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局

余德宏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15 16:57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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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是社会腐败了人,还是人腐败了社会。

张大富是石原村的村长,因嫌工资低少,平素做着木材生意,最近倒是赚了不小一笔钱,乐得嘴都合不拢。他手里拎着一挂肉,哼着《好日子》曲调,踏着夕阳的余辉,匆匆忙忙赶回家里来。一个万有引力的声音忽然把他震住了:“我三个‘AAA’搞死你三个‘KKK’!——这回我可赢你三千钱元了!”

“嗨,还很热闹啊。”大富立住身,往路边的一堆人群瞥过去。那边人头攒聚,都朝里边张望着什么,看样子全神贯注,显然是被什么深深吸引住了。

“难得碰上这种场合,过去瞧一眼再回家里去。”大富一面说,一面走,一面荡起手中的肉挂儿,嘴里仍然哼起《好日子》的调子,大摇大摆,十分阔气。

“呀!村长!不,应该是我们的大富财神爷。——啊哈,大家快看哪,我们的村长大富财神爷提起一大挂肉捧场来了。”一个尖嘴猴腮,面黄消瘦的蓝衣中年人忽然转头看见大富,便兴奋得大声嚷叫起来。

“村长?在哪里?快让进来!”一个声音如撞洪钟,轰开了人群。

“哎哟,村长可发大财了呀!看你这副神情,尤其是眼神流露出来的神气,便知道你最近肯定赚了一大笔极为可观的数目。”一个大胡子当中坐着,傲态十足,一双贼眼死死盯住大富胀鼓鼓的衣袋,正在盘算他腰包里究竟装有多少钱。

“呦,胡子,远远的就听到你的声音了,最近一定赢了不少吧?”大富踱着方步走进人群里,笔挺挺地矗在八仙桌前,眼光正像两道闪电,掣得胡子不由一颤,拿在手中的扑克因而抖落了两张。

“喂!是不是要赌一把?”胡子捡起落在桌面上的两张扑克,弄齐,目光扫了大富一下,“赌!我立刻发牌。”

“应该有半年没有跟你交手了吧?”

“那就来吧。不管我输赢,今天的晚饭你手上的肉挂可有我的份了,必须与你较量几杯,看你这半年来有没有白白地度过。”

“好!赌就赌,多少底,多少封顶?”

“五百底,不封顶!”

“好,够爽快!半年前你是输得光溜溜的给我,看你今儿的锐气,想必这半年来一定下了不少工夫吧?”

“少废话,试试便知道。”

胡子猛然直一直腰身,朝身边的人说:“这局是我单独跟村长财神爷赌的,大家都不许插手,只管为我与村长作个证,到底是谁输谁赢。”

人群忽然冒出一个声音,“胡子敢不是报仇吧?”

胡子正要望清楚是谁在说他,突然想起现在正向村长发起挑战,也就少管一点,尽量将精力投入赌局之中,希望一铺牌便杀住村长,以血旧耻,同样叫他也输得一干二净的,连他老婆孩子一齐输过来。但是他还是聪明,为了壮大胆子,底气十足的大声说,“你小子真机灵,明白爷的心里所想,不愧是爷栽培出来的一流胚子。不过,人家财神爷既然来了,我总不能眼巴巴的看着这株摇钱树望梅止渴;应该陪财神爷露两手,壮壮胆子,今后跟你们比拼的时候才大方嘛。”

说着,大手一拂,桌面上排出两家牌,一边三张。

大富摸起两张牌,遮在手里慢慢一点一点地磨开来看,只见现了一个“K”,心头很是惊喜,接着磨开第二张,又见现了一个“K”,不由喜上眉梢,脸上浮出得意之色。他料定底牌也许不小,抓起合在手里一顾,也是一个“K”,顿时犹如五雷轰顶,脑门子“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于是将牌负在桌子上,伸手衣袋里一搅,抓出一大把鲜红色的钞票,押在本家牌上,然后对胡子慢条斯理的说:

“你知道这钱为什么要把它造成红色的?”

“它代表着你我的争夺是用心血换来的。”

“这半年来,你的悟性又高出了一筹。”

“不,却是我赢钱的本领又高出了一筹。”

“是么?那么你打算怎么输,又打算如何赢呢?”

“我不消开牌,便蒙着跟你打。按惯例,我蒙一,你开二。怎么样?”

“你还是半年前的那一套打法?”

“我是怎么输得精光的,却又怎么赢得回来,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会觉得这种打法太过于俗套吧?”

“我们都在继承了一种难为可贵的传统文化。”

“好!你上多少?”

“三万。”

“我蒙三万。”

“我跟六万。”

“再蒙三万。”

“再跟六万。”

“你还跟不跟?”

“我再上个十万,赢则赢,输就罢了。”

“好!我就蒙个十万。”

“开牌!你先翻开!”

“老规矩。”

“不,还是你先开。我想看你的手气。”

“三个‘AAA’!你的呢?翻出来。”胡子把牌轻轻翻起,啪的一声打在桌子上,震得桌面微尘扬起,煞气腾腾。

“我是怎么输给你的,便也叫你怎样输回来,并叫你变本加厉地连老婆孩子全都输给我,做我的奴隶!哈哈,看我这赢钱的滋味是不是很正派哪?”胡子的话气贯长虹。

大富睁大眼睛看着桌子上翻着的三个“AAA”,心头“砰砰”的跳个不停。忽然说:“不对,不对!我不会就这样输掉的,一定是我看牌走了神,看错牌的了。”蓦地将提着的肉挂摊到桌面上,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抛在胡子眼皮底下,心平气和的说:“密码是六个八。”掉转身,披着夕阳的余辉,肉也不拿径直回家了。

胡子将大富的银行卡装在衣袋的内层,又在外面按了两下;囊括桌面上的钱在袋子里,看着大富消逝在人群中的身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赌徒是个猪,赢得好多都不够输,真是愿赌服输。看来,我也该收摊了,从此金盆洗手。”站起身来,先提过肉,操过一把斧子,两斧儿便将八仙桌子砍的稀巴烂。扔下斧子,分开人群,一手荡着钱袋子,一手荡开一挂肉,却与大富相反方向扬长而去,尖利的声音忽然高唱起来:

“春雨春雨穿花针﹏﹏

绣出一幅美画屏﹏﹏

是树都吐绿﹏﹏

是花都闹春﹏﹏

﹏﹏……”

大富走到家,他的女人已备好一桌丰盛的晚餐,他五岁的儿子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入碟子抓起粉香的牛肉片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儿子忽然看见父亲大踏步走进门来,身子一弹,已经纵在他怀里,眼睛咕噜儿直转,“爸爸,给我带回来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没有?”

大富先是点一点头,继而摇着头说:“爸爸一时糊涂,都给忘了,下回吧。”

他的儿子从他怀里蹦了出来,站在地上,虎着眉目不说话,很是生气。

“跑这一趟山东,大约有半个月了,肯定赚了不少,给我们母子带得什么回来呀?想必藏在衣袋里面,快让我母子瞧瞧。”他的女人说着话,经抢上来搜他的身,决心要自他衣袋里刮出一定的珍珠玛瑙来。谁知竟连一毛钱也没有搜刮出来,倒是叹了一口气,“你出去的时候,不是这副模样的呀。”

“士别三日,理当刮目相看。我这天生的富贵相,还能怎样了?”

“只是……噢!我倒想起来啦,银行卡呢?”

“我放在一个十分隐秘又非常安全的地方,任何人也不晓得。”

“莫非怕回家我偷了你的钱用,把赚得的钱都存在银行里头了,并还将卡私藏起来,永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个人使着清静的钱。哎,得了,这年头,想靠老公花一块便宜钱,断是不可能的了。”他的女人极端失望地缩回手。

“当然,我是担心别人偷……”大富输光了所有钱,极度冷静,若无其事。因为他知道,当初他赢取别人的钱的时候,别人也像他这样沉着冷静,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誓必将输去的钱扳赢回来。他是局中人,十分清楚输钱的处境,那种辛辣的滋味,好比是自己拿刀把自己的心子割下来喂狗一样,必须忍受负痛。

“偷?谁敢偷你的钱!”他的女人望着他狠狠地说。

“莫不是哪个好心肠的女人替你藏在腰包里了,这样随时你都可以往她那里取,一来也好跟人家亲热亲热哩。”他的女人开始疑心起来。

“瞎说什么?我又没有那场事。”大富猴他女人一眼,冲气不吃饭,躲进房间关着门抽闷烟。

“我得有一套计划才行,必需拟出一套计划来。计划什么,难道似胡子所言的,计划将老婆和孩子押进赌场当奴隶?”大富心里想着,想着下一步路该怎么做,但又担心计划不周密,动起笔头,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划出了统筹来。

“这压根儿的底子,我必须收藏好,免得泄露出去,那就死定了。”大富斟酌未来的一切事情,心头还是有几分颤抖的。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大富便说有事上乡政府,换上一身新装急匆匆出去了。

他的女人怀疑他肯定有外遇,本想跟踪他出去的,忽然想到一个妇道人家对老公做出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不说别人骂可耻,便是自己良心也深感不安,仿佛就在宰割丈夫的骨肉一般,哪能忍心下手。只好在家里收拾家务活,为丈夫洗衣服,刷鞋子。

她把丈夫的衣服倒过来使劲一抖,风尘之中却飘舞着一张雪白的纸,隐隐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黑字。她见了,很觉得好奇,扔下衣服,拾起黑白的纸展开一顾,“砰——”的一声,心头骤然炸抖起来,同时“轰——”的一声,脑海一片模糊,登时晕倒在地上。

秋日的凉风,徐徐将她拂醒。她忽然坐起身,手里紧攥着黑白的纸,两道目光如炬,射出窗口,溅红了乌蓝的天,太阳下去了,十七的月亮还未升上来。她重新展开黑白的纸,认真读着上面的字:

“我赌去了一生心血,完全附在一张银行卡上;我要卖妻卖子,换取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钱……”

她没有力气读下去,必要保留一点能够打电话报警的气力。的确,报警电话一拨通,她将纸上所有的文字一字不漏的念给警察听。

半小时后,大富家大门被敲开,走进两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衣着很朴素。其中一个男人问:“这里是张大富家吗?”

张大富的女人走上去问讯,“两位到我家来有什么事?”

发话的那个男人拿一面牌子在大富女人的眼前一晃,随即问:“你就是张大富的太太?将将半小时以前是你打的电话吧?”

大富的女人一看那面牌子,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立即让两个瘦高个子男人进到客厅内坐,一面捧上茶水来,分别呈上。于是打一边站着,忽然说:

“我丈夫早上就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张太太重新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发话的那个男人说。

大富的女人朝门外顾了一晌,回过头来,哆哆嗦嗦的说了好一些话;两只手捏得紧紧的,只把胸脯捶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话讲完了还捶上两捶。说出这一通的话时候,汗如雨淋,好似到阎罗殿走了一遭回来,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最后,她索性跪在地板上,在衣袋夹层摸了半天,摸出一张雪白的纸,已是被汗水浸湿,交给发话的那个男人,又捶了捶胸脯;伏在地板上,朝着两个男人纳头就拜了三拜,才低低的说道,“我和儿子的命便掌握在你们的手头了,望你们能救过我与儿子,我在此先谢过了。”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好久,突然说:“张太太,我看这样吧,为了不伤你们夫妻情分,我看有一个条件可以让你丈夫自投罗网。”

大富的女人心里很乱,听说有什么条件能令丈夫落网的,一线希望又从眼前两个瘦高个子男人的身上找了回来,却急叨叨询问是什么条件。

另一个发话的男人说,“暂且不公开出来,等到下次我们来时,你尽量注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就行了。至于那个叫什么胡子的男人,如今已经落网了。但是你的丈夫,我们自然严加惩处,将他缉拿归案,审他一回,叫他从此回头是岸。何况他身为国家基层干部,不一次性使他回心转意,这今后的影响可就很大的了。”

“多谢你们了!”大富的女人跪在地板上又给两个男人磕了一回头,才起身站住,身子仍然不停地颤栗。

“我们今晚就在你家里等上一等,看你丈夫晚上回家来不。”

“我猜他一定回来,只是不知道在几点才回来了。”大富的女人回顾了门外一下,掉头来说。

“不怕,我们执法人员耐心耐等的,你就放心好了。”

“多谢你们了!”大富的女人又朝门外望了一回。

那两个男人叫她不必言谢,等到事情办妥了再说不迟。

可大富的女人就是那么一股礼劲儿,动不动便是一声谢。

凌晨五点时分,一个酒醉似的凄寒的歌声划破了夜空原本的宁静,一个大汉戴月披星,踩着醉步,东倒西歪,迳朝大富家大门投来。

“啊!是了,他回来了!”大富的女人忽然吃惊地说。

“请张太太竭尽全力保持冷静,不要把我们的来历胡乱张扬,以免影响我们秉公办事,难以执法。”

“嗯。”大富的女人咬着指头磨出了一声。

“呀呵,大门还开着。”大富得意的醉声闪电般掣进屋里来。

“老婆?什么老婆;孩子?什么孩子。这些分明都是坑害人命的身外之物,不要也罢,要也是白给生命增加巨大的负担,倒不如不要为好。一个人独来独往,万里独行,逍遥自在,舒服快活。……对,就是快活。……要么,怀里搂着个粉嫩嫩的女人,春宵一刻值千金哪……千金?谁能告诉我,我的千金在哪儿,我的千金都到哪里去了?……”大富大声嚷叫。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千金便在我这儿,要多少就有多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够你羡慕的。”这屋里一个男人接话说。

“什么?我要一千万元,你有么,你给得起吗?亮你一百万也拿不出来。”大富一头撞进门来,迷迷糊糊张着客厅里妻子身边的两个男人,大感意外,吃了一惊;他不敢相信这才出去,老婆便在家里偷养男人,当时悔恨不应该跑什么山东,最好陪在妻子身旁不让她内心有一丝一毫空虚和寂寞。但他不知道找谁发火才好,愣在门口,瞪圆眼睛不住地扫视厅内,要看清这家里老婆到底养着多少男人,会不会是挤破门的来了。

“朋友,怎么这样说话?咱们必需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有什么样的条件,尽管提出就是。”这男人说。

“什么条件?这分明跑到我家里来强奸我女人,嫖我老婆。我告你们,我要告你们私闯民宅,强奸我妻子。”大富回头就要走。

“大可不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们都是生意人。”

“生意人?你们是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讲来听听。”

“贩卖人口,比如说,幼女、少女、妇女以及男童。”

“哈哈,好!得了,你们想要女人是不?那身边的货色怎么样,出多少价。”

“四十万。”

“四十万!呀,再高一点,五十万,怎样?”

“既然出到这个价位,也好,多赏你一万,五十一万,成交。”

“等等,先把钱付清了。”

“钱放在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你跟我们去要,准保不会少你一分便是。”

“不行,我要的是现钱,一把一把火红的现钱。”

“噢,这样吧行不。你先来签个字,就算生意成交。天明八点付款。”

“签就签,我还怕你们骗了我不成?”

“朋友不愧是道上的人,真够爽快。”

“那是自然。”大富一边说,一边走上来,坐在那两个男人对面的沙发上,向后仰着,提起脖子吐着酒气,显然醉的非常厉害。

“请签字!”跟大富对话的男人说,一个文件夹递在他眼下,同时把笔塞在他手里,“请在纸上随便签个字就行了。”

“唔,”大富接过笔,纸也不看,信手一挥便是签字了。

“很好!”这男人说,“请跟我们走。”

“很晚了,太醉了,天大的钱也得等到天亮才去要了。”大富有些不耐烦的说,“我要睡一觉。这样,这儿沙发很不错,挺软和的,你们请自便。”说着,闭上眼睛,呼噜即刻响了起来。

这男人突然亮出一副手铐,扑上去,铮的一声,将大富双手反起来牢牢铐住。

只吓的大富惊醒过来,喝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男人挺身走过来,拿一面牌子亮给他看,“你被逮捕了。”

大富的女人看到这种势头,被唬的魂飞魄散,挣倒在沙发上,几乎晕了头。

“警察!”大富震惊地说,“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抓我?”

“这是我们从你家里搜查出来的证据。证据确凿,为什么不能抓你?”拿牌子的警察抖出一张黑白的纸,在大富眼前晃来晃去,说,“那个所谓的胡子,已被我们的分队抓获归案了。”

“我的钱!”大富狂哮一声,体内的酒精分子顿时死得干干净净;垂下头,两颗泪珠儿堕在地板上,“我的计划!”霍然举首,眼光正像两把锋芒的刀,与妻子割开了界线。

“不要怪我绝情绝义!这跟你的赌局不分一二,没什么两样。”大富的女人在沙发上瑟缩成一团,惊惶的说。

“为什么要把我推上断头台,抛进死亡谷?”

“你已经倾家荡产!”

“不!那是我的钱,没有你的份。”

“我只好求求警察叔叔们将你关进牢笼静静地面壁思过了。”

“走!跟我们回警局。”两个警察押住大富,出了门口。

“我的钱!——我的计划!——”大富半醉半醒的声音狠狠地敲碎了夜的寂静,惊醒了一些睡梦的人。

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来。大富的女人死一样坐在沙发上,已经不能活动了。

二○○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