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末章-风殇

一年以后，我顺利地毕业，不久后，在婷及她父亲的帮助下顺利地进了城里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不久，我跟婷结婚了。结婚的那天，很热闹，气氛也很热烈。不过，之后的日子却非常平淡。总体来说，我是个本分的人，我的生活也就没有大风大浪之类的东西，太平淡了，有时候，会想不明白，这样一天到晚忙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婚姻就像买衣服。读书的年纪看到橱窗里漂亮的衣服会慕然兴叹，心里总会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买下来，可真到了工作的时候，才知道不是所有的漂亮衣服我们都买得起，高档的衣服需要更高的资本；也不是所有的衣服都适合自己，需要耐心的挑选和合理的搭配；也并不是所有的衣服都物超所值。年轻的时候没有花太多的精力去为自己挑选一件价格适中，合适而物超所值的衣服，待到真正必须要穿的时候，却是凑合着将就着买下来了。

假若将婷与我互比作衣服的话，那便不太合身了，也许我于她，也是这样。

就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对话也显得很贫乏。她是一个工作起来就会忘乎所以的人，而我也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所以，谁都还没有提起要个孩子。这也不用担心，迟早会有的，就跟大部分的家庭一样，平淡而又安稳地过下去，当然，是在生活如此平静地进行下去的前提下。

又一年的冬天，当我听到按铃声去开门，看到杰牵着小斓的小手站在门外。小斓的手里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杰的意外到来让我惊讶不已。相比而言，更让我惊讶的是不过是数年的时间，就已经让高大健硕的杰变换了容颜。杰一脸的憔悴，颧骨突出，头发已几近花白，那饱经沧桑般的眼神变得更加呆滞。同来的小斓，已经高至杰的腰间了。

“叔叔！”小斓朝我露出小小的虎牙。

我把他们请进屋里。不无意外地问道：“怎么会突然来拜访我家呢？”

杰的话语有些嘶哑，他告诉了我：薇突然病故了，白血病晚期，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这个冬天的夜晚变得格外漫长，我第一次如此角色鲜明地站在生与死之外的角度审视生命，左边是生，而右边是死。

“在我这碌碌无为的人生里，薇是我路途的方向，我没有太多的奢求，我只希望薇能走出她内心的梦魇，在将来的日子里，努力让她快乐，至始至终，仅仅做她的雨伞，只是为她挡着风雨，我也愿意。而如今，方向突……然就这么消失了，我不知道我余下的日子，应该何去何从。薇不在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打断杰的近似自言自语的述说，我知道我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对于一个可怜的人仅有的卑微的愿望，就这么残忍的被剥夺，我除了默默的同情之外，只有默默地倾听。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有些忧郁的女孩子。沉默夹杂着柔弱，让谁见了都会不顾一切的去保护她。就是那个时候，我喜欢上她了。可是，她太漂亮了，我没办法靠得太近，她冷冰的外表排斥着靠近的人，更何况如此平庸的我。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直到一次偶然见到她昏倒在校园的时候，我已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抱起她在校园的小路上狂乱地奔跑着，眼睁睁地看着她殷红的血从她的鼻孔源源不断地流向嘴角，淌到娟秀的脖子上，淌到我的手里，慢慢的淌进我的心里。当我看到医务室的大夫从病房出来时，她告诉我，薇的身体很弱，贫血很严重，而且已经有身孕了。”

“身孕？那是什么时候就开始的呢？”

“哎，她终究还是没有告诉你。”杰看着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从学校突然辍学，数个月后，却又突然出现在了学校里。”

“我依稀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有回去学校找寻一些东西。”

“因为辍学了，她不可能再在学校里呆着，而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身孕，身体柔弱得像是随时可能病倒，她却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又宁死也不肯跟她家人联系，我看着她倔强的脸，心里总是隐隐的痛。”

“孩子不是你的？那这个孩子的父亲呢？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不在？”我感到非常诧异。

“我也问过她好几次，她死活就是不肯说，没有办法，我去学校外租了两室的房子，平日里也能照顾她的生活，那段时间为了能让薇调养好身体，我不得不瞒着家里人省吃俭用，利用假日去兼职工作。幸好之后薇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斓也顺利地生了下来。”

“因为照顾薇，我几乎荒废了我的学业，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之后的日子里，薇不希望就这样让我养着她们母女两，坚持要出来工作。我知道她故作坚强，其实她坚强的外表下是多么脆弱的内心。她这么柔弱的身体，这样古怪的性格，还得照顾她幼小的女儿，她能做什么呢？最后，我决定放弃了学业，和薇开起了小餐馆的生意。”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她原本可以离开的。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诸如孩子的父亲这类有关的。我没有过多的问有关孩子父亲的事，我知道她也不会告诉我的。直到现在，我也没能进入薇的内心世界，我不知道薇的内心深处到底想些什么。我和薇就这样一直维持着介乎友情与亲情之间的关系，这多年来的感情，却半点也无关于爱情，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悲伤的不能自禁……”

“后来突然间她决定要离开这里，所以你们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是吗？”

“嗯，没有半点征兆，我们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不过没过多久，她突然跟我说，她想去阿拉斯加，想去看那里的山花。我却不得不现实地跟她解释，我们现在的钱不够充裕，况且那边很冷，她柔弱的体质不一定能适应。她如此急迫地坚持，近乎丧失理智般地说：就算死，我也要睡在那满山遍野的山花之中。”

“然后你们就去了阿拉斯加？”

“之后的日子，我们在阿拉斯加一个小镇定居了下来。我们继续开张了我们的第二个饭馆，做的是中国特色的料理，生活勉强可以维持。不过不久之后，薇的身体每况愈下，而且越来越消瘦。渐渐的我让薇不再操劳饭馆的事，让她静养身体。以后的时间里，她便经常坐在面对雪山的台阶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就这么怔怔的望着。我有好几次不经意间路过都会看到她这个样子。这是个坐落在巍峨的大雪山脚下的小镇，在小镇街上能看到不远处山腰以上那皑皑的白雪，以及隐约分辨山脚下那色彩模糊而又细细密密的山花，因为一簇簇地长在一起，就像姑娘家的裙摆边缘那精致的碎花。接着，薇开始写日记，然后经常去附近的山谷里，带回来山花的种子，在闲散的日子里在我们住的那个小房子后面，种满了郁郁葱葱的勿忘我花。”

听到这里，我猛然间像是被一种电流击到一样，往日的一些相关联的东西零零碎碎的在我脑海前闪现，而却又很短暂，很模糊...就像很久以前做的梦一样，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却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我显然需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把这些年前前后后缺失的际遇联系起来，以此来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实际上却很合符逻辑的东西。

“薇走之后，我也无心经营饭馆。没过多久，我再也无力支撑起这个家，至少，我不能让薇的孩子重复她母亲的悲情之路，她应该幸福快乐地活着，不应该跟着我过清苦的日子。”杰看着我，满是哀愁。“还有，薇要我将一个箱子交给你，并让你见见斓。”

小箱子里是一个浅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上面是一封小心翼翼折起来的整齐的信纸，最上面放着一束幽蓝色的勿忘我的干花，打开箱子的时候，还能闻那幽幽弱弱的醇酿般的花香，依稀弥漫着薇的味道。又像那悄无声息地恋情，温暖了久违的空气。

沉默的时候，气氛有点悲怆。杰说想出去走走透透气，让我跟斓单独待一会儿。

我打开信纸，读了起来：

亲爱的安：

请原谅我将要永远告别时才给你写信，到如此才向你敞开心扉。也请一并原谅我当时的不辞而别吧，到最后你终究会知道我的苦衷的。

我原本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你写信，不过现实却变得越来越糟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现在不给你写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还记得当时我带着小斓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一定很惊讶吧？可为什么你却如此迟钝呢？当时我满以为你会问我这是我跟谁的孩子……可你为什么就这么笨，自己做的坏事却毫不知情！当然，这也不怪你，那天晚上你喝的晕乎乎的时候我却是相当清醒的，以至于你根本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也有可能。

其实我也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却到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本打算环游世界来着，就这么潇洒地生活着。可惜中途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原本还打算去穿越原始森林，可这样子怎么去得了？况且也许就是那时候，我身体那隐藏的病魔就开始发作了。当我知道我有了孩子的时候，我是多么讶异啊，这原本就是跟我这个年龄毫不相关的事，可一种强烈的意愿却偏偏占据了头脑，我是如此强烈的想要把他生下来！我是多么想要个孩子呀！我多么想知道我们两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我，或者如你所说的跟我一样又任性，又孤僻，又喜欢恶作剧，又没有胸部，又瘦弱的小姑娘，当然，要真是如此，我可得找你算账！

旅行的生活很是劳累，食宿也很不规律，为了尽可能的利用我带走的不多的资金，从简的开支几乎把我的身体给弄垮了。我是多么恨自己这副身体这么不争气啊，简直弱不禁风的很呐！最后，不得不返回了。我在归途的客机上想了很多，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先见见你。许久未见，却是很想念，毕竟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的关怀要比我的亲生父亲和母亲来的更真切。我也想让我未见世面的孩子见见她未来的父亲，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打算让你知道。怎么着也得让你做好心理准备的，把孩子生下来，毕竟这是我单方面决定的。况且身为学生的你，肯定不能不考虑到周围的舆论和闲话。再者，你这么个好好学生，我要是哪天跑去跟你说，哎！我说安，我怀了我们的孩子，就那么一次就有了，怎么样？很棒吧！那么，干脆放弃学业吧，跟我一起养孩子好不好？要是真这么说的话，你父母知道后不是要打断你和我的腿不可。我可不能那么自私。所以，我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就来看你一次好了，就一次，然后我悄悄地把孩子生下来，等你大学毕业那天，然后再去找你，这样就很好了，毕业后你可以赚钱负担起家业，而我就可以安心的照顾孩子，你说，是不是很好？

可是，为什么你偏偏不在了呢？我去你们学校的时候，却找不到你，来到以前一起住的租房，房东告诉我你已经搬走了。后来还是你的校友告诉我你转学了，我好失望呐！我本想去你转学的学校去看你的，不过想想还是先去了我之前读的学校。到底是在那里读了半年呐！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去那样郁郁葱葱的校园了，怎么着也得再去看一眼。可就在那里，我却突然昏了过去，就是那个时候，我才认识了杰。杰把我送到了医务室，接来下我身体糟糕的很，一直在医院住着，杰就这么着开始照顾我的生活。想起这么多年来，我受到杰默默的关爱，却一直没有像样的回报给他，心里就很是过意不去。不过也是没办法，那个时候，无依无靠的，我又不能去找你，要是告诉我的母亲我为了生孩子把学业给废了，她保准会一怒之下把孩子给扔到大海里！我可不想那样。就这么着，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床上，每次想到这些琐事，想到我的过去，想到我的现在，想到我的将来，就会心酸地只想哭，泪水就会不争气的涌出来，就像破堤的洪水一样，一天一夜都停不了。

有时候真是怀念以前相处的日子啊！不过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很短暂的那部分是在享受，而剩下的日子里就是在不多的美好回忆中度过余生。我就这么着想念着你，日复一日的，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想念着，直到你毕业，直到小斓慢慢长大，却耗尽了我的青春年华！

你可知道在等待中挣扎是多么难熬的吗？你是不会了解的！你的人生里天天都是晴天，没有刮风下雨，没有阴郁的乌云，更别说电闪雷鸣。同样是二十岁的青春啊！你在干净明亮的教室里斯斯文文地读着高雅文学，而我却为了生活跟材米油盐天天打交道疲于奔波。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命运，不能怪谁，为此，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好不容易等到你大学毕业了，杰却告诉我，你已经有相恋的人了。也是，我怎么会这么笨！这样一厢情愿地想着，不知道你也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我怎么可以老是以为一切都让围绕我转悠呢！不过这个打击可真不小啊！

哎，这也许就是宿命吧。

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你了，小斓也有好几岁了，怎么着也得让我们的孩子见见她的父亲吧！虽然让你跟她相认不太合适，不过留个印象也好，以后等小斓长大了，不再需要你担当得时候，她还能记起你这个父亲该有多好。终究小斓还是长的像我，不过你没发现你跟她相处的更融洽吗？你忘记了那天我跟你说的吗？你们多么像一对父女俩呐！

你这个大笨蛋！现在我告诉你好了，那个忧伤而凄美的花叫做：勿忘我。可是你怎么就这么不懂女孩子的心呢？

你来探望我的那个时候，我大致了解到我已经病入膏盲了。身为一个所剩时日不多的人，我还能有什么奢望呢？你能来探望已是很满足了。我还能依稀记得那朵娇艳的玫瑰花，差点让我脆弱的内心彻底决堤呐！我就差点，就差哪一点啊！将那些你不曾了解的秘密一股脑的向你倾诉。你可知道，当你将那朵玫瑰花送给我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悲伤呐，近在眼前的幸福我却没有力气去接受！可我怎么能让一个人的不幸变成三个人的悲剧呢！所以，就让我一个人带着忧伤悄悄地离开吧！

我所能留下的，只有这朵凄美的勿忘我花。

每到那个时候，这里的山花就会开了，一簇簇的，一大片一大片的。

但愿你在幸福的日子里，偶尔还能想起我。

最后，祝你幸福，可以的话，请让我们的孩子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千万不要像她的妈妈……

－－－－薇，绝笔

看完以后，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像是猛然间受到的巨大打击一般，瘫倒在沙发上，久久缓不过神来。

杰留下了一张纸条，再也没有回来：我把小斓托付给你了，其实我已经知道你就是小斓的父亲。无论从何种角度，你都比我更适合照顾她，请给予我所不能给予她的一切，这是她应得的。对了，要是实在不方便，这里有小斓外婆的联系方式，你可以找她。薇的遗骨葬在阿拉斯加XXX的小镇外的山脚下，那里有一大片蓝色的勿忘我花，这是她临终要求的。有时间的话，记得去祭奠一下。

我决定让斓留下来，小小的年纪，已经失去了母亲，我怎么忍心让她孤孤单单地留在世上。为此，我与婷产生了很大的分歧，因为这个孩子的去留问题，婷的最终表态：这个家她若留下，我便走！最后，看着婷义无反顾地收拾行李，我只能默默黯然。

我知道这对婷来说，是很不公平的。不过这个世界对谁会是公平的呢？很多时候，迈出人生的每一步都有可能伤害某个人，或者好几个人。可这有什么办法！我不得不去取舍，再怎么着，也是我有愧于薇在先。

我望着小斓那未经世事的脸，那纯真透彻的眼睛，我不由得想起当初的薇，那动人心魄的容颜，还有那刻骨铭心的温暖身体……可这一切都不在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又何尝能快乐起来呢？我又如何能幸福的生活下去！

“叔叔，叔叔！杰叔呢？他去哪里了呀？”小斓轻轻拉了几下我的衣角，睁着漂亮的眼睛疑惑不解的望着我。

“杰叔他不回来了，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住，好吗？就我们俩。”我弯下腰，不无怜爱的抚摸小斓顺滑细丝的头发。

“可是妈妈呢？她不跟我们一起住吗？”小斓眨巴着大大的眼睛。

“妈妈去很遥远的地方了，现在不能回来了呀。”

“可我晚上会想妈妈呀，妈妈不在谁抱着我睡啊？”

“那就让爸爸来抱着你睡，好吗？”

说完，我将小斓拥入怀里，久久地，终于禁不住泪如雨下……

在大平洋的上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眺望窗外，蓝色的天空，裹在软绵绵的雾色棉被里，慵懒地酣睡着，这又是谁的怀抱呢？但愿这永恒的思念化成这软绵绵的棉被，轻轻的拥抱远在天边沉睡的你……

美丽的勿忘我呀，

你为何生在在如此荒凉的地方？

那绽放的花蕾，

盛开着谁的思念？

那凋零的花瓣，

飘散了谁的哀伤？

我张开双臂，

仰面躺倒在这幽蓝的海洋！

静静地，

任凭昨日的回忆让那时光慢慢涤荡。

只是那挥之不去的思念，

还有那潮水泛滥的哀伤，

渐渐淹没心房。

芬芳的勿忘我呀！

请带着我的思念，

请带着我的忧伤，

伴着风的方向，

散落她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