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参谋
文化大革命”是历史的悲剧,民族的悲剧,好多人既是害人者,也是受害者。文化大革命里乱世出英雄,实际是历史的悲剧,感叹!
马参谋叫什么名字,当时就不知道。只记得他是县军事管制小组的,人们都叫他马参谋,马参谋是解放军,穿一身笔挺的军装,人长得很帅,个子高高得,浓眉大眼的。当时也就是二十七八岁,他是中共中央《关于山西问题的七二三布告》发表后,解放军对我们县实行军事管制,并对干部实行“大联合”时县军事管制小组到我们村的,任务听大人们说是“支左”,领导农业学大寨。“支左”,从名义上说是支持“革命的左派”,实际上是支持当时掌权的“总部”这一派(“总部”又称“兵团”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两个群众派别之一,另一派叫“总站”,又称“红总”)。马参谋在我们村待了有好几年,几千人的村子他一个人说了算,村干部是清一色的“总部”派,还有一些他亲自提拔起来的人,所以全都围着他转,为马参谋马首是瞻。马参谋是一个典型的极左分子,他这几年可把我们村整哭了。
训练民兵
由于得到县军事管制小组的支持,马参谋在我们村训练了一个基干民兵连,挑选了十八到二十五六的小伙子一百二十多人,配备了崭新的半自动步枪,还有三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全连上下还统一了服装,即没人发了一身没有帽徽和领章的解放军军装。组建完毕后,这些民兵白天还是照常参加劳动,抽每天早晚的时间进行训练,从队列队形到射击、投弹等科目都是训练内容。最可怕的是不定时在晚上后半夜的某个时间搞“紧急集合”,有时是吹号,有时是对空打两枪,这些民兵在听到号声或者枪声后,要立即起床,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带上枪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到指定地点集合,集合好后,进行夜间野营拉练,也就是要全副武装,跑步十到二十里,马参谋是军人,接受过正规训练,可苦了那些民兵们,一是穿衣服慢,二是不会大背包,所以不少人经常迟到,对于迟到的人,马参谋的惩罚办法有罚背毛主席语录、加大训练量,罚你在跑十到二十里、写检查第二天在全村人面前做检查、全村大会批斗等,小伙子们最害怕的是后两项,所以有的人晚上打好背包不敢睡觉,有的人穿着衣服睡觉,让家里人轮流守着听动静,折腾的全家都不得安宁,就这样,训练了几个月,总算告一段落了。这支民兵队伍仿佛成了马参谋的私人武装,真正做到了“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马参谋有了这支力量,就更加为所欲为了。
引水上山
我的故乡背依二龙山,面对山川河,二龙山上都是旱地,粮食产量不高。马参谋要在二龙山发展水浇地,于是铺开两项浩大的工程,一是在二龙山山顶上修水库,二是把二龙山的坡地全部改建成水平梯田即“大寨田”。为了在一两年内完成这两项任务,马参谋采取了好多措施,一是扩大劳动人数。提出的口号是“上至出气的,下至七岁的”,凡在这个范围的人,都必须上山,每天大部分人上工后,马参谋组织民兵和学校的学生,提着写好的纸牌子,拿着绳子到各家各户去搜人,只要搜到,不管什么原因,不管男女老少,统统五花大绑起来,戴上纸牌子,押到工地,先开会批斗,然后强制劳动。有时一天就搜到十几二十个人,马参谋就让先把他们绑起来,再用绳子串成一串押到工地,那情形和电影里看到的反动派抓壮丁差不多。有几个刚结婚不久的新媳妇,因为身体不好没有上工,被马参谋他们逮了个正着,也被绑起来戴上纸牌子,押到工地,羞得这几个新媳妇一路上哭,换来的是押送民兵的拳打脚踢,押到工地批斗时,还说她们不老实,没人有狠狠的重新捆了一次,然后把她们送到大队办的“学习班”,白天劳动,休息的时候批斗,晚上开大会还要批斗,就这样活生生的折磨了她们一个多月。二是延长劳动时间。提出的口号是“三出勤,两送饭,晚上还要加班干,关键时候连轴转”,数九寒天,饭送到工地已经结冰了,有一年大年初一都没有让人们休息。三是大造舆论,高压政策。我当时是小学一年级,曾多次上山参加劳动,那场面正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高音喇叭里不停地播放毛主席语录和革命歌曲,山坡上写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大战二龙山,发展水浇地”。每天劳动休息时间有批斗会,晚上不定时召开更大规模的批斗会。再就是常年组织“学习班”,专门整治那些“不服管教”的人和其他“阶级敌人”,就这样折腾了两三年,水是上山了,但粮食并没有多打下,后来我们村外出要饭的人最多就是证明。
扫除一切封建迷信活动
封建迷信活动是应该扫除,但是马参谋对封建迷信活动的定位特别广,比如一年一度的春节祭祖活动,一年一度的清明节祭祖活动都被他强令取消了。有一年清明节马参谋下令任何人不得上坟祭祖,大部分人都不敢去了,我本家的一个爷爷,实在想不通,就在天快黑的时候,偷偷上山,准备祭祖,谁知刚上山,就被马参谋发现了,于是马参谋在后面追,他在前面跑,幸亏我爷爷他熟悉地形,总算摆脱马参谋的追赶,逃回家中,临近大门时还跌了一跤,回来躺在炕上,一想自己还是富农成分,更加害怕,就这样吓得大病了一场。在就是死了人不准穿白衣服,更不准请“阴阳”,逼得人们深更半夜,偷偷埋人。为了解决修水库的石料和木料问题马参谋指挥民兵把村里的十几座古庙都给拆了,有好几座还是省级以上文物保护项目呢。所有当过和尚、尼姑、阴阳、风水先生、巫婆、神汉的人,都被马参谋当成“牛鬼蛇神”抓起来,批斗、游街,并送进“学习班”,进行劳动改造,这些人大多已经多年不干这种营生了,且大部分年事以高,那经得住马参谋这般折腾,好多人被折磨到奄奄一息,才放回家中。还有就是一年一度的正月十五闹元宵的“盘子会”活动,这在山西乃至全国都是独一无二的,要是保留到现在可以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可惜被马参谋给强令停止了,粉碎“四人帮”,当地政府费了好多人力、无力、财力,但始终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劳民伤财的铸造厂
马参谋在我们村时,还搞了一个小型铸造厂,当时人们叫翻砂厂,不知从那买回一个旧得小高炉,用铁矿石炼铁铸造东西,把原来的龙王庙改成翻砂厂,组织了一批青壮年社员到翻砂厂干活,由于缺乏必要技术指导和上岗前的培训,导致,经常有事故发生,不是烧伤胳膊,就是烧伤腿,有的还落下终身残疾。翻砂厂几乎没有什么机器,全都是人工操作,干活时间长,工作强度大,又没有起码的安全健康和卫生保护措施,所以好多人都落下很多毛病。翻砂厂搞了好几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但是由于技术水平太差,产品质量不高,所以一直没有找到销路,最终还是倒闭了,真是劳民伤财啊!
地狱般的“学习班”
“学习班”是马参谋维护统治的主要手段,也是整人的主要场所。“学习班”分常驻人员和临时驻的人员,主要是当时另一派群众组织“总站”的头头和骨干分子(因为马参谋支持的是“总部”),分男女分别编组,男的两个组,大约三十来个人,女的一个组,不到二十人。临时驻的人员也分男女分别编组,也是男的两个组,女的一个组,多的时候每组二十几个人,少的时候也有十几个人。“学习班”由民兵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但是不管饭,每天由家属,送到大门口,在由看守的民兵送进去。“学习班”的成员,白天由民兵押到工地参加劳动,干得当然是最苦、最累的没人干的活。中间休息时,由民兵分组押到各个生产队的工地进行批斗,我们村比较大,有十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要在每天的劳动休息时间开批斗会,批斗的人除了从“学习班”提来的人就是当天抓住的人,一般每次都有二十来个,所以估计每天全村都有二百多人接受批斗。批斗会的形式和当时的“对敌斗争大会”差不多,不同的是马参谋要求每个被批斗的对象,首先要交待自己的问题,并作出深刻的检查,然后群众代表再批判。这些“罪犯”们出问题的时候往往就在这个环节,马参谋和他的亲信随时可以说你“交待的不老实”、“检查的不深刻”,而对你惩罚,惩罚的办法有重捆、绑起来后头上顶上《毛主席语录》本罚跪、吊打等。有几个被认为“生活作风有问题”的“破鞋”,有的因为羞于启齿,有的因为根本没有做过那种事,所以总是“交待的不老实”、“检查的不深刻”,马参谋和他的亲信连续十几天集中整她们,每次都是先拽住辫子,左右开弓打耳光,打到鼻子口流血后,再五花大绑起来,选择一个太阳最毒的地方,在地上铺上一层石子,然后让她们跪上去,头上再顶上《毛主席语录》本,时间一长这些女子就晕过去了,然后用冷水吧她们泼醒,重困重跪,一直到收工。
晚上的全村批斗大会是马参谋,对“阶级敌人”进行斗争的主要阵地,隔三差五就开一次,我当时因为年纪小,大人们领着去过几次,那场面实在太恐怖了,那批斗大会说穿了就是捆人会,打人会,每次都有人被捆的晕过去,每次都有人被打的头破血流。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听长期住过“学习班”的一个本家叔叔后来说,(他是我们村“总站”派的骨干)“学习班”的审讯才是最可怕的,每次都是全村批斗大会以后,晚上一两点钟开始,对男的的刑罚除了常见的以外,最可恶的是“戴粪桶”就是把刚掏过茅粪的粪桶,戴在你头上。再就是“吃屎”。真是惨无人道啊!女的们就更惨了,马参谋是个虐待狂,就喜欢变着花样虐待年轻漂亮的女人,那些被虐待的女子大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没结过婚的姑娘啊!但是马参谋有个特点就是不许调戏妇女,更严禁强奸妇女,他经常对手下说:“毛主席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中规定,‘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邪气坚决要除掉’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即使是女罪犯,怎么折磨虐待都可以,就是不能调戏,更不能强奸,因为这是违反毛主席教导的!”。有一次他的一个亲信,试图调戏并强奸一个美丽的少女,刚把少女绑在床上,就被马参谋发现了,拖出去,打了个半死,还以不听毛主席的话为由,把那个亲信定为“现行反革命”送进了监狱。
马参谋的另一面
马参谋是个典型的极左分子,也确实干了好多坏事,他在我们村几年确实把乡亲们整苦了,全村男女老少一听马参谋三个字无不大惊失色,大有“谈虎色变”之势,大人们吓唬小孩说“马参谋来了!”比说“狼来了!”都管用的多。但是马参谋还有他的另一面。马参谋最听毛主席的话,凡是毛主席语录中要求不让做的事他就坚决不做,凡是毛主席语录中要求做的事他就努力做好。马参谋经常挂在嘴边的事当时一位英雄人物的话“毛主席支持我支持,毛主席反对我反对,毛主席知识我照办,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因为有这样的认识,马参谋在工作中就很自然地表现出他的另一面。比如马参谋坚持和贫下中农“三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平时住在一户老贫农的家里,窑洞又潮又黑,吃的是“派饭”,当时老乡的生活都很苦,都是吃糠咽菜的,马参谋坚持和老乡同吃一锅饭,绝对不允许给他另做。有一次他在一户老乡家看到两个小孩因为抢半块糠窝窝打架,还难过的留下了眼泪,说:“想不到老乡的生活这么哭,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啊!”吃过饭马参谋就去县里争取“救济粮”,经过多方努力,给我们村每人争取到50斤高粱,那可是救命的粮啊!说到劳动马参谋更不含糊,一有时间就参加劳动,和民兵们比着干,抗石头、担担子、推平车样样都行。还有一次,一位老贫农的儿媳妇难产,人看看不行了,马参谋知道后,先是调车没调到,然后带着民兵,冒着倾盆大雨硬是把产妇抬到十几里以外的县医院,救了母子两条命。为这事孩子的爷爷还特地给孩子起名为“军生”。
马参谋的结局
粉碎“四人帮”后,马参谋被作为“三种人”和“‘四人帮’的黑爪牙”抓了起来,那是正是“总站”派掌权,马参谋在狱中吃了不少苦,但马参谋认为是自己罪有应得,不申辩,也不反抗。后来拨乱反正的时候上级有关部门实事求是地审查了马参谋,鉴于马参谋自被捕以来,积极配合组织交待自己的问题,并能做出深刻的反省和检讨,加上考虑到当时的国内大形势和马参谋当时还很年轻,加之他在工作期间也确实做过一些好事,决定对他重轻处理,撤销他的党内外一切职务,专业到地方工作。人们再见到马参谋的时候是在为“文化大革命”被迫害的同志的平反昭雪大会上,在这次大会上,马参谋做了深刻的检讨,讲得痛哭流涕的,还当众下跪给受迫害的同志们真诚道歉,本来有几个受害人及其家属想冲上去,痛打他一顿,结果看了马参谋的态度也就解气了。后来马参谋还利用自己的关系给我们村办了不少好事,所以慢慢的乡亲们也就原谅他了。最近听说马参谋得了癌症去世了,死时也就五十多岁,安葬他是我们村的乡亲们还送了几个花圈。
绵山布衣认为:“文化大革命”是历史的悲剧,民族的悲剧,好多人既是害人者,也是受害者。古语说:“知错能改,善莫大也”。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的人民是伟大的,他们对于犯下严重错误和罪行的人们,只要他们能真心忏悔,真诚认错,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仅是可以原谅的,而且还可以把他们重新当作亲人来对待,这就是伟大的祖国,伟大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