伴着悠扬的音乐,仙风道骨,衣袂飘逸,一招一式,浑然自如。不经意间,道道艳红的霞辉,从林梢屋檐间照过来,改变着人的视觉,分明是一支蘸满光明汁液的笔,把人间一切都刷上了眩目的金色。
六点十分,办公楼前站成了一排准备出操的兵,他们在值班干部的带领下,喊着响亮的口号,迈着整齐的步子,越过院门的大树和小树,“嚓嚓”地跑远了。树下一位老人,在缓缓做着健身动作,望着远去的队列,嘴里喃喃着,小李呢,怎么都成了一个模样?
是的,小李在队列里面,在晨光中他们已亲密无间,融为一体,成了隐约晃动的一团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