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黎明，只为与朝阳绚烂喷薄

一、挠你手心，你痒吗？

“羽儿，快回来吧……”一素衣女子在小园中向远处呼唤，空旷山谷将她绵软娇嫩的声音传出老远，又折回，萦绕在这山间的小屋上空伴炊烟回荡。

秋意浓，满园黄菊映衬着她俏丽娇颜，站在如火的枫树下，那随风飘舞的裙裾使她有种振翅欲飞的感觉。不用回头，冷月也知道子期正在窗边看她，她偷偷抿嘴乐了。

明儿就是八月十五了，今天一早她就去镇上买了几斤肉，鸡和果蔬自家的后院都有，倒不需要提前准备的。这几天，子期他就一直在练剑，她还笑着说他，这深山旷野的，谁会找到这来啊。倒是羽儿挺让她担心的，虽然只有八岁，却因自幼习武而身手矫健，天天纵梁跃墙一刻不得安歇。这不，午饭后就拿着小弓上山去了，说一定要打只锦鸡给爹爹看看。冷月摇了摇头，正待再唤，忽然看到山上有个小小的黄衫身影在向下飞奔。这孩子！她微笑着向屋内走去。

月，圆润硕美，冷辉照耀小屋通彻清幽，油灯倒显得暗了。冷月起身将酒给子期倒上，又把个鸡腿夹到羽儿的碗里。羽儿一直坐立不安，想去看看自己擒来的那只锦鸡，那锦鸡被射伤，正用绳拴在厨房呢。按捺不住内心喜悦，他仰起小脸央求道：“母亲，我能先拿点谷子去给那锦鸡吃吗？”

冷月看了一眼子期，板着脸说：“先吃饭！吃完饭再去！”话刚说完，嘴角却浮浅浅笑纹。

羽儿看向父亲，发现父亲竟是含笑点头，心中大喜：“谢谢爹爹，我马上回来！”跳起来就向屋后奔去。

“孩子都被你宠坏了！”冷月粉脸一寒，嗔道。

子期哈哈一笑，道：“我儿小小年纪如此仁心宽厚，日后定为振衣千仞之豪杰！”他端起碗，感叹道：“我子期能有如此美妻矫儿，也是今生无憾了！来，月儿，我敬你一杯！”

冷月掩口娇笑，道：“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你不是一向不允我喝酒的吗？”

子期哈哈大笑：“今晚月明风徐，美人相伴，举杯畅饮，人生之乐啊，你怎能不喝？哈哈！”

冷月眼波流转，在月色中熠熠闪亮，莞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等疯话，切莫让羽儿听到，学了去哦。”

子期一伸手，握住冷月的素手，慢慢揉捏着，发现她的掌心竟多出几个淡淡的手茧，心中一酸，道：“月儿，你跟我这些年，一直在逃亡，你，可真受委屈了……”

冷月浅笑嫣然，手腕柔柔翻转，在子期的大手里，用纤指轻轻划着他的掌心，噗哧笑道：“挠挠你的手心，什么感觉？痒吗？”

二、八月十五，卯时相候

其实，当年，在他把剑刺入秦王侄儿的咽喉之际，子期就知道他此生注定要逃亡！多年来，早已记不清倒在他剑下的杀手的数字了，但秦王一直没放弃对他的追杀，他也一直隐姓埋名，终于在这，在燕国这偏远的山间和妻儿渡过了平静幸福的几年。如果，如果没有燕丹派人来找他，生活也许还会这么继续，虽清贫却温馨！幸福地，充满幸福地等待着下一批杀手循迹出现……

多日前，酒楼，燕丹说，秦王之暴虐早为天下所不容，此次已寻得一勇士，想借献城之机，用图中所藏利刃，做一次刺杀，此壮士武功胆略过人，只要能近身，就一定能成功！只是想近秦王之侧，尚需向将军借一样东西……

听到这话，他微笑起来，燕丹慌忙离座对他深深一辑，久久却不起身。

他端然不动，沉吟片刻，将酒碗送至唇前不饮，淡淡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燕丹垂首道：“八月十五，卯时！”

他哈哈大笑，声震屋脊：“好！通往咸阳的驿道边，八月十五，卯时相候！”

他还清楚记得燕丹难掩脸上的震惊与兴奋，燕丹赞叹道：“将军此举实为普天苍生……”却被他抬手示意，他举碗相邀，两人一饮而尽……

三、柔情难倾作剑舞

寅时时分，子期就悄悄起身到屋后。马，除了轻轻抖了几个低低的响鼻外，悄无声息。备好马鞍，他蹑手蹑脚牵马绕过小屋，刚走到院前，赫然看见冷月站在小院门外。子期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走到冷月面前道：“月儿，你怎么也起来了？天寒，快回去！”冷月轻笑道：“这都睡到后半夜了，夫君突然不见了，我还能睡得着吗？说吧，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哦，是这样的，有件要事，我必须要外出一阵子……”子期回答倒也干脆。

“哦？多长时间回来？怎不早说？！”冷月目光如芒刺在子期的脸上。

子期着实不好回答，只好含糊道：“很快，很快，事情办完就回来。”

冷月无言，缓缓将手中的剑递给子期，低语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但月儿知道肯定是件大事！我不能阻你。只是，只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记住家里还有我和羽儿在等你呢……”

子期心下一暖，张臂将冷月娇小身躯拥入怀中，紧紧拥住，那份娇软所散发出的淡淡体香让他沉醉，他用指尖轻轻揉入她的秀发之中，好像摩挲美玉，似要倾尽一生去感知那份温柔。此时，夜风撩动她的秀发伴他手中殷红的剑穗轻舞飞扬，皓月银辉抛洒，两人衣袂飘飘……

“走吧，快去快回，一定要小心！”冷月羞涩起来，轻轻推开他。他缓缓退开几步，“刷”的一声，抽出手中宝剑端详，剑被冷月揩拭得光可鉴人，这把剑这些年来，饮过无数仇人之血！子期一时豪气陡发：“月儿，看好！待我为你作剑舞！”不期冷月回答，他就自行舞将开来。剑气在月光下格外清冷逼人，腾跃击刺，剑风疾疾，满地红叶随他矫捷的身影起舞，竟隐隐有金戈铁马扑面之威势，初时子期身姿尚可见，舞到酣时，却见一团白芒笼罩，似泼水难进。冷月拍手笑叫：“好啊！”突然，子期一个收势，纵身跃到马前，飞身上马，一提马缰，骏马向远方急驰而去。

红叶纷坠，冷月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奔马扬起的烟尘，喊道：“小心点，我等你早回……”

四、转身，我就不会回头！

马疾奔，子期心中柔肠百转，强忍住没有回头。亲爱的月儿，你知道吗，转身，我就不会回头！请原谅我这样不辞而别的方式！我给你和羽儿留了封信，在枕头下……你知道吗？我是多么舍不得离开你，离开咱们温馨小屋！我一直幻想我们可以携手夕阳终老山野，我们会看着羽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看着子孙绕膝嬉戏玩耍，我们一定会白发相拥凝眸秋水……可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了，再过一会，在黎明的曙光乍现时，我将最后凝望一眼日出，凝望这滚滚红尘，我将用鲜血，让红日愈加绚烂喷薄！当我用剑掠过咽喉，那颈间飞溅的鲜艳定会使朝霞黯淡，观者色变！

可是，月儿，你知道吗？这一切都不重要！那一瞬间，我残存的意识，却仍在回味咀嚼你的妩媚和甜美……我将屹立不倒！！！只为，朝着你，向着家的方向！因为我知道，你定会在漫长岁月中，每日倚门眺望，祈盼我的身影出现……月儿，告诉你！从今以后，我的魂魄将夜夜与你想会，相依相偎，一如从前！只是，只是也许你不知道……

月儿，夜色更浓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我就快到人生的终极驿站了，都说男儿无泪，难道是马疾风紧？那顺着眼角悄然滑落的，是对你深深的不舍和眷念……

月儿，你知道吗？他们想借的是我子期的头颅，来做行刺的道具……

我，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