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病人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从出生的那刻开始就要做一个病人，一个中国病人。现在的他已经行将就木，激情也许还有，想象也应该还存在。但是这些都是关于死亡的激情和想象了。躺在床上，凝视着经过蚊帐过滤的天花板，他此刻想到了自己的葬礼。亲人会为我伤心的，他们无法接受我的离去，我爱他们，他们也爱我。但是时间可以慢慢的抚平他们的伤痛，时间会让他们很快又可以回归正常，毕竟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他们不可能……

“吃药了，爷爷。”孙子双手捧着一碗药出现在他面前。他想回应一下自己非常疼爱的孙子，但是嗓子不允许。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经失去了言语的功能，他能听到别人说什么，但是自己无法发出一声声响。刚刚失去声音的时候，他无法相信那是事实，总是不断的动着嘴，亲人知道他是在说话，但是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音。他也知道自己说出的是虚无，但是他无法接受自己再也无法发音这个事实，所以总是在自我的欺骗中启动着干瘪的双唇。后来，当家人对他的“话语”不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也慢慢地将自己的嘴唇关上了。

孙子将他挪起来，喂他喝药。“爷爷，来，喝了它。”

“恩”，他在心理说道，同时点了点头。第一口进去的时候，他发觉味道与上次喝的不同。他想问孙子，但是自己没有声音。而笔和纸在一个月前被孩子拿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快喝，喝完了，身体就会好起来的了。”这是他第几次听到孙子这样对他说道？想想，是……想不起来了，再想可要晕了。

“是可乐！”他突然想起这是他年轻时最喜欢喝的饮料，但是自从结婚后就再也没有喝过了。孙子为什么要给我可乐喝，而不是给我药？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哦，我想不出来，还是不要想了，我现在都有点头晕了。

自从躺在这张狭隘而又宽敞的硬床上后，他就慢慢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因为每当他想把一个自己不明白的问题弄清楚而进行思考的时候，头就会发晕。刚开始的时候他顶住头晕的感觉而将问题想清楚，但是渐渐地就不行了。现在一有问题需要启动脑筋，他就会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看上面是否有苍蝇或是蚊子，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就算有自己也看不见，盯住天花板的唯一意义就是让自己的思想被空白包裹。

孙子连续给他喝了三天的可乐，第四天，当孙子又拿着一碗可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翻滚。孙子将他挪起来后，又说了一句：“爷爷，来喝药，喝完药，身体就会好起来的了。”说完后，用手挪开他的嘴，不断地往里面灌。他想反抗，想用双手将孙子推开，但是没用，因为他的手已经被牵绑在床头两边的木头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绑上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今天早……哦，我不能再想了，于是视线又转向天花板。昨天他喝了不到一半就合上了嘴，对着孙子直摇头，但是孙子说了一句：“乖，爷爷乖，来，继续喝。把它喝完病就会好了。”说完，另一手抓住他的下巴，这时，他迅速用手将孙子推了一下，于是“砰”的一声，他可以不用再被那碗可怕的东西折磨了。但是，今天的现在，他注定要在痛苦中喝下这一碗不知里面掺和了什么的不再可乐的可乐。

流着泪，咽下最后一滴等待着扩散的痛苦后，他全然失去了感觉，象个奄奄一息的受了重创的战士，全身瘫麻的躺在床上，瞳孔阔大，但是什么都没看见。我为什么会被捆绑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刚刚我喝了什么？他还她是不是刚刚走开？是不是我的什么亲人？还是我仇人？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我得了什么病？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天堂……

一年前，他还是个健壮的刚过６５岁的老人，他有着许多良好的习惯。每天坚持在公园做晨运，按时进餐，一天消化三个小时精神粮食：书籍。家人和他的关系都很好，儿子孝顺，在市里的一个上级单位工作，媳妇是一名会计，孙子今年刚满二十，他非常疼爱孙子。每天晚饭后，总会把他叫到身边，让他读一段托尔斯泰的《复活》里的精彩文句。他的妻子在十年前离开了他，从某种角度来讲，孙子就是他的伴侣。与孙子在一起的时间总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象个小伙子一样年轻，他们在一起可以聊音乐，电影，文学，运动。孙子是在他的有内涵的教养下成长的，他们在一起听过《第九交响曲》，听完后，他告诉孙子：只要有思想，就算失去视力，世界在你面前也是一片光明；他们在一起看过《我自己的爱达荷》，看完后，他让孙子懂得了，生存在现代的社会要有现代于这个社会的思想（当然不是叫他去搞同志恋）。现在孙子正在读大学，学校还没放假，所以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他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他很想念孙子，但他没有因此而让自己难受，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去思考，自己的第十个长篇还在寻找酝酿的过程中。

这一天，他看完《北回归线》后，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这是第四次看《北》，思想清楚了，但性却更朦胧了。来到走廊，他脱下眼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注视着前方，都市的灯光笼罩着每一栋或是繁喧或是酣睡的楼房，路灯下，来往的车辆已没有白天的多，行人更是少，没有风，树木静止不动，整个世界正在慢慢睡去，在这个凌晨２：１３的时刻，他看完手表后，走回大厅，家里这时只有他自己一人，孙子在学校，而儿子和媳妇吃完晚饭后，拿了一个行李袋出去了，说明天再回来。他知道他们将会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美丽而怒放的夜晚，因为当他们走后，他发现淋浴间少了两条毛巾和一瓶沐浴露。

他在软棉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了电视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文胸的大胸脯女人，一个拿着话筒的主持人在问她问题，“请问你使用完……”这是一个丰胸广告。他知道现代人的生活有了物质的保证后，为了富足精神生活，商家的手段便无孔不入。抓住人性爱美的特质，人类发明了减肥药，制造了丰胸贴，创造了美臀衣，建立了专门的美容院。在这以前，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视线在广告上停留，特别是这类虚伪的美人广告。但是现在，他既没有转换频道，也没有转移视线，他盯着这个长篇广告一直看到完。

当广告结束后，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妻子遥远而熟悉的身躯，自从妻子离开后，自己已经有十年没过过性生活了。媳妇身上有妻子的影子，她们的……我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他突然睁开双眼，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拿起遥控器，开始转换频道，其中有两个频道正在播放美人广告，他将频道转完了一圈后，最后又回到了一个放着丰胸广告的频道。在画面的闪烁中，他感觉身体慢慢地发热。

最后他没等广告播完就掏出了锁放在自己抽屉里的他曾经和妻子一同品尝过的那合影碟。迅速将碟放进碟机里，然后按下播放键，在原始状态的现代化表演中开始自己早已按捺不住的激情……

自渎完后，他瘫坐在沙发上，在激情过后的深深的空虚中回想自己刚才的举止，他为自己感到害怕，刚才自己居然喊出了媳妇的名字。

第二天，媳妇和儿子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他们俩都很疲倦。而这时他的眼睛更多的是往媳妇的身上停留。

第三天，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儿子，他开始想，为什么前天晚上和媳妇在一起的人不是我呢？

第四天，媳妇提前下班回来，在她进入洗澡间准备洗澡，可因为要接听一个电话而又重新跑出来的时候，他走进洗澡间，在里面看到了媳妇的内衣，于是情不自禁的拿在自己的手里仔细端详，用鼻子去嗅。当媳妇再次进来时，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而他则对媳妇露出了微笑，这是一种侵略性的微笑，最后他将媳妇强奸了。

现在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到这张床上的原因，原来是自己让自己来的。儿子在自己头上用力的一敲是没有错的，而自己现在被绑在这里也不是他们的错，我可爱的孙子，哦，你也没错，你让爷爷喝下了药的可乐也是对的。爷爷我不是人，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生的，所有的错都是我引起的，都是我的错……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懂事时，母亲就跟他说过：“你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总是不停流口水，一直到三岁那年才好了起来，而且那时的你总是要女人抱你，一到男人手上你就哭，包括你父亲。”他又想起了自己开始去读书后就总是喜欢盯着女老师看，后来还差点因偷窥行为而被开除，还有……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原来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是一个病人。幸亏脑袋又重新恢复了记忆，身体也慢慢的变轻松了，天花板真黑，黑得让我欢喜不已，我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孙子保重了，我要走了……