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
记忆被流年剪破,泛黄的相册一页页翻过,时光碎裂在边缘,划破城市的脸。疼痛的边缘还是疼痛,我是双生花,在黑暗中等待重生,清醒过后,一切都已结束,只剩下凛冽的白。欣赏晚晚的散文式的小说,细腻和温婉!
离碎时光,零落在青灰色天空盛大的阴霾下。疼痛的边缘依旧是疼痛,蔓草滋生起年华固执的萤火。我们是双生花,不会残酷吸纳彼此的幸福。那些曾经彻底灼烧过我们的幻觉,化作黑色的蝴蝶,在冰冷的夜里翩翩飞翔在小块墓地的上空……
——写在前面
我在黑暗中等待。
冰冷的空气绞碎月光,泼洒在洁白的床单上,流成一汪清冽的泉水。我抚摸着那一片巨大的空白,它在黑暗中浓缩成灼热的一块,贴紧心脏烙下巨大的破洞,风倒灌进空荡荡的躯壳,一如失去她气息后空荡荡的房间。
我叫安白,可是我把它写作暗白,腐蚀黑夜的白。
角落的时钟在空气里笨重的行进过十二个来回的时候,所有沉寂的分子开始躁动不安,悄寂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站在布满阴翳的走廊上,默数着她的脚步,在最后尘埃落定的一刻对着她扬起明媚的笑容。
我想张口叫她,墨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倚着门框一言不发,把脚下的鞋子踢到角落里,赤着脚走过冰冷的地板。浴室里柔黄的灯光剪出她清瘦的影子,泛着淡淡的光晕映在玻璃上。
我沉默着捡起她随手扔在地上的衣服,细细的嗅着上面陌生的体味和熟悉的烟草味道。这似乎已经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如同那些注融在血液里的欲望。有时候会是男士香水优雅的味道,我会想,那是一个手指纤细,笑容温和的男子。有时候会是长时间浸泡汗水的中年男子身上的恶臭味。
远古的风掠过洪荒的时代,湮没我所有的触觉。我抬起头,天花板白的近乎残忍,我看到墨生的胴体在他们眼中盛开如同莲花,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眼睛里,繁衍出刻骨的疼痛。
我推开门,看着蜷缩在浴池里神情淡漠的墨生,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脊背滑下新月般的痕迹,沉默里有空气断裂成尘埃的声音。
“不用擦了,不脏。”她幽幽的说着。
我的手停在她的光滑如丝缎的背上,她转过脸,我看着她堆砌哀愁的眼角,卸了妆容的眼睛因为疲惫黯淡了神采。
她看着我笨拙的比划着手语,不自觉的笑出声来。仿佛破啼的鸟儿,倏忽飞过天际留下一阵哀鸣,墨生的笑声,甜美疼痛。
我告诉她,墨生,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
记忆被流年剪破,泛黄的相册一页页翻过,无法与过去对话。
时光碎裂在边缘,划破城市的脸。将遗忘的种子种在所有经过的土地上,在盛大的虚无中流离失所。
我喜欢和墨生呆在一起的感觉,尽管最多的时候,她只是如同老妪一般懒懒的坐着,任由我在纸上描摹她空洞的眉眼。我触摸着空气里她的心灰意冷,她的冰冷总是让我所有的坚持支离破碎。
墨生并不总是安静的,她会跪在我的画板上,眼神冰冷,在身上涂满血一样的颜色,浓烈的好像绝望,一滴滴落在画布上幽黑的背景里。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发出幼兽一般的哀鸣。
我望着她细致的眉眼,鲜艳的唇上写满锋利的怨念。我想叫她,墨生,墨生。
寒冷的气流从未知地而来,风干画布上暗哑的油彩,鲜血从胸腔中喷薄而出,炽烈的灼热哽住咽喉,回忆溃堤在荒凉的国度里。
我总是会做同一个梦,梦里十五岁的我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墨生洁白的胴体和面容模糊的男子在床上绞缠着,摩挲着湿淋淋的汗水。巨大的燕尾蝶匍匐在他们上空,缓缓的煽动者翅膀,落下银色的粉末。我想开口叫她,姐姐,姐姐。
就在那一年,我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浅淡的流年里没有成长,只剩下单薄的爱情。
墨生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宽大的男士衬衣,坐在椅子里百无聊赖的翻阅着杂志。半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挎包里拿出信用卡,扔给我说,你的生日快到了,喜欢什么就去买什么吧。
我推还给她,摇摇头,告诉她,我想跟你去你工作的地方。
她愕然,但是还是点点头。她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要求,只因为我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叫她姐姐。
墨生工作的地方,是一家装修豪华的夜总会。璀璨的灯光打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闪着宝石一样的光芒。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看着墨生宝蓝色的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果断的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墨生,她妖冶的脸上结满了霜花,像是穿行在午夜的猫,绿色的眼睛魅惑着失落的魂魄。
她带着我走进一间包厢,安顿我在角落里坐下,然后转身像蛇一般黏在一个男子身边。头顶的灯光迷离的闪烁着,模糊了纵欲的面容。墨生冷蓝的眼角在黑暗里泛着光,犹如永恒不灭的萤火,我知道,那些明灭的火焰终究会窜上灰暗的天空,燃尽所有的疼痛与绝望。
嘈杂的音乐和空气剧烈的摩擦,酒精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流窜。墨生倒在一个肥胖的男子身上一杯接一杯的灌着酒。那个男子满脸堆着笑,手在墨生身上不停的游走,伸进低低的衣领,在墨生洁白的肌肤上揉搓着。我看着他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和汗涔涔的脸,胃里一阵阵的翻涌。那些滴落在墨生皮肤上的汗水滋生出黑色的斑点,在潮湿的空气里不断的扩大,最终化为惨烈的灰烬。
电影复刻记忆,流年腐蚀淡定。那些残损的片段在眼前不断的回放,墨生泛着白光的胴体和永无止尽的黑暗。结痂的伤口被重新撕裂,鲜血汩汩而出。
我再也坐不住,起身从人群中拉出墨生,她没有反抗,沉默的跟在我背后任由我拉着她离去。
恍惚里有人站在门口,拦住了我的路。我抬起头,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尖锐的轮廓被指尖沙粒般的时光打磨光滑,精于计算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一丝明亮的光。抱住墨生的胖男人蹒跚着步子走到我们身后,把一叠钱顺着衣领塞进墨生的衣服里,拉着墨生的往回走。
我把钱扔向空中,用力的咬在拦住我们的男子胳膊上,那些沾满了尘垢的纸币割裂空气,割裂他们贪婪的视线。
我听到他在背后轻声说道,我叫林。
墨生蜷缩在黑暗里一言不发,用最苍凉决绝的姿态拒绝着整个世界。
我轻轻的走过去,躺在她的身后,贴紧她冰凉的脊背。墨生是那么的瘦,凛冽的骨顶在皮肤上,生疼生疼。指尖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上游走,她瑟缩着,所有的疼痛和绝望化作低沉的呜咽隐忍的暗涌。
她的泪水被夜风吹的清凉,在床单上绽开莲花的痕迹。
我亲吻她的眼角,她花瓣一样饱满的唇,冰冷的舌尖上涂满剧毒,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我在黑暗里舔舐她身上所有的伤口,那些埋在肌肤里的疼痛。
我想叫她,墨生,墨生,我爱的墨生。
世界依旧,我们坐在巨大年华苍老的背后,任由洪流把我们带向更远的地方。
生活还是一成不变的样子,我开始用明亮的颜色涂满整个天空。
墨生偶尔会回家很早,开着轻快的音乐,穿着温暖的棉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做各种各样的食物,微笑着问我好不好吃。
所有的疼痛与阴霾被温暖的烛火烘焙之后,在午后的阳光里化作粉末。我想用最简单的方式重复一辈子,在日常的繁琐里安然的等待,这就是幸福。
这个世界不可能符合我们的想象,甚至一个想象也不符合。我们生来就注定悲伤,那些疼痛与生俱来。墨生说。
我不明白她说的话,只是为她的存在单纯的快乐着。当我明白一切的时候,便开始憎恶,怨恨摧毁了这一切的墨生。
我在窗边冷冷的看着墨生从车里走出来,在漏下月光的树下和他接吻。她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芒,快乐而知足。
墨生叫他林,温柔甜美。
她在黑暗里对着我微笑,我茫然的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知如何应对。当她走过我的身边的时候,男子的荷尔蒙味道逸散在空气里。
我把她推到墙边,扯下她的衣服,用力的吻她,咬破她鲜艳的唇,腥甜的味道在舌苔上蔓延。
我痛,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一样痛。墨生,墨生。
她冷冷的推开我,说,安白,我是你姐姐。
那些弥漫了苍穹的大雾呵,始终都不曾散去。你离去之后的荒漠是疼痛寄生的温床,不知不觉蔓生整个世界。
我不停的在画布上涂满颜色,灰色的天空,血红的飞鸟。我不在理会墨生,刻意的忽略她的存在。情绪凝固成冰锥,残忍的戳穿幸福的谎言。
墨生说,我们出去吃饭,和林。那是我的生日。
我坐在墨生和林的对面,认真的看着他们甜蜜的笑容。他们可真般配,一样美丽的面容和骄傲。墨生幸福的依偎在林的肩上,对着我笑靥如花。
墨生说,她爱林。
他不停的劝我喝酒,红色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幻化出缤纷的错觉。
隔着玻璃杯,我看到他俊美的脸靠近我,轻轻的说着,我爱安白。
天空的背后不是天空,是没有边际的深渊。黑夜最终被腐蚀,只留下一片暗白。
当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发生的一切像风,在脑海里呼啸翻卷。林狰狞的面孔,墨生撕心裂肺的呼喊,还有她如同蝴蝶一般坠落的姿态,像是利刃在荒芜的心上刻下伤痕累累。
我开口叫她,墨生,姐姐。
那些沉郁在体内的疼痛像是水,汹涌之后归于平静。我安顺的料理着一切,对着墓碑上墨生的黑白照片絮絮不止。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盘旋的风筝。暗白是风筝,墨生是握住暗白的线。我终究会离去,在这个遗弃墨生的城市里已经没有了暗白的惦念。
繁冗过后,只剩下凛冽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