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人来了
中国是个大家庭,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2008年元月13号,星期日,农历腊月初六,小雪。
大约黎明时分,母亲叫醒了我说,今天台湾佛教慈济基金会将送来过冬的物品,必须得去领。我于是急忙着装起床。母亲早在凌晨几点的时候就已备好了早餐,单等着我起来一起进食。母亲在火坑里焚着旺火,她身上穿的是上年台湾慈济送的厚实棉衣,头上还戴着台湾人送来的棉花帽子。
只听屋外一阵大风刮过,我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母亲就千叮嘱万叮嘱地说,“柜子里放着一件去年台湾发的大衣,很厚实,去年你不在家,你弟弟拿穿了一下子,倒说很暖和,他嫌颜色不好看,干脆装在柜子里边,你不妨取来穿了,将就今天这天气正巧合适。”
母亲边说边走进内室,不一会儿,抱着一件灰色的大棉衣走了出来,“过冬就是要有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好比时常都坐在火炉边一样,感觉挺热火的,你身材比你弟弟矮小一点,穿起来一定很合身。”赶紧把衣服递过来令我穿上。
正在穿衣,那外边突然有人叫喊:“领衣服去啦!台湾人来啦!天快亮啦!”
母亲趁机说我,抓紧时间吃饭,叫我去领衣服。她自己要去帮忙台湾人搬运货物,称搬运的每人工钱30元,到过年时候还可以买上一两封爆竹,闹热大年三十夜,一家人团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幸幸福福,除旧迎新。还说,去年你在外面便不晓得,妈也去帮忙搬运的,得了30元钱;听说今年也是一个样,不多不少。
我犹豫片刻,说:“我一个年轻人去领那个恐怕不太好看。”
母亲笑着说:“人家台湾人都好意思送来,你就不好意思去要,他们送来给你吃给你穿,这么便宜你都不要,难道非要自己花上几个钱去市场买的要多香一些?你有所不晓得,人家送的可全是打包装的新崭崭的东西啊,不领,让别人冒领了去,怪可惜的啊!”
我说是啊,随便吃了几口饭,就同母亲一道上路了。
寒风呼呼地刮,天上下着雨,偶尔飘来了几朵雪花,夜十二分的阴冷。
母亲已经五十四岁了,年老体弱,况又多病,虽然穿了一件十分厚实的棉衣,冬天毕竟是冬天,被风吹了一下就要伤风感冒,犯咳嗽,有时侯甚至于吐上几口血。因此,母亲背上一个背篼,篼内装了满满的柴火,多半为松木叶,非常焦干。
到得平岩小学门外,天已逐渐放亮。只见遍处人山人海,来来往往,奔走相告这样那样。不一时,学校开了大门。母亲因是帮忙搬运的所以先进去了。这时候,乡里面下来几个领导吩咐小组领导集合各组人员排队就序入场,进得校内来,在足球场上列成方阵,只等那台湾人来了。
我们这小组队里有许多识不得字的寨邻亲戚,拿着领单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站,就团团乱转,这里叫一下,站这儿,那里叫一下,站那儿。小组领导因为拿不到慈济的,故而冲气在家,不问不闻。此时,正有组里在乡里面上班的金大伯走上来调整了方队,大家才得安静下来。
我站在队列中间,被挤得左边歪一下,右边让一下。倒是有几个认识的亲戚朋友走进来攀谈,消磨了片刻时间。我无心于谈,他们都失雅地又走开了。
说及这慈济啊,不禁想起了我七岁那年,母亲一个人到乡里面来领取救济物资,无意中在一双烂皮鞋里发现了一百三十七块一角钱。不料被寨里的金二叔瞧了个见,当即大声武气地叫喊,“快看哪,我余伯娘捡到钱啦!快看哪,我余伯娘捡到钱啦!……”当时这乡里做计划生育工作的王义芬听见了,就奔过来抢钱。又有那村干部宿顺强凶上来。金二叔却帮着王义芬和宿顺强,硬巴巴儿地将我母亲手上本来不属于自己的那一百三七块一角钱夺了去分红。其实,我母亲本打算拿给我开书学费的,如此一来,我的书学费一拖就欠了两三年,后来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为我交清的。
这还不算啊,那深圳龙岗的为学生送来一些助学资金,那乡里的一干领导班子就随跟步脚做了手脚,等深圳龙岗的前脚才迈出平岩地界,这儿一干领导班子急忙将那些发给学生的助学金一发收了上去,分着吃了。学生们只得望梅止渴,竟无一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为自己或为大家同学出口恶气。
后来比比皆是。要么有送衣服来的,那乡里领导的人家就已先把好的选装在衣柜里了,扔下一些破旧不堪的分发给各村组里去;要么有送粮食来的,他们也先自把自家的粮仓塞个满才分到各村子里去;要么有送什么样的……似乎证明他们的工作已经做到位了。
民众再有什么暗怨在心,恁谁有话也不敢发出口来,隔岸观火,火势就这么蔓延。倘若有谁不慎漏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一旦到乡里寻领导处理什么事情,便得被领导们数落一回,办事须得出一笔本来不能掏腰包的钱,烟要买最好的,譬如大中华、阿诗玛等之类,还得替他们点燃烟儿。
我在那儿出了神憨想一些过时了的问题。那边一片欢叫,台湾人来了。我才如梦初醒,抬头一观,三个剃了头的光头和尚,穿着佛衣,打台上来坐。向平岩人民做了深深的一躬,低念一声佛号。那后边跟着一群人,听说是发放物资的帮手,一齐往台上坐了。
这下边顿时爆了一声,“哇,天气这么冷,还飘了几朵雪花,那几个光头怎么那么挨得呢?等一下别把‘电灯炮’冷熄了。”还有的竟然叫了起来,“和尚历来是吃素的,本来就禁得住寒冷。要是我们也是吃素的,这样冷的天气就熬不住了。”还有的笑道,“和尚一天吃斋唪诵的,哪里有我们这些干粗活的感到寒冷哟,要是换他们成我们,别说是冷,倘要热一点就把他们热死了。”台下一时众说纷纭。
我立在人群中间,是一个中间人,没有开口随大风,说那些和尚的这般那般。这台下闹成一团火儿。那上边的和尚不知讲了什么话,饶是一句也听不得的。我暗恨我的序号几乎排在末尾了。
那些跟随的台湾人这时就教台下的民众做“台湾操”,左扭一转,右捏一圈,扭扭捏捏,谁也无法学做。只逗得台下民众哄然大笑,骂个不停。还好骂的是台湾人,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其实这就是民众心目中的方言话,反躬自省,也是太难得的了。据说,和尚们这是最后一次扶贫平岩人民了。这台下人们心里隐隐早知,口上虽骂,内心还指望和尚们下次再来,多扶贫咱们几年。此不过异想天开而已,说不准不一定下年的是香港或者说是澳门的来扶贫呢。因为港澳台,台港澳嘛。
然而在这几千人的民众当中,倒是有一位告老还童的活泼可爱的大娘,和台湾人牵在一起,欢蹦乱跳,只把台湾操做的一塌糊涂。旁边的乡亲们看了,有的骂她是“老妖精”,有的骂她是“八怪婆”,有的骂她是“死脸皮”,还有的骂她是……那大娘却充耳不闻,自在快乐。
我仅是淡然一笑,于心暗说:“这位大娘才是我们平岩人民进步的表率,正是因为贫穷落后,咱们也要拿出一点可以让台湾人因慈济而感到满意的精神状态出来,不然,大家几乎木偶似的僵住,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会在一旁一味的傻笑,又笑不出一个所以然出来。”我自己也因为种种原因,仿佛不得不解嘲一般自笑一回。
和尚们一时讲话完毕,乡里领导又上来补充一番,而后叫大家民众排队就序出场领取赈济物品。
那些台湾人还插入人群中间,十分热情地为老年人们的脸上手上小心翼翼地擦上凡士林,这边问一声好,那边问一声好,最后又鞠一躬为好。
最值得可笑的是那些台湾人把赈济物品发到民众手上了还反过来给民众们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笑着说:“谢谢!谢谢!谢谢!……祝你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大吉大利,平安百岁!”
民众听了,接过敬赈物品,一抹儿欢笑地走开了。
早在几年前,虽有各发达地区的相继来到平岩这麻山地区搞赈济扶贫的,就是没有谁向民众们说及一声“谢谢”的。这些台湾人因是跟着和尚来的,原来这和尚最讲慈悲为怀,以佛度人,于是教那些台湾人也一样以慈悲为怀,以己度人,对待民众要笑脸相迎,不可有丝毫怠慢的冷漠的迹象,笑到最后。
那些台湾人依然笑对民众,笑到最后……
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慈善的人,这么慈善的对待人民,真实开了眼了,开眼看见我的乡亲们所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方面的敬赈,更需要的是精神方面有力的慈济。不管以后是台湾人也好,香港人也好,澳门人也好,如果一旦到我们这个边远落后地区来扶贫,希望你们把更多更好的精神都带到这里来,这里的人民最需要的是精神扶贫,而不光是物质扶贫。只要人们的精神好了思想进步了,相信在物质生活方面也会有所随之进步。
和尚们也正好把他们的慈善精神带来了。即便所赈物资不多,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
我想这大概也就是所谓的“佛教慈济”了。
二○○八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