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过往我们只字不提

小小秋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8-13 09:30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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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些流年截断的过往,要我们如何将之遗忘?只字不提,心里却时常回忆起,那年,那人,那事,多少感慨在心头。期待后续。

初中毕业后,我就跟着王亚彬混了。她教我如何当一个作家。她,就是“坐家”的。­

王亚彬出去一次就买半年的柴米油盐,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就差我往外跑,我乐得屁颠屁颠地为她效劳。因为她给的“小费”比我几个月的零花钱还要多。有时,她买几块钱的东西,却给我几十块钱,找回来的钱她一次也没要过,她说:“存起来,留着办嫁妆。”我就傻不拉叽地笑。那钱,我就真存起来了,当然不是办嫁妆,就是舍不得用。­

奶奶从不让我去王亚彬那儿,即使是她家就在我家对面。我知道,就是因为王亚彬家里经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奶奶怕王亚彬教我抽烟,喝酒,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有几次奶奶揪着我的耳朵把我从她家提出来,一边拧一边骂些不着边际的话,这让我和王亚彬都很不好意思,所以后来我就少去了。­

初中毕业后,我就成天呆在家里了,奶奶见了我就长吁短叹,她不再去拧我的耳朵了。就在那个九月,奶奶去世了。我没有流一滴泪,就成了王亚彬家养的一只猫,长久地住在了她家,即使是我家就在她家对面。偶尔在王亚彬­差我去买东西的当口遇见老爸老妈,也是视而不见地溜过。每一次,我都感觉背后有一双哀怨的眼睛,盯得我脊背发凉,却不敢回头看。我不知道那双眼睛来自王亚彬,还是妈妈,抑或,是那个我恨极了却要叫爸爸的男人。

对了,我跟王亚彬混是要学她当作家的。王亚彬写得一手好文章,她有好多个笔名,什么样的文章配什么样的笔名,这是她最讲究的。她的银行卡上经常有人打钱过来,因为她的文章一写完,就在后面写上自己的银行帐号,没有人约得到她的稿。

脾气这样恶劣的人,文章发表得却这么好,这些都是我羡慕和渴求的。她也经常叫我写些文章给她看,我写了,然后慎重地交给她,每次她看完后都是哈哈大笑,也不说什么,放在一边,然后过几天就又叫我写。没有哪一次,她把我的文章像她的一样装在桌上那些空白的信封里。这让我很难受,后来就对她有意见了;凭什么这么虐待我的劳动成果?也不给我讲一下写作的秘决,也不给我指点一下哪些地方需要修改,难道我写出来的这些,就真的都是废话吗?

她再叫我做什么事的时候,我就有些凭心情了。有时候她就用一种像研究古董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心虚,我讨厌心虚的感觉,却没有离开她的勇气。

日子就这样过得云淡风轻。直到那一天,妈妈来敲她的门。

“找谁?”我手里操着锅铲,一时没反应过来。

“思黎,你爸快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吧。”妈妈竟一把抓住我的手,哽咽了。

我正犹豫着或者说反应迟钝着,王亚彬就在后面把我推进了自己的家,她也顺势溜了进来。

爸爸就躺在那张竹床上,干瘪的身子微微地一起一伏着。

“怎么了?”我就是这么地缺乏教养,也没有叫声“爸”。

“思黎,我知道你记恨爸,当初不让你参加中考,是怕你考上了读不起心里更记恨呀!我快不行了,这个家你是长子,得回来帮你妈照看弟弟妹妹啊。”他浑黄的眼里流出一长串浑浊的泪,即使是这样,我的铁石心肠也还没有被打动。

“你死不了的。”我狠狠地丢出这句话,走进以前我住过的那间房,在那面破墙上抠啊抠,抠出一块砖,里面存着王亚彬这么多年来给的“小费”。整整数了半个小时,一共有三千多块。这堆发霉的各种面值的小票,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我又跑回王亚彬家,在床边那个近一人高的花瓶里倒出一大堆小票,两堆小票加在一起,近六千块钱。

王亚彬哑然失笑,而家里的所有人,大概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妈妈震惊过后是愤怒。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王亚彬给的小费。”我的脸烧得厉害。

“这丫头,我平时叫她买东西时找的钱就给她零花呢,没想到还真存起来了。”王亚彬出来给我解围。

“思黎,你可也太……无缘无故拿人家这么多钱,快还给人家。”妈妈其实也是挺尴尬的。

“这钱不是无缘无故拿的,我不会还,把它拿去,给他治病。”我倔强地大声说着。

“这钱是我自己用劳动挣来的,没偷没抢,有钱什么病都治得好。”我又为自己辩解着。心虚的人就喜欢大声说话和给一些不必要的解释。

“妈妈留着吧,不然爸爸没钱治病了。”弟弟在一旁附合着,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便不做声了。

我把王亚彬推进她自己的家,跟在她后面关上门,储存了六年的眼泪,这时才倾盆而下。

“我恨死他们了,养了我却不爱我,就因为我不是亲生的,那为什么还要养?最恨就是生我的人了,生了不养,倒不如不生。”

王亚彬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谁说你不是亲生的?”她抓住我双肩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要人写布告来公布吗?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大家都想瞒我,我当然得装做不知道。”

王亚彬一下子就软在了那里,她的反应让我止住了哭,强烈的好奇心打断我的悲哀。

“这关你什么事啊?难道你搬来这儿住的时候没有人跟你提起过吗?”

“那……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延续对他们的恨,要知道是谁,一定又会原谅的。”

“哦。”她点了点头,不再理我了,一个人坐到阳台,全身倦在那个乳白色的安乐椅里,倦得像只快要死掉的老猫。

“我想跟你借点钱。”还是要治好爸爸的,虽然那样恨。

“卡不是一直在你那里吗?说不定里面的钱还没有你的小费多呢。”她背对着我,好像冷笑了一声。

“你没说过‘你拿去吧’的钱,我一分也没拿,那些都是你不要的。”我很大声地说着,一股血冲上了脑门。

“心虚了?又没有说你什么,干嘛这么敏感,把卡里的钱都取出来吧,不管怎么样,活着是最要紧的。”她叹息着说完这些,就安静像死掉样的悄无声息。

是的,有钱什么病也治得好,而活着,也是最重要的。爸爸终是从死亡线上跑了回来,家里人从此就改变了对王亚彬的看法。我就觉得好奇怪:为什么非要人家有恩于你,你才会觉得人家不坏呢,当你觉得你不会需要它的时候,你就尽最大的努力鄙视它,中伤它,甚至作贱它,一旦它帮上了你的忙,你又将它高高在上的捧起,好像之前,你从未做过对不起它的事一样。

我没有王亚彬的好心胸,我总是愤愤不平。她却像个得道高僧,什么都付之一笑,你在乎得越多,对自己就伤害得越深,越是没有人爱你,你越是要自己爱自己。这是王亚彬的得道秘笈。我跟了她三年半,学会了她的生活习惯:抽烟,喝酒,白天睡觉,晚上狂欢,却没有学会她的处世原则:不闻,不问,多睡,少说。爸爸病好后,我就很少去王亚彬那儿了,各种各样的想法让我远离了她,心里居然也不难过,长久以来的恨让我的心里再也滋生不出别的感情,我讨厌对爱的接受和付出,这都让人难以忍受。

回家没多久我就一人人去了云南,那里才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我像一个五百年涅磐后的凤凰样获得了新生,多年后我再回到那个地方,王亚彬和父亲已经去世了。我想人们都是健忘的,因为没人知道我是谁。

以前住的那个家已破落不堪,四面新起的高楼已快将它湮灭在尘世中,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坐在门槛上,像一道残破的风景。我怔怔地看着她,这一切像梦境般真实地发生在我的眼前。

“是思黎吗?我的孩子。”她向我伸出枯瘦的手来。

“妈妈,是我,思黎。”我忏悔般地跪在她膝前,只有她,才会把我一眼认出来。

“知道你会回来的,还是给我等到了啊。”她一声长叹,好像这一眼,让她等了千百年。

很小心地询问着她这么多年的过往和王亚彬的消息,于是她给我讲了一段童话一样的故事。

“思黎,王亚彬说你这个名儿不好,思黎思离,总想着要离开啊。当初,叫思佳就好了呀。思佳思家,就不会一走就走这许多年了。

你走后没多久,王亚彬就去世了,那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啊。年轻时书读得多,人长得又漂亮,大学读到二年级的时候休学了一年,去乡下生了一个小孩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