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秋的日子里

日记

[1954年月日]

（星生）

近些日子，有许多不顺心和不明底细的怪事：平日玩得要好的伙伴似乎不那么不合伴了。这，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迹象好像是从刘老师表扬我改进（不少同学说是发明）芦笙样式时起，又从刘老师那次批评石雷生打我的时候起日趋严重。难道折叠式芦笙不是我向白阿公提出建议并在他老人家的指点下制作成功的吗？这，难道我错了吗？石雷生打我，难道我也错了吗？况且，在日记中，我是以自我认识的角度写的，难道又错了不成？

演义

1

那天下午，从落鹰寨下山，除了两位老人之外，其余人（包括刘老师）每个人都扛了用以制作芦笙的金竹。金竹不算大，也不长，一个人扛5——6根是不成问题的。

这是白阿公的主意。

他想：与其大家空手下山，何不每人都带几根下去？这样，既赢得了时间，又不再派人上金竹山来砍来扛了。

于是，他利用石雷生和石星生们玩的时间，砍来了几大捆，估计制作20把芦笙的料是足够了的。

白阿公被安排在教室旁边的一间空房里制作芦笙。和刘老师一起吃宿，十分方便。

同学们在课间或放学以后，都喜欢到这房子里来看白阿公制作芦笙，像看河南人耍猴子把戏那样看稀奇。石星生和石雷生更是常客，一有空就到这里来，或给白阿公送水喝，或帮白阿公切烟叶，大多时间是看白公制作芦笙，比如如何下料，怎样钻孔，怎样选音定音，如何组装等等……真是瞅不厌，看不烦。仿佛白阿公是他两的亲阿公那样粘乎。

那天，是星期天。

石雷生和石星生，还有六棒、黑苟、石新民等几位男伙伴到天来溪的落水潭钓鱼。

落水潭就在兵书阁旁的天来溪口的石崖下。石崖约摸有十来丈高，溪水就是从石崖上哗哗地冲刷而下，上千万年的冲刷，形成了今天这个两丈多深半亩田宽的深潭。

潭里有鱼，各重各样的鱼。据大人们说，有鲤鱼、草鱼、蛇鱼（山外人叫才鱼）、鲇鱼、阳沟鱼、、黄刺骨鱼，牙胡子鱼和有团鱼（山外人叫水鱼）等等。有些鱼，石雷生和他伙伴们难于叫出它的名字。更稀奇的是，有一种鱼能发出哭声，像婴儿哭声一样，山里人就称它为娃娃鱼。

近几个星期的星期天，都用来排练庆祝自治乡成立的文艺节目，箍得紧紧的。只有今天，刘老师有事到镇里去，大家才有机会钓鱼呢。

往天到这里钓鱼，总没有空手而归的记录，多多少少也确保一餐的收获。特别石星生，每次都不空过手，大人们夸耀他连钓鱼也显出聪明来。怎的？别的伙伴喜欢在流动的涌水里下钓，而他，却在缓水或静水的的地方守候。因为那些地方正是鱼儿聚集和觅食之所在。怎能空手而归呢？！

有一回，石星生稍微不注意，鱼把他的钓竿拖到水里去了，半天才露出一截竿子来，而且还在一沉一浮的撩人。他急得团团转，不知怎办才好。

无奈，他只得脱了衣服，正要下水，石雷生急忙说：阿星！我水性比你好，待我下潭去吧！说着，拖光衣服，卜通一声跳下潭里。游到浮竿边，把竿往上一提，哦！是一条金鳞鲤鱼，怕有一斤多重呢！他提着钓线，将金鳞鲤鱼举过头顶，向大家展示。鲤鱼不停地摇晃着，不一会儿，鱼钩把鱼嘴勾破，卜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大家一时茫然了，表露出极大的惋惜。哗！好大的一条鲤鱼呀！打脱了，太可惜嘞……

然而，今天太阳很毒，天气特热，风又大，鱼拒绝咬钩。正午了，大家都还未见到鱼的踪影，只得扫兴而归。大人见了，都奚落他们，说他们天天钓鱼吃光饭，弄得他们更没有好声气。

石星生在回家的路上，就想好了对付阿爹奚落的台词。进门看，气氛变了。原来家里来了客人——是自治乡筹备工作小组组长县干部黄鹤岗叔叔。他正在咿咿呀呀地玩收音机。见石星生回来，即把收音机关了，把天线收缩了。他以为石星生回来，会做家庭作业，放收音机会影响他的学习的。

石星生的家庭作业，昨天放学前就已经完成。因为他听课挺认真，故作业也倍感容易，从来没有把作业带回家里做。

当下，他对黄叔叔收音机上那根能伸能缩的天线十分感兴趣。他走拢去，认真地观察着，甚至用手一伸一缩地摆弄着。

黄鹤岗叔叔以为石星生对收音机产生浓厚的兴趣，便说：阿星，你想听收音机，就拿去听吧！

不咧！我是对这根天线感兴趣呢。石星生说.

嚯！是妈？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

不为什么。只是它对我有用。

嚯！有用？有什么用？

这，暂时保密。

咦！还保密呢。什么天大的迷要保的呀？

叔叔！过不多久，你就会看见的。

哦！那，我耐心地等待你那一天！

第二天上学，石星生老惦记着这件事，害得一个上午的课都没听好。

噹——噹——噹……

好不容易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了，石星生急忙跑到白阿公那里。白阿公正在下制作芦笙的材料。石星生想：来得好不如来得巧，白阿公正在下料呢。于是，干脆蹲了下来，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阿公的一举一动。半天，他才对白阿公说：阿公！您能制作一把携带比较方便的芦笙么？现在的芦笙太不好携带了。

什么样的芦笙才算方便携带呢？白阿公反问他。

折叠式的。像收音机天线一样能拉长能缩短的。石星生说。

哦！像收音机天线一样能伸能缩？亏你想得出啊！白阿公边下料边不经心地答讪。他似乎不太相信石星生这种想法能够实现。若能做或者好做，那我们的古人不早做啦？不过，他心里自忖着：这个阿星呀，脑瓜似乎同别的小孩不同啵。他看了收音机天线，就想出折叠式芦笙来，没有一点聪敏的天资恐怕想都不敢想啊！别的小孩能有几个想得出来呢？！

阿公！照您这么说，折叠式芦笙是不能做啰，是吗？

不是说不能做，而是费事，麻烦。不就是用竹子一节一节地套起来的么？！

是呀，就是用大小不同的竹子一节一节地套起来成为笙管子，再用笙管子装成一架芦笙。用时再装，不用时把它拆下，缩短，装进像书包大小的袋子里就能揹着走，多方便啊！石星生一口气就说完了折叠式芦笙的优越性。

方是方便，但是制作起来麻烦咧！白阿公数落着制作一架芦笙的繁琐工序后摊牌似地说，况且，离庆典日子也不长嘞，制完了芦笙还要教练，实在怕赶不上庆典呢！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石星生知道了白阿公的难处，于是说：阿公！那就这样好吧？您当师傅我来试做。我不会的地方就向您请教，您一定帮助我，行啵？

阿公突然爽朗起来，嗬嗬地笑着：行，行！这个办法行！莫讲什么师傅不师傅了，你阿星敢做，你阿公我就敢帮，一定帮你制作成功。行了吧？！但是，话得讲在前头，不能耽误读书时间，耽误了，刘老师会拿我是问的，懂吗？！

那好那好！阿公，请您放心，我保证不耽误读书时间！石星生欣喜地拍着手，在白阿公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以后的日子里，石星生一有空，就望白阿公那里跑，用阿公废弃的金竹尾作材料，制作自造型的折叠式芦笙。

下料、套管、钻洞眼、安铜片……一切制作程序，一切用料，都要经过石星生的手，白阿公只是动动嘴巴指点指点而已。这，不能不显示出石星生的一片苦心和聪敏的天资。

半月不离20天的磨合，石星生成功了！

嗬嗬！阿星，你终于成功嘞！阿公祝贺你！白阿公乐嗬嗬地说：“来，让阿公当你第一个欣赏者——试试你的金色小芦笙！”

白阿公从石星生手中接过小巧玲珑的折叠式金芦笙，用嘴一含，圆润清脆的芦笙调，立即在兵书阁里绕梁缠柱，然后冲出门窗，飘向山寨的四野……

阿公！怎样？棒吧？

石星生紧盯着白阿公的脸，急切地期待他老人家的评价。

白阿公停下笙调，把小芦笙折叠收好，递给石星生之时，伴上嗬嗬的笑声：好好好！不但小巧玲珑，而且音色也不错，又能折叠装进书包里，挺方便……以后，我也要自己制作一把。

啊啊……大家去看石星生制作的折叠式小芦笙啰！大家去看石星生制作的金芦笙啰……

白阿公吹奏小芦笙时，六棒恰恰到那里聆听。笙声一停，他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即飞也似地跑到教室门口，扯起嗓子高声嚷着。

不由分说，同学们一哄而起，潮水般地朝教室的门口涌去。

这时，石星生拿着小金芦笙恰恰走教室门口。后面跟着的是刘老师。

喂喂！大家回座位坐好。挤什么挤！刘老师嚷了一声。

坐定。刘老师从石星生手中接过小芦笙，走到讲台上，左右中地摆动着小芦笙向同学们展示，用十分激动的声音说：同学们，大家看。这把小芦笙，是我们班石星生同学制作的。它，小巧玲珑，是用一节一节金竹管套起来制成的。吹奏时，把它拉长，吹奏完了，把它取下，一节一节地收缩好，装进书包里或布袋里揹着走，挺方便的。你们说，棒不棒呀？！

棒！

真棒！

可不？棒极啦！

同学们齐声欢呼着。

实在太棒嘞！既漂亮又实用，也方便携带。六棒赞赏着：我也要做一把咧。

这，有什么了得呀？他是在白阿公的指点下乱凑成的。要是白阿公得空指点，我也能制作，敢情比他做得更漂亮。大家更想要呢！

说话的是石雷生。他是对着他座位周边的同学说的。

声音虽然低而细，但刘老师还是听得真真切切。他分析，这话虽是从石雷生的口中说出，但代表一些同学的思想。这话不是褒扬，不是羡慕，而是嫉妒。因嫉妒而想抵毁它的声誉。这种情绪是不能让它泛滥的。于是，刘老师说：“同学们，石星生改作的这把芦笙，可算是一件小小的发明。大家清楚，自古以来的芦笙，是不能折叠的，现在石星生同学把它改做成折叠式，难道不是一种创造么？我这么说，可能有的同学不服气，有的同学也可能说，我也会制作。我相信同学中，有的人确实会做，有的不一定会做。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向石星生同学学习。学他什么呢？我认为，就是学他善和敢这两个字的精神。他敢想敢做，善想善做。表现在哪里？大家比我更清楚，芦笙自古以来不能折叠，都是拿着走或是扛着走的，极不方便。石星生同学感到应该改一改，该成能放到书包里或比较小的袋子里，能够揹着走。这就是他敢于向旧的东西挑战，体现了他敢想的精神。敢做呢？他从来没有制作过芦笙，不会做，他曾向白阿公建议，要白阿公制作。白阿公要赶任务，没空。石星生同学决定亲自动手，要把古芦笙改成折叠式的芦笙，这就是他敢做的精神。我曾问过石星生同学，你怎么想起要把古芦笙改成折叠式的芦生的呢？他说，只有折叠起来，才可以放进书包或者小的口袋里。如何折叠呢？他说，他从收音机的天线得到启示——收音机天线拉出来变长的，缩进去就变短的。收音机是用一节比一节小的铜管套起来的，为什么芦笙就不能用一节比一节小的竹管套起来，形成部件，然后再组合成一架芦笙呢？这说明他善想。在制作的过程中，他依照古芦笙的原理一件一件地制作部件，不会的就向白阿公学。结果把小金芦笙真的制作出来了。这也充分说明他善做。我想，我们同学佩服他，羡慕他，决心向他学习，这是好的态度；如果不服气，因不服气而嫉妒，因嫉妒而想方设法抵毁他，这种态度是错误的。是极不应该的。同学们，我说得对吗？”

对！

大多同学齐声而坚定地回答。

只有石雷生红着脸，默不作声。他知道，刘老师虽然没有点他的名，但是在批评他。

放晚学了。石星生怀着喜悦的心情，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里。

书包装着他亲手制作的折叠式金竹小芦笙。他要给他爹和娘以及黄鹤岗叔叔一个大大的惊喜。

晚餐席间，石星生从书包里取出那把金竹小芦笙，将笙管一节一节地拉长，拴好，装成一把小芦笙，即吹了一曲芦笙调，然后递给黄鹤岗：“叔叔，你看这把小芦笙做得怎样？”

黄鹤岗接过小芦笙，左右上下地观看了一遍，说：“嗯！小巧且精致，挺漂亮。买的吧？”

哼！买的？石星生侧着头，盯着黄鹤岗的脸，一字一词地顿着说：“我——自——己——做——的咧！”

石星生一贯以谦逊著称，料不到此时竟现出一丝少见的骄矜。

真的是你制作的？黄鹤岗还是不大相信这个事实。

不是我是谁？石星生反问道，继而解释：“这把芦笙的竹节，能拉长也能缩短，我是仿照你的收音机天线做的呢。那天，我观看你的收音机天线，你问我观察有什么用，我说大有用场。你问有什么用场，我说暂时保密，到时候你会看到的。你说，那就等那一天。你就忘啦？！”

哦！那，叔叔真的佩服你嘞！真的，你做得真棒，棒极了！

石星生被黄叔叔夸得直挠着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黄鹤岗顺势将小芦笙递给石星生的阿爹，说：“呶！这是你阿星发明嘞！你看，多漂亮的折叠式小芦笙呀！刚才阿星吹奏了一遍，依我看，无论音色音阶音域都不比古芦笙差呢。你是吹笙能手，现在吹一曲，怎样？”

石星生阿爹接过小芦笙就嘟嘟嘀嘀地吹起来。同白阿公在兵书阁吹的一个样，那悠扬婉转的芦笙《迎客调》，在吊脚楼里缭绕，升腾，飘出窗外，传向山寨的四面八方……

咦！不错。确实不错呀！一曲芦笙调刚吹完，星生阿爹即发起感慨来.

崽呀！这把小芦笙真的是你做的？同黄鹤岗一样，星生阿爹确实存在疑义。他还不完全相信自己的阿星这么小就有这种能耐！

石星生点着头：真的，真的是我制作。

不骗我们？

不骗！

这么说来，确实应验了寨佬的预言嘞！阿星阿爹又十分感慨。12年前，阿星和阿雷出生的第二天，寨佬在寨头的鼓楼里曾说过：这两个小家伙儿一定很聪明。不信，你们等着瞧嘛！现在看，果然啊！阿星啊！今后更要加油呀！

黄鹤岗拍拍石星生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

阿星，加油！更上一层楼啊！

阿星再一次点头说：一定！

眼前这一切，阿星的娘都看在眼里。她不插说着什么。她拿着筷子停在半空，张开口，一个劲地用心地听着；一个劲地用心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