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农村
回到农村,在梅的描述中,我们看见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农村新模样;回到农村,在梅的眼泪里面,看见了一个从农村出去的男人一生的影子;回到农村,让我们把漂浮的心回到宁静吧。
此时,雪梅正把秋明牢牢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秋明的脸,睫毛上,倒挂的泪珠儿晶莹剔透。
雪梅穿着笨笨的棉袄。棉袄蓝地白花,像晴空下旋落着雪花,棉袄里是菊色毛衣,菠萝针,手工织的,很厚,很绒,手感很好。雪梅轻轻拍拍秋明,秋明的脸就嵌在雪梅的乳房之间,很显然,这对乳房早已告别了青春岁月,瘪瘪的,像是两只热水袋空洞而多褶皱,但却依然温煦,雪梅悄悄地地说,俺怀里暖和吧?
车子缓缓地开,窗外的植物和建筑物都溶进天空灰蒙蒙的调子里匆匆向后流过去,像是回忆.回忆像是黑白电影缓缓地播放,一幕一幕,那么清晰,那么真切,触手可及。时间的手就那么轻轻一弹,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雪梅勾着头,花白的头发披垂下来,仿佛昨天还是缕缕青丝呢。她脸色苍白,目光深邃却空茫,她干裂的唇嗫嚅着,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声音细细的。
这个世界突然静下来,静得能够听见心跳的声音。
雪梅的声音很细很小,只有她和秋明两个人听得见。
跟你说了几百回,嘴皮都磨薄了,可是你硬犟。这不是咱的城市啊,你就是不听说,非来,你想想,要是你好好教书,我在家种地,咋会弄成今天这样子?你说,老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在孩子们中间你永远开心,你永远不会老,咋说忘就忘了?你外甥有成色,把工厂开到了城里,火了,你就眼红了,趴不住窝了,非要来城里,你个倔驴!我咋拦也拦不住你呀。我知道,你心大,想飞,就不拦你了,强颜欢笑,说,你就去吧,家里头你放心.。
你真就走了,你咋恁狠心啊,俺的话你咋就不明白呢?家里的挑子你一撂,不管了,我不能不挑呀,这样,家就挑在我……一个女人的肩头。
老娘身体孱弱,一双儿女尚未成人,都需要照顾啊。再苦再累俺都能擎受,咱都是吃过大苦的人,有啥不能承受的?三年自然灾害,树皮,草根,雁屎,那样没吃过。为了拉煤,爬山涉水,三天三夜不吃饭,两只脚肿成了磨扇儿,咱还嘿嘿笑呢。当时俺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呢,俺就不信俺撑不起这个家。
头几年,你干的好啊.天天骑自行车上班,披星戴月穿梭于城乡之间,稍有闲暇,还帮我干田里的活,晚上辅导儿女功课,有时还教我认字呢。有时早上下雨,你裹上雨衣啃个冷馒头就走了.就那,你还自学考到了会计师资格证。你是聪明人,当年你就是通过艰苦的自学取得大学文凭的.那一段苦日子多开心呀,夜里你读书学习,我就陪在你身边,给你熬绿豆粥,烙葱花油馍,烤红薯,泡菊花茶,你说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俺不懂,就觉得你学习是有出息的事,俺心里舒坦,民师快干了二十年,马校长说好开春就给你转正,偏偏这节骨眼,你非走,说,树挪死,人挪活。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学生背地里偷偷哭啊。
后来你就变了,摩托车你都不骑了,在城里滨河花园买了房,一百多平米,装修得像皇宫,再三再四催我到城里.你说说,我一个乡下女人到城里能干什么呀?你说,不用我干活,你养得起我,我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猪,身强体壮的叫你养着算咋回事呀?
其实我知道,我的根在农村,像一棵老玉米根在泥土里一样,骨头筋脉血液里都是农村的气息啊。从小到大,养成了习惯,改不过来呀.咱乡下青山绿水遍地庄稼,多好。家里头有猪羊鸡鸭,地里头有小麦大豆玉米棉花,四季都有好景致,每天都有新鲜蔬菜吃。去地里干活,空气都是甜的,哪像城里满街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呼吸着汽车尾气,时时提防别人算计,连走个道都得左顾右盼,生怕哪儿突然窜出一辆汽车来.我是来到了城里,可我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呀.
你说,慢慢来,慢慢的你就适应了.
我不行,我没有你聪明,老是适应不了城市节奏.在城里俺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脚底没根,老像是踩在棉花团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心里头没个踏实的时候,唉,你说说,我是享福呀还是受罪呀?
你看你看,明珠桥到了,过去这桥又窄又破,现在有宽又平,还换了汉白玉栏杆,百合花路灯,多漂亮啊。那一年,为了给几个学生交学杂费,咱俩来这儿卖烤红薯,到了中午,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谁也没说吃一口香喷喷的烤红薯,你烤的红薯好啊,外焦里嫩,金黄酥软,掰开来,香气四溢,勾人的馋虫。为了这套绝活儿,你把秦县长送你的二斤龙井茶叶都给了王胖子,那是你代表全乡优秀教师到县里作报告所得的额外奖励啊。你说,想跟人家学本事,不交学费咋中哩。在家里练了三个晚上,你就出师了。当时你那高兴劲儿,蹦跳撒欢儿,跟个孩子似的,天下都装不下你了,你拍拍胸脯说,自己悟性高,智商不在诸葛亮之下,看把你烧包的。你还说,你要是下了岗,就和我去卖烤红薯,还学着戏里许九经唱,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高腔拉得十里地长,街坊邻居扒着墙头抻长脖子往咱家看,当时把我笑出两眼泪来,你呀你呀,有时候就像个淘气的孩子,单纯调皮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个星期天,咱快卖完红薯的时候,来了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太太,她说咱破坏卫生要罚款,你推车便跑,老太太不依不饶在后面穷追不舍,后来她摔倒在地上,你就不跑了,失急慌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嘴里头千悔万错,当她得知咱的情况,不但没有罚款,还从怀里掏出十块钱,说表表自己的一点心意,你不收,她死活不依呢。你当时又上来了调皮劲儿了,像田连元说评书那样把老太太夸的跟一朵花儿似的,老太太热泪盈眶北都找不着了。你说,你坏不坏呀?你说,这不是坏,这是审时度势,是机智,是聪明。
你吃亏就在于你太聪明,从农村来到城市,很快,你就融入了你新的生活圈子,用上了手机,用上了电脑,还考了驾照,并且还常出去k歌桑那蹦迪,这些我都不懂.你说说,恁大年龄了还折腾个啥呀?你夸耀你会跳伦巴恰恰华尔兹还会国标印度舞西班牙舞,恁多东西,你咋就恁能哩?你说,生活得讲究质量,不能白活人一回。你变了,变得陌生了,俺有点不敢认了。
你不知道吗?别人巴结你,给你送礼,是看中你手中的权,你是他们眼里的财神爷,给你送名烟好酒红包,这些都是糖衣炮弹,你不是不知道啊.你说说,中华,芙蓉王,云烟,它们再好,不是照样熏黑你的肺吗?人头马,茅台,xo再好,不是照样腐蚀你的肝吗?你说的灰色收入,你花着就心安理得吗?
老太太过世,你办得很排场,请来了剧团请来了唢呐班子,那阵势,据老人们说百年都没有一会呢。纸扎花圈像海洋,把整个村子映得五彩缤纷,那个万木萧条的冬天,硬是给变成了花团锦簇的春天。雪白的纸钱满天飞舞,在街道上铺了厚厚一层。村里人都说你有能耐,你表面上涕泗滂沱,心里头却是得意非凡。你瞒得住别人,你能瞒住我吗?托你的福,孩子们进城上了学,你给我们仨一人弄了一部手机,又是带照像听歌看电影蓝牙什么的,你说说,恁多功能我玩得了吗?孩子们正上学,学知识是头等大事,整天兜里揣个手机,不分心呀?你说三个手机一万多块哩,乖乖,顶咱地里十年麦子的钱哩,你说要补补以前欠我的,又是金银钻石弄了一堆,你并没欠我啥呀.我戴那些玩意儿上街,我还怕劫匪呢.相反,我倒觉得现在心里头不踏实.以前吃玉米饼,喝红薯汤,就萝卜条,穿补丁衣裳,整天家里都有笑声,晚自习回来,给你热一晚剩面条,你就一根青辣椒呼噜呼噜地喝,喝出一脑门儿亮汗,我一边给你擦汗一边抿嘴笑.节假日,学生们采野花,送鲜果,月光下席地而坐在老槐树底下听你讲故事,讲嫦娥讲许仙白娘子讲美人鱼讲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我躲在厨房里边纳鞋底边侧耳偷听,有时还止不住笑出了声。你说说,那日子美不美?到了城里,你就把家当成旅馆,即使回来,也是酩酊大醉,不是被人搀着,就是叫人背着,抬着,你哇哇地吐,吐出鲜血和胆汁,你呼呼睡去,我抱着枕头哭到天明。面对这么大一个空房子,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啊,看电视吧,现在拍那些电视,我大都看不懂。
后来,你请了个保姆,一个漂亮的丫头,她和我不多说话,见了你却喋喋不休,声音嗲嗲的,像个被惯坏的孩子。她染着红头发,穿的恁少,总也不嫌冷。我说她,她说习惯了。那一天,本来说好要去乡下看我生病的四姐,半路上想起,煤气灶上还烧着水呢,就又赶了回来.结果,没发现灶上的水壶,却发现床上你跟小保姆的身影.你说说,我能不生气吗?当时我就哭了.人家一个小丫头,岁数跟咱闺女差不多呢.你跪在地上求我饶了你.我都替你脸红,一个大老爷们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像什么样子.都多大岁数了,你脸皮要不要没关系,可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叫你祸害了,一辈子咋弄呀?这事过去了,我并不恨你,只要你改,就好.后来,我也真没发现你在这方面犯事.可你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保姆走了,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大房间辗转反侧,这房子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具铁皮棺材,我感到惊慌,压抑,窒息,六神无主.我老做噩梦,连月经都没了,在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
我巴着哪一天能回到乡下去。乡下家里多好呀,门前头白杨垂柳,小河潺潺,门后是叠翠的青山,院里花草四季芬芳,青砖瓦房冬暖夏凉.到田里干活累是累,可晚上往床上一躺,那滋味,才真叫一个舒坦啊!
你看,咱到娘娘庙了,咱俩来拜过佛烧过香呢,本来你不信那一套,说你是唯物主义者,可是我软磨硬泡把你拉来了,为了给你添个接班人,俺好话说了一火车,当时你那熊样儿,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撅着嘴,白眼珠多黑眼珠少,,跟谁欠你四斤黑豆钱似的,你忘没忘啊?
有一阵子,我右眼皮老是跳,不怕你笑话,我偷偷给观音大士烧过好多回香呢。我祈祷,咱这个家,平平安安,祈祷你,扎扎实实.俺觉得活在世上平安比金子银子都重要呢。
你却真的就出了事,你把俺一颗心都掏走了呀!
屈指算算,来城整整十年.这十年,你是享福了,又白又胖,西装革履的.在乡下人眼里,你是有成色的人,村长书记都当你是大能人,修桥铺路你捐款,唱戏建庙你也捐款。你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咋恁在乎名啊.名字刻在石头上就不朽了吗?你才五十出头啊,说走你就走了,真没良心,你把一个烂摊子留给我一个妇道人家,你叫我咋收拾呀?往日那些好朋友铁哥们,他们都在儿呢?你住院时神志不清,你那些学生来看你,他们哭着喊着,抓着你的手摇呀摇,可是,你还能认出他们吗?你走了,留恁大一个窟窿叫谁堵呀?我把房子卖了,刚好把你外甥的账平了.咱可不能落人亏欠,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说是不是?
你现在好了,啥都不用操心,啥都不用想了,你就睡在咱爹娘脚头,在那片种满丁香花的向阳坡,安安稳稳,再也不用操劳,忙碌,应酬,安安静静看着这个世界沧海桑田吧.到时候,我就躺在你身边,陪着你说话唱歌,没人打搅咱们,我还要听你讲故事呢,累了,咱就什么也不说,静静的看天,看云,看日月星辰,我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看见咱家麦田了么?绿油油的,像是大块的地毯,真好看。你想想,原先这里是啥样儿?凹凸的丘陵,疙疙瘩瘩,你像愚公移山那样,一大早,田蒙蒙亮,咱就去田里了,你说,时间紧,不能耽搁孩子们上学,跟个老虎似的,经过仨月,硬是把它弄得平坦如砥。你说,把这块山坡地剃成平头了。往年,五黄六月,咱俩摽着膀子割麦,那架势,就像是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多威风!后来,有了联合收割机,轰隆隆一走一过,麦子都装进了口袋,麦罢了。然后是秋播,种蜀秫也不用撅屁股凹腰抡锄头了,播种机一撒欢儿,地就种完了,一个电话,就有人来喷洒灭草剂,再没谁顶着大日头蹲在地里薅草了。你说说,咱农民现在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养鸡喂猪种药材,咱村里多少人富得冒油呢。你非在城里生活,那是你的战场么?
看见村子了,恁些别墅式的房子,东一簇西一簇冒出来,铝合金门窗,卫星天线,骄傲着亮闪闪的光芒,你说说,多美啊。城里再好,俺也憋屈,瞧咱这地界多开阔,瞧一眼,心里头云啊雾啊的都没踪没影了。
你看看,炊烟升起来了,俺都闻见空气里炒菜的香味儿了,再说几句,咱就到家了.
你说,我是咋了?咋看见小时候的事了,咱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我是假小子,跟你一块儿下河摸鱼逮泥鳅,在田野上疯跑捕蝴蝶,追野兔,上树抓鸟雀够果子,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咱还光屁股在河里洗过澡呢,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害羞了。多快呀,一辈子,也就一眨么眼的功夫.现在日子好了,闺女出门了,添了一个小妞妞.儿子也娶了媳妇,媳妇都怀孕了,B超说是个娃子,咱后继有人了.你放一百个心,俺双倍地疼孙孙,把你那一份儿爱也补出来,以后我呀,就踏踏实实待在农村,哪儿我也不去了.
还有一件事,俺得跟你说说,我把卧室那幅光屁股女人的油画给偷偷烧了,你说它很值钱,可我看不惯,你怪我就骂我几句吧.原先,你的毛笔字多好啊,咱老屋挂的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多有诗意啊.那一回你喝醉了,就把墙上的字都扯下来,还要把曾经心肝宝贝的图书当废纸卖掉,我对不起你呀,瞒着你,我把它们都给了你当年的学生或者他们的儿女.你说说,卖给收破烂的能值几个钱啊,还抵不过你两条烟的钱呢?你又不缺这两个钱花.你说是不是?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能原谅我吗?
雪梅说着,说着,泪水便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一串一串,一串一串,落在她怀里那个冷冰冰的骨灰盒上.盒子中间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秋明目光炯炯,面带微笑,显得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仿若一位翩翩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