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很有教育意义的一篇小说,就借用作者的后记来概述吧:不管怎样,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围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心灵的罪难只有我们自己能救赎。
九月的北方小镇,开始起了大风,而且刮起来便好似没完没了,街道上的落叶和沙粒如节日到来般,随着风,漂浮在空中,恣意欢愉着,像群魔进行最后的盛宴。
我合上手中的书,正转身进屋,突然听到背后和声似的稚嫩的声音叫着:“叔叔,叔叔。”一听便知是隔壁家的一对5岁的双胞胎小孩。我转过身,用笑脸迎接他们。
我来这座小镇已经快半年,和所住街的邻居们都相熟,也特别和隔壁邻居家的这一双小孩玩得来,很喜欢他们的天真可爱。
“叔叔,叔叔,琪琪,还有她的妈妈,还有,还有他们家的人都在哭呢!”双胞胎中的姐姐话语急切地对我说,在一旁的弟弟也睁着圆圆的眼睛使劲点着头。
琪琪是住在不远处邹大哥的二女儿。
我应着眼前的这对小孩,将信将疑地理解着他们的话,不是怀疑他们的话的真实性,而是通常在大人眼中看来并不是很严重的事情,在小孩子们看来却是大件事。
他们说琪琪家里有人哭,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若真的如这两个小孩所说的琪琪全家人都在哭,那一定是出了不小的事。我锁上们,牵着这对双胞胎的手向邹家走去。
邹大哥名叫延平,是一个个性爽朗的本地人,在镇上另一条大街上开了一家五金店,平常在人前我都叫他大哥。他们全家也是这个镇上待我这个外地人最好的一家,逢过节或是他们家有客人的时候,邹都会叫我过去喝酒吃饭,邹说他很少遇到像我这么能喝酒的外地人,我们以兄弟相称。能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北方小镇遇到待我如亲人般的一家人,自己心里自然是非常高兴,于是我也将他们如亲人般看待。
在走到邹家漂亮的白色小楼门前时,我身旁的这两个小孩突然挣开了我的手,一溜烟跑开了。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整条街星星碎碎亮了起来。我推开邹家未关上的门,走了进去。
刚进入大厅,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邹大哥坐在厅中间圆桌旁的椅子上,表情凝重地盯着前方的地板,手中夹着的烟不断往嘴里送;他的妻子,彩月,似哭累了的人般瘫软在靠墙的沙发上,低声哭泣着;他的两个女儿,琪琪和梦梦如惊恐的小鸟靠在她们的母亲身边;在灯光较暗的一角,我看到邹卫豪,邹大哥和他前妻所生的儿子,今年18岁,没有读书了,在他亲生母亲半年前去世后就被他父亲接过来生活,他是一个叛逆的孩子,我在他们家里很少看见他的身影,偶尔经过邹家时还能听见他和他父亲在吵架,最近他借他叔叔的小车在学习开车,此时的他竟像被猎人追赶后的兔子抱头蜷缩在地上,任何一点对他的触碰都可能对他造成巨大的恐慌。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心紧张了起来,感觉到他们家一定出了什么事。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我问眼前呆坐似木偶的人,他好像并不知道这个屋多了一个人,也许他并没有听到我的说话。
我正要再次开口时,邹唯一的弟弟邹延庆似跑着过来一样撞进了大厅,说着:“警察,一会就过来了。”
听到他弟弟的话,邹拿着烟的手一下颤抖起来,脸也随之变得越发惨白。
“警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警察会来?”我更加紧张地问旁边刚进来气还没舒缓过来的邹的弟弟。
“车出了祸,撞死了人。”邹延庆低沉着声音回答着。
“谁,谁撞死了人?”对于这一不完整的回答我继续追问。
“我。”这个坐着的人终于开口了。
听到这一回答后,我也似呆了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我今天下午1点左右还看见你开着白色小货车要去邻镇送货,我还跟你打过招呼,怎么就……”我仿似自言自语地说着,此时这个屋里响起的比我的声音更大的是彩月嫂的哭声和她两个因惊恐自己父亲要被警察带走的两个女儿的呜咽声。
如邹延庆所说,很快就进来了4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盘问了一会儿屋里的人后便将邹大哥带上了警车。
眼前发生的事,对我来说仿佛如梦中一般感觉不真实,但是它确实发生了。当警车的鸣叫声渐渐消失在挤满看热闹人群的街时,我仍然似在梦里。
第二天,我来到镇警察局打听消息,但是与我接触的人员说不能告诉我关于案件的内容,还不客气地说我这样一个外人也不能见“嫌疑人”。我只好失望地返回。这天下午我要坐车去市里,我答应了好友蕾蕾,她新店要开张,让我过去帮忙;这是原先就说好的,不好推脱,虽然我想留下来帮助邹家些什么,但是想了想,即使留下来也似乎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在我对琪琪说了有什么事让她给我打电话后,便坐了2小时的车去了蕾蕾家。
在蕾蕾店里忙的时候,我的心里仍然担心着邹家,也有打过几次电话过去,但是都没有人接,不知道是他们家没有人还是其他的原因。
二个星期转眼便过去了,蕾蕾店开业剪彩的当天下午,我便急着回到了镇里。从路上遇到的熟人的口中得知邹被判了刑,两年半,这还是邹的弟弟疏通了许多关系才这么轻判的,另外邹家还给了死者家属许多的赔偿。
虽然有料到会是这样,但是听到这一消息,心里仍然不好受。邹平常跟我喝酒聊天的时候总是会跟我说,他开车前或开车的前一晚一定不会喝酒,因为他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和一大家子要养。偏偏这样一个开车总是万分小心的人,最终却开车撞了人。
一路冥想般地来到了邹家,琪琪和梦梦在厅里写作业,她们的哥哥不在;彩月嫂正在厨房为孩子们准备午餐,看到我来,她苍白疲倦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过来跟我打招呼,让我留下来吃饭,我推说一会儿有事,放下手中给孩子们买的一些东西便离开了。
这样一种气氛留下来只会让自己和对方感到局促。
我准备去探望邹大哥。早上在街上买东西经过邹家五金店的时候,碰见了正要去店里的邹的儿子。看来他父亲的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变化,现在愿意帮助家里打理店铺。邹大哥常在我面前说这辈子罪对不起的是自己的儿子。卫豪自从自己父亲跟他的母亲离婚后便跟了母亲,在心里对自己的父亲慢慢起了恨意,认为是他父亲抛弃了他们母子,他在学校时学习成绩不好,还经常惹事,是个难教育的孩子,也不难怪他曾对自己父亲说出脱离父子关系和要离家的话。邹还意味深长地说,卫豪变成那样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所以无论自己儿子怎么样,都不能放弃他,要将他教好,就当是自己对儿子过去亏欠的一种赎罪。前阵子,邹还特地拜托自己的弟弟让其将车借给卫豪练习。
我跟低着头的卫豪打了声招呼,他如梦中惊醒的小鹿一样小心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哦了一声,然后迅速地走开了。若是以往我会为刚才这样的行为感到奇怪,但是他刚经过了家庭的变故,有这样的行为,我也没有多想。
买好东西,在街角遇到了迎面开车来的王成,他停下车从车窗探出头来问我:“去哪?我载你。”
王成是蕾蕾新婚丈夫的表弟,在参加蕾蕾婚礼的时候认识的,他现在镇公安局里做事,是内务人员,上次去警察局里打探消息的时候没有碰见他。
我跳上车,对他说:“送我到镇前车站,我去的地方有点远,在那搭车。”我没有跟他说我要去看邹。
在闲聊几句后,他便说:“邹延平,你知道吧?就是不久前开车撞死人的那个。”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没想到他会聊到此话题。
“哎,”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他是一个好人,谁想到他会开着他弟弟的车在市里撞死一个人,人的命运……”
“啊?”没等到他说下去我便惊呼了起来。
王成被我突然的叫声吓住了,一脸疑问地转头望了我一眼。
“你是说邹撞人的那天是开着他弟弟邹延庆的小车,然后在市里撞的人。”我认真地问到,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是的,在市里城市城西区,撞人后立刻就走开了,因为那个地方较偏,那时几乎没有人看到事发的经过,最后还是他自己报的案。
“那撞人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午2点10分左右。”又是肯定的回答,毕竟王成毕竟是在警察局里工作的人,这个知道的应该比别人清楚。
可是那天下午1点左右我分明看见邹开着自家的白色货车要去邻镇送货,且那个镇的方向与去市区的方向相反,我亲眼看见他将车开走的。我的记忆飞到了那天的场景。邹大哥难道中途折回家,向他弟弟借了车又急切地赶往市里?从镇上开车到市里,按平常的速度也得2小时的路程,难道他超速行驶?他有什么事要去市里呢?他自己有车,为什么要借他弟弟的车?还有前些天,他儿子不是借了他弟弟的车在学车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沼泽地里的气泡一串串冒出,整个人的思想开始混乱;还有一个猜测也在脑中开始盘旋。
王成对我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像呆子一样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他将我放在车站后,我便乘车去了邹所在的监狱。
车开到了大约2个小时便到了这座叫沙子湾的监狱,这里虽然称沙子湾,却没有见着沙子,倒是见到了一矮矮的山,监狱便建在山坡上,远远望去,这座监狱仿佛某地的度假屋,但及近一看便让人感觉到了它们的阴深可怖,这里便是关押这个市里的各种犯人及邹的地方。
一路过来,心里被自己的猜想和疑问扰得不安。
在一个不大的接待室,等待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狱警便将一个手铐身形消瘦的人带了进来。
邹的头被剃成了平头,看到是我,他勉强想对我微笑,但是没有笑出,只是嘴角微微泛起了个弧度。短短的半个月,邹面容失去了原来谈笑风生时的光彩,憔悴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坐在我对面,似怕我见着他手中的手铐,将手藏在桌子下面。
我问了他几句在里面的生活情况后,便急着向他说了我的心里的疑问。当他听到我的话后,整个人激动起来,在提到关于他儿子卫豪那段时,他终于惊恐着喝住了我。
他的这一举动,似乎印证了我猜测的正确性。我没有再说话,内心复杂地坐着,只是等着他对我说些什么。
他叫了我一声,同时身体向前倾,将头凑过来,目光坚毅地望着我。
“这事,没有其他人知道,你彩月嫂也不知道的,所以不要再说了,出去以后不要跟人说起,知道吗,大哥相信你。”恳切的话语。
听到这些话时,内心受到的具大的震惊,我想以往任何大的事件给我造成心里的震撼都无法与之比拟的。
是的,果然,我没有猜错。
“为什么?”我仍不敢相信自己。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只要能帮助他的,我愿意做任何事,现在这样就当作赎罪吧。”
我眼眶几乎要湿润,却再也不能说一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离开时,他又郑重地对我说了句:哥相信你。
一个男人的执着与坚毅在许多时候都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他相信我,我怕我不能相信我自己。
监狱外刮起了风,地上的枯叶被转着漩涡的风卷得很高,然后散落下来,如雪花般飘落再昏暗的天空。我耳边突然响起了母亲许久前说的话:父母都是上辈子欠着子女的,所以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小镇,我怕自己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情来。再经过邹家时,我又碰见了邹卫豪,他依然如梦游般低头走着;我没有跟他打招呼,心里尽厌恶起来。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第二天我便离开这座小镇。临时接到电话告知的蕾蕾和他的丈夫匆忙赶来车站送我,她说一定要送我。
蕾蕾问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只是对她说因为想离开了。于是她轻轻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说一定要再回来看他们。我对他们微笑着,便坐车回到了南方。
虽然我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间漂流着,让自己不要想关于邹家的事,但是内心依然为那件事挣扎不安,自己仿似一个潜逃的犯人一样,承受着良心的折磨。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离开那座小镇大概三个月,我走在一条繁华的街道,突然电话铃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您好”我说。
“呵呵,号码没错!”对方好像听出了我的声音。
“你是?”对那个声音我感到陌生。
“王成,还记得吗?”
“哦,记得,当然记得。”心想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走时不是嘱咐我若邹家有什么事要打电话告诉你吗?”
我神经开始紧张。
“邹延平的案子翻案了,他可能不久要被放出来。案子是他儿子邹卫豪推翻的。邹卫豪上周来到我们这自首,说三个月前的那次车祸,他才是肇事者。……”之后他说的话我都没有听清楚。
听到这些已经足够。我吸了口气,虽然没有高兴,但心里像拿掉一块塞住的石头一样,心情一下舒畅了起来。
我抬头望了望城市的天空,然后再看看街上的行人,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可亲起来。
后记:不管怎样,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围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心灵的罪难只有我们自己能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