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
路小川对日本人有着国恨家仇,跟随琴师左磊参加八路军,路小川脾气粗鲁莽撞,其间犯下很多错误,被左磊严厉批评。路小川一心要听老师弹琴,在抗日战争结束,日本人投降之际,为左磊买琴途中,和山田起冲突,不料这冲突激化了国共两党的矛盾,于是,左磊对路小川实行枪决。小说的高潮,也是小说的结尾部分,琴声悲怆哀鸣,扣人心弦。小说细节描写精致,人物栩栩如生,推荐共赏!
见到左磊,路小川常顿生遗憾,若非从戎,他必定为一代琴师。但左磊说,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聪明的路小川怎能不懂左磊之意,但对左磊的选择还是困惑不解。左磊年少时,已名满全城,一手制琴、调琴手艺,兼精通音律,齐鲁之地,无人出其右者。周省名士,慕名、拜谒,络绎不绝。以左磊家族在省城的地位、权势和声望,即便横行一时的日本人,也当另眼看待。左磊之父,曾远赴日本东京大学留学,同学之中,数人任日本天皇内阁成员。乱世风云,却不能波及坐家。
没有人能够料到,本该过安稳日子的左磊能有一番天地,却毅然断弦投军,尽管当上了营长,过的日子却也不过是粗茶淡饭、刀头舔血。戎马倥偬,和名士风流,功名,自然毫不相干。更让路小川无法容忍的是,左磊发誓从此不再弹琴。并慷慨而言,国难当头,岂容坐视。这让路小川一直心怀不满,弹琴和领兵打仗没有矛盾,他想问却不敢问,即便自己劝自己,别把他当营长,就当他还是自己的先生。
这不由路小川愤愤不平,尤其是在挨了批时。如果当初不是看在过去一段朝夕相处的份上,如果不是想有机会再跟左磊学琴,他路小川绝不至于来到共产党的队伍里破马长抢。当和尚,当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土匪,都要比当八路军强上百倍。
当然,路小川产生后悔念头时,必是又违犯军规,或惹了祸,或擅自行动无视军纪,挨了先生的一通臭骂。现在也是如此。他耐心地听着营长的数落,心里想的全是往事。后悔归后悔,他对先生还是死心塌地,他不相左磊从此真金盆洗手,痴迷和醉心一样事物之人,不可能打碎理想和追求。国无宁日,情何以堪?是先生的意思。再说,共产党队伍,没闲功夫整闲篇儿,不是和小鬼子打游击打埋伏,就是被鬼子追得到处跑,睡觉也不得不睁着一只眼,怎么弹?他听不到先生的琴声就开始诅咒日本人。
日军侵略中华前,路小川的生活是另外一种生活,清灯古佛,木鱼蒲团,白日里练武强身,间或帮妹妹上山砍柴,这样的日子,独商其身,也未必不好。日本人来了,从北向南,一路横冲直撞,撞进了平静的生活,清静的日子也不清静起来。小鬼子进关东,进中原,有一天,一把火烧了路小川山下的家。他十九岁的妹妹,唯一的亲人,也在战乱中被烧死。当可怜的姑娘从余烬中被扒出来时,已经成了一截焦炭。路小川忍无可忍,抹着泪咬碎了几颗牙齿,发誓不再当和尚,他要杀日本人。
路小川想来想去,最终选择了当土匪这一条复仇之路。拜了山门,交了投名状,从此,他开始了绿林生涯。他有一身好武艺,从日本人手里抢了几支枪,确立起威望,便独立为王,呼啸山林,坐上了头把交椅,干起劫贫济富和杀日本人的买卖。
人生世事无常,谁曾想,昔日的山大王,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八路军营长的警卫员;更不曾想,一介书生,身居官位,居然有声有色。路小川望着昔日的先生,感觉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也不相信,左磊干什么像什么。
以前的左先生没有这份威严,有的只是儒雅。路小川曾在左磊门下学过几个月琴。那时路小川家庭还算殷实。后来,一打仗,兵荒马乱,父母相继去世,只剩下路小川和妹妹两个人。都不会持家,家庭一败落,路小川也学不成琴了,为了养活妹妹,只好当了和尚。路小川带着妹妹在山下盖了简陋的房子。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等妹妹找到好人家,爹临死前托付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是没想到……一想起往事,路小川不由眼红,咬牙切齿。所以自从有了枪,自当上八路,每一次和日本军队正面交锋,路小川总是冲在前头,舍生忘死,奋不顾身。无数个夜里他都想这和日本人之间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不把日本鬼子杀光,他誓不为人。不亲手杀掉山田,他誓不为人。
国仇家恨,孰人能忘?
左磊一身八路灰,脸色也是灰的。路小川低着头,接受营长严厉和近乎苛责的批评,心里想的和脸上又是完全是两码事。虽然自责,却有痛快。他又几乎亲手杀了山田,这是关键。紧要关头,却又被其侥幸逃脱。路小川既惋惜又捂着腮帮子作痛。
左磊还在毫不留情地批评他的擅自行动,还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他深知路小川就是这样煮不烂的主儿,所以他并不急,在一点一点消磨路小川的脾气。对于成功来说,知人善任很重要,改变更重要。
路小川却不知道这些,偶尔抬头望望怒气冲冲的左磊,在想是不是人一旦当上官,就都变成这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他没弄明白自己错在哪里,顾及师徒情面,唯唯诺诺。思想却早已不知开了十个二十几个的小差,一时眼前竟出现左磊一张琴一袭青衫的读书人模样。左磊用马鞭轻轻看似凶狠实则象征地抽了路小川一下,他才回过魂来。
阳光下,院落里,两个站立的人,师徒。透过低矮的墙头,路小川的战友,小肖和另外几个战士,在外面窃窃私语。偶尔张望一眼,也是看热闹多过担心。路小川摸摸头,心想又该刮头了。
前事不远,后事之师,你说,你一年惹多少祸?这几年你惹了多少祸啦?我告诉你路小川,不要以为咱俩有故交,我就一定袒护你,共产党不兴这套。
左磊在做总结陈词:你自己说,上一次惹祸离现在才多长时间?训斥声中,一只老母鸡吓得展翅跳上了矮墙,院子里立刻尘土飞扬。
路小川回过头来说,哦,没,没多久。左磊帮他回忆,强调着说,两个月,才两个月。路小川一片茫然,嘴里说是啊,两个月。
两个月前他闯下什么祸?哦,杀了桂三。可这桂三难道不该杀吗?
他这副德性,左磊气不打一处来。桂三和路小川一样,都是半路出家的八路。投诚以前,桂三也是土匪,但和路小川不同。桂三当土匪的时候,作恶多端。后来,凭着一帮弟兄和手下的几十支枪参加了抗日队伍,条件是八路军对他所作所为既往不咎。当时,八路军队伍正在扩张阶段,欣然应允,答应了桂三的一切条件。这桂三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摆脱不了江湖作派,目中无人,霸道嚣张。路小川先后和桂三大打出手过几次,没少挨了批评。两个月前,路小川偶然发现桂三行踪诡秘,好奇心起,跟随其到一处暗娼处所,桂三没有钱,大施淫威,强行侮辱那妇女,路小川一怒之下破窗而入。
桂三也不是吃素的,和路小川交起手来。路小川冲动之下,施展少林绝学绝命腿踢死桂三,闯下了大祸。消息传开,桂三的手下纷纷鸣不平。桂三手下都是顽劣乌合之众,早在八路军队伍里干腻了,声称血债血还,部队内一时气氛剑拔驽张。左磊再不路面就不行了,他只好挺身而出,替路小川擦屁股。左磊当着桂三的手下,将路小川骂的狗血淋头,又公开桂三的身份——桂三虽然投诚,却依旧不改习气,奸淫虏掠无恶不作,严重败坏八路军队伍在群众中树立的威望,并且,桂三有亲日迹象。这个理由令那帮乌合之众也噤声不语。结果是,关路小川禁闭,消众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路小川心知肚明,尽管桂三罪恶累累,却和日本鬼子势不两立。桂三的父母,是被日本鬼子杀死。血海深仇和大是大非面前,桂三在混蛋,也绝对不会黑白不分。左磊如此袒护路小川,也是良苦用心,他不想打击路小川的抗日热情;作为私人的原因,路小川是他的学生,并且救过他的命。
路小川,你现在不是少林和尚,你是八路军战士,是个军人,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指挥!岂不闻,苟利国家,生死以己。但白白搭上你的性命,和同志们的性命,并非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左磊语重心长,又爱又恨。机敏的小肖早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路小川也绝非莽撞,而是在去县城打探消息时被敌人发现,在按照计划撤退时遭遇到的日军。坏就坏在路小川意气用事,执意要杀山田大佐。路小川现在越来越有恃无恐,居然仗着武艺高强,和随行的两个战士单枪匹马对付日军的两个小队。不过,左磊还是感到欣喜,毕竟路小川一人一枪身在包围之后无所畏惧,子弹打光了就赤手空拳,一连击毙几个日本鬼子,抢了一挺枪,用刺刀将山田捅成重伤。
也是那山田命大,子弹没了,后援源源不断,才侥幸苟活一时。带兵血洗路小川的村子,烧死路小川的妹妹的日本兵首领,就是山田大佐。立于此世,恰逢其时,以路小川的脾气和性格,不豁出命去就不是路小川了。想到这里,左磊沉重低叹了口气,转身走出营部所在的小院。
路小川腿并拢,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左磊已经懒得理睬他。随后,路小川嘻嘻哈哈起来,摸着头顶上冒出来的坚硬的头发茬说左营长您走好。
小肖走进来,面带愧疚,他把路小川擅自行动的事汇报上去的,说白了,是一个告密者,难免会满脸通红。但路小川已经没事人一样。小肖鼓足勇气,说营长骂的可真狠。路小川说,我这人就是属破车的,三天不敲打就散架。
另一个战士打抱不平,说营长也忒狠了点,又没惹出祸来,还杀了几个鬼子呢。路小川收起笑,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骂几句又不疼不痒。那战士还是替路小川委屈,说大哥,以你的本事,当一个警卫员,我都替你感到委屈,再说,你还不是救过营长的命吗?
路小川说,营长还救过我的命呢。要不是他,老子现在说不定还得像以前一样靠拳头打天下,当一个破山头的胡子,弄不巧,早就被日本兵或者国民党剿灭了。
可是,你救营长的命在先啊。小战士放下枪,开始和路小川在院里争论。路小川摆摆手,说这可不光是谁救谁的命的问题。问题是,小日本儿才多少人,居然能够入侵我中华?华夏儿女千千万万,这么多年了,日本人还不是照样在中国烧杀抢掠?一盘散沙,和凝聚合力,是两回事。我和营长,也是两回事。我该他的就还,他欠我的我也没忘。
小肖撇嘴发话,营长欠你什么?要知道,你口口声声对营长言听计从,可为啥还隔三差五屡犯错误?路小川眼睛一瞪,我犯错误了吗?我犯错误了吗?他仿佛此时才想起这一次的挨批都是小肖出卖的结果,开始不怀好意地攥拳。小肖见状,连忙软下来,弯腰摆手说没没没,没犯错。
路小川要的就是这句话,然后得意地攥拳,关节磕巴作响过后继续说:其实,营长当初以老师的身份,劝我参加八路军,我还压根儿就没想过归顺。我承认他琴艺高不假,但打仗可未必如我。但架不住我老师的软磨硬泡啊,你们知道,当老师的这本事也一流。当然,让我心悦诚服,主要因为八路军是咱老百姓的队伍,处处为百姓着想,更是真真正正抗日的队伍。不像国民党,窝里斗时狠,有能打硬仗的装备和力量,却他妈的不用对地方。
两个人连连点头,听到琴艺,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唉,小川大哥,可光听你吹营长弹琴弹的好了,咱可从没听过。路小川长叹一声,我也早没听过了。
左磊说过,他以后也不再弹琴了,因为弹琴不能救国。路小川小心翼翼问,那以后呢?路小川问这话的时候还是在一九四三年,那一年路小川才二十二岁,左磊四十有五。左磊目光忧郁,说等抗日战争胜利后再说吧。从老师简单的回答里,路小川知道,自己的老师并没有忘记弹琴。只是,路小川担心左磊琴艺生疏,到时想重操旧业,已经时过境迁。但是,路小川驱逐日寇之心情,却从来有增无减,一日更比一日迫切。不仅因家仇国恨,还因他的一个简单的愿望。
一九四五年七月,抗日战争已经接近尾声,龟缩在县城里负隅顽抗的日本军队只剩下不到一个旅的力量。日军也知大势已去,侥幸地等待支援的部队,悲哀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他们处在解放军部队和国民党部队的四面楚歌之中,失去了往日嚣张的气焰。接连一个多月无战事,尚且年青气盛的路小川整天在部队里教战士们格斗技巧,心下早已烦躁不堪。他动不动摸着光秃秃的脑袋,翻着肉眼皮看毒辣的太阳。等待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弄不清楚左磊是怎么想的,整天除了开会就是开会。他负责保护迎战那个的安全,整天寸步不离,英雄无用武之地。日军近在咫尺,一举拿下,朝发夕至不是更好?可是,可是,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他来到八路军的队伍的第一天起,左磊就这样要求他,一切行动听指挥。那么,他只能陪营长驰骋在路上,或者在营地里耍耍武艺消遣,要么就是和大家一起在玉米田里捉虫子,给白菜浇浇水。
小肖本来就是他最好的朋友,虽然行踪和大小动静,都无一不经小肖之口泄漏出去,但路小川从不吭声,反而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说白了,路小川时时又盼望着这种泄漏,报国从来先意气,他必须要让营长、自己的老师明白自己整天在干啥、啥心思。他因营长目中无人而心烦意躁,与日俱增。
一晃接近两个月,日子都是这样度过,好不难捱。有几次深夜,路小川想喊醒左磊,整个县城弄一把琴并非难事,弹一次又怎么啦,又不是违法军纪。他要求的标准越来越低,只听一次就好。他在心里还习惯叫左磊先生,听先生的琴,是世间最美妙的事情,在此时,却是一剂良药,能使他一偿夙愿,从而心无旁骛、气定神闲。但左磊太忙,回到营队,安度劳累,深夜还经常在煤油灯下写写画画。路小川虽有窝火,但也不敢冒昧打扰,压制着,忍着。他甚至想,一定是有大仗要打了。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从上面来的各种指示,雪花纷杂而至。各种安排各种分析各种消息,证明日军已是强驽之末。全世界人民的抗日情绪高涨,日军在东北、华北节节败退,国共合作,共产党农村包围城市的力量已成燎原之势势不可当,此时不战,更待何时?路小川等待着最后的战役。他从寺庙到占山为王,再到当上军人,就是等待这一天,亲眼看着日本鬼子从中国的领土被赶出去。他要为死去的全村百姓报仇,为千千万万被日本鬼子屠杀的中国人民报仇。一想到日本鬼子,路小川双眼充满血丝,妹妹惨死的情景就历历在目。
又转眼,夏天快要过去了,天气依旧那么炎热。这一天,路小川正在树下纳凉,左磊去指挥部开会。指挥部离他的住所不过几百步距离,自然用不上警卫员。左磊在临走前,安排连长带十几名战士混进城去接应部队。路小川听到这消息,追上左磊,主动请缨前往。左磊不允,怕路小川冲动,万一正面发生冲突,敌人来个玉石俱焚,县城千年文物古迹毁于一旦。路小川一再保证,左磊才应允下来。左磊将路小川拉到一旁单独嘱咐,到了关键时刻,一定不要和敌人正面交锋。路小川诚恳地说,放心吧老师,我知道自己是名军人。路小川又打人情牌,左磊哭笑不得,指着路小川说你啊,然后没再说出什么来。路小川却说,老师,借我点钱。左磊从衣襟里掏出一块银元,边递给路小川边随意地问了一句,要钱买什?路小川接过钱,嘿黑笑这说,日本鬼子快完蛋了,我想买一把上好的琴来。左磊刚要张开口,指挥部又派人来催,他只得匆匆走出院子。
但不到一拄香的功夫,省城有电话打到指挥部,打到营部,喜讯,天大的喜讯,日本鬼子投降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相信曾经骄横一时的日本军国主义势力不战而降。但上头的电话不能不信,院子里,山坡上,所有的人无不心血滚沸,泪眼模糊。红旗招展,欢呼雀跃声中,正在和十几个战士乔装打扮的路小川一听,当即扯下群众服装,决定换上军装,以整齐军容去面对日本鬼子。有人犹豫,有人担心,路小川皱着眉头说,日本鬼子都已经投降了,还怕他娘的啥啊,再说,左营长当时不是不知道日本鬼子要投降吗?
路小川虽然只是营长的警卫员,没有什么职务,但是作战勇敢,数次出生入死,令敌人闻风丧胆,遁风而逃,险杀敌军将领,凡战必有斩获,因此颇有威望。连长和大家都是生死患难的弟兄,心想事已至此,遂听之任之,安排弟兄们换戎装,备武器,随路小川进城,按计划行事。
令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路上已经没有了关卡。正午的时候,一行人赶到县城,发现县城城墙上的太阳旗已经撤了下来,原来戒备森严的城门也没有了驻扎的日军,大门洞开。路小川和十几名战士站在城楼下一阵迷惘,握紧的三八大盖依旧拉上枪栓,不得不警惕着狡猾的敌人使出空城计来。
但这次却是真的空城了。日军部队驻扎地门前,枪支像秋天的玉米杆一样一堆一堆地堆立在一起。机关枪、迫击炮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溜儿,日本鬼子脱掉了上衣,穿着肥大的裤子和衬衫,三五成群地聚拢在一起,或院外,或院里,一律蹲在地上,头也不抬。院外,有一些大胆的百姓围过来,探首张望,望着垂头丧气的日本兵,和指挥部门前挂起的白旗,他们还不知道日本人已经投降。
路小川一行,从进城到穿越街道,到直抵指挥部,如入无人之境。指挥部里,翻译官陪同日军最高首领出来解释,日军经投降。此时,路小川并不知道美国已经在广岛、长崎投下了两颗原子弹,也不知道日本天皇已经电告全国、全世界,宣布日本军队无条件投降。他从来没有见过凶狠残暴的日本人摆出这么一副温顺、任人宰割的模样,反而有些不适应。
路小川认为,中日双方,至少应该有一场激烈的大决战。生死悬殊,命垂一线,双方摆开阵垒,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炮兵护翼,输赢生死都轰轰烈烈,无怨无悔。他只是警卫员,自然不去管那些战争的残酷代价。换言之,路小川比较简单,快意恩仇,有视死如归的献身精神,他比较欣赏日本武士道精神,即便战败,也能从容切腹,不失军人本色。
而他面前的日本人,头颅低垂,双手抱头,连大气也不敢喘息,让人不能将杀戮中国人民的刽子手和眼前的乖巧联系在一起。路小川因为听不懂夹杂着日语的中国话,又气又恼,抬手给了翻译官两个耳光。山田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以脸的暴戾荡然无存。陆小川本能地摘下枪,他想一枪毙了山田,为父老兄弟报仇,为妹妹报仇,但转念一想,那样做,岂不是便宜了狗日的小日本?
昔日不可一世的山田挨了两个耳光,嘴里“嗨”了一声,向后退两步,但眼睛里还是有些不甘神色。路小川看在眼里,平端枪,端平,拉开枪栓,顶住山田的胸膛。山田岿然不动,抬起头来,倔强地说:我的,已经投降了,投降。
路小川摸摸自己的脑袋,咬牙切齿地对高自己半头的山田说,投降又怎么着,你以为投降了,中国人就能跟你算完啦是吗?狗日的小鬼子,你们这些年作的恶,就是死上一百次也不为多。
翻译将路小川的原话叽哩咕噜地翻译过去,路小川眼也不眨地望着山田,山田大佐侧着耳朵听完,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我的,是军人,投降就是投降,我是俘虏,要见你们长官,要有程序,你的,明白?
路小川梗着脖子向地下吐了口唾沫,说老子不明白!翻译说,日内瓦公约,不能屠杀俘虏。路小川踹了翻译一脚,说你的二鬼子,鬼子屠杀你们家手无寸铁的亲戚时,他们没投降么?日本鬼子放过了吗?你狗日的一会儿也得死。翻译被踹到一旁,山田挺立着说,我要见你们长官。路小川说,你见谁今儿个也得死,这不是杀害俘虏,是对罪恶累累的杀人凶手进行制裁。你自己说,你们哪个人的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山田仍固执地说,不,你没权处置我。路小川勃然大怒,大骂道:放你娘的屁!我没权?别忘了,这是在中国,我想啥时候送你回姥姥家,就啥时候送你!山田说,八路军的,不杀俘虏。路小川说,那也得看是啥俘虏,像你这样,双手粘满中国人民的鲜血,死有余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投降怎么着,不投降怎么着,以为投降就能逃脱一死,做梦!
山田知道和面前的这个人说不清道理,尽管他和路小川有过几次正面交锋,但并不知道路小川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杀的人,真的太多了。他面前的路小川手扣着板机,失去了往常的干脆,枪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山田不再说话,低着头像斗败的公鸡,短短的头发却根根直立。路小川几番犹豫,将枪递给小肖,摘掉军帽,边解钮扣边说:这样吧,你跟老子打一仗,打痛快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可现在,你必须跟老子打一仗,不然老子不痛快,老子不痛快,火气上来,就把你们这些龟孙们都毙了,死啦死啦地。路小川一急,日本话也上来了。山田听不懂路小川说什么,但看他的架式也明白一些,在翻译的帮助下,明白一切,低声下气地说,我的,已经投降。路小川又重复了一遍,山田还是摇头,不,不行。
是不行还是不敢?路小川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依照他的性格,早就三下五除二把山田解决了,若不是连长在一旁清点人数,若不是临行前营长嘱咐在先,他能忍到此时?即使把天戳下一个窟窿来,他也不会再次放过山田。路小川把军装一脱,一扔,说敢的时候的威风,哪儿去啦?不敢,晚啦,孙子,今天你别把老子当八路,就当老子是老百姓,你狗日的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吗?你们狗日的,蛋子大的小地方,也敢来中国耀武扬威,咋?现在没胆啦?来,动手啊。
路小川推搡着山田,步步紧逼,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山田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墙角,抬起头来,也是双眼冒火。路小川等的就是这个,头也不回,摆摆手说,弟兄们,把枪端起来,我数到三,这小狗日的再没胆量,就……说着,他把手果断地向下一挥。
哗里哗啦的枪拴声响,令山田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他望望蹲满一地的士兵,问路小川,你的,说话,是真的?算数?路小川自负地笑了,嘴角轻轻上扬,望着一院子的日本士兵,望着身后的战士们,望着山田说,真的,当然算数,你要把老子打死,算你有本事,咱们个人的帐,就算拉倒。我保证,我的弟兄们,绝对不会为这事难为你。不过,八路军对你们的制裁,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山田点头说好,那,我们,算算我们的帐。山田脱下军装,赤裸着上身,胸口上的刀疤粉红,格外入目。那是路小川留下的。望着伤疤,路小川笑了,说小狗日的,这回你可就没上一次的好运了。
说话间,连长来了。见这阵势,冲山田扬了扬下巴,咋地,还想猖狂?路小川冷冷一声喝,没你的事,这是我们个人恩怨。连长情知不好,但在气头上也不敢阻拦,只好找借口走出去。只见路小川又摆摆手,回身,右手食指指着几个日本兵悠悠地划了一道弧线,说,你们,一起上。
蹲在地上的日本士兵面面相觑,被小肖用枪托子摔了几下,犹犹豫豫站起来四个。路小川以一敌五,毫无惧色,嘴角挂着微笑,眯起眼睛看正午如夏季毒辣的阳光,根本不把山田等人放在眼里。路小川说,奶奶的,老子明天就可以听琴了。
除小肖在内,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这时已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一战在即,势不可免,阳光普照,天地无语。山田喉咙里一声咆哮,使了个眼色,五个人围成一圈收拢。路小川一声大喝,右手化拳为掌砍向山田的脖子,右脚踢出,截住山田的小腿,这一式叫做“凤凰展翅”。山田一侧身,挨了一记耳光,腿上中招,身形一矮,几乎跪到。路小川承接上式,以臂上引下化,随即起腿,俯身一个“野马弹蹄”,踹倒一个日本鬼子,然后就地一个“扫荡腿”,另外两个日本鬼子也被踢到在地。
山田发怒,一拳击过,小肖大喊一声“小心”,路小川微微一笑,不避敌势,曲腿膝攻,连连击中山田的腹部和胃部,然后一记直拳,正中山田的眼睛,当时就给山田来了个乌眼青。山田挨了一记,不由红了眼。路小川也红了眼,不顾身后,拳头雨点般向山田身上招呼,恨不得一拳将眼前的仇人打死。“吼,吼!”山田大喝,招呼同伙护住自己,一个日本鬼子抱住路小川的腿,牢牢抱住不放。路小川一声大喊,随即弯腰抱住日本兵的背部,一下子将日本兵头下脚上地抱起来,顺势向下一栽。倒霉的日本兵一头撞在坚硬的地上,“啊”一声惨叫。路小川松开手看时,那人已经脑浆鲜血四溢。
其他几个日本鬼子被声势震慑住,虚张声势地叫喊着,再不敢上前。路小川踢了咽气的日本兵一脚,一记“反取元阳”,截拳,压肘,翻转身躯,以腰为轴,腿如车轮一样踢向山田的下巴。山田无法躲避,“啊呀”连声怪叫,捂着嘴巴向后仰去,身在半空,鲜血已经喷出来。路小川接着膝盖前冲前顶,其势如奔马冲踢,连击山田,靠得近前,一记“飞虎食心”,腾空连踢,嘴里大喊:“小日本,拿命来!”山田还没得及抵挡,便已经被路小川一脚踢出一丈多远。
路小川打的痛快,频频施展生平所学,腿腿击中敌人要害,将身边几个日本鬼子一一踢倒在地。山本摇摇晃晃站起,路小川又快步上前,凌空一跃,身体在半空横踹踢出,迅烈异常,直取山田咽喉。观战的战士们一声喝彩。小肖说这是少林绝命腿里最厉害的一招,叫做“一字金枪”,话没说完,路小川已一脚踢中山田,身体顺势而下,膝盖顶住山田的脖子,提起拳头,一拳拳向山田脸上砸去,一边砸一边说:狗日的,叫你尝尝老子的厉害,狗日的,叫你猖狂……被踢翻在地的日本兵扑了上来,摁住路小川,路小川不顾自己,脖子上青筋毕露,疯了似的一拳接一拳打向山田。
老子叫你投降,老子不接受你投降,谁让你狗日的投降的。路小川每打一拳,就逼问一句。山田已经无力回答。但他的手下,攻击上却开始对路小川狠下杀手。
小肖等人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一把拉开击打路小川的日本鬼子,“砰”就是一枪。正在用力扭动路小川脖子的那个日本兵还没反映过来,子弹就贯胸而入,贯胸而出。枪一响,可炸了窝,在一旁本来就提心吊胆的日本兵见势不妙,蜂拥站起,向门外的枪支跑去。随即,枪声此起彼伏,冲到门口的日本兵倒下了几个,小肖等人的枪托贴在脸上,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再也没有人挪动半步。
鲜血溅得路小川满脸都是,路小川不管不顾,身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已经和他无关,他揪住山田的腰带,将其靠在墙壁上,咆哮着,像是一头狮子,一拳打在山田鼻子上,山田的鼻子走了形;又一拳挥过去,打在山田的胸前,山田体内传来肋骨断裂的声音。山田丧失了还手的能力,眼睛、鼻子、口里都是血,路小川并未罢手,一手扶着山田,一手捣蒜一样将拳头捣了出去,一边打一边说着,狗日的,还手啊,狗日的小日本,有本事别投降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拳拳到肉的沉闷撞击和路小川的低吼。齐刷刷的目光投向路小川,又投向小肖。照这样下去,山田必死无疑,而一拳一拳将一个彻底丧失了还手力气的人打死,哪怕这个人再十恶不赦,亲眼看着,也毕竟有些于心不忍。小肖走上前几步,又停住了脚步,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砰”,一颗子弹出膛,炸响,随后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刚开完会的左磊接到连长的消息,马不停蹄带人赶到。这时,路小川也已筋疲力尽,抬脚抵住山田的咽喉,正伸手冲小肖要枪。小肖还在犹豫,左磊滚鞍下马,快步上前,从腰间抽出枪来,抬枪顶住路小川的太阳穴,冷冷地下命令:路小川,退后。路小川一动不动,左磊将子弹上膛说道,放手,否则我现在就毙了你!
这次左磊真急了,路小川只好悻悻松手,山田立刻瘫软下来。路小川看也不看左磊,冲半死不活的山田啐了一口说便宜你了。左磊拿枪的手颤抖着,瞬间忽然爆发:张连长,把他们的枪,都给我下了!
左磊发起脾气来山崩地裂,真是可怕。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
路小川又没逃脱被关禁闭的命运,当然只是他一个人。小肖被左营长叫到指挥部,说明情况。旅长一言不发,左磊默不做声,最后旅长疲倦地说了句你出去吧,把小肖赶出来。第二天,对路小川的处分决定下来,是军区首长的决定。这个决定不啻于晴天霹雳,令全营的人都一惊,心里一沉。首长的决定是对路小川执行枪决。小肖一听,头就大了,首先想到的就是找营长说情。但左磊避而不见,他又赶忙跑到关着路小川的房子里,隔着窗户告诉路小川上边真恼了。路小川不以为然,说枪毙就枪毙,又不是吓唬我一回了。
小肖紧张地说,这次可是真的,左营长都掉泪了,不是他的决定,连旅长都爱莫能助。据说,是首长的决定。路小川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想了又想,对小肖说,没理由,管他呢,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过,我倒想让你帮我给我老师捎句话,别枪毙行吗?换别的法儿。小肖知道路小川还在开玩笑,气得直跺脚,路小川这才收敛笑容道,死也要死个明白是吧,我想见见我老师。小肖劝路小川还是跑吧,别管那么多了,路小川反问:我跑什么?
他把小肖给问住了,小肖连连挠着头说,是啊,要是一跑了之,就不用枪毙啦,事情没这么简单。
去见左营长,是唯一的办法。小肖想,此事再大,也应该有化解的办法。可是左营长还是不在。哨兵说,左营长去了首长指挥部。晚上的时候,左营长回来了,一脸的郁闷。小肖转达了路小川的话,一再求情,但左磊始终一言不发。左磊最终决定不去见路小川,他对小肖说,我也救不了他了,虽然大家都不想他死,但他必须死,他是为你们大家担当罪过,你去安慰安慰他吧,看他有什么遗言。营长说出这样泄气的话来,小肖不由感到一阵阵绝望。他只能如实转告,并要帮助路小川逃脱,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路小川半晌不语,最后摇着头说,老师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哪儿也不去,他不见我就算了,你告诉我的老师,如果真的枪毙我,到时候我绝对不穿军装,给我买一套僧衣来,还有,这是一块钱,看能不能买到一把琴。
对路小川执行枪决的时间定在八路军接受驻扎县城日军受降的头一天,地点在县城南门外的小山坡上。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县城里的百姓,八路军连级以上干部,其中还有几个日本人。小肖押着路小川从禁闭室出来,上了一辆卡车,向行刑地点而来。车上五花大绑的路小川如愿以偿地穿着一身僧衣,头剃得瓦明瓦明。路小川还在和身后的小肖开玩笑,还是和尚的衣服穿着舒服。小肖心情沉重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路小川安慰他,兄弟,到执行的时候,你要求要求,你上。小肖鼻子都气歪了,喘气像风箱一样。路小川说真的,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哎,日本人来干嘛?小肖说我也不知道。路小川骂了一句,他娘的!
小肖还是不相信一个抗日英雄就因为杀了几个俘虏就被自己人给枪毙的事实。路小川不断地问,左老师来吗?小肖心情沉重地点点头。路小川问,琴买到了吗?小肖心不在焉地说买到了。小肖知道路小川还是在惦记着营长弹琴,危在旦夕,他还怎有心情想着听琴?于是问,小川大哥,你恨左营长没救你吗?路小川说恨,不过不是恨他见死不救,是恨他把我拉入八路军队伍。
说话间,到了执行枪决的地点,路小川跳下车,将小肖和另一名战士甩在身后,大步流星踏上山坡。路小川背着手,表情悠哉,眼睛眯成一条缝。营长左磊早已经在行刑现场,只是他换了扮相,脱去戎装,穿青布长衫,背上一柄琴,仿佛这生离死别之地掠来的一缕清风。
气氛压抑沉重,没有人说话。左磊旁若无人,走到路小川身旁,盘腿坐下,抽掉琴囊,调了调琴弦问:小川,你喜欢听什么?
路小川答:先生弹啥,小川就听啥。
左磊一脸痛苦神色,摇摇头,说小川啊,我是你先生,又是你的领导,我知道你委屈,但这就是命。早之前,桂三之事,我可以救你,袒护你。无关大局,我骂你,关你,是怕你出事。都怨我,把你带进来,却又连累你。路小川说:小川不怪先生,真的,我就是想,若是没有日本人多好啊,我还是和尚,习武向佛,我妹妹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失去家,这小狗日的,哎,他死了没有?
没有。左磊轻抚琴弦,金戈铁马之声隔空传来。路小川一声长叹: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巾。左磊问:现在后悔莽撞了?路小川摇头看着脚下,仰起头来坚定地说,不后悔。左磊望着路小川挺拔的身躯,心情复杂地说:此时已非伯牙鼓琴遇知音,高山流水,又岂能应今日之境?我用另一曲为你送行吧。路小川说,先生请便。
左磊又抚了一下琴,所发金属之声,让人心里一凛。
琴声响起,嘈嘈杂杂,乱乱纷纷,如人哭诉,几分幽怨,几分悲愤,间杂痛苦,饱含压抑,真是变化莫测,令人莫衷一是。乐声中,狼烟滚滚,成千上万人,妻离子散,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路小川不得不背过身去,背对着左磊,来聆听左磊弹奏的曲子。背过身去,他仿佛看到自己以前经历过这个光景,否则,又怎么会如此熟悉?是小时候又闷又躁风雨欲来的夏季的某个场景,还是家园被焚毁、妹妹被日本鬼子杀害之后的那天下午?
在场所有的人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左磊的琴声。小肖握着手里的枪,专注地听着琴声,看着席地而坐的左营长,担心着什么,侥幸着什么。
左磊已似入物我两忘之境界。但那曲子里,却有按捺不住的焦躁,令人心烦意乱,他还没有做到物我两忘,因而曲调十分诡秘,如天上的浮云遮日,令草木皆哀,令人触目惊心。阴森森,凄戚戚,抬头不见天日,举头不识方向。只听得小肖肝胆俱裂,几欲颤栗。
想知道原因吗?琴声平缓下来,左磊幽幽和着琴声轻问。路小川回过头来,望着满脸是泪的左磊,连连摇头。左磊一声叹息,缓缓道:日本人投降了,你知道。国共两党都在接受投降部队,扩张地盘,国共之战势在必行。而这里,一县之地,举足轻重,北接燕赵,南临中原,三省交界,毗邻九县。日军达成一致,你不死,日本人就向国民党投降,也就是说,两千平方公里的老根据地,顷刻就会丧失。
一旁小肖听得心里一凉,手一松,枪托不可避免地垂了下去。左磊继续说:天地人号为三才,人须是顶天立地,不亏其分量方好。生要有益于世,为天地间不可少之人;死要有传于世,为千万世重有赖之士,方不负此七尺之躯,不至碌碌与草木同朽。小川,记住这句话,和这首曲子。
路小川点点头,毕恭毕敬说:徒儿记下了。
曲子重又响起来,悠长清新,舒缓而响亮起来,夹带千军万马来袭之势。此时,乌云遮住太阳,压在山坡上,雨随时会下。琴声,风声;风雨大作,狼烟滚滚,角满连营,冲锋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左磊,左磊专注抚琴,俯仰之间神情激动,歌声慷慨激昂。陷阵的鼓声擂鸣,杀声震天,一股股催人发省的力量从琴弦之上激越而出,在半空徘徊,回荡。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让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那居然是一首国民党的《从军行》,但豪迈气势已使众人无暇分析左营长为何选择这首不合时宜的歌曲,监督行刑的人一个个沉浸在壮烈激昂的歌曲之中。观看行刑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左磊,左磊专注抚琴,俯仰之间神情激动,歌声慷慨激昂。
歌罢,曲终,弦断,枪响。猛然间,天上雷声轰隆,电闪映亮寰宇。左磊仰天吐出一口鲜血,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