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和那些关于我的乡村的故事
故事来源于生活,在乡村的日子里,有最美好的回忆。充满希望,让我们的生活更美好。
我回到家里的第一天,下午就和父亲一起到天地里浇灌蔬菜。我的想法本来是很好的,这一次回家就是做一些农活。在这样的季节里我有很多年没有回去了。长时间的待在外面,似乎把我过去的一些很本能的工作都忘掉了。所以一方面我也把自己的现在的精力的日益不充沛归结在这上面。假如回家能够干活,看见土地上生长的和收割的谷物,也许能够重新获得精神上的补充。另一方面,就是休息。我总觉得没有挥汗如雨的劳作,休息也是不真实和虚假的。这样既没有真正的工作,也没有真正的休息,是可以让一个人失去自己的。
不过我回到家里,时间上似乎不太凑巧。庄稼刚刚收获完毕,而空闲出来的田地还没有耕耘,暂时还不到播种小麦的时间。这和天气也有关系,如果能够及时下一场雨水,小麦恐怕第二天就能够播种得上。但是天气太干旱了,土地翻不动,即使把这块板结的土地耕出来,太阳很快就把深土层的水分蒸发掉。不过,农民看上去也不是很焦急,按照他们的说法,在白露为霜之前播种就可以。节气这东西,我很难说得上来。我记得在最近的也是好几年前我回家的时候,只比现在落后不到十几天,那时候也和父亲一起去灌溉。不过当时灌溉的是小麦,都已经长得很长了。傍晚的时候,气候也比现在要冷得多。
白菜还是碧青色的,还没有卷心。白菜是生长期很迟的,大约要到了小麦都生长了,红薯也早都挖掘出来之后。我记得在那时候,白菜的卷心,就是用红薯的藤捆绑着。如果是拔白菜,往往会挑选一个星期日,全家人冒着很浓了的霜雾到菜田。收获白菜像一个假日一样隆重,但是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我大约就袖了手站在一边观看。现在看来时间还早。水管里的水流把最近的一棵白菜的根株几乎冲刷出来,水流流经过白菜,流到萝卜的菜畦里。
流水滋润着土地,似乎立刻吸收到白菜和萝卜的影子或者叶片里。但是我就渐渐的不专心了,到荒草的沙滩上。记得在过去的时候,碧绿色的肥大的蚂蚱就在沙滩上晾晒翅膀,或者是产卵,懒洋洋的,见到行人并不躲避,只有被捉到手里之后,才努力的弹动生满锯齿的后腿。但是走过一路也并没有看见。回来问父亲的时候,果然现在那种庞大的蚂蚱已经是少见了。
机器上的三角带绷断了。浇灌蔬菜本来就是父亲特意带我出来看一看的,也就不加修理,收拾好工具,然后回家。
夜里的时候空气很凉,但是依旧非常干燥。我也就不用等着半夜的时候看白雾从大路上奔跑而来。我的厢房面临着马路,白天里很吵,过去读书的时候不免皱着眉头苦恼。现在却沉寂了。睡觉的时间很长,是做过好几个完整的梦的。清晨醒来的时候却全忘了,头脑十分清楚。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和父亲一起到棉花田地里摘雪白的棉花。摘棉花的时候,不住地和父亲交谈,向他装作不经意的打探在我很小的时候的故事以及我的祖先的事迹。摘完一垄之后,父子两个就坐在地头的草丛上,喝带来的尚温热的茶水,一连抽三四支香烟。一天下午只能摘一个来回,最后两个人并不能比平时父亲一个人摘得更多。大概在父亲那里,他是并不以为是携带我来做工的。而对于我,想做活就要流汗,摘棉花也不过就像是一个愉快的游戏。
似乎是母亲对于这样的工作不满意了,或者她本来就不想放我出去干活。于是在一天早晨我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也刚刚从外面回来,拖拉机中装载着后几个口袋——竟然他们把剩下的棉田的开放的棉桃都撮了回来。这样足不出户,就可以坐在家里从棉花的夹子里摘下棉絮了。
我一向反对这种摘棉花的方法。摘棉花我以为就应当把白包袱系在胸腹前,躬着身子在棉田里采摘。而且到最后,棉枝上剩下光秃秃的四瓣或者五瓣的棉夹,在冬天的时候落了雪,堆积着像真的棉花一样好看。我说给母亲听时,她并不以为然。她以为像我这样的做工,是不用等到雪花落在上面的。
做工竟可以坐在家里,不在太阳的下面,并且不用流汗的吗,或者说竟然不用消耗掉体力吗?我不同意,这和我预料的很不一样。索性我连坐在家里面扯棉絮都不做,到门口的小植物园前站着。母亲并不强迫我做,她知道在很小的时候我做活就是没有耐心的。
门前本来是一条壕沟,后来我和父亲两个人搬来了土石,在壕沟的半沿围堵起一坝菜地。但是只种过一季蔬菜,因为渗水厉害,每天都有从家中引出水来浇灌,于是以后就种上了树木,竟然变成植物园了。里面有一些张不高大的银杏和香椿,还有分别一株的柿子和桃树。桃树大概是父亲种的,母亲向来反对,因为来往的孩子太多,即使没有果实成熟,就已经不见了。当时我和哥哥栽植柿子树的时候,母亲就说过,即使拴上老虎也不能看守。桃树又没有结过果实我不知道,但是柿子树上一颗柿子也没有。因此父亲还专门询问过果木专家。果木专家的说法是太涝所致,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相反的。
母亲说,如果园子里面种上杨树,恐怕早就成材了。这是真的。旁边的杨树,这已经是砍完之后的第二茬了。杨树长得依旧茂盛,树冠下面长了许多一年生的柠条。我从家里提着柴刀,借来梯子爬上去修理枝条。母亲不放心梯子,出来帮我扶住。
“哪里有在这个季节修理树枝的呢?”
“春天的时候,我并不能回来啊!”
“你这就是闲的。”
“麦场旁边的杨树,那时我小的时候去栽种的,为什么砍掉了呢?”我从梯子上下来,问母亲。
“现在不太平,要不然就会被别人偷走。”
“这些杨树,以后再也不要砍掉了,也不要卖,现在我们并不十分需要钱,即使需要,也不要砍掉杨树。”我嘱咐母亲。
麦场旁边的杨树是前年砍掉的,大约当时已经有十几年。十几年前的时候,我几乎还是一个小孩子。麦场旁边的土地在很多年前是我们的,因为祖坟就在里面。我总觉得我在中的那几棵杨树似乎有什么样的意义。在田地旁边,又在大风里,其中的一颗树冠也被吹断了。前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几棵树,正巧父亲和母亲路过北京。结果是他们告诉我,在他们出门之前刚刚卖掉,因为不放心。
修理完自己的树枝,还是有些不能满意,我就拎着柴刀到壕沟对面的杨树林里。这一片杨树林是冬冬家的。我很奇怪这几天没有看见冬冬。杨树林植得很密,都不甚高大。其中的两三棵完全枯死了,我就砍断了两棵,拖着回来,想送到冬冬家去。
“你砍掉的谁家的树?”母亲看见吃了一惊。
“冬冬家的,枯死了。我帮他们砍掉,正要给他们送过去。”
“扔在哪里吧。”母亲说,“你还不知道,冬冬家已经搬到县城里去了。”
冬冬家搬到县城里去了,我还真不知道。我把枯树放到小植物园的旁边,想了一回。
到晚上的时候,父亲告诉我。即在刚才的时候,冬冬打电话过来。冬冬放了假,听说我回来了,正准备明天会来看她的“小叔叔”。她好像是说“和她的小叔叔玩”。冬冬是母亲家族的孩子,不过要计算到血统,就已经算不清楚了。这是一个从明朝洪武年间就迁居到此地的古老的家族。比血缘更近的是原先的邻里,她从小的时候,就是我所看见长大的。
“冬冬现在在技校实习了,你还不知道吧。”
因为一些缘故,我不免有些担心。如果计算起来,冬冬大概也应当有十七岁。但是在我的想法里面,总是感觉到她的年纪还小,是不合开始工作的,甚至不合搬到县城里居住。虽然在同样大的年龄上,当时我是已经远远的离开故乡,到东北求学。当时真算得上是求学,我甚至连学校都不知道是哪一所。
不过我担心的缘故还是有的。在上一次我看见她的时候,就是去年的春节,当时她似乎还和很小一样,有一些奇怪的脾气。这些奇怪的脾气如果加以说明的话是说不清楚的。但是似乎行为事迹都不太寻常。在她的很大的时候,照看自己的妹妹。分明妹妹是在肩头上,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者要动手做其它的事情,却也能够忘记了,松开手臂,让妹妹掉下去。或者有一次,在我的家里,当时我的女朋友因为疼爱她,让她到屋子里面的火炕上睡觉。事情的结果又是女朋友看见冬冬躺着噙着眼泪,我去询问的时候才知道她根本就不能睡着,但是没有人命令她起来,只好睁着眼睛流泪。假如在她口渴的情况下,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得到喝水的同意,即使在我的家里,也是不敢于沾上嘴唇的。
但是于我,于很多人,记忆最深刻的也是她。以至于在晚上的时候,竟有些不能安枕,想着并有些微笑了。
时间快到了中午,我坐在南厢房的北门太阳的光影里,动手剥着棉花。首先是阿杰穿过很长的门廊跑进来。
“小叔叔!”阿杰嬉笑着说。
“阿杰,”我站起身来,拂着她的头发,“冬冬来了吗?”
“冬冬来了。”她不叫“姐姐”,想带我去寻找冬冬。
不依靠阿杰引导,我在门外的山墙角的杨树下看见冬冬了。好几年之中我回到家里,冬冬听说之后,就不敢走进来。就站在这个角落,直等父亲或者母亲看见之后把她带进来。有以后在晚上,冬冬由她的妈妈带领着推开屋门走进来。她的妈妈就会解释,冬冬本来说要过来看我。但是很快她的妈妈就会想到,然后在我家的房门外找到她。因为怕黑,现在的眼睛上还挂着眼泪。
“冬冬。”我说。
她不说话,手里拎着一个纸口袋,笑着低着头,一径走进屋里,把纸口袋赌气一样的放在桌子上,然后又走出来站在月台上。这也是她的习惯的动作。在过去的时候,如果她的妈妈叫他送什么东西到我的家里,她推开大门,把东西直接放在门廊的拖拉机的后斗里,然后就走掉。渐渐的习以为常,假如我们家在拖拉机的后斗里收到什么礼物的馈赠,那么就是冬冬的作品。
“冬冬来了——”母亲走出来,手中沾着面粉,先前正在做馅饼,“你妈妈又没有来啊?”
“来了。”冬冬抬起头来和母亲笑着说。
“你妈妈呢?”母亲准备出去迎接。
“把我们送到奶奶家就走掉了。”冬冬说话很快。
“那你就和你的小叔叔玩,我去给你们做馅饼。”母亲回到厨房。
我和阿杰坐在棉花堆的旁边。阿杰今年刚上幼儿园中班,但是语言很流利,性格也活泼。她很快进告诉我现在上幼儿园已经不用接送,放了学一个人回到家里。有时候在过马路的时候,想着想着就不回家了,到旁边的小朋友家玩。阿杰拿着一个棉花桃子玩耍,骄傲的看着冬冬。
“冬冬是个笨蛋!”
“阿杰,你闭上嘴巴!”冬冬坐在我的旁边,“阿杰,你剥棉花就剥棉花,不剥棉花就闭上嘴巴!”
冬冬捡起棉花桃子,动手摘起来。她做工很快,左手里不断着拿起棉花桃子,右手手指撕扯着,摘一大把,然后扔到框子里。在她的小的时候,留着很长的浓厚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辫子。后来上学之后,头发就剪到耳朵后面的长短。现在大概又要留长,已经能到肩头。眼睛注视在棉花上面,脸颊被太阳晒红了。
“冬冬,这次来,什么时间回县城?”
“我们放了三天假,阿杰放了七天。我明天就要回去,不过阿杰要留下,让奶奶带着她。我们才放了三天假呐!”
“我不留下,我和你一起回去!”阿杰喊。
我到屋子里面拿出来柿子,用井水洗过,给阿杰,堵住了她的嘴巴。我给冬冬识字,她先把棉花放下,在裤子上蹭一蹭双手,接了过去。
“明天你要自己回去吗?”
“对啊,自己回去。”
“你能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怎么找不到的!”冬冬似乎很生气的样子,但是看不出来有没有脸色变红。
她吃完了柿子的汁水,把橘红色的皮囊放到旁边,又动手摘起棉花。右手的手掌外侧的边缘,结着几个血痂。
“冬冬,手怎么破了?”
“工作的时候剐破的。”
“你做什么工作?”
“我在工厂实习,就是在机场旁边按动电钮,工作很轻快的。我的同学都到镇上实习了,只留下四个在县城里。离我家很近,我可以回到家里吃饭。”她向我解释着。可是我到底没有听出来她在做什么工作。
“挣到多少钱了?”
“哪里多少钱呢?我才刚刚实习,还上课,实习才四天,就放假了。每个人发了一百块钱。”
“钱呢?”
“交给妈妈了。这次回来,妈妈又给了我三十块。”
冬冬一边说话,一边摘棉花。可是她的心思又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把棉花夹子扔到棉花筐子里,又很熟练的把一大把棉花扔在地上的棉花夹子上。我笑着看她,不提醒她。
“冬冬,笨蛋!”
阿杰在我的屋子里面跑够了,这会儿又跑出来开始嘲笑。冬冬发现了错误,笑着在地上挑拣。
“不摘棉花了。”我说。
“吃晚饭后,我带冬冬到北山上玩吧。”吃饭的时候,我和母亲商量着。
“不要马上就去,中午的太阳太热。”母亲说。
“没有关系。”
“不要带阿杰去,她太小了。”母亲看着一边把吃馅饼当作游戏的阿杰,小声说。
吃过饭后,我把阿杰带到我的房间里。她对于这个房间简直比我都熟悉,先跑进去。等我看见的时候,她已经脱掉鞋子跳到床上,正用手指辨别着日历上的数字。
“我是老师!”她说,“这个同学,这是几?”
“阿杰,我和你商量事情,你在这里睡觉好吗?”
“我不睡觉!”
“你睡觉,我和冬冬到北山上给你摘酸枣子。”
“不行!”
阿杰很果断地说。这让我有点头疼,是知道阿杰的执拗的脾气的,假如她不同意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否则她会哭一个下午。
“不行!除非你再给我捉一只蚂蚱!”阿杰站在床上说。
听到这个毫不讲情理的条件,我简直笑出来。我答应她,安顿她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很奇怪她居然会真的闭上眼睛,或者她确实是困乏了。
不过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回到正屋里告诉母亲。让她注意阿杰的行动,因为极有可能,只要我们一转身,她也会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不知道哪里去。对于阿杰,水缸都有足够的危险。
经过村庄的中心街道,到田野里去。早春的玉米枯黄的秸秆,在阳光和微风里索索地抖动,弄出很小的声响。晚春的玉米还有一半是碧绿的。桑条光秃秃的顶端的几个叶片,秋蚕都做成白花花的茧了。远处松柏下面是累累的坟冢。道路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两边都是干草。
山谷的最上端是一个深潭,陷在黄色的沙丘之间。深潭的旁边是两眼泉水,现在也还在汩汩的留着。从旁边看过去,在芦苇的掩映下面潭水明净并且碧绿的可爱。从深潭旁边建立起来的引水用的已经荒废的渡槽,用很高阔的圆拱从头顶上跨越过去。
“口渴吗?”
“不渴。”
“如果现在不喝水,到山里就很难找到泉水了。”我说。
我们从渡槽的圆拱下面过去,就进入到山区了。山岭和山谷都是南北走向的。如果到山谷里,在小杨树的林子里面,溪水蜿蜒的到处都是,是很难经行的。那么只好在山岭上面走路。山岭上光秃秃的,被开垦成为田地。在我记得,大约十年前的时间,这片山区才被退林还田。在之前并不是这样的,林木遮天蔽日,藤蔓横生。
我们在爬一个很大的山坡,冬冬一直到我的前面。从后面看上去,她确实长成了几乎成年人的模样。她的头发现在刚刚及肩头,但是如果接着留下去,就会长得更长,只有这一点,会恢复到很小的时候的样子。
到山坡上面的时候,视野开阔起来。可以看得清楚山谷下面溪水的曲折,以及放羊人的羊群。西北的方面是重叠的山影。我们都累得喘着很重的气息。
“累了吧?”冬冬弯着腰说。
“你能找得到村庄吗?”我回过头去,看见那一团被绿色的云雾笼罩的地方。
“怎么不能找到?”
“现在能够找到了,可是以前是找不到的,你啊。”
“又说,不许再说我往家里跑的时候的事情了。”
“当时你跑到了哪里?”
“跑到了那个村子。”她指着西边距离很近的一个说。
“当时被别人看见了,问你的时候,你是怎样说的?”
“我说,我姓——”她笑得说不出话来。
那也是她笑的时候的事情,在外祖母家不能居住下去,就一个人沿着大路跑回来,居然跑到附近的村庄,再也不能继续找下去。在墙角哭的时候被看见了,问起来的时候居然又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就糊里糊涂的记忆成了和我同样的姓氏。
“你再找什么呢?”她看见我在草丛中低头寻觅。
“我看一下,现在的草里面还有没有石竹花。”
“还有吗?”
“还有。”我指着粉红的石竹花说。
“你怎么不摘?”
“不摘了。”
“你以前就带我来采摘过石竹花的。”
“嗯。”
“你用自行车带着我,走的时候我的手里捧着一大把。就从这条路下去的。”
当时是夏天的中午,我记得回去的时候,骑着车子带着风声从山路上冲下去。当时的天空飘满大团大团柔软的云朵,似乎自行车就要冲到那样的云层里去。不过,好像过去的时间不是太长。那时候我就已经读大学,只不过因病休学在家休息。石竹花大半拿了煮茶水喝,留下的几棵寄给了学校的朋友。我以为北方是没有的。但是事实上,在学校的楼下,花圃里培育的就有很多。
然后经过盘山向下的道路旁就有很多的酸枣树。时间略微晚了一些,果实很都干枯了。很少的果肉萎缩到几乎没有,吃到嘴巴里也越发的酸。我就在刺棘之间摘这些红色的小果子,放到冬冬手中的袋子里。冬冬摘的大部分都填到嘴巴里,后来干脆一颗也不摘,尽把我摘得拿出来吃。她还在路边捉到了一只绿色的蚂蚱,也在另一只袋子里很小心的藏好。
旁边的地畦上开放着许多山菊花,各色的花朵都有,淡蓝色的居多,一蓬一蓬的。这些山菊花在干燥的石缝中都能开放得很茂盛。虽然花瓣几乎一样,不过平原的土地里的那一种只开黄色。过去到地里做活的时候,回来我的手中也是一大把。冬冬又在门前等我,然后把一大把花交给她。不过玩一回之后,往往就丢到河水里。
在山脚下有一大片的水草,我们绕过去,到湖水的旁边。这个湖是从上游的泉水和深潭流下来,积蓄而成。等靠近湖水的时候,从湖面上飞起许多野鸭,匆猝的钻进湖畔的香蒲丛中。还有一只小鸟飞到天空上,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碧蓝色,是翠鸟。
湖水被山和高田环绕着,我带着冬冬到西边的挡住阳光的岩石下。我坐在岩石上面。湖水被土沙湮了很大的湖滨,香蒲的植杆密不透光。水鸭就躲藏和居住在里面。湖心在闪光,边缘上面是薄薄的浮萍。我眯起眼睛,点上一支香烟。
“又抽烟!”冬冬抗议。
“酸枣都被你吃没有了吧?”我看见岩石上面也生长着一些酸枣树枝,责成她,“你不再摘一些,怎么给阿杰?”
她果真就攀到危险的岩石上,在太阳底下摘酸枣子了。
湖水在荡漾,但是听不见汩汩的声音。水鸭又从香蒲丛中窜出来,在水面上慌慌张张的拍打着翅膀、身体后仰着奔跑,没到水里面,在很远的地方凫出来,一动不动的泊着。我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
“不摘了,很危险的。”我抬头看见冬冬。
冬冬就从岩石上下来,到我的旁边坐着,双手搭在膝头上,手中拿着可怜的装果实的袋子。看见我在看她,自己先笑了。
“小叔叔,你在烟台学什么?”
“我么?”我斟酌着词句,“在学日本鬼子话,平时没事也写点东西。”
“你写不写歌啊?”她显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写歌,你怎么不唱歌当歌唱家?”
“你还在青岛吗?”
“你怎么不当影星啊,我看你长得这么俊!”
对于她这样的深信不疑的疑问,我有些说不上来。
“你怎么不结婚?你的女朋友呢?”她又接着问,“就是我的小婶。”
这些事情她还记得。对于冬冬,我毫不奇怪的是,有些很近的事情她根本就记不住,但是很远的有些事情,她记住了就忘不掉。就像黑夜里的一团光火,回过头来就能清楚地看见。除此之外,还是隐蔽的黑暗。
我和她站起身来要想回走的时候,那群野鸭突然不同的从水面上、香蒲丛中飞起来,飞到天上,在湖水的上空盘旋,飞过去,变成湛蓝的天空中的黑点,飞到山的另一边。
“别让野蜜蜂蜇了。”我嘱咐她。
回来的路上,喝到了清凉的泉水,还是从石缝之间涔透出来。
果然看见阿杰早就不在床上睡觉了,正在大路上到处跑,她的奶奶在后面追赶。看见我们之后,阿杰笑着跑过来。给她的酸枣子她没有吃几颗,就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至于那只绿色的蚂蚱,让她喂了一只小狗。蚂蚱开始的时候还跳跃,被小狗的前足按住,探挠几下,就咬在嘴巴之间了。
晚上的时候,过来了一个朋友,也是冬冬的本家的哥哥。阿杰在我们两个的酒桌旁边用手指抓这东西吃,冬冬坐在后面的连椅上。后来,她的奶奶带她们两个回家睡觉。
我在水井旁边洗衣服,冬冬又走过来了。
“小叔叔,洗衣服啊。”
“阿杰呢?”
“妈妈打电话来做了工作,阿杰同意不回县城了。”
“我帮你洗衣服吧。”她蹲在我的对面,把双手插在水盆里,很熟练的拈起衣服来。
“冬冬,不要洗了。你的手掌破了,不能见水的。”我看见了说。
她从小就是很听话的,如果你没有让她做一件事情,她就会不做。
吃过午饭之后,我送她到附近的公路旁边坐车。母亲准备了一些礼物,又在门前的细葫芦架上摘下一只细葫芦,放在里面。
“冬冬,”我说,“以后做工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再碰破手指。”
“不会再碰破了。”
我和她沿着水库的旁边到公路上。公路上车流很多,我左手提着礼物,右手伸出来。她把手指放到我的手里面。我牵着她跑过公路。像牵着她的过去一样。
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要告诉她的了。到县城的客车在路边停下,我把她送上车里,给售票员付了钱。
“拜托照顾这个孩子。”我说。
跨过公路,我站在这个小山坡上可以看见我的村庄。很多次离开或者回来我都会站在这里眺望。不过,那些时候,几乎都是在冬天。
有一个词语叫做烟村,其实并不是乡村上空升起袅袅的炊烟。而是村庄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因为种了很多的树木——过去的时候,树木的种类纷呈,榆槐杨柳,还有另外的一些名字不见与经卷的树木名称。这些树木的树冠枝条蜷曲着,在晨霜和淡白的天空下面像烟云一样。
不过现在似乎只有一种树木了,就是高大的杨树,枝条都笔直。不过现在也是一样,村庄还被笼罩在那片绿色的云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